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习斋四存编二十九

不为第十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54–155 段

先事走钱塘。其府守及令独保留,家人复呼还。人曰:“他官皆逐,令独保公,宜谢之。”曰:“令以我无害于地方而留,公也;我以令留而还,亦公也。今谢之,反私矣。”不往。又三载,令休官,乃见之馆舍。令感服。

译先前事发时逃往钱塘。那里的知府和知县唯独将我保留,家人又呼唤我回去。有人说道:“其他官员都驱逐你,只有知县保全你,应当去感谢他。”我说:“知县因为我对地方没有危害而留下我,这是公正;我因为知县留下而返回,这也是公正。现在去感谢他,反而变成私情了。”于是没有前往。又过了三年,知县退休,才在馆舍中见到他。知县对他感激信服。

思汉、唐来至今日,作文者仿某大家也,写字者仿某名家体也,著书、谈学者仿某先儒宗旨也;惟体道、作事而不仿古人之成法,是可异也。仿文字、书、言,人皆爱慕之;仿古人之体道、作事,人则讥笑之,是尤可异也。而其实不足异,以取士者在文字、书、言,而不在体道、作事也。及其考功课绩,则悖道者斥之,合道者贤之;事治者谓之能,事败者谓之庸,文字、书、言莫之问矣。取非其所考,考非其所取,此唐、宋之惑政,而士风之所自坏也;司柄者宜知变计矣。

  夫子乃乡里道路朝庙之夫子也,其道乃乡里道路朝庙之道,学乃乡里道路朝庙之学也。如谓读书便足处天下事,而不必习行,是率天下而汉儒也;如谓一室主静敬,便足明天下理,而不必历练,是率天下而禅也。

  天理胜则精神清明,人欲炽则意思昏浊。此理甚明,而人每舍清明而甘昏浊,暴弃孰甚!

  军者,天地之义气,天子之强民,达德之勇,天下之至荣也。故古者童子荷戈以卫社稷,必葬以成人之礼,示荣也。明政充军以罪,疆场岂复有敌忾之军乎!

  尤西川云:“轻得利便入得门,轻得色便升得堂,轻得名便入得室。”因思好计得失,利也,非嗣之合,色也;营非所及,名也;学者可不争自濯洗乎!

  治水之法,五要必备,而莫愚于防塞。盖善治水者不与水争地,因其流而导之,即因以歧为二;且水利可兴也。尝观于蠡河,以为当自上流依古河道分疏。自蠡城西南王哥庄来,又歧为二,使潆绕城之左右,至城阴而合,迤▯达杨哥庄,以通白洋淀入于海。一可为险守,一可来下流鱼、盐、苇、藕之利。且东河势杀,两河沿滨灌园植蒲,水利大兴,不可尽言也。

  录昏礼于议昏下,更旧文曰:“身及主昏者无丧服乃可议,大不得已,功、缌既葬,或可权成。”又补云:“丧家不议,盗家不议,房帷不检之家不议,世有凶人恶病之家不议,曾有父兄▯怨之家不议,指腹童幼不议,争财无礼不议,伦序乖紊不议。取家法严整醇良,取女婿贤行才品;一时门第富贵,不足羡也。”

  或问:“兵术获罪圣门乎?”先生曰:“然然,否否。今使予治兵三年而后战,则孙、吴之术可黜,节制之兵可有胜而无败。若一旦命吾为帅,遂促之战,则诡道实中庸也。此阳明子所以破宸濠,擒大鬓也。何也?率不择之将,以不教之民,畀之虎狼之口,覆三军,丧社稷,曰吾仁义之师,耻陷阱之术,此不惟圣门之腐儒,而天下之罪人矣!君子何取焉。”

  刁过之第十九

  刁过之论讲学分门角争之弊。先生曰:“此道之所以不明也。假令古圣人生于后世,伯夷之徒必诋伊尹之五就汤、桀为无耻;伊尹之徒必谤伯夷之不仕、不友为绝物,乃不惟孔、孟同尊之,而殷、周之际,全无他议。今日不以明道为事,惟以口舌争雄,故不相容也。”

  王法干曰:“学须要讲,只患不明。”先生曰:“道须要行,只患不断。”法干每事要裁先生以义,先生每事助法干以仁。刘焕章曰:“如二君者,真古之所谓和矣。”

  夏希舜问:“如何是慢?”先生曰:“怠也。如汝头容不直,足容不重,便是慢。吾人要为君子,凡读书须向自己身上打照,若只作文字读,便妄读矣。”

  人之为学,心中思想,口内谈论,尽有百千义理,不如身上行一理之为实也。人之共学,印证诗书,规劝功过,尽有无穷道德,不如大家共行一道之为真也。

  礼、乐、射、书、数似苦人事,而却物格知至,心存身修而日壮;读书讲论似安逸事,而却耗气竭精,丧志痿体而日病。噫!非真知学者,其孰能辨之!

  边海若愤目病误学,懊恼不已。先生曰:“尧、舜以前圣贤固不读书,近儒阳明先生亦云;‘虽不识一字,亦须还某堂堂的做个人!’岂必多读而后为学?且学乃随人随分可尽,无论贵贱贫富,老幼男女,智愚聋瞽,只随分尽道,便是学。

译回想自汉唐以来直到今天,写文章的人模仿某位大家,写字的人模仿某位名家的字体,著书立说、谈论学问的人模仿某位先儒的宗旨;唯独在体悟大道、处理事务时不模仿古人的既定法则,这是值得惊异的。模仿文字、书法、言论,人们都喜爱羡慕;模仿古人体悟大道、处理事务,人们却讥笑,这更是值得惊异的。但实际上这并不值得惊异,因为选拔人才看重的是文字、书法、言论,而不是体悟大道、处理事务。等到考核政绩时,违背大道的被斥退,符合大道的被推崇;事情治理得好被称为能干,事情失败被称为平庸,文字、书法、言论都不再被过问了。选拔人才的标准与考核的标准不一致,考核的标准与选拔的标准不一致,这是唐宋时期政治的迷惑之处,也是士人风气败坏的根源;掌握权柄的人应当知道改变策略了。

孔子是乡里、道路、朝廷、宗庙中的夫子,他的道是乡里、道路、朝廷、宗庙中的道,他的学问是乡里、道路、朝廷、宗庙中的学问。如果说读书就足以处理天下事务,而不必亲身实践,这是率领天下人成为汉代儒生;如果说在室内主静主敬,就足以明了天下道理,而不必经历磨练,这是率领天下人成为禅宗信徒。

天理占上风,精神就清明;人欲炽盛,心思就昏浊。这个道理很明白,但人常常舍弃清明而甘愿昏浊,自暴自弃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

军队,是天地的义气,天子的强民,通达德行的勇武,天下的最高荣耀。所以古代童子扛着戈矛保卫国家,死后一定用成人的礼仪安葬,以示荣耀。明朝政治将充军作为惩罚,边疆战场哪里还会有同仇敌忾的军队呢!

尤西川说:“轻视利益就能入门,轻视美色就能升堂,轻视名声就能入室。”因此想到,计较得失,是利;不符合继承关系的,是色;经营超出能力范围的,是名;求学的人能不自我洗涤净化吗!

治水的方法,五个要素必须齐备,而最愚蠢的是堵塞。大概善于治水的人不与水争夺地盘,顺着水流引导它,甚至顺势将其分为两股;而且水利可以兴办。我曾观察蠡河,认为应当从上游依照古河道分流疏导。从蠡城西南王哥庄流来,又分为两股,使水流环绕城池左右,到城阴汇合,蜿蜒到达杨哥庄,以连通白洋淀流入大海。一股可以形成险要防守,一股可以带来下游鱼、盐、芦苇、莲藕的利益。况且东河地势陡峭,两河沿岸灌溉园田种植蒲草,水利大兴,好处说不尽。

将昏礼记录在议婚之下,修改旧文说:“本人及主婚者没有丧服才可以议婚,实在不得已,大功、小缌之丧已安葬,或许可以权宜成婚。”又补充说:“丧家不议婚,盗贼之家不议婚,房帷不检点之家不议婚,世代有凶人恶疾之家不议婚,曾有父兄结怨之家不议婚,指腹为婚的童幼不议婚,争财无礼不议婚,伦理秩序混乱不议婚。选取家法严整醇良的,选取女婿贤德品行才干的;一时的门第富贵,不值得羡慕。”

有人问:“兵法会得罪圣人吗?”先生说:“是也不是。现在假使我治理军队三年然后作战,那么孙武、吴起的战术可以废弃,有节制的军队可以只有胜利没有失败。如果一旦任命我为主帅,就催促作战,那么诡道实在是中庸之道。这就是阳明先生之所以能攻破宸濠、擒获大鬓的原因。为什么呢?率领未经选择的将领,驱使未经训练的百姓,把他们投入虎狼之口,全军覆没,社稷丧亡,却说我们是仁义之师,以使用陷阱之术为耻,这不仅是圣门中的腐儒,更是天下的罪人!君子怎么会取法这种态度呢。”

刁过之第十九

刁过之论述讲学分门别类、争强好胜的弊端。先生说:“这就是道不明朗的原因。假使古代圣人生活在后世,伯夷一派的人必定诋毁伊尹五次投奔商汤、夏桀是无耻;伊尹一派的人必定诽谤伯夷不做官、不交友是断绝人伦,然而不仅孔子、孟子共同尊崇他们,而且在殷周交替之际,完全没有其他异议。今天不以阐明大道为事,只以口舌争雄,所以不能相容。”

王法干说:“学问需要讲论,只怕不明白。”先生说:“道需要践行,只怕不果断。”法干每件事都要用义理来裁断先生,先生每件事都用仁爱来辅助法干。刘焕章说:“像这两位先生,真是古人所说的和谐了。”

夏希舜问:“什么是傲慢?”先生说:“就是懈怠。比如你头容不端正,足容不稳重,就是傲慢。我们要做君子,凡是读书都要在自己身上对照检验,如果只当作文字来读,就是妄读了。”

人做学问,心中思考,口里谈论,虽然有千百种义理,不如在身上践行一条道理来得实在。人们共同学习,印证诗书,规劝功过,虽然有无穷的道德,不如大家共同践行一条大道来得真实。

礼、乐、射、书、数看似苦累人的事,但却能格物致知,存心修身而日益强壮;读书讲论看似安逸的事,但却耗气竭精,丧志痿体而日益病弱。唉!不是真正懂学问的人,谁能分辨呢!

边海若愤恨眼病耽误了学习,懊恼不已。先生说:“尧、舜以前的圣贤本来就不读书,近儒阳明先生也说:‘即使不认识一个字,也须堂堂正正做个人!’难道一定要多读书才算做学问吗?况且学问是随人随分都可以尽力的,无论贵贱贫富,老幼男女,智愚聋瞽,只要随分尽力践行大道,就是做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