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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习斋四存编七

存学编卷四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60–77 段

太和在成周宇宙闲者也。朱子知之而不学之,岂不可惜!然愚于此二段,深幸存学之不获罪于朱子矣!

译太和是存在于成周宇宙之间的东西。朱熹知道它却不学习它,难道不可惜吗!然而我在这两段话上,深深庆幸自己因学习它而没有得罪朱熹!

如今全失了小学工夫,只得教人且把敬为主,收敛身心,却方可下工夫。或云敬当不得小学,某看来小学却未当得敬。  敬字字面好看,却是隐坏于禅学处。古人教洒扫即洒扫主敬,教应对进退即应对进退主敬;教礼、乐、射、御、书、数即度数、音律、审固、罄控、点画、乘除莫不主敬。故曰“执事敬”,故曰“敬其事”,故曰“行笃敬”,皆身心一致加功,无往非敬也。若将古人成法皆舍置,专向静坐、收摄、徐行、缓语处言主敬,乃是以吾儒虚字面做释氏实工夫,去道远矣。或云“敬当不得小学”,真朱子益友,惜其未能受善也。

  尝训其子曰:“起居坐立,务要端庄,不可倾倚,恐至昏怠。出入趋步,务要凝重,不可僄轻,以害德性。以谦逊自牧,以和敬待人。凡事切须谨饬,无故不须出入。少说闲话,恐废光阴,勿看杂书,恐分精力。早晚频自检点所习之业。每旬休日,将一旬内书温习数过,勿令心少有佚放,则自然渐近道理,讲习易明矣。”  先生为学得力处,备见训子一书,故详录之。充此气象,原有非俗儒文士所可及者,然孔门学者果如斯而已乎?是在有志实学者自辨之。

  问:“小学载乐一段,不知今日能用得否?”曰:“姑使知之。古人自小即以乐教之,乃是人执手提诲,到得大来,涵养已就,稍能自立便可。今人既无此,非志大有所立,因何得成立!”  孟子曰:“我知言。”盖言者,心声也,故一言而觇其终身,不可掩也。况朱子大儒,亦不自掩,固昭然可见者。如人问小学载乐不知今日能用之否,何不答曰,“书上所有都是要用,不用,载之何为”!而乃曰“姑使知之”。然则平日讲学,亦不过使人知之而已,亦不过使人谓我知之而已。

  因论小学曰:“古者教必以乐,后世不复然。”问:“此是作乐使之听,或其自作。”曰:“自作。若自理会不得,人作何益!古者国君备乐,士无故不去琴瑟。日用之物,无时不备于前。”  言之亲切如此,只不肯自做主意,作后世引路人,不作前圣接迹人。岂知历代相接,都作引路人哉!此人人说引路之言而圣人之正路益荒也。  “前贤之言,都是佩服躬行,方始有功。不可只如此说过,不济事。”  不知是自悔语,是责人语,但将“博学之”改为“博读书,博作文”,便不似圣门“佩服躬行”旧传受。朱子数则,知之真矣,而不行,何哉?

  东莱吕氏曰:“教小儿先以恭谨,不轻忽,不躐等。读书乃余事。”  佳。  先生辈何为只作余事?

  临川吴氏曰:“古之教者,子能食而教之食,子能言而教之言。欲其有别也而教之异处,欲其有让也而教之后长,因其良知良能而导之,而未及乎读诵也。教之数,教之方,教之日,与夫学书计,学幼仪,则既辨名物矣,而亦非事乎读诵也。弟子之职,曰孝,曰弟,曰谨,曰信,曰爱,曰亲,行之有余力而后学文。今世童子甫能言,不过教以读诵而已,其视古人之教何如也!”  草庐叙古教法,两言非事读诵,又曰“今世童子,不过教以读诵而已,其视古人之教何如也!”其言一若甚厌夫读诵之习者。五季之余,武臣司政,民久不见儒生之治,世久不闻诗书之声。积废之极而气数一返,周、程、张、朱适逢其会,以诵读诗书,讲解义理为倡,又粗文以道德之行,真不啻周公、孔子复出矣。此所以一树赤帜而四海望之,一登高呼而数世应之,呜呼盛哉!而流不可返、坏不可救之祸,实伏于此。吴氏亦犹行宋儒之道者,而出言不觉至是,盖诵读之焰已毁而举世罔觉,又不容不露其几也。而吾所甚惧,正在此几也。文盛之极则必衰,文衰之返则有二:一是文衰而返于实,则天下厌文之心,必转而为喜实之心,乾坤蒙其福矣。达而在上,则为三代,即穷而在下,如周末文衰,孔子转之以实,虽救之未获全胜,犹稍延二百年吾儒之脉。不然,焚坑之祸,岂待秦政之时哉!一是文衰而返于野,则天下厌

译如今完全丧失了《小学》的工夫,只能教人暂且以“敬”为主,收敛身心,这样才可以下工夫。有人说“敬”抵不上《小学》,我看《小学》却抵不上“敬”。

“敬”字字面好看,却在禅学那里暗中败坏。古人教洒扫,就在洒扫中主敬;教应对进退,就在应对进退中主敬;教礼、乐、射、御、书、数,就在度数、音律、审固、罄控、点画、乘除中无不主敬。所以说“执事敬”,所以说“敬其事”,所以说“行笃敬”,都是身心一致加功,无处不是敬。如果把古人的成法都舍弃,专门在静坐、收摄、徐行、缓语的地方说主敬,这是用我们儒家的虚字面做释家的实工夫,离道远了。有人说“敬抵不上《小学》”,真是朱子的益友,可惜他不能接受善言。

曾经训诫他的儿子说:“起居坐立,务必要端庄,不可倾斜倚靠,恐怕导致昏沉懈怠。出入快步,务必要凝重,不可轻浮,以免损害德性。用谦逊来修养自己,用和敬来对待他人。凡事切须谨慎整饬,没有缘故不必出入。少说闲话,恐怕浪费光阴,不要看杂书,恐怕分散精力。早晚频繁自我检点所学习的学业。每旬休息日,将一旬内的书温习几遍,不要让心稍有放逸,那么自然渐渐接近道理,讲习就容易明白了。”先生为学得力的地方,在训子一书中完全可见,所以详细记录。扩充这种气象,原本不是俗儒文士所能达到的,然而孔门学者果真如此而已吗?这在于有志于实学的学者自己辨别。

问:“《小学》记载音乐一段,不知道今天能用得上吗?”回答说:“暂且让他们知道。古人从小就用音乐教育他们,那是手把手地教诲,等到长大了,涵养已经成就,稍微能自立就可以。现在的人既然没有这个,如果不是志向宏大有所树立,凭什么能成立!”

孟子说:“我知言。”大概言语是心的声音,所以一言就可以窥见其终身,不可掩盖。何况朱子是大儒,也不自掩,本来昭然可见。比如有人问《小学》记载音乐不知道今天能用得上吗,为什么不回答说,“书上所有的都要用,不用,记载它做什么”!却回答说“暂且让他们知道”。那么平时讲学,也不过是让人知道而已,也不过是让人说我知道了而已。

于是论及《小学》说:“古代教育必定用音乐,后世不再这样。”问:“这是制作音乐让他们听,还是他们自己制作。”回答说:“自己制作。如果自己理会不得,别人制作有什么益处!古代国君具备音乐,士人没有缘故不离开琴瑟。日常使用的东西,无时不备于面前。”

话说得如此亲切,只是不肯自己拿主意,做后世的引路人,不做前圣的接迹人。哪里知道历代相接,都做了引路人呢!这就是人人说引路的话而圣人的正路更加荒废的原因。“前贤的话,都是佩服躬行,才始有功。不可只这样说过,不济事。”

不知道是自悔的话,还是责备人的话,但把“博学之”改为“博读书,博作文”,就不像圣门“佩服躬行”的旧传受。朱子数则,知之真矣,而不行,为什么呢?

东莱吕氏说:“教小儿先以恭谨,不轻忽,不躐等。读书是余事。”

好。先生辈为什么只把读书当作余事?

临川吴氏说:“古代的教育,孩子能吃东西就教他吃东西,孩子能说话就教他说话。想要他有分别就教他不同处,想要他有谦让就教他后于长辈,顺着他的良知良能引导他,还没有到读诵的时候。教他数,教他方,教他日,以及学书计,学幼仪,那么已经辨别名物了,也不是从事读诵。弟子的职责,叫孝,叫弟,叫谨,叫信,叫爱,叫亲,行之有余力而后学文。现在世上的童子刚能说话,不过教他们读诵而已,他们看古代人的教育怎么样!”

草庐叙述古代教法,两句话不是说读诵,又说“现在世上的童子,不过教他们读诵而已,他们看古代人的教育怎么样!”他的话好像很厌恶读诵的习气。五季之后,武臣执政,百姓很久不见儒生的治理,世间很久不闻诗书的声音。积废到了极点而气数一反,周、程、张、朱适逢其会,以诵读诗书,讲解义理为倡导,又粗略地用道德之行来文饰,真不亚于周公、孔子复出。这就是为什么一树赤帜而四海望之,一登高呼而数世应之,呜呼盛哉!而流不可返、坏不可救的祸患,实际上潜伏在这里。吴氏也是行宋儒之道的人,而出言不觉到了这个地步,大概诵读的焰火已经毁坏而举世不觉,又不容不露其端倪。而我非常恐惧的,正在这个端倪。文盛之极则必衰,文衰之返则有二:一是文衰而返于实,那么天下厌文之心,必转而为喜实之心,乾坤蒙其福矣。达而在上,则为三代,即穷而在下,如周末文衰,孔子转之以实,虽救之未获全胜,犹稍延二百年吾儒之脉。不然,焚坑之祸,岂待秦政之时哉!一是文衰而返于野,则天下厌

文之心必激而为灭文之念,吾儒与斯民沦胥以亡矣。如有宋程、朱党伪之禁,天启时东林之逮狱,崇祯末献忠之焚杀,恐犹未已其祸也,而今不知此几之何向也。易曰:“知几其神乎!”余曰:“知几其惧乎!”

译文人内心的愤激必然转化为毁灭文化的念头,我们儒家与百姓将一同陷入灭亡的境地。如果像宋代程朱理学被定为伪学而遭禁,天启年间东林党人遭到逮捕下狱,崇祯末年张献忠的焚杀,恐怕灾祸还不会停止,而现在却不知道这细微的征兆将导向何处。《易经》说:“能洞察细微的征兆,大概就称得上神妙吧!”我说:“能洞察细微的征兆,大概就会感到恐惧吧!”

程子曰:“解义理若一向靠书册,何由得居之安,资之深!不惟自误,兼亦误人。  真语。

  古之学者,优柔餍饫,有先后次序;今之学者,却只做一场话说,务高而已。  知及此矣,其教及门,乃亦未见古人先后次序,不又作话说一场而已哉!

  今之学者,往往以游、夏为小,不足学;然游、夏一言一事,却总是实。”  程子虽失圣门成法,而胸中所见犹实,故其言如此。朱子去此则又远矣。

  问:“如何学可谓有得?”曰:“大凡学问,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得者,须默识心通。学者欲有所得,须是诚意烛理。”  程、朱言学至肯綮处,若特避六艺、六府之学者,何也?如此段言“闻之知之皆不为得”,可谓透宗语矣。下何不云,“得者须履中蹈和,躬习实践,深造以六艺之道,乃自得之也”?乃云“须默识心通”,不仍是知之乎!

  进学莫大于致知,养心莫大于理义。古人所养处多,若声音以养其耳,舞蹈以养其血脉,今人都无;只有义理之养,人又不知求。  学之患莫大于以理义让古人做。程、朱动言古人如何如何,今人都无,不思我行之即有矣。虽古制不获尽传,只今日可得而知者尽习行之,亦自足以养人。况因偏求全,即小推大,古制亦无不可追者乎!若只凭口中所谈、纸上所见、心内所思之理义养人,恐养之不深且固也。

  学贵乎成;既成矣,将以行之也。学而不能成其业,用而不能行其学,则非学矣。  程子论学颇实,然未行其言也。夫教者之身,即所以教也,其首传所教者,即教者之身也。试观程门,学成其业乎?用行其学乎?孔子摄相而鲁治,冉、樊为将而齐北。二程在朝而宋不加治,龟山就征而金人入汴,谓之学成用行,吾不信也。

  今之学者有三弊:溺于文辞,牵于训诂,惑于异端。苟无此三者,则必求归于圣人之道矣。  可叹三弊误此乾坤!先生濯洗亦未甚净,故其流远而益差也。向尝谓程、朱与孔、孟各是一家,细勘之,程与朱亦各是一家。

  张子曰:“在始学者,得一义须固执,从粗入精也。”又曰:“若始求甚深,恐自兹愈远。”又曰:“但扫拂去旧日所为,使动作皆合于礼。  张子以礼为重,习而行之以为教,便加宋儒一等。

  既学而有先以功业为意者,于学便相害;既有意,便穿凿创意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业为事,是代大匠斫,希不伤手也。”  所学既失其宗,又将古人成法说坏。试观大学之道,才言“明德”,即言“亲民”,焉得云无意于功业!且入学即是要作大匠,乌得谓之“代大匠斫”!仆教幼学道艺,或阻之曰:“不可,今世不如此。”予曰:“但抱书入学,便是作转世人,不是作世转人。但不可有者,躁进干禄、非位谋政之心耳。”

  上蔡谢氏曰:“学须是熟讲,学不讲,用尽工夫只是旧时人。‘学之不讲,是吾忧也’。仁亦在夫熟而已。  子云:“学之不讲”,是博学矣,又当审问、慎思、明辨以讲之。若非已学,将执何者以讲乎?今徒讲而不学,误矣!颜子工夫,真百世规范,舍是更无入路,无住宅。”  极是!

  龟山杨氏曰:“今之学者,只为不知为学之方,又不知学成要何用。此事体大,须是曾著力来,方知不易。夫学者,学圣贤之所为也云云。若是只要博通古今,为文章,作忠信愿悫,不为非义之士而已,则古来如此等人不少,然以为闻道则不可。且如东汉之衰,处士逸人与名节之士,有闻当世者多矣;观其作处,责之以古圣贤之道,则略无毫发仿佛相似。何也?以彼于道初无所闻故也。今时学者,平居则曰‘吾当为古人之所为’,才有一事到手,便措置不得。盖其学以博通古今、为文章、或志于忠信愿悫,不为非义而已,不知须是闻道。  诸先生自负闻道矣。愚以为责之以古圣贤之道,亦未尽仿佛也。即如先生当汴京垂亡之际,轻身一出,其所措置,徒见削夺荆公配飨,说道学话而已。

  验

译程子说:“理解义理如果一味依赖书本,怎么能做到安居其中、积累深厚呢!这不仅会自误,还会误人。真是至理名言。

古代的学者,从容饱足,有先后次序;现在的学者,却只当作一场空谈,追求高深罢了。既然知道这一点,他在教导门徒时,竟然也没有遵循古人的先后次序,不也是当作一场空谈罢了!

现在的学者,往往认为子游、子夏的学问浅小,不值得学习;然而子游、子夏的一言一行,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程子虽然失去了圣门的成法,但胸中的见解还比较实在,所以他说这样的话。朱子离这个就更远了些。

问:“怎样学习才叫有收获?”回答说:“大凡学问,听到知道都不算收获。收获,必须默记在心、心领神会。学者想要有所收获,必须诚意烛照义理。”程、朱谈论学问到了关键处,如果特意避开六艺、六府的学者,为什么呢?像这段说“听到知道都不算收获”,可以说是透彻宗旨的话了。下面为什么不接着说,“收获必须践行中道、践行和谐,亲身实践,深入研习六艺之道,才是自己得到的”?却说“必须默记在心、心领神会”,这不还是属于“知”的范畴吗!

增进学问没有比获取知识更大的,涵养心性没有比义理更大的。古人涵养的地方很多,如果用声音来涵养耳朵,用舞蹈来涵养血脉,现在的人都没有;只有义理的涵养,人们又不知道去追求。

学习的弊病没有比把义理让古人去做更大的。程、朱动不动就说古人如何如何,现在的人都没有,不想想我做了就有了。虽然古制不能完全流传下来,只要今天能知道并尽力去实践,也足以涵养人。何况由偏求全,由小推大,古制也没有不能追及的呢!如果只凭口头谈论、纸上所见、心中所思的义理来涵养人,恐怕涵养得不深且不牢固。

学习贵在成功;既然成功了,就要去实行它。学习而不能完成学业,任用而不能实行所学,那就不是学习了。程子谈论学问颇为实在,然而没有实行他的言论。教育者的自身,就是用来教育的,他首先传授的,就是教育者自身的表现。试看程门,学业完成了吗?学问实行于用了吗?孔子代理相国而鲁国治理得好,冉有、樊迟为将而齐国败北。二程在朝而宋朝没有治理得更好,杨时受征召而金人攻入汴京,说这是学业成功、学问实行,我不相信。

现在的学者有三种弊病:沉溺于文辞,牵制于训诂,迷惑于异端。如果没有这三种弊病,就一定会归于圣人之道了。可叹这三种弊病误了乾坤!先生洗涤得也不甚干净,所以流传越远偏差越大。以前曾说程、朱与孔、孟各是一家,仔细考察,程和朱也各是一家。

张载说:“对于初学的人,得到一个义理必须固执坚守,由粗浅进入精深。”又说:“如果开始就追求很深,恐怕从此越来越远。”又说:“只要扫除旧日的行为,使动作都符合礼仪。”张载以礼为重,习惯并实行它作为教育,就比宋儒高出一等。

既然学习却先以功业为意,对学习便有妨害;既然有意,就会穿凿附会、刻意造作。德行未成却先以功业为事,这是代替大匠砍削,很少有不伤手的。”所学既失去了根本,又将古人的成法说坏。试看《大学》之道,才说“明德”,就说“亲民”,怎么能说无意于功业!而且入学就是要做大匠,怎么能说是“代替大匠砍削”!我教幼童道艺,有人阻止我说:“不行,现在世道不这样。”我说:“只要抱着书入学,就是做转变世人的人,不是做被世人转变的人。只是不可有的,是急躁进取求取俸禄、不在其位而谋其政的心罢了。”

谢良佐说:“学习必须熟练讲解,学习不讲解,用尽工夫也只是旧时人。‘学习不讲解,是我的忧虑’。仁也在于熟练罢了。”子游说:“学习不讲解”,是博学之后,又应当审问、慎思、明辨来讲解。如果没有已经学习,将拿着什么来讲解呢?现在只讲解而不学习,错了!颜回的工夫,真是百世的规范,舍弃这个更没有入门的路,没有安身之处。”非常正确!

杨时说:“现在的学者,只是因为不知道学习的方法,又不知道学成有什么用。这件事体很大,必须曾经下过力气,才知道不容易。所谓学者,是学习圣贤所做的事等等。如果只是想要博通古今,写文章,做忠信愿悫、不做不义之事的人罢了,那么古来这样的人不少,然而认为他们闻道则不可以。况且如东汉衰败时,处士逸人和名节之士,闻名当世的很多;看他们的作为,用古圣贤之道来要求,则略无毫发相似。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道上最初就没有听闻的缘故。现在的学者,平时就说‘我应当做古人的事’,才有一件事到手,便处置不了。大概他们的学习以博通古今、写文章、或志于忠信愿悫、不做不义之事为限,不知道必须闻道。”各位先生自认为闻道了。我认为用古圣贤之道来要求,也没有完全相似。就像先生当汴京即将灭亡之际,轻身一出,他所处置的,只见到削夺王安石配享,说道学的话罢了。

验

之于心而不然,施之于行事而不顺,则非所谓经义。今之治经者,为无用之文,徼幸科名而已,果何益哉?  仆谓为学者与此较则陋矣,何不与尧、舜、伊、周、孔、孟较!

译如果内心不认同,施行于政事也不顺畅,那就不是所谓的经义。如今研究经书的人,写些无用的文章,只是侥幸求取功名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我认为做学问的人如果只和这些人比较,那就浅陋了,为什么不和尧、舜、伊尹、周公、孔子、孟子比较呢!

学而不求诸孔、孟之言,亦末矣。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  多识自不可废。博学乃只多读书乎?

  颜渊‘请问其目’,学也;‘请事斯语’,则习矣。学而不习,徒学也。譬之学射而至于彀,则知所学矣;若夫承梃而目不瞬,贯虱而县不绝,由是而求尽其妙,非习不能也。”  颜子“请问”,亦仍是问,未可谓之学;“请事斯语”,学也;“欲罢不能,进而不止”,乃习矣。龟山一字之误,未为甚差。但说学必宜习之理最透,而未见其习者,无他,习其所习,非孔门所谓习也。

  延平李氏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真有所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听矣。久久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  试观孔、孟曾有“静坐澄心,体认天理”等语否?然吾亦非谓全屏此功也。若不失周、孔六艺之学,即用此功于无事时亦无妨。但专用力于此,以为学问根本,而又以讲说为枝叶,则全误矣。

  孔门诸子,群居终日,交相磋切,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  何不思孔门群居终日是作何事?何不思“性天不可闻”是何主意?乃动思过子贡以上耶!以孔子之道律之,恐有宋诸先生不免为“智者过之”一流。

  朱子曰:“今之为学甚难,缘小学无人习得,如今却是从头起。古人于小学小事中便皆存个大学大事得道理在,大学只是推将开阔去。向来小时做得道理存其中,正似一个坯素相似。  余谓何难之有,只不为耳。即将艺之小者令子弟之幼者习之,艺之大者令子弟之长者习之,此是整饬身体,涵养性情实务。正心诚意非精,府修事和非粗。乃诸先生只悬空说存养而不躬习其事,却说难,却说今日小学全失,无人习。如此而言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皆虚而无据矣。然则岂惟小学废,大学不亦亡乎!而乃集小学也,注大学也,何为也哉!

  读书如炼丹,初时烈火煅煞,然后渐渐慢火养,又如煮物,初时烈火煮了,却须慢火养。读书初勤敏著力,子细穷究,后来却须缓缓温寻,反复玩味,道理自出。又不得贪多欲速,直须要熟,工夫自熟中出。  朱子论学只是论读书,但他处多入“理会道理”“穷理致知”等字面,不肯如此分明说。试看此处直言之如此十分精彩,十分有味,盖由其得力全在此也。夫读书乃学中之一事,何为全副精神用在简策乎!

  学者只是不为己,故日间此心安顿在义理上时少,安顿在闲事上时多,于义理却生,于闲事却熟。”  只因废失六艺,无以习熟义理,不由人不习熟闲事也。今若一复孔门之旧,不惟好色好货一切私欲无从参,博弈诗酒等自不为,即诵读、训诂、著述、文字等事亦自无暇。盖圣人知人不习义理便习闲事,所以就义理作用处制为六艺,使人日习熟之。若只在书本上觅义理,虽亦羁縻此心,不思别事,但放却书本,即无理会。若直静坐,劲使此心熟于义理,又是甚难,况亦依旧无用也。

  或问:“为学如何做工夫?”曰:“不过是切己便的当。此事自有大纲,亦有节目云云。然亦须各有伦序。”问:“如何是伦序?”曰:“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其易者,阙其难者,将来难者亦自可理会。且如读书,二礼、春秋有制度之难明,本末之难见,且放下未要理会亦得;如诗、书,直是不可不先理会云云。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人自学不至耳。”  或问“为学如何做工夫”,又问“如何是伦序”,皆最切之问。朱子乃只左支右吾,说皮面语。大纲节目数语,尚可敷衍;至于“不是安排此一件为先,此一件为后,此一件为大,此一件为小”,便是糊混。夫古人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习幼仪,某年学礼,

译不向孔孟的言论中探求学问,也是末流了。《易经》说:“君子多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来积蓄自己的德行。”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精要的道理上。”多识当然不可废弃。但博学难道只是多读书吗?

颜渊“请问其目”,这是学;“请事斯语”,这是习。只学而不习,就是空学。比如学射箭,能拉满弓,就知道所学的了;至于手持木棍而眼睛不眨,射中虱子而悬挂的丝线不断,由此想要穷尽其奥妙,不通过练习是做不到的。”颜子“请问”,也还是问,不能称之为学;“请事斯语”,才是学;“欲罢不能,进而不止”,才是习。杨时(龟山)一字之差,不算大错。但他把学必须伴随习的道理说得最透彻,然而没有见到他真正去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所习的,不是孔门所说的习。

延平李侗说:“做学问的道理不在于多说话,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真有体悟,即使一丝私欲萌发也会退避听命。长久在此用力,大概会逐渐明白,讲学才会有力量。试看孔孟曾有‘静坐澄心,体认天理’这样的话吗?但我也不认为要完全摒弃这种功夫。如果不偏离周公、孔子的六艺之学,在无事时运用这种功夫也无妨。但如果专门在此用力,把它作为学问的根本,而把讲说当作枝叶,那就完全错了。

孔门弟子,整天聚在一起,互相切磋,又有夫子作为依靠和归宿,在日常起居中,因观察感受而受到感化的人很多;恐怕在融会贯通而自然脱落的地方,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听不到呢’?”为什么不想想孔门整天聚在一起是做什么事?为什么不想想“性天不可闻”是什么意思?竟然动不动就超越子贡以上!用孔子的道来衡量,恐怕宋代的诸位先生不免属于“智者过之”的一类。

朱熹说:“现在做学问很难,因为小学没人学得,如今却要从头开始。古人在小学的小事中,都蕴含着大学大事的道理,大学只是将道理推演开阔罢了。以前小时候做得道理存于其中,正像一个素坯一样。我说有什么难的,只是不做罢了。就把技艺中小的让年幼的子弟练习,技艺中大的让年长的子弟练习,这是整顿身体、涵养性情的实务。正心诚意并非精细,修身齐家并非粗疏。然而诸位先生只是空谈存养而不亲身练习其事,却说难,却说如今小学完全丧失,无人练习。如此谈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空虚而无依据了。那么难道只是小学废弛,大学不也灭亡了吗!于是编纂小学,注解大学,这是为什么呢!

读书如同炼丹,起初要用猛火煅烧,然后渐渐用慢火温养;又如同煮东西,起初用猛火煮,随后必须用慢火温养。读书起初要勤奋敏捷地用力,仔细穷究,后来却要缓缓温习寻究,反复玩味,道理自然显现。又不可贪多求快,一定要熟,功夫是从熟中出来的。朱熹论学只是论读书,但他处多夹杂“理会道理”“穷理致知”等字眼,不肯如此明白地说。试看此处直言如此十分精彩,十分有味,大概因为他得力全在此处。读书只是学问中的一件事,为何要把全部精神用在书本上呢!

学者只是不为自己,所以白天心安顿在义理上的时候少,安顿在闲事上的时候多,对义理生疏,对闲事却熟练。”只是因为废失了六艺,没有用来习熟义理的方法,不由人不习熟闲事。如今如果恢复孔门的旧制,不仅好色好货等一切私欲无从掺杂,博弈诗酒等自然不做,就连诵读、训诂、著述、文字等事也自然无暇顾及。因为圣人知道人不习义理就会习闲事,所以在义理作用的地方制定六艺,使人每日习熟。如果只在书本上寻找义理,虽然也能牵制此心,不思别事,但放下书本,就无着落了。如果直接静坐,即使此心熟于义理,又是非常难的,况且依旧无用。

有人问:“做学问如何下工夫?”回答说:“不过是切合自身便当。此事自有大纲,也有细节等等。但也须各有次序。”问:“什么是次序?”回答说:“不是安排这一件为先,这一件为后,这一件为大,这一件为小。随人所为,先做容易的,暂缺难的,将来难的也自然能理会。比如读书,二礼、《春秋》有制度难以明了,本末难以看清,暂且放下不要理会也可以;如《诗》、《书》,简直是不可以先理会的等等。圣贤言语,何曾误了天下后世!只是人自己学问不到罢了。”有人问“做学问如何下工夫”,又问“什么是次序”,都是最切要的问题。朱熹却只是左支右绌,说些表面的话。大纲细节几句话,尚可敷衍;至于“不是安排这一件为先,这一件为后,这一件为大,这一件为小”,便是糊弄。古人的教法,某年舞勺,某年舞象,某年习幼仪,某年学礼,

何尝不是安排一定,孰先孰后,孰大孰小哉!“知所先后”,大学又明言之矣。糊混几句,已又说归读书,读书又不教人理会制度等事,姑教避难取易。夫理会制度,已畏其难矣,况取其所谓制度者而身习之,身精之乎!此等语若出他人口,朱子必灼见其弊而力非之。师望既高,信口说去,不自觉如此,却说“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夫圣贤言语,谁曾道误天下后世!其误天下后世者,乃是不从圣贤言语耳。夫“学而时习之”,是鲁论第一言,尚且不从,况其余乎?  尝阅左传,至简子铸刑鼎,孔子叹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以为晋之亡在任刑威耳。而下文乃曰:“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盖其失不在刑书而在铸刑书于鼎。夫法度操于人,则民知范吾功罪者,吾上也;司吾生死者,吾上也;时而出入轻重以为平允者,皆吾上也。天下懔王,一国懔君,一狱懔吏。士农工商罔敢愆于职中、逸于职外者,惟吾上是神是严也。而上下定矣,贵贱辨矣,贤德彰矣。今铭在鼎,则国人必将以鼎为依据,而不知受法于天者王,守法者君,序守者卿大夫百执事,是使之忽人而重鼎。民不见所尊,必将不遵其度,不遵其度,必不守其业,故曰:“何以尊贵,何业之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嗟乎!简子但以刑书铸于鼎而孔子知其亡,况汉、宋之儒全以道法摹于书,至使天下不知尊人,不尚德,不贵才,而曰“宰相必用读书人”,不几以守鼎吏为政乎!其所亡又岂止一晋乎!是以至此极也。非孔子至圣,孰能见铸鼎之弊乎!吾愿天下急思孔子之言,吾愿上天急生孔子之人也。

译何尝不是安排得一定,孰先孰后,孰大孰小呢!“知所先后”,《大学》又明确地说了。糊里糊涂地说了几句,又说归结到读书,读书又不教人理会制度等事,姑且教人避难取易。至于理会制度,已经畏惧它的难了,何况取其所谓制度者而亲身习之,亲身精之呢!这种话如果出自他人口中,朱子必定灼见其弊而极力非议。因为师望既高,信口说去,不自觉如此,却说“圣贤言语、何曾误天下后世”。圣贤言语,谁曾道误天下后世!其误天下后世者,乃是不从圣贤言语耳。夫“学而时习之”,是《鲁论》第一言,尚且不从,况其余乎?

曾经阅读《左传》,读到赵简子铸刑鼎,孔子叹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以为晋之亡在任刑威耳。而下文乃曰:“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盖其失不在刑书而在铸刑书于鼎。夫法度操于人,则民知范吾功罪者,吾上也;司吾生死者,吾上也;时而出入轻重以为平允者,皆吾上也。天下懔王,一国懔君,一狱懔吏。士农工商罔敢愆于职中、逸于职外者,惟吾上是神是严也。而上下定矣,贵贱辨矣,贤德彰矣。今铭在鼎,则国人必将以鼎为依据,而不知受法于天者王,守法者君,序守者卿大夫百执事,是使之忽人而重鼎。民不见所尊,必将不遵其度,不遵其度,必不守其业,故曰:“何以尊贵,何业之守”也。贵贱无序,何以为国!嗟乎!简子但以刑书铸于鼎而孔子知其亡,况汉、宋之儒全以道法摹于书,至使天下不知尊人,不尚德,不贵才,而曰“宰相必用读书人”,不几以守鼎吏为政乎!其所亡又岂止一晋乎!是以至此极也。非孔子至圣,孰能见铸鼎之弊乎!吾愿天下急思孔子之言,吾愿上天急生孔子之人也。

存治编序

  唐、虞、三代复见于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唐、虞、三代不复见于今日乎?吾不得而知也。谓复见于今,则汉、唐、宋、明以来政术风俗奚为而日降?谓不复见于今,彼古圣贤之所谓“人定胜天”、“挽回气运”者果何物哉?宜吾习斋先生俯仰而三叹也!

  七制而后,古法渐湮,至于宋、明,徒文具耳,一切教养之政不及古帝王。而其最堪搤腕者,尤在于兵专而弱,士腐而靡,二者之弊不知其所底。以天下之大,士马之众,有一强寇猝发,辄鱼烂瓦解,不可收拾。黄巢之起,洗物淘城;李自成、张献忠如霜风杀草,无当其锋者,官军西出,贼已东趋川、陕、楚、豫,至于数百里人烟断绝。三代田赋出甲,民皆习兵,虽承平日久,祸起仓卒,亦断不至如此其惨也。士子平居诵诗书,工揣摩,闭户傝首如妇人女子;一旦出仕,兵刑钱谷渺不知为何物,曾俗吏之不如,尚望其长民辅世耶!三物宾兴之世,学即所用,用即所学,虽流弊不至于此,又何怪乎先生之俯仰而三叹也!

  先生自幼而壮,孤苦备尝,只身几无栖泊;而心血屏营,则无一刻不流注民物,每酒阑灯炧,抵掌天下事,辄浩歌泣下。一日,与塨语,胞与淋漓,塨不觉亦堕泪。先生跃起曰:“此仁心也。吾道可传矣!”是以比年从游,勤有启示,塨因得粗知其略,以为贤君相用之自有润泽,而大纲所在,足为万世开太平者,则百虑不易也。使先生早有为于世,唐、虞、三代于于然而来也,不宁快甚!乃今双鬓颁白,尚托空言,岂天未欲治平耶,抑将用之于衰老时耶,亦使先生开其端,而更待夫后人耶?吾复不能知之矣。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孟夏吉旦,蠡吾门人李塨顿首拜撰。

  存治编

  王道

  昔张横渠对神宗曰:“为治不法三代,终苟道也。”然欲法三代,宜何如哉?井田、封建、学校,皆斟酌复之,则无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是之谓王道。不然者不治。

  井田

  或问于思古人曰:井田之不宜于世也久矣,子之存治,尚何执乎?曰:噫,此千余载民之所以不被王泽也!夫言不宜者,类谓亟夺富民田,或谓人众而地寡耳。岂不思天地间田宜天地间人共享之,若顺彼富民之心,即尽万人之产而给一人,所不厌也。王道之顺人情,固如是乎?况一人而数十百顷,或数十百人而不一顷,为父母者,使一子富而诸子贫,可乎?

  又或者谓画田生乱。无论至公服人,情自辑也;即以势论之,国朝之圈占,几半京辅,谁与为乱者?

  且古之民四,而农以一养其三;今之民十,而农以一养其九;未闻坠粟于天,食土于地,而民亦不饥死,岂尽人耕之而反不足乎!虽使人余于田,即减顷而十,减十而亩,吾知其上粪倍精,用自饶也;况今荒废至十之二三,垦而井之,移流离无告之民,给牛种而耕焉,田自更余耳。故吾每取一县,约其田丁,知相称也。尝妄为图以明之。

  所虑者,沟洫之制,经界之法,不获尽传。北地土散,恒恐损沟,(意夏禹尽力沟洫,必有砖炭砌涂之法。)高低坟邑,不便均画。然因时而措,触类而通,在乎人耳。沟无定而主乎水,可沟则沟,不可则否;井无定而主乎地,可井则井,不可则均。至阡陌庐舍,古虽有之,今但可植分草以代阡陌,为窝铺以代庐舍,横各井一路以便田车,中十井一房,以待田畯可也。

  有圣君者出,推此意而行之,搜先儒之格议,尽当代之人谋,加严乎经界之际,垂意于厘成之时,意斯日也,孟子所谓“百姓亲睦”,咸于此征焉。游顽有归,而士爱心臧,不安本分者无之,为盗贼者无之,为乞丐者无之,以富凌贫者无之,学校未兴,已养而兼教矣。休哉,荡荡乎!故吾谓教以济养,养以行教,教者养也,养者教也,非是谓与?

  井田经界之图

  方一里图:画界一小区,方十步,每行长算十里,共三百六十里,该十二万九千六百步,合五百四十亩。

  井田经界图说

译存治编序

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在今天重新出现了吗?我无法知道;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在今天没有重新出现吗?我也无法知道。如果说盛世在今天重现了,那么汉、唐、宋、明以来的政治权术和社会风俗,为什么却日益衰败呢?如果说盛世在今天没有重现,那么古代圣贤所说的“人定胜天”、“挽回气数”这些话,究竟是指什么呢?难怪习斋先生仰观俯察,再三感叹啊!

周朝七代之后,古代的制度逐渐湮没,到了宋、明两代,只剩下空具形式的文书罢了,一切教育养育的政策都不如古代帝王。其中最令人扼腕痛惜的,尤其在于军队专权而软弱,士人腐朽而颓废,这两方面的弊端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凭借天下如此之大,士人和兵马如此之多,一旦有强大的敌寇突然发动,国家就立刻像鱼烂瓦解一样,不可收拾。黄巢起义时,洗劫万物,摧毁城池;李自成、张献忠如同霜风摧杀草木,没有人能抵挡他们的锋芒,官军向西出击,贼寇已经向东奔向四川、陕西、湖北、河南等地,以至于数百里内人烟断绝。三代时期,田赋由甲士承担,百姓都熟悉军事,虽然太平日子久了,祸乱突然兴起,也断不至于如此惨烈。士子平时诵读诗书,擅长揣摩迎合,关起门来低头弯腰,像妇人女子一样;一旦出来做官,对军事、刑法、财政、粮食等事务茫然不知是什么,连俗吏都不如,还指望他们治理百姓、辅佐世道吗!在“六艺”选拔人才的年代,学习的就是所用的,所用的就是所学的,即使流弊不至于如此,又怎么怪先生仰观俯察而再三感叹呢!

先生从幼年到壮年,孤苦的经历尝遍,单身一人几乎无处栖身;然而心血激荡,没有一刻不倾注于百姓和万物,每当酒尽灯残,拍掌谈论天下大事,总是高声歌唱,泪流满面。有一天,先生与我交谈,仁爱之心流露无遗,我不由得也落下泪来。先生跳起来说:“这是仁心啊。我的道可以传下去了!”因此近几年跟随先生学习,勤奋地接受启发,我因而能够粗略知道大概,认为贤明的君主和宰相如果采用这些道理,自然会有润泽天下的效果,而其中的大纲所在,足以开创万世太平的,则是百思而不会改变的。假使先生早有机会在世上施展抱负,唐尧、虞舜和三代的盛世就会缓缓而来,这难道不是非常痛快的事吗!如今先生双鬓斑白,还只能寄托于空谈,难道是天意不想让天下治理太平吗,还是打算在先生衰老时再任用他呢,还是让先生开创端绪,而等待后人来完成呢?我又无法知道了。康熙二十八年己巳年,初夏吉日,蠡吾门人李塨叩首拜撰。

存治编

王道

从前张横渠对宋神宗说:“治理国家如果不效法三代,终究是苟且之道。”然而想要效法三代,应该怎么做呢?井田制、封建制、学校制,都斟酌着恢复,那么就没有一个百姓、一件物品不得其所,这就叫做王道。不这样的话,国家就治理不好。

井田

有人问于思古人说:井田制不适合当今社会已经很久了,您的《存治》,还坚持什么主张呢?回答说:唉,这就是千余年来百姓之所以不能承受王恩的原因啊!那些说不适合的人,大抵是说急切地剥夺富人的田地,或者说人口众多而土地稀少罢了。难道不想想,天地间的田地适宜由天地间的人共同享有,如果顺从那些富人的心意,即使把万人的财产都供给一个人,他也不会满足。王道顺应人情,本来是这样吗?况且一个人占有几十上百顷土地,或者几十上百人连一顷土地都没有,作为父母的,让一个儿子富裕而其他儿子贫穷,可以吗?

又有人说划分田地会引发混乱。无论至公至正能使人心服,情感自然和睦;即使从权势的角度来看,本朝圈占的土地,几乎占了京城附近的一半,谁敢作乱呢?

而且古代百姓有四种职业,农民用一份劳动养活其他三种职业的人;现在百姓有十种职业,农民用一份劳动养活其他九种职业的人;没听说过粮食掉在天上,吃土在地里,而百姓也不饿死,难道所有人去耕种反而不够吃吗!即使让人多于田地,即使减少顷数到十分之一,减少到十分之一到亩,我知道上面的肥料加倍精细,使用自然富足;况且现在荒废的土地达到十分之二三,开垦并划分成井田,迁移流离失所、无处申诉的百姓,供给牛和种子让他们耕种,田地自然更加充裕。所以我每次选取一个县,大约计算其田地和人口,知道它们是相称的。曾经妄自画图来阐明这一点。

所担心的是,沟渠的制度,经界的法则,不能完全传承下来。北方土地松散,常担心损坏沟渠,(心想夏禹尽力于沟渠,一定有砖炭砌涂的方法。)高低不平的坟地邑落,不便均匀划分。然而顺应时势采取措施,触类旁通,在于人罢了。沟渠没有固定形式而以水为主,可以挖沟就挖沟,不可以就不挖;井田没有固定形式而以地为主,可以划井就划井,不可以就平均分配。至于阡陌和庐舍,古代虽然有,现在只要种植分界草来代替阡陌,建造窝铺来代替庐舍,每井横向修一条路以便田车通行,每十井建一间房,以等待田官就可以了。

如果有圣明的君主出现,推广这个意思并实行它,搜集前代儒者的格议,穷尽当代人的谋略,在经界划分时更加严格,在厘定完成时倾注心意,我想那一天,孟子所说的“百姓亲睦”,都会在这里得到验证。游手好闲的人有了归宿,而士人爱心深厚,不安本分的人没有了,做盗贼的人没有了,做乞丐的人没有了,以富凌贫的人没有了,学校还没有兴起,已经养育并兼有教育了。美好啊,浩荡啊!所以我说是用教育来济助养育,用养育来推行教育,教育就是养育,养育就是教育,不是这样吗?

井田经界图

方一里图:划定边界为一个小区域,边长十步,每行长算十里,共三百六十里,合计十二万九千六百步,折合五百四十亩。

井田经界图说

孟子云:“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吾所以明井制必明里制也。周制,三百步为一里,百步为一亩,六尺为一步,每步长今步一尺,则三百步为里者,即今三百六十步之数也。然考之文,问之献,又多异说,且谓周尺仅今七寸强。要之,不若即以今里、今亩、今步尺为准为甚明,且亦夫子从周之义也。以今里推之,方里之地,合该十二万九千六百步。周之九百亩,当今五百四十亩,(今二百四十步为亩。)每区六十亩,内公外私。若田饶处,除公田内六亩给八家为场圃、庐舍,田窄给三亩为窝铺,其地亦可桑。又通各井两端为田车之路,宜纵者纵,宜横者横,随邑人出入之便。十里一房,以处田畯。不云厅堂者,盖田畯宜游井以劝,此直暂息,不成其所也。

译孟子说:“一平方里的土地划分为井田,井田包含九百亩。”我之所以要阐明井田制度,必须先阐明里制。周代的制度是,三百步为一里,百步为一亩,六尺为一步,每一步的长度相当于现在的尺长,那么三百步为一里的说法,就相当于现在的三百六十步。然而考察文献,询问博学之士,又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并且说周代的尺仅相当于现在七寸多一点。总之,不如直接以现在的里、亩、步尺为标准最为明白,这也符合孔子遵循周礼的原则。以现在的里来推算,一平方里的土地,总共应当是十二万九千六百步。周代的九百亩,相当于现在的五百四十亩,(现在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每区六十亩,中间是公田,四周是私田。如果土地宽裕,从公田中分出六亩给八户人家作为场圃和房舍;如果土地狭窄,则分出三亩作为窝铺,这些土地也可以种植桑树。又贯通各井的两端作为田间车行的道路,适合纵向的就纵向,适合横向的就横向,顺应邑人出入的便利。十里设一房,用来安置田畯。不说厅堂,大概是因为田畯适宜巡视井田以劝勉农事,这里只是暂时休息,并不是他的办公场所。

方百里图 四面皆百里,伯国之封地也。

  方百里图说

  公侯皆方百里,古也,何必图?以古制久湮,人辄谓田少,故图之以示田足也。一区方十里,当百井,一行方十里者十,当千井,共该一万井也。即除坟邑、山川、林路,约天下之大势,或有山川或无山川者增补言之,各百里内亦不减八千井,一井八家,共该六万四千家。吾知百里内之人民,去二十以下及六十以上者,亦不过六七万丁而已,即或人浮于田,一区二夫,一夫受二十七亩,亦足用也。又就孟子注徐氏所识田禄推之,大国之君取三百二十井,卿取三十二井,大夫八,上士四,中士二,下士一,共该三百六十七井。推之大国三卿、五下大夫、二十七上士、他官府史悉计之,交邻、宗庙、优宾、礼贤、抚幼、养老、柔旅、劝工、补春、助秋等事,以及邑宰、庶人在官,约不至八千井而用足矣。余则别贮,名曰“工仓”,诸侯不得擅开;王巡则以补助庆功,大凶则侯请以赈,三岁一散陈。又,十井一长,百井一百长,千井一千长,二千井一邑宰,一佐士。宰禄视大夫,佐士视上士,千长视中士,百长视下士,十长无禄。此方百里之大率也。天子之千里,侯之五十里,俱可推知,第王臣之禄重耳。

  治赋

  慨自兵农分而中国弱,虽唐有府兵,明有卫制,固欲一之。迨于其衰,顶名应双,皆乞丐、滑棍,或一人而买数粮;支点食银,人人皆兵;临阵遇敌,万人皆散。呜呼!可谓无兵矣,岂止分之云乎!即其盛时,明君贤将理之有法,亦用之一时,非久道也。况兵将不相习,威令所摄,其为忠勇几何哉!

  间论王道,见古圣人之精意良法,万善皆备。一学校也,教文即以教武;一井田也,治农即以治兵。故井取乎八而陈亦取乎八。考之他书,类谓其法创自黄帝,备于成周,而以孔明之八陈实祖之。但帝王之成法既不可见,武侯之遗意又不得其传,后世亦焉得享其用哉!

  窃不自揣,觉于井田法略有一得,敢详其治赋之要有九,治赋之便有九:

  一曰预养。饥骥而责千里则愚。上宜菲供膳,薄税敛,汰冗费,以足民食。一曰预服。婴儿而役贲、育则怒。井之贤者为什,什之贤者为长,长之贤者为将,以平民情。一曰预教。简师儒,申孝弟,崇忠义,以保民情。一曰预练。农隙之时,聚之于场。时,宰士一较射艺;月,千长一较;十日,百长一较;同井习之不时。一曰利兵。甲胄、弓刃精利者,官赏其半直,较艺贤者庆以器。一曰养马。每井马二,公养之,彷北塞喂法。操则习射,闲则便老行,或十百长有役乘之。一曰治卫。每十长,一牌刀率之于前,九人翼之于后。器战之法具纪效新书。一曰备羡。八家之中,四骑四步。供役不过各二人。余则为羡卒,以备病、伤或居守。一曰体民心。亲老无靠不卒;老弱不卒。出戍给耕,不税;伤还给耕,不税。死者官葬。九者,治赋之要也。

  一曰素练。陇亩皆陈法,民恒习之,不待教而知矣。一曰亲卒。同乡之人,童友日处,声气相喻,情义相结,可共生死。一曰忠上。邑宰、千百长,无事则教农、教礼、教艺,为之父母;有事则执旗、执鼓、执剑,为之将帅。其孰不亲上死长!一曰无兵耗。有事则兵,无事则民,月粮不之费矣。一曰应卒难。突然有事,随地即兵,无征救求援之待。一曰安业。无逃亡反散之虞。一曰齐勇。无老弱顶替之弊。一曰靖奸。无招募异域无凭之疑。一曰辑侯。无专拥重兵要上之患。九者,治赋之便也。

  至于陈法:八千长率之于前;四邑将督之于后。左战而右翼之,则左正而右奇;右战而左翼之,则右正而左奇。前后之相应,内外之相接,无非前,无非后,无非左,无非右,无非正,无非奇,如循环,如鬼神,如天地。分张之,可围敌之弱,合冲之,可破敌之坚;敌攻之不可入,入之不可出;居则为营,战则为陈;亦乌可测其端,乌可穷其用也哉!

  八陈图说(图失)

译方百里图:四面都是百里,这是伯爵国家的封地。

方百里图说:

公侯的封地都是方圆百里,这是古制,何必画图呢?因为古代的制度长久湮没,人们总是说田地不足,所以画图来展示田地是充足的。一个区域方圆十里,相当于百井;一行方圆十里者十个,相当于千井,总共包含一万井。即使扣除坟地、邑城、山川、林路,大约天下的总体形势,有的地方有山川,有的地方没有山川,增减补充来说,各个百里范围内也不少于八千井。一井八家,总共包含六万四千户。我知道百里范围内的人口,除去二十岁以下及六十岁以上的人,也不过六七万丁口罢了。即使人口多于田地,一个区域两个壮夫,一个壮夫受田二十七亩,也足够使用了。又根据孟子注中徐氏所记载的田禄推算,大国国君取三百二十井,卿取三十二井,大夫取八井,上士取四井,中士取二井,下士取一井,总共三百六十七井。推演大国三卿、五下大夫、二十七上士,以及其他官府史官全部计算在内,加上交邻、宗庙、优待宾客、礼贤下士、抚育幼小、赡养老人、安抚旅客、劝勉工匠、补春、助秋等事务,以及邑宰、在官的庶人,大约不超过八千井就足够使用了。剩余的则另外储存,名叫“工仓”,诸侯不得擅自开启;天子巡视时则用来补助庆功,发生大灾时诸侯请求用来赈济,三年一次散出陈粮。又,十井设一个长,百井设一个百长,千井设一个千长,二千井设一个邑宰,一个佐士。邑宰的俸禄比照大夫,佐士比照上士,千长比照中士,百长比照下士,十长没有俸禄。这是方圆百里的大致情况。天子的千里封地,侯的五十里封地,都可以类推得知,只是王臣的俸禄更重罢了。

治赋

感慨自从兵农分离而中国衰弱,虽然唐代有府兵制,明代有卫所制,本来想要统一兵农。等到它们衰败时,顶着名义应付双重任务,都是乞丐、无赖,或者一人购买数个粮饷;支取点食银,人人都成了兵;临阵遇到敌人,万人皆散。唉!可以说没有兵了,岂止是分离呢!即使在兴盛时期,明君贤将治理有方,也只是用一时,不是长久的道理。况且兵将不相熟悉,靠威令震慑,他们的忠勇又能有多少呢!

偶尔谈论王道,看到古代圣人的精妙意图和良法,万善都具备。一个学校,教文也就是教武;一个井田,治农也就是治兵。所以井取八而阵也取八。考证其他书籍,大都说这种方法创始于黄帝,完备于成周,而以孔明的八阵实际继承它。但是帝王的成法既然不可见,武侯的遗意又不得其传,后世又怎么能享受它的效用呢!

我私下不自量力,觉得对井田法略有一点心得,敢详细陈述治赋的要点有九条,治赋的便利有九条:

第一条叫预养。饿了马却要求它跑千里是愚蠢的。上级应当减少膳食供给,减轻赋税,裁减冗费,以充足百姓的食物。第二条叫预服。让婴儿去役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会愤怒。井中的贤者为什长,什中的贤者为长,长中的贤者为将,以平民情。第三条叫预教。选拔师儒,申明孝悌,崇尚忠义,以保全民情。第四条叫预练。农闲之时,聚集在场上。按时,宰士一次比试射艺;每月,千长一次比试;每十日,百长一次比试;同井之人不时练习。第五条叫利兵。甲胄、弓刃精良锋利的,官府赏赐其半价,比试技艺优秀者庆贺以器物。第六条叫养马。每井马两匹,公家饲养,仿照北塞喂马法。操练时习射,空闲时便于老人行走,或者十百长有役事时乘坐。第七条叫治卫。每十长,一人持牌刀率领在前,九人护卫在后。器械作战的方法详细记载于《纪效新书》。第八条叫备羡。八家之中,四骑四步。供役不过各两人。其余则为羡卒,以备病、伤或居守。第九条叫体民心。父母年老无依靠的不当卒;老弱不当卒。出戍给耕,不征税;伤还给耕,不征税。死者官府安葬。这九条,是治赋的要点。

第一条叫素练。田亩都是阵法,百姓经常练习,不待教导就知道。第二条叫亲卒。同乡之人,从小朋友每天相处,声气相通,情义相结,可以共生死。第三条叫忠上。邑宰、千百长,无事时教农、教礼、教艺,做他们的父母;有事时执旗、执鼓、执剑,做他们的将帅。谁不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第四条叫无兵耗。有事时为兵,无事时为民,月粮不耗费了。第五条叫应卒难。突然有事,随地即为兵,无需等待征调救援。第六条叫安业。没有逃亡反散的忧虑。第七条叫齐勇。没有老弱顶替的弊端。第八条叫靖奸。没有招募异域无凭据的嫌疑。第九条叫辑侯。没有专拥重兵要挟上级的祸患。这九条,是治赋的便利。

至于阵法:八千长率领在前;四邑将督责在后。左战而右翼护,则左为正兵而右为奇兵;右战而左翼护,则右为正兵而左为奇兵。前后的相应,内外的相接,无非前,无非后,无非左,无非右,无非正,无非奇,如循环,如鬼神,如天地。分开张布,可以包围敌人的弱点,合拢冲击,可以攻破敌人的坚固;敌人攻打不能进入,进入不能出来;驻扎时为营,作战时为阵;又怎么能测知它的端绪,怎么能穷尽它的效用呢!

八陈图说(图失)

古伯国三万二千全军之陈也。纲目皆井形,表圆象天,里方象地,中军象太极,四角象四象,八陈象八卦,旗帜五色象五行。南方火则旗红。左旗镶青者,以火之于木相从也。青宜镶黑,而白之者,取易辨之也。黑宜白,而红之者,别于青也。凡千长所率二千卒。每百长一小旗,从其将旗,中必异色,书长姓,姓同书字。四邑将皆绣绒旗,又各备一方绣旗。一面当敌,则二邑督四路之兵;如四面当敌,则佐士与邑将分督八路之兵。一面当敌,左右者应之,余则皆否。如“天鸟”出战,“云虎”即为两翼,“风龙”“地蛇”各安其位是也。战者战而守者守,如八表皆战,而八里不动是也。下此而万六千,或三千二百,或一千六百,神而明之,在乎人耳。

译这是古代伯国三万二千全军的阵势。阵势的纲目都呈井字形,外层圆形象征天,内层方形象征地,中军象征太极,四个角象征四象,八种阵势象征八卦,旗帜的五种颜色象征五行。南方属火,所以旗帜是红色的。左边的旗帜镶青色,是因为火与木相生相从。青色适宜镶黑色,却用白色,是为了容易辨认。黑色适宜用白色,却用红色,是为了与青色区别。凡是千长率领二千士兵。每百长持一面小旗,跟随其将领的旗帜,中间必定有异色,书写将领的姓氏,姓氏相同的则书写字号。四个邑的将领都使用绣绒旗,又各自准备一面绣旗。如果一面当敌,则由两个邑督率四路兵马;如果四面当敌,则由佐士与邑将分别督率八路兵马。一面当敌时,左右两翼应援,其余则不行动。例如“天鸟”出战,“云虎”就作为两翼,“风龙”“地蛇”各自安守其位就是这样。作战的作战,防守的防守,如果八表都作战,而八里不动就是这样。低于此规模的一万六千,或三千二百,或一千六百,如何灵活运用,在于人的智慧罢了。

学校

  或问于思古人曰:自汉高致牢阙里,历代优意黉宫,建教训之官,有卧碑之设,何尝不存心学校也?似不待子计矣。思古人曰:嗟乎!学校之废久矣!考夏学曰“校”,教民之义也。今犹有教民者乎?商学曰“序”,习射之义也。今犹有习射者乎?周学曰“庠”,养老之义也。今犹有养老者乎?

  且学所以明伦耳。故古之小学教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大学教以格致诚正之功,修齐治平之务,民舍是无以学,师舍是无以教,君相舍是无以治也。迨于魏、晋,学政不修,唐、宋诗文是尚。其毒流至今日,国家之取士者,文字而已,贤宰师之劝课者,文字而已,父兄之提示,朋友之切磋,亦文字而已,不则曰“诗”,已为余事矣。求天下之治,又乌可得哉?

  有国者诚痛洗数代之陋,用奋帝王之猷,俾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浮文是戒,实行是崇,使天下群知所向,则人材辈出,而大法行,而天下平矣。故人才王道为相生。倘仍旧习,将朴钝者终归无用,精力困于纸笔;聪明者逞其才华,诗书反资寇粮。无惑乎家读尧、舜、孔、孟之书,而风俗愈坏;代有崇儒重道之名,而真才不出也。可胜叹哉!

  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婣、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乡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厥明,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书其副本。)   邱氏曰:“成周盛时,用乡举里选之法以取士。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闾胥则书其敬、敏、任、恤者。百家为族,族有师;族师则书其孝、弟、睦、婣、有学者。五百家为党,党有正;党正则书其德行、道艺。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长;州长则考其德行、道艺而劝之。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大夫;则三年大比,考其果有六德、六行而为贤,通夫六艺之道而为能,则是能遵大司徒之教而成材矣。于是乡老及乡大夫帅胥、师、正、长之属,合闾、旅、州、党之人,行乡饮之礼,用宾客之仪以兴举之,书其氏名于简册之中,献其所书于天府之上。天子拜而受之,以贤才之生,乃上天所遗,以培植国家元气者也。”

  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于司徒者,不征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封建

  或问于思古人曰:世风递下,人心日浇,以公治之而害伏,以诚御之而奸出。是以汉之大封同姓,亦成周伯叔诸姬之意,而转目已成反畔;唐之优权藩镇,仅古人甥舅伯侯之似,而李社即以败亡。故宋鼎既定,盏酒以敬勋臣;明运方兴,亦世官而酬汗马。非故惜茅土也,诚以小则不足藩维,大则适养跋扈,封建之难也。子何道以处之,可使得宜乎?

  思古人曰:善哉问!此不可以空言论也。先王遗典,封建无单举之理,大经大法毕著咸张,则礼乐教化自能潜消反侧,纲纪名分皆可预杜骄奢,而又经理周密。师古之意,不必袭古之迹。

  使十侯而一伯。侯五十里,一卿,二大夫,三士;卿,天子命之。伯百里,一卿,三大夫,六士;卿与上大夫亦天子命之。侯畜马二十五,甲士与称;伯畜马五十,甲士亦称,有命乃起田卒焉;边侯、伯,士马皆倍其畜,有事乃起田卒焉。侯庶不世爵禄,视其臣而以亲为差;侯臣不世邑采,取公田而以位计数;伯师不私出,列侯不私会。如此者,有事则一伯所掌二十万之师,足以藩维,无事而所畜士马不足并犯。封建亦何患之有?况三代建侯之善,必有博古君子能传之者,

译学校

有人问思古人说:“自从汉高祖在曲阜孔庙祭祀,历代朝廷都优待学校,设立教导的官员,有卧碑的规定,何尝不是用心于学校教育呢?似乎不需要您来谋划了。”思古人说:“唉!学校被废弃已经很久了!考察夏代的学校叫‘校’,是教育百姓的意思。现在还有教育百姓的吗?商代的学校叫‘序’,是练习射箭的意思。现在还有练习射箭的吗?周代的学校叫‘庠’,是养老的意思。现在还有养老的吗?

况且学校是用来阐明伦理的。所以古代的小学教导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大学教导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务,百姓离开这些就没有可学的,老师离开这些就没有可教的,君主和宰相离开这些就没有可治理的。等到魏晋时期,学校教育不修明,唐宋崇尚诗文。这种弊端流传至今日,国家选拔人才,只看文章而已;贤明的长官督促考核,只看文章而已;父兄的提点,朋友的切磋,也只看文章而已,不然就说‘写诗’,已经是多余的事了。想要求得天下的治理,又怎么可能得到呢?

有国家的人如果真能痛洗几代人的陋习,发扬帝王的宏图,使每家都有塾,每党都有庠,每州都有序,全国都有学,戒除浮华的文辞,崇尚实际的德行,使天下人都知道所向往的方向,那么人才就会层出不穷,大的法度得以推行,天下也就太平了。所以人才与王道是相互生成的。如果仍然沿袭旧习,那么朴实迟钝的人最终归于无用,精力困顿于纸笔;聪明的人逞显才华,诗书反而成为寇盗的资粮。难怪家家户户读尧、舜、孔、孟的书,而风俗却越来越坏;代代都有尊崇儒术、重视道统的名声,而真正的人才却不出现。真是令人感叹啊!

《周礼·大司徒》:“用乡三物教育万民并选拔他们:一是六德,智、仁、圣、义、忠、和。二是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乡大夫:“每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考察他们的德行、道艺,而选拔贤者和能者。乡老和乡大夫率领他们的官吏和众人,以礼宾之礼接待他们。第二天,乡老和乡大夫,群吏将贤能者的名册献给君王,君王拜受,登记在天府,内史备份。”(写下副本。)

邱氏说:“周朝兴盛时,用乡举里选的方法来选拔人才。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闾胥就记录那些恭敬、勤勉、负责任、体恤的人。百家为族,族有师;族师就记录那些孝顺、友爱、和睦、姻亲、有学问的人。五百家为党,党有正;党正就记录那些德行、道艺的人。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长;州长就考察他们的德行、道艺并勉励他们。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大夫;每三年大考核,考察那些确实具备六德、六行而为贤,通晓六艺之道而为能的人,这就是能够遵循大司徒的教导而成材的人了。于是乡老和乡大夫率领胥、师、正、长等属官,集合闾、旅、州、党的人,举行乡饮酒礼,用宾客的礼仪来选拔他们,将他们的姓名写在简册中,献给天府。天子拜受,认为贤才的产生,是上天所赐予,用来培植国家元气的。”

《王制》:“命令乡里评议秀士,升送到司徒,叫选士。司徒评议选士中的优秀者而升送到学校,叫俊士。升送到司徒的,乡里不再征召;升送到学校的,司徒不再征召,叫造士。……大乐正评议造士中的优秀者,报告给君王而升送到司马,叫进士。司马辨别官员的才能,评议进士中的贤者,报告给君王而确定他们的议论。议论确定后,然后授予官职;担任官职后,然后授予爵位;爵位确定后,然后给予俸禄。”

封建

有人问思古人说:“世风逐渐下降,人心日益浅薄,用公道治理而祸患潜伏,用诚意驾驭而奸邪出现。因此汉代大封同姓,也是成周伯叔诸姬的意思,而转眼已成反叛;唐代优待藩镇,仅是古人甥舅伯侯的样子,而李唐社稷就因此败亡。所以宋朝鼎业既定,用一杯酒来敬勋臣;明朝国运方兴,也用世袭官职来酬谢汗马功劳。不是故意吝惜土地,实在是因为小的不足以作为藩篱,大的又容易养成跋扈,封建之难啊。您有什么办法来处理,可以使得当呢?”

思古人说:“问得好!这不可以空谈。先王遗留的典章,封建没有单独举出的道理,大的经制大法都显著张扬,那么礼乐教化自然能暗中消解反侧,纲纪名分都可以预先杜绝骄奢,而且管理周密。师法古人的意思,不必袭用古人的形迹。

让十个侯国设一个伯国。侯国五十里,设一卿,二大夫,三士;卿,由天子任命。伯国百里,设一卿,三大夫,六士;卿和上大夫也由天子任命。侯国养马二十五匹,甲士与之相称;伯国养马五十匹,甲士也与之相称,有命令才起用田卒;边地的侯、伯,士马都加倍畜养,有事才起用田卒。侯国的庶人不世袭爵禄,看他们的臣属而以亲疏为差别;侯国的臣不世袭封邑,取公田而以职位计数;伯国的军队不私自出动,列侯不私自会盟。像这样,有事时一个伯国所管辖的二十万军队,足以作为藩篱,无事时所畜养的士马不足以合并侵犯。封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况且三代建立侯国的好处,一定有博古的君子能传述的,

用时又必有达务王佐能因而润泽者,岂余之寡陋所能悉哉!第妄谓非封建不能尽天下人民之治,尽天下人材之用尔。

译在运用时又必定有通达时务、具备王佐之才的人能够顺势而为并加以润泽,这难道是我这样学识浅陋的人所能完全知晓的吗?我只是狂妄地认为,如果不实行分封制,就不能彻底治理天下的百姓,也不能充分发挥天下人才的作用罢了。

后世人臣不敢建言封建,人主亦乐其自私天下也,又幸郡县易制也,而甘于孤立,使生民社稷交受其祸,乱亡而不悔,可谓愚矣。如六国之势,识者尝言韩、魏、赵为燕、齐、楚之藩蔽,赢氏蚕食,楚、齐、燕绝不之救,是自坏其藩蔽也。侯国且如此,以天下共主,可无藩蔽耶!层层厚护,宁不更佳耶!板之诗云:“大邦维屏,宗子维城,无俾城坏,无独斯畏。”道尽建侯之利,不建侯之害矣。如农家度日,其大乡多邻而我处其中之为安乎,抑吞邻灭比而孤栖一蕞之为安乎?

  况此乾坤,乃自尧、舜、夏、商、周诸圣君、圣相开物成务,递为缔造而成者也;人主享有成业,而顾使诸圣人子孙无尺寸之土,魂灵无血食之嗣,天道其能容耶?身为天子,皆其历世祖功宗德,上邀天眷;顾不能覃恩九族,大封同姓,而仅仅一支私其富贵,宗庙其无怨恫耶?创兴之际,攀龙附凤,或运帷幄,或功汗马,主臣同忧劳,共生死;一旦大业既成,不与之承天分地,为山河带砺之盟,勋旧其何劝耶?

  凡诸大义皆不遑恤,而君不主,臣不赞,绝意封建者,不过见夏、商之亡于诸侯与汉七国、唐藩镇之祸而忌言之耳。殊不知三代以封建而亡,正以封建而久;汉、唐受分封藩镇之害,亦获分封藩镇之利。使非封建,三代亦乌能享国至二千岁耶!夏以有仍再造,商有西伯率叛服殷,周则桓、文主盟尊王,周、召共和不乱。四百也,六百也,八百也,递渐益长,是皆服卫叠叠,星环棋布,隐摄海外之觊觎,秘镇朝阙之奸回,有以辅引王家天祚也;以视后日之一败涂地,历数日短者,封建亦何负人国哉!

  即以三代败亡论,受命者犹然我先王之股肱甥舅也,列辟无恙,三恪世修,失天下者仍以一国封之,是五帝、三王有数百年之天下,而仍有千万年不亡之国也。使各修天子礼乐,事则膰之,丧则拜之,客而不臣,是五帝、三王有千万年不亡之国,即有千万年不降之帝王也。猗欤休哉!守此不替,有天下者谁不胥受其福乎!

  且君非桀、纣,谁敢犯天下共主,来天下之兵耶?侯非汤、武,谁能合千八百国而为之王耶?君非桀、纣,其亡难也;侯非汤、武,王之难也,故久而后失之也。即君果桀、纣而侯果汤、武矣,本国之积仓自足供辎重,无俟掠人箱囷,炊人梁栋也;一心之虎贲从王之与国,自足以奉天伐暴,无俟挟虏丁壮,因而淫携妇女也!南巢、牧野,一战而天命有归,无俟于数年数十年之兵争而处处战场也!耕者不变而市者不止,不至于行人断绝而百里无烟火也;王畿鼎革而天下犹有君,不至于闻京城失守而举世分崩,千百成群,自相屠抢,历数年不能定也;王者绥定万邦而屡有丰年,不至于耕种尽废,九有荡然,上干天和,水旱相仍,历三二世不能复也。盖民生天地,咸沐封建之泽,无问兴亡,皆异于后世如此。

  而秦人任智力以自雄,收万方以自私,敢于变百圣之大法,自速其年世,以遗生民气运世世无穷之大祸,祖龙之罪上通于天矣!文人如柳子厚者,乃反为“公天下自秦始”之论,是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可胜叹哉!

  宫刑

  或有问于思古人曰:昔汉除宫刑,百世称其仁。子言王道亦既详矣,乃并微闻宫刑亦当复,无以法不严则易犯,故峻其法以仁斯民乎?

  思古人曰:否,不然也。夫谓法不严则易犯,暴君酷吏假辞以饰其恶耳。吾所谓复古刑者,第以宫壶之不可无妇寺,势也,即理也。倘复封建,则天下之君所需妇寺愈多,而皆以无罪之人当之,胡忍哉!且汉之除宫刑,仁而愚者也。汉能除妇寺哉?能除万世之妇寺哉?不能除妇寺而除宫刑,是不忍宫有罪之人而忍宫无罪之人矣。

  说者又谓刷童男女,不于民间,惟以官买,则是任民之愿。嗟乎!狙民甚矣!小民何知?惟知利耳,以利诱民而宫之,岂天为民立君之意哉!今之贪利为盗者,恶自民也,上且诛之;若因民之贪,诱而宫之,恶自君矣。可胜慨哉!故

译后世的臣子不敢建议实行分封制,君主也乐于自私地占有天下,又庆幸郡县制易于控制,因而甘心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致使百姓和国家共同遭受祸患,国家动乱灭亡却不知悔改,这可以说是愚蠢了。就像战国六国的形势,有见识的人曾经说韩、魏、赵是燕、齐、楚的屏障,秦国蚕食各国,楚、齐、燕却绝对不去救援,这是自己破坏了自身的屏障啊。诸侯国尚且如此,作为天下的共主,难道可以没有屏障吗!层层厚厚地保护,难道不是更好吗!《诗经·板》中说:“大国是屏障,嫡子是城墙,不要让城墙毁坏,不要独自承担恐惧。”这说尽了建立诸侯的好处,不建立诸侯的坏处了。这就好比农家过日子,是周围有很多邻居而自己处在其中安全呢,还是吞并邻居消灭比邻而独自栖身在一小块土地上安全呢?

况且这天地宇宙,是由尧、舜、夏、商、周等圣明的君主和圣明的宰相开创事物、成就功业,相继缔造而成的;君主享有现成的基业,却反而让各位圣人的子孙没有尺寸的土地,灵魂没有祭祀的后代,天道难道能容忍吗?身为天子,都是凭借历代祖先的功德,上承上天的眷顾;却不能够将恩泽遍及九族,大规模分封同姓亲属,而仅仅让一支血脉独占富贵,宗庙难道没有怨恨和悲痛吗?在开创基业的时候,攀附龙鳞、追随凤翼,有的人运筹帷幄,有的人立下汗马功劳,君臣共同忧虑辛劳,同生共死;一旦大业完成,不与他们共同承受天命、划分土地,订立像山河一样坚固的盟约,功臣旧部还有什么可鼓励的呢?

所有这些大义都不顾惜,君主不主持,臣下不赞助,断绝分封念头的人,不过是看到夏、商亡于诸侯以及汉朝七国之乱、唐朝藩镇之祸而忌讳谈论罢了。却不知道三代因为分封而灭亡,也正因为分封而长久;汉、唐遭受分封藩镇的祸害,也获得了分封藩镇的好处。如果不是分封制,三代怎么能享有国运长达两千年呢!夏朝因为有仍氏的再造,商朝有西伯率领叛服之邦归顺殷商,周朝有齐桓公、晋文公主持盟会尊崇周王,周、召二公共同执政而不乱。四百年、六百年、八百年,逐渐越来越长久,这都是因为护卫重重,像星辰环绕、棋子分布,暗中震慑海外的觊觎,秘密镇压朝廷内部的奸邪,以此来辅助引导王家的天命;与后来一败涂地、国运短促的情况相比,分封制对国家和人民有什么亏欠呢!

即使以三代的败亡来论,接受天命的人仍然是我们先王的股肱之臣和甥舅之亲,列国君主安然无恙,三恪世代修奉,失去天下的人仍然被封为一国国君,这样五帝、三王拥有数百年的天下,却仍然有千万年不灭亡的国家。如果各自修习天子的礼乐,有事就分享祭肉,有丧事就拜祭,作为宾客而不作为臣属,这样五帝、三王拥有千万年不灭亡的国家,也就有千万年不降位的帝王了。多么美好啊!坚守这个制度不废弃,拥有天下的人谁不共同接受它的福泽呢!

况且君主如果不是夏桀、商纣那样的人,谁敢冒犯天下的共主,招来天下的兵马呢?诸侯如果不是商汤、周武那样的人,谁能联合一千八百个国家而称王呢?君主如果不是夏桀、商纣那样的人,亡国是困难的;诸侯如果不是商汤、周武那样的人,称王是困难的,所以很久之后才会失去天下。即使君主确实是夏桀、商纣那样的人而诸侯确实是商汤、周武那样的人,本国的粮仓积蓄足以供应军需,不需要掠夺别人的粮仓,烧煮别人的梁木;一心追随王者的勇士,自然足以奉天命讨伐暴君,不需要挟持俘虏的壮丁,从而淫乱掳掠妇女!南巢、牧野之战,一战而定天命归属,不需要经过数年数十年的战争而处处成为战场!耕种的人不改变,经商的人不停止,不至于行人断绝而百里之内没有烟火;王畿改朝换代而天下仍有君主,不至于听到京城失守而举世分崩离析,千百成群,互相屠杀抢劫,经历数年不能安定;王者安抚万邦而屡次获得丰收,不至于耕种完全废弃,九州荡然无存,上干天和,水旱灾害接连不断,经历两三代不能恢复。大概百姓生活在天地之间,都沐浴在分封制的恩泽中,无论兴衰亡国,都与后世不同。

而秦人凭借智力和武力来称雄,收纳万方来自私,敢于改变百位圣人的大法,自己加速了国运的短促,给百姓留下了世世代代无穷的大祸,祖龙(秦始皇)的罪过上达于天了!文人如柳宗元那样的人,反而提出“天下为公从秦朝开始”的论调,这又是参与不仁到了极点的人了,真是令人叹息啊!

宫刑

有人问思古人说:过去汉朝废除宫刑,百代称颂其仁德。您谈论王道已经很详细了,却隐约听说您认为宫刑也应当恢复,难道不是因为法律不严厉就容易触犯,所以加重刑罚来仁爱百姓吗?

思古人说:不,不是这样的。说法律不严厉就容易触犯,这是暴君酷吏借词来掩饰他们的罪恶罢了。我所说的恢复古代刑罚,只是认为后宫中不能没有妇女和宦官,这是形势使然,也就是道理所在。如果恢复分封制,那么天下的君主所需要的妇女和宦官就更多,而都用无罪的人来充当,怎么忍心呢!况且汉朝废除宫刑,是仁爱但愚蠢的。汉朝能废除后宫的妇女和宦官吗?能废除万世的后宫妇女和宦官吗?不能废除后宫的妇女和宦官却废除宫刑,这是不忍心让有罪的人受宫刑,却忍心让无罪的人受宫刑了。

说话的人又说:挑选童男童女,不在民间强行征发,只用官府购买,这是任凭百姓自愿。唉!欺骗百姓太严重了!小百姓知道什么?只知道利益罢了,用利益引诱百姓而让他们受宫刑,这难道是上天为百姓设立君主的意图吗!现在那些贪图利益而做盗贼的人,罪恶来自百姓,上级还要诛杀他们;如果因为百姓贪婪,引诱他们而让他们受宫刑,罪恶就来自君主了。真是令人感慨啊!所以

封建必复宫刑,不封建亦必复宫刑也。惟愿为政者慎用之耳。至肉刑之五,墨、辟今犹用之,劓、剕二刑不复可也。

译如果恢复分封制,就一定会恢复宫刑;如果不恢复分封制,也一定会恢复宫刑。只希望执政者谨慎地使用它罢了。至于肉刑中的五种,墨刑和辟刑现在还在使用,劓刑和剕刑这两种刑罚是不可以恢复的。

济时

  或曰:若子之言,非王政必不足治天下。顾汉末非行王道时也,孔明何以出?唐叶无行王道事也,邺侯何以相?是必有济时之策矣。况王政非十年经理,十年聚养,十年浃洽,不能举也。倘遇明王贤相,不忍斯民之水火,欲急起拯之,而人材未集,时势未可,将舍此无道。则所谓大用之而大效,小用之而小效者,又何说也?

  思古人曰,王道无小大,用之者小大之耳。为今计,莫要于九典、五德矣。除制艺,重征举,均田亩,重农事,征本色,轻赋税,时工役,静异端,选师儒,是谓九典也。躬勤俭,远声色,礼相臣,慎选司,逐佞人:是谓五德也。为之君者,充五德之行,为九典之施,庶亦驾文、景而上之矣。然不体圣学,举圣法,究非所以致位育,追唐虞也。是在为君者。

  重征举

  尝读礼“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所以崇礼义,养廉耻也。故女无行媒不相知名,士不为臣不见。成汤之于伊尹也,三聘莘野,文王之于吕尚也,载旋渭滨。下至衰世,犹有光武就见之子陵,昭烈屡顾之诸葛。如四子者固有以自重,抑其君知所以重之也。近自唐、宋,试之以诗,弄之以文,上辄曰选士,曰较士,曰恩额,曰赐第;士则曰赴考,曰赴科,曰赴选。县而府,府而京,学而乡,乡而会;其间问先,察貌,索结,登年,巡视,搜检,解衣,跣足,而名而应,挫辱不可殚言。鸣呼!奴之耶,盗之耶?无论庸庸辈不足有为,即有一二杰士,迨于出仕,气丧八九矣,宜道义自好者不屑就也。

  而更异其以文取士也。夫言自学问中来者,尚谓“有言不必有德”,况今之制艺,递相袭窃,通不知梅枣,便自言酸甜。不特士以此欺人,取士者亦以自欺,彼卿相皆从此孔穿过,岂不见考试之丧气,浮文之无用乎,顾甘以此诬天下也!观之宋、明,深可悲矣。

  窃尝谋所以代之,莫若古乡举里选之法。仿明旧制,乡置三老人,劝农,平事,正风,六年一举,县方一人。如东则东方之三老,视德可敦俗、才堪莅政者,公议举之,状签某某深知其才德,兼以事实之,县令即以币车迎为六事佐宾吏人。供用三载,经县令之亲试,百姓之实征,老人复跻堂言曰,某诚贤,则令荐之府,呈签某令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之,则守以礼征至。其有显德懋功者,即荐之公朝,余仍留为佐宾三载,经府守之亲试,州县之实征,诸县令集府言曰,某诚贤,则府守荐之朝廷,呈签某守深知其才德,亦兼以事实之,则命礼官弓旌、车马征至京。其有显德懋功者,即因才德受职不次,余仍留部办事,亲试之三载。凡经两举,用不及者,许自辞归进学。老人、令、守,荐贤者受上赏,荐奸者受上罚,则公论所结,私托不行矣,九载所验,贤否得真矣。即有一二勉强为善,盗窃声誉者,焉能九载不变哉!

  况九载之间,必重自检饬,即品行未粹者,亦养而可用矣。为政者复能久任,考最于九载、十二载或十七八载之后,国家不获真才,天下不被实惠者,未之有也。

  靖异端

  古之善靖异端者,莫如孟子;古之善言靖异端者,莫如韩子。韩子之言曰:“人其人,火其书,明先王之道以教之。”善哉,三言尽之矣!

  愚尝取而详推之。目前耕耘,皆三代之赤子,第自明帝作俑,无耻之民从而效尤,妄谈祸福,侈说仙神,枝连蔓长,焚香讲道者遂纷纷,其实犹然中国之民也,一旦收为左道之诛,岂不哀哉!

  考古谋今,靖之者有九:一曰绝由,四边戒异色人,不许入中国。二曰去依,令天下毁妖像,禁淫祠。三曰安业,令僧道、尼姑以年相配,不足者以妓继之,俱还族。不能者各入地籍,许鬻寺观瓦木,以易宅舍;给香火地或逃户地,使有恒产。幼者还族,老而无告者入养济院,夷人仍纵之去,皆所谓“人其人”也。四曰清檗,有为异言惑众者诛。五曰防后,有窝佛老等经卷一卷者诛,献一卷者赏十两,讦窝者赏五十两。六曰杜源,令硕儒多著

译济时

有人说: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不实行王道政治,就一定无法治理天下。但是,汉朝末年并不是实行王道的时候,诸葛亮为什么出山?唐朝中期也没有实行王道的事情,李泌为什么能担任宰相?这一定是有拯救时局的策略了。况且,王道政治如果不经过十年的经营治理,十年的积蓄养育,十年的融会贯通,是不能推行的。如果遇到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不忍心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想要迅速起来拯救他们,但是人才没有聚集,时势也不允许,将舍弃这种王道政治。那么,所谓“大用则有大效,小用则有小效”的说法,又怎么解释呢?

思考古人的话,王道没有大小之分,使用它的人有大小之分罢了。为当今谋划,没有比九典、五德更重要的了。废除科举八股文,重视征召举荐,平均田亩,重视农业,征收实物,减轻赋税,适时安排劳役,平息异端邪说,选拔教师儒生,这就是九典。亲身实践勤劳节俭,远离声色犬马,以礼对待宰相,慎重选择官吏,驱逐奸佞之人,这就是五德。作为君主,充实五德的品行,施行九典的政策,大概也能超越汉文帝、汉景帝了。然而,如果不体悟圣人的学问,推行圣人的法度,终究不是达到“上位者安、下位者育”、追慕唐尧虞舜境界的方法。这在于作为君主的人。

重征举

曾经读《礼记》中“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的话,这是为了推崇礼义,培养廉耻之心。所以,女子没有媒人就不互相知晓姓名,士人不成为臣子就不被接见。成汤对于伊尹,三次到莘野聘请;文王对于吕尚,用车载着在渭水边回旋。下到衰败的时代,还有光武帝去拜访严子陵,昭烈帝多次拜访诸葛亮。像这四位士人本来有值得自重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君主知道如何尊重他们。近代自从唐、宋以来,用诗歌来考试,用文章来玩弄,上面就说选拔士人,说比较士人,说恩典名额,说赐予第次;士人就说赴考,说赴科,说赴选。从县到府,从府到京城,从学校到乡试,从乡试到会试;其间询问姓名,察看相貌,搜身结绳,登记年龄,巡视搜查,解开衣服,赤着脚,然后报名应答,挫辱不可尽言。唉!这是奴役他们呢,还是把他们当作盗贼呢?不用说平庸之辈不足以有所作为,即使有一两个杰出之士,等到出仕做官,士气已经丧失八九成了,难怪崇尚道义、自爱自重的人不屑于去就任。

而且更奇怪的是用文章来选拔士人。言语从学问中来的,尚且说“有言论不一定有德行”,何况现在的八股文,互相抄袭窃取,完全不知道梅子枣子的区别,就自己说酸甜。不仅士人以此欺骗别人,选拔士人的人也以此自欺,那些公卿宰相都从这孔道中穿过,难道没看到考试摧残士气,浮华的文章没有用处吗,却甘愿以此欺骗天下!看宋、明两代,实在可悲啊。

我私下曾谋划用来替代的方法,没有比古代乡举里选的法度更好的了。仿照明朝旧制,乡里设置三位老人,劝勉农业,平息事端,端正风俗,六年举荐一次,每县一人。比如东边,就由东边的三位老人,观察品德可以敦厚风俗、才能可以治理政事的人,公开商议举荐他,状纸上签名某某深知他的才能品德,并且用事实来证明,县令就用币帛车辆迎接他作为六事佐宾吏人。供职三年,经过县令亲自考试,百姓实际征询意见,老人再次登堂进言说,某人确实贤能,那么县令就推荐他到府,呈上状纸签名某县令深知他的才能品德,也用事实来证明,那么府守就用礼征召他到来。如果有显著德行和巨大功绩的人,就立即推荐到朝廷,其余的仍然留在府中担任佐宾三年,经过府守亲自考试,州县实际征询意见,各县令聚集到府中说,某人确实贤能,那么府守就推荐他到朝廷,呈上状纸签名某府守深知他的才能品德,也用事实来证明,那么命令礼官拿着弓旌、车马征召他到京城。如果有显著德行和巨大功绩的人,就凭借才能品德破格授职,其余的仍然留在部中办事,亲自考试三年。凡是经过两次举荐,任用不称职的,允许自己辞职回家继续求学。老人、县令、府守,推荐贤能的人受上等赏赐,推荐奸邪的人受上等惩罚,那么公论就能凝结,私下请托就不能行通了,九年所检验的,贤能与否就能得到真实情况了。即使有一两个勉强做善事,盗窃声誉的人,怎么能九年不变呢!

况且九年之间,必定重视自我检点约束,即使品行不纯粹的人,也能培养而可以任用了。执政的人又能长期任用,在九年、十二年或十七八年之后考核最优者,国家得不到真正的人才,天下不蒙受实际恩惠的情况,是没有的。

靖异端

古代善于平息异端邪说的,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古代善于谈论平息异端邪说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的话说:“使佛道之人还俗,焚烧他们的书籍,阐明先王的道用来教导他们。”好啊,这三句话概括尽了!

我曾经取来详细推究。眼前耕种劳作的人,都是夏商周三代的百姓,只是自从明代皇帝开始做俑,无耻的百姓跟着效仿,妄谈祸福,夸大神仙,枝蔓蔓延,焚香讲道的人于是纷纷出现,其实他们仍然是中国的百姓,一旦把他们作为左道之罪诛杀,难道不悲哀吗!

考察古代谋划当今,平息异端的方法有九种:第一叫断绝来源,四边警戒异族之人,不允许进入中国。第二叫去除依托,命令天下毁坏妖异偶像,禁止淫祀。第三叫安定职业,命令僧人、道士、尼姑按年龄配对,不足的用妓女补充,都回归家族。不能回归的各入地籍,允许售卖寺观的瓦木,来交换宅舍;给予香火地或逃户地,使他们有恒产。年幼的回归家族,年老无依的进入养济院,夷人仍然放任他们离去,这都是所谓“使佛道之人还俗”的意思。第四叫清除弊病,有发表异端言论迷惑众人的诛杀。第五叫防止后患,有窝藏佛老等经卷一卷的诛杀,献出一卷的赏赐十两,揭发窝藏的赏赐五十两。第六叫杜绝源头,命令大儒多著

辟异之书,深明彼道之妄,皆所谓“火其书”也。七曰化尤,取向之名僧长道,令近正儒受教。八曰易正,人给四书、曲礼、少仪、内则、孝经等,使朝夕诵读。九曰明法,既反正之后,察其孝行或廉义者,旌表显扬之,察其愚顽不悟者,责罚诛戮之,皆所谓“明先王之道以教之”也。

译驳斥邪异之书,深刻阐明那些邪道的虚妄,这都是所谓的“烧毁他们的书籍”。第七是教化尤甚者,选取那些有名望的僧人和道士,让他们接近正统的儒者接受教化。第八是更易正道,每人分发《四书》、《曲礼》、《少仪》、《内则》、《孝经》等书籍,让他们早晚诵读。第九是彰明法度,在拨乱反正之后,考察那些有孝行或廉洁道义的人,表彰并显扬他们;考察那些愚昧顽固、不觉悟的人,责罚甚至诛杀他们,这都是所谓的“阐明先王的道理来教化他们”。

如此,则群黎不邪慝,家户有伦理,男女无抑郁之气而天地以和,兆姓无绝嗣之惨而生齿以广,征休召祥,蔑有极矣。且俭土木之浪费,杜盗亡之窝巢,驱游手之无耻,绝张角等之根苗,风淑俗美,仁昌义明,其益不可殚计,有国者何惮而不靖异端哉!若惑于祸福之说,则前鉴固甚明也。

  书后

  先生三存编,存性、存学皆悟圣学后著,独存治在前,乃壮岁守宋儒学时所作也。当是时,仁心布濩,身任民物之重已如是,其得圣道也盖有由矣。

  塨从游后,闻而悦之,著瘳忘编以广其条件。张鹏举文升著存治翼编,聚晤考究,历有年所。及塨出游四方,辨证益久,谬谓乡举里选,行之或亦因时酌略,而大体莫易。井田则开创后,土旷人稀之地,招流区画为易,而人安口繁,各有定业时行之难。意可井者井,难则均田,又难则限田,与先生见亦颇不参差。

  惟封建以为不必复古,因封建之旧而封建,无变乱,今因郡县之旧而封建,启纷扰,一。三代德教已久,胄子多贤,尚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况今时纨裤,易骄、易淫、易残忍,而使世居民上、民必殃,二。郡县即汉、唐小康之运,非数百年不乱,封建则以文、武、成、康之圣贤治之,一传而昭王南巡,遂已不返,后诸侯渐次离析,各自为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谓削地灭国,皆付空言,未闻彼时以不朝服诛何国也。矧于晚近,虽有良法,岂能远过武、周!三。或谓明无封建,故流寇肆毒,遍地丘墟。窃以为宋、明之失在郡县权轻,若久任而重其权,亦可弭变。且唐之藩镇即诸侯也,而黄巢俨然流寇矣,岂关无封建耶!四。或又谓无封建则不能处处皆兵,天下必弱。窃谓民间出兵,处处皆兵,郡县自可行,不必封建始可行也,五。而封建之残民,则恐不下流寇。不观春秋乎!列国君卿尚修礼乐,讲信睦,然自会盟朝遇纷然烦费外,侵伐战取,一岁数见,其不通鲁告鲁者殆又倍蓰,幸时近古,多交绥而退。若至今日,杀人狼藉,盈野盈城,岂减流寇!然流寇亡蹙而诸侯亡迟,则将为数十年杀运、数百年杀运,而祸更烈矣。唐之藩镇为五季,金之河北九公,日寻干戈,人烟断绝,可寒心也,六。天子世圻,诸侯世同,卿大夫独非伯叔甥舅之裔耶,亦世采自然之势也;即立法曰“世禄不世官”,必不能久行,周之列国皆世臣巨室可见矣。夫使天下富贵,数百年皆一姓及数功臣享之,草泽贤士虽如孔、孟,无可谁何,非立贤无方之道也。不公孰甚,欲治平何由!七。戊寅,浙中得陆桴亭封建传贤不传子论,盖即郡县久任也,似有当。质之先生,先生曰:“可,而非王道也。”商搉者数年于兹,未及合一,先生倏已作古矣。

  於戏!此系位育万物参赞天地之事,非可求异,亦非可强同也,因书于后,以待用者。  康熙乙酉二月,蠡吾门人李塨书于郾城寓署。

  存人编卷一

  唤迷途

  第一唤

  此篇多为不识字与住持云游等僧道立说。此项人受惑未深,只为衣食二字,还好劝他。譬如误走一条路,先唤那近者回来,我们这里唤,那近的也先听得。故第一先唤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者,有数项:一项是本人贫寒,不能度日,或其父母贫寒,不能度日,艰于衣食,便度为僧道。一项是祸患迫身,逃走在外,或兵乱离家,无地自容,度为僧道。一项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庙寄名,遂舍入为徒。一项是偶因灾祸,妄信出家为脱离苦海,或目触寺庙倾倒,起心募化,说是建立功果,遂削发为僧或戴发称道人。大约是这几项人。或有不得已,或误当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诬民,灭伦伤化。便是圣人出世,亦须哀怜而教化之,不忍收为左道之诛也。但你们知佛是甚么人否?佛是西域番人,我们是天朝好百姓,为甚么不做朝廷正经的百姓,却做那西番的弟子?他若是个好人还可,他为子不孝他父母,为臣不事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兽了,我们为甚么与他磕头?

译像这样,百姓就不会邪僻奸恶,家家户户都有伦理纲常,男女没有抑郁之气,天地因此和谐,万民没有绝嗣的惨剧,人口因此繁衍,招致吉祥,没有穷尽了。况且节省土木的浪费,杜绝盗贼逃亡的窝点,驱逐游手好闲的无耻之徒,断绝张角等人的祸根,风俗美好,仁德昌盛,道义显明,其益处不可尽数,有国家的人有什么可忌惮而不平定异端呢!如果迷惑于祸福的说法,那么前人的鉴戒本来就很明白了。

书后

先生的《三存编》,《存性》《存学》都是在领悟圣学之后著作的,唯独《存治》在前,是壮年时恪守宋儒学说时所作。当时,仁爱之心遍布,承担民生民物的重任已经如此,他获得圣道大概是有缘由的。

我跟随先生学习后,听到这些道理并感到喜悦,著《瘳忘编》来推广其条件。张鹏举文升著《存治翼编》,我们聚会研讨,历时多年。等到我出游四方,辨析论证更加长久,错误地认为乡举里选,实行起来或许可以根据时势斟酌略作变通,但大体不可改变。井田制则在开创之后,土地广阔人口稀少之地,招徕流民划分区域比较容易,而人口安定繁衍,各有固定产业时实行就困难。可以实行井田的就实行井田,困难的就实行均田,再困难的就实行限田,与先生的见解也颇为接近。

只有封建制认为不必复古,因为沿袭封建的旧制而实行封建,没有变乱,现在沿袭郡县的旧制而实行封建,会引发纷扰,这是一。三代德教已久,贵族子弟多贤能,尚且说“世袭禄位的家族很少能遵循礼制”,何况现在的纨绔子弟,容易骄傲、容易淫乱、容易残忍,让他们世世代代居于百姓之上,百姓必定遭殃,这是二。郡县制就是汉、唐小康的运势,不是几百年不乱,封建制则由文、武、成、康这样的圣贤治理,传了一代到昭王南巡,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诸侯逐渐分裂,各自为君,六七百年,周制所说的削地灭国,都成了空话,没听说那时因为不朝见天子而诛灭哪个国家的。况且到了近代,虽然有良法,难道能远远超过周武王吗!这是三。有人说明朝没有封建,所以流寇肆虐,遍地废墟。我私下认为宋、明的过失在于郡县权力轻,如果长久任职并加重其权力,也可以平息变乱。况且唐朝的藩镇就是诸侯,而黄巢俨然也是流寇了,难道跟没有封建有关吗!这是四。又有人说没有封建就不能处处都有兵力,天下必定衰弱。我私下认为民间出兵,处处都有兵力,郡县制自然可以实行,不必非要封建制才能实行,这是五。而封建制残害百姓,恐怕不比流寇轻。不看看春秋时期吗!列国君卿尚且修习礼乐,讲求信义和睦,然而除了会盟朝见纷繁烦费之外,侵伐战取,一年多次出现,那些不向鲁国告鲁国的情况大概又多了几倍,幸好当时接近古代,多交战后撤退。如果到了今天,杀人狼藉,遍野满城,难道比流寇少吗!然而流寇灭亡迅速而诸侯灭亡缓慢,那么将成为几十年的杀戮运势、几百年的杀戮运势,而祸害更烈了。唐朝的藩镇导致五代,金朝的河北九公,天天寻找干戈,人烟断绝,令人寒心,这是六。天子世代拥有疆域,诸侯世代拥有同姓,卿大夫难道不是伯叔甥舅的后裔吗,世代拥有采邑是自然的趋势;即使立法说“世袭禄位不世袭官职”,必定不能长久实行,周朝的列国都是世臣巨室可以看见了。如果让天下富贵,几百年都由一姓及几个功臣享有,草野贤士即使像孔、孟,也无法奈何,这不是立贤无方的道理。没有比这更不公的了,想要治理太平从何而来!这是七。戊寅年,浙中得到了陆桴亭的《封建传贤不传子论》,大概也就是郡县久任,似乎有道理。拿它问先生,先生说:“可以,但不是王道。”商讨几年了,未能合一,先生忽然已经去世了。

唉!这是安顿万物参赞天地的事,不可以求异,也不可以强同,因此写在后面,等待使用者。康熙乙酉二月,蠡吾门人李塨在郾城寓署书写。

存人编卷一

唤迷途

第一唤

这篇多为不识字与住持云游等僧道立说。这类人受惑未深,只为衣食二字,还好劝他们。譬如误走一条路,先唤那近者回来,我们这里唤,那近的也先听得。所以第一先唤平常僧道。

凡人做僧道的,有几项:一项是本人贫寒,不能度日,或其父母贫寒,不能度日,艰于衣食,便度为僧道。一项是祸患迫身,逃走在外,或兵乱离家,无地自容,度为僧道。一项是父母生子女不成,信佛道,在寺庙寄名,遂舍入为徒。一项是偶因灾祸,妄信出家为脱离苦海,或目触寺庙倾倒,起心募化,说是建立功果,遂削发为僧或戴发称道人。大约是这几项人。或有不得已,或误当好事做,不是要惑世诬民,灭伦伤化。便是圣人出世,亦须哀怜而教化之,不忍收为左道之诛也。但你们知佛是甚么人否?佛是西域番人,我们是天朝好百姓,为甚么不做朝廷正经的百姓,却做那西番的弟子?他若是个好人还可,他为子不孝他父母,为臣不事他君王,不忠不孝便是禽兽了,我们为甚么与他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