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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榕村语录二

榕村语録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15 段

个规模。

诸经多将首二篇包括全书之义,乾坤两卦括尽易理。二典、二南亦括尽诗书。诗书中道理,总未有不从修身齐家説起者。冢宰管到宫闱琐细,俗儒疑端,以此为首,不知此乃修齐之要,正治天下之本。春秋隠、桓二公,亦尽一部春秋道理。隠无王,桓无天。无王者,隠公终身未尝朝聘于周,直似非其臣子者;然无天者,桓公弑君,王不加讨,又从而恩命稠疉焉。惟此二义,一部春秋,岂复外此?

译这个规模。

诸经大多将前两篇概括全书的要义,乾坤两卦囊括了全部的易理。《尧典》《舜典》、《周南》《召南》也概括了《诗经》《尚书》的全部道理。《诗经》《尚书》中的道理,总没有不从修身齐家说起者。冢宰管理到宫闱中的琐碎事务,世俗儒生对此产生疑惑,认为以此为首篇不妥,不知道这正是修身齐家的关键,正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春秋》中的隐公、桓公两代,也穷尽了整部《春秋》的道理。隐公时代无王,桓公时代无天。所谓无王,是指隐公终身未曾朝见聘问周天子,简直不像周天子的臣子;所谓无天,是指桓公弑杀君主,周天子不加讨伐,反而对他恩命频繁。只有这两个大义,整部《春秋》,难道还有超出此之外的吗?

文章随世运,虽孟子不免杂战国之谈锋,朱子不能脱南宋之衰弱。惟洙泗不随风气,观左国等书可见,风尚夸靡,圣门却撰出一种雪白文字,又各体不同:《论语》是一种,《大学》是一种,《繋传》与《中庸》又是一种。乍看是黑洞洞的,中间却分明一大世界,道理根源都在此。《春秋》更竒,又是一种。王荆公好古文,独诋《春秋》,其实《春狄》是作古文之根,一字不苟,称名切实,不如此便错。

立言最难。伊川穷一生之力,着一部《易传》,多是自己的《易》,还不是《周易》的本义。《春秋》只解到桓公十年,已有缪误。隠公不书即位,谷梁义例甚明,却废不用,而曰「外不受命于天子,内不受命于先君」。然则书即位者,皆受命于天子与先君者耶?桓公又书即位,何以解乎?至《春秋》序却做得好,其他议论好处甚多,不可缘此等一二处便槩行攻驳也。若句弹字议,除是孔子,方一字不可移易。孟子便有可疑,如「臣视君如宼讐」「闻诛一夫纣」之类,皆似太险。又如「取之而民不悦,则勿取,文王是也」。文王由方百里起,是以难语意,皆微欠圆成。文王服事终身,何尝是要取殷?见民不悦而止,又何尝有意图王?迫于国小以致事业不成。至「不动心」章,依然説得妙。「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何等纯正精到。

诗不必篇篇皆美刺,春秋不必言言皆褒贬。诗贞淫并着,而其教归于正人心;春秋善恶并书,而其教主于存天理【自记】

易》《春秋》在五经中最竒,其中条分缕析,又皆是自然之理,日用眼前之事,所以为妙。《易》虚而实,空空洞洞,无所指定,而天下事事物物,形象变态,无一不备。《春秋》实而虚,有名有事,各不相假。然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万世皆于是取则,人情物理,皆禀律令,幽隠微暧,神明鉴诸,信造化之精髓,性命之模范也。

凡修一书,必立意推戴何人做主。诗经自当以朱传为主纲领,内便不应入诗传序。周易折中纲领采程传序者,不敢主程传也。朱子説易之取象,不可尽以道理求,葢谓随人随事皆可以生解耳。虽象皆有根,根即是道理,却要知他原可以随人随事求之也。朱子此説毕竟是讲易的定盘星。尚书注亦未有彊于蔡传者,但多敷衍幚衬,不能字字着实。其解「天聪明」二句云:「天之聪明非有视听,天之明威非有好恶」,即以本书作证:「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何以见得天无视听?帝乃震怒,皇天震怒,何以见得天无好恶?其説之弊,直使人把天作糊涂物事,全凭人以为聪明好恶者。然蔡氏此等处都似还未见到根源,所以未觉熨贴。朱子説《春秋》据事直书为多,未必尽有褒贬,或不以为然。不知朱子不是説全无褒贬,谓未必如今人説一字不放空都有褒贬耳。道理却是寛寛的説,好寛些包得道理多,宁可失出不妨。若过密,万一失入,其弊甚大。胡传多不是圣人意,你看朱子传注文义,或有未当,至大道理一丝不错,他人便大处错。朱子议论人物规陈时事,容有太刚过严处,要无不可见之行事者。若胡传説来,一步不可行。修此三经,诗当全用朱传,惟斟酌几篇;书半用蔡传;《春秋》则当不用胡传,合者数条而已。

五经六艺,今止四经四艺而已经止。易、诗、书、春秋礼,即在六艺中。艺止礼、乐、书、数、射、御,已不讲。易将注疏、程传、朱义看过,畧通大意,一年可了。诗将注疏与朱传看,书经亦然。春秋三传注疏,每种一年,兼之礼、乐、书、数不过十余年,无不通矣。聪明人用十余年功,亦不难。便是许多年代无此人,岂不可叹。

易》与《春秋》多言天人之际,学者治之,易入于漂忽。夫道在唐虞,臯陶为帝者师,其陈谟也,以秩叙命讨,归之于天,则《春秋》之防也;以视听明威,考之于民,则《易》之要也【光坡】

今年夏秋间,庶几将易解,可改完一遍。然改完,恐仍非定

译文章随着世道的兴衰而变化,即使是孟子也难免夹杂着战国时期的辩驳锋芒,朱熹也不能摆脱南宋衰弱的时代气息。只有洙泗(孔子)的学问不随风气改变,从《左传》《国语》等书就可以看出来,当时社会风尚浮夸奢靡,但孔门却写出了一种纯白无瑕的文字,而且文体各不相同:《论语》是一种,《大学》是一种,《系辞传》与《中庸》又是一种。乍一看似乎深奥晦涩,其中却分明蕴含着一个宏大的世界,道理的根源都在这里。《春秋》更为奇特,又是另一种风格。王安石喜好古文,唯独诋毁《春秋》,其实《春秋》是写作古文的根本,一字不苟且,称名切实,不这样就会出错。

确立言论是最难的。程颐穷尽一生之力,著成一部《易传》,大多是自己的《易》,而不是《周易》的本义。他对《春秋》只解释到桓公十年,就已经有了谬误。隐公不记载即位,谷梁传的义例非常明白,他却废弃不用,反而说“对外不接受天子的命令,对内不接受先君的命令”。那么记载即位的,都是接受天子和先君命令的人吗?桓公也记载即位,又怎么解释呢?至于《春秋序》却写得很好,其他议论中好处也很多,不能因为这一两处问题就一概加以攻驳。如果逐句逐字地挑剔议论,除非是孔子,否则没有一个字是不可移易的。孟子就有可疑之处,比如“臣视君如寇仇”“闻诛一夫纣”之类,都似乎太过险峻。又如“如果夺取政权而百姓不喜悦,就不要夺取,文王就是这样”。文王从方圆百里的地方兴起,所以难以用常理推测他的意图,都略微欠缺圆融周全。文王终身服侍殷商,何曾想要夺取殷商的天下?看到百姓不喜悦就停止,又何曾有意图王天下的念头?只是迫于国家弱小而导致事业未能完成。到了“不动心”这一章,依然说得精妙。“得到百里之地而称君,都能使诸侯来朝拜,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做。”何等纯正精到。

诗歌不必篇篇都是美刺,春秋不必字字都有褒贬。诗歌中贞正与淫邪并存,但其教化归于端正人心;春秋中善与恶并记,但其主旨在于保存天理。

《易经》与《春秋》在五经中最奇特,其中条理分明、分析细致,又都是自然的道理、日常眼前的事物,所以精妙。《易经》虚中有实,空空洞洞,没有特定的指向,而天下万事万物,形象变化,无一不具备。《春秋》实中有虚,有名有事,各不相同。然而引申扩展,触类旁通,天下万世都从中取法,人情物理,都遵循其法则,幽深隐微之处,神明鉴察,确实是造化的精髓,性命的模范。

凡是编纂一部书,必定要立意推崇某人作为主导。《诗经》自然应当以朱熹的《诗集传》为主纲领,其中就不应该收入《诗传序》。《周易折中》的纲领采纳了程颐《易传序》的内容,是不敢以程颐的《易传》为主。朱熹说《易经》中的取象,不能完全用道理去求索,是说随着人随着事都可以产生解释。虽然象都有根源,根源就是道理,但要知道它原本可以随着人随着事去求索。朱熹这个说法毕竟是研究《易经》的定盘星。《尚书》的注解也没有比蔡沈《书传》更强的,只是多有敷衍铺陈,不能字字落实。他解释“天聪明”两句说:“天的聪明没有视听,天的明威没有好恶”,就用本书作为证据:“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怎么看出天没有视听?“帝乃震怒,皇天震怒”,怎么看出天没有好恶?这种说法的弊端,简直让人把天当作糊涂的东西,完全凭人来作为聪明好恶。然而蔡沈在这些地方似乎都还没有见到根源,所以觉得不够妥帖。朱熹说《春秋》据事直书的情况很多,未必全都有褒贬,有人可能不以为然。不知道朱熹不是说完全没有褒贬,而是说未必像现在人所说的那样,每一个字都不放空,都有褒贬。道理却要宽泛地说,好宽泛些能包容更多的道理,宁可遗漏也不妨。如果过于严密,万一误入歧途,弊端就很大。胡安国的《春秋传》很多不是圣人的本意,你看朱熹的传注文义,或许有不当之处,但在大道理上丝毫不错,别人就会在大处出错。朱熹议论人物、规劝时事,容或有过于刚强严厉的地方,但没有不可行的行事。如果按照胡安国的说法,一步都不可行。修撰这三经,《诗经》应当全部采用朱熹的《诗集传》,只斟酌几篇;《尚书》一半采用蔡沈的《书传》;《春秋》则应当不采用胡安国的《春秋传》,符合的只有几条而已。

五经六艺,现在只剩下四经四艺就已经停止了。《易经》、《诗经》、《尚书》、《春秋》、《礼》,就在六艺之中。六艺只剩下礼、乐、书、数、射、御,已经不再讲习。《易经》将注疏、程传、朱熹的义理看过,略通大意,一年可以完成。《诗经》将注疏与朱熹的《诗集传》看,《尚书》也是如此。《春秋》三传的注疏,每种一年,加上礼、乐、书、数不过十余年,没有不通晓的了。聪明人用十余年的功夫,也不难。就是许多年代没有这样的人,岂不可叹。

《易经》与《春秋》多谈论天人之际,学者研究它们,容易陷入飘忽不定。道在唐虞时期,皋陶作为帝王的老师,他陈述谋略,以秩序命讨,归结于天,这就是《春秋》的防范;以视听明威,考察于民,这就是《易经》的要旨。

今年夏秋之间,差不多可以将《易经》的解说,修改完一遍。然而修改完,恐怕仍然不是定本。

本也。凡著书,须要将那部书字字精神都灌注得到。以前看《十翼》,似还可多説几句。近才觉得全无欠阙,经书实难看。即如《中庸》,到如今看得还有不惬心处。惟《洪范》似再搜寻不出甚麽意思来。至《大学》,则不解。问:不解处在格物?无传文否?曰:段落难分,格致之义。朱子説:一件格到十分,便是格十件;各格到九分九厘,亦算不得格。此最説得好。那一厘不到处,便是本知得本处,方是十分。本就是明明徳,学问固以存心为本,却又不是只守着这个本就无事了。物有本末,须是从本至末,无不理防。事有终始,须是从始至终,无不讲究,方能知所先后。若只守着一个心,便落陆象山、王阳明一路。学问问:象山与朱子不同处安在?曰:朱子为学,先立志,主敬,以为学问之地,而又加以学问之功。象山只先立乎其大者,把心养定,便无欠阙。读书亦只检切于身心者读之,只要借书将治心功夫鞭防的更▯些,不是要于书中求道理。所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也。他看朱子不拘何书都不放过,于文义细碎处皆搜爬一番,便道是务外逐末,都是闲账躭阁工夫。问他竟将事物之理全不理防不成?曰:他是要心定则灵明无不贯彻,不消零碎补凑。不知天地间无一非道理,只守一心则理有未穷,性便不尽。《中庸》所以説“至诚”了,又説“圣人之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略差便不是。故君子旣要尊徳性,又要道问学,存心致知一面少不得。象山不可谓不高明,只是少道中庸一边耳。

译这是根本所在。凡是著书,必须将那部书的字字精神都灌注得到。以前看《十翼》时,似乎还可以多讲几句。近来才觉得它毫无欠缺,经书实在难读。就像《中庸》,到现在读起来还有不惬意的地方。只有《洪范》似乎再也搜寻不出什么新意来。至于《大学》,则是不理解。问:不理解的地方是在格物吗?没有传文吗?回答说:段落难以划分,格物致知的义理。朱子说:一件事物格到十分,便是格了十件;各自格到九分九厘,也算不得格。这话说得最好。那一厘没到的地方,就是本知得本的地方,才是十分。本就是指明明德,学问固然以存心为本,却又不是只守着这个本就没有事了。事物有本末,必须从本到末,无不加以理会防范。事情有终始,必须从始到终,无不加以讲究,才能知道先后次序。如果只守着一个心,就会落入陆象山、王阳明那一派的境地。问:陆象山与朱子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回答说:朱子做学问,先立志,以主敬为学问的基础,然后又加上做学问的功夫。陆象山只是先确立那大的方面,把心养定,便没有欠缺。读书也只读那些与身心切近的内容,只要借书将治心的功夫鞭策得更严些,并不是要在书中寻求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他看朱子不拘什么书都不放过,在文义的细碎处都搜求爬梳一番,便说是追求外在、追逐末节,都是闲事耽误功夫。问他难道将事物的道理全不理会吗?回答说:他是认为心定则灵明无不贯彻,不需要零碎地补凑。却不知道天地间没有一样不是道理,只守着一心则道理有未尽之处,本性便不能尽。《中庸》所以说“至诚”了,又说“圣人之道,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稍微有差错便不是。所以君子既要尊崇德性,又要讲求学问,存心与致知两方面都不可少。陆象山不可谓不高明,只是缺少了中庸这一面罢了。

某欲选诗,解《春秋》,都有一见解。须体圣人意思,可以兴观羣怨,事父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不为二南,便正墙面;不学诗,便无以言。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専对。思无邪,皆是删诗凡例。管仲器小,八佾雍彻,旅泰山,林放问礼之本,季氏伐颛臾,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佛肸召,阳货欲见,诸章便是《春秋》凡列。以此推之,思过半矣。

  大学

大学者,大人之学。或以问朱子,朱子曰:“成人之学也。”今人多讲得如孟子所谓“养其大者为大人之大人”,非也。其实大学者,太学也。今人于《周官》小司马、小司空等,皆知读“小”为少,却不知大司马、大司空等亦当读“大”为太也。如大宰之为太宰,小宰之为少宰。其显然者,则大学之为太学,小学之为少学,明矣。

朱子谓古者八嵗而入小学,徧检经书无此语,惟白虎通中有之。据礼记所言入小学年数参差不等,恐少小就学须就各人姿禀以为迟早,《白虎通》之説未足为据【清植】

今人动言小学,只习礼乐射御书数,到入大学,便专讲心性,从来无此説。不想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节文二字作何解?节是童子不知登降周旋所以然之故,但习其节目;文是童子不知礼乐射御书数所以然之理,但诵其文词。到后来成人时,便已熟惯而知其用,日用而益明,精义入神,下学上达,不离乎此。非大学后便不提起六艺之事也。

明徳指性不指心,明明徳合知性养性而言【钟旺】朱子云:“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徳”,是徳乃得于心之理,非心也。《大学章句解》“明徳”乃云:“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却似以心为明徳。若明徳是心,则明明徳不疑为异氏明心之説乎?故观彖中于《晋卦》大象注改云:“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之理,具于心而昭明不昧者也【清植】

事物上之止,止有两义,必至其极:一也,不复迁移;二也,然二者止,一意必至其极,则不复迁移矣。凡一事一物,断置尽情尽分,便快然无憾,截然而止【自记】

大学》或问中提出“敬”字,以补古人小学工夫。葢养育徳性之功,小学已豫,故大学直截説起。其实“定静”等字,即跟小学説来,只应于“定静”节提明此意,不须添补。

大学首节只言教人之法,在此三者,知以三者为归宿,便是知止。如知终身有正业,他事不能摇动,岂非定乎?到得定,旁边虽有许多扰攘,我却一意在此,并不知有别人别事,岂非静乎?静后虽置我扰攘中,我自安于我之事,岂非安乎?此是立志以端其本,居敬以持其志,乃格致以前工夫。不然,《论语》首篇即言忠信,中庸开头便言戒惧,岂《大学》独始于格致乎?至能虑,则格致之事;能得,则诚意以下之事。

知止节,朱子説得周折些,因以知止为在物格知至之后,所以虑字説作处事精详,不云察理精详,以察理是格致工夫故也。古人先有小学一段工夫,聪明已开,趋向已正,故大学直从明新説起。然毕竟有个头,有个根基,立志是个头,从心上打叠是个根基。此节便是此意,知止者知道要做何等事、何等人,如此然后志有定向。志既定,虽旁边有人戏閙,都似不闻不见一般,非静而何?既能静,虽走到戏閙塲上,自然不被他引去,只安然在此,非安而何?心至此于事理方能入,才可用格致工夫,所谓能虑也。理明然后可实体于身,实措于事,所谓能得也。得之于己,即天下之理得矣。意诚以下之事也。注中「志有定向,心不妄动,所处而安,皆无可易」,只处事精详难説。五峰所云「立志以端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中,而义乃可精」,都全包在此节内。程朱不将此节作头,竟像工夫只从格致做起,故陆王乗此以售其説。问:知止亦在立志内乎?曰:知止即立志的头,毕竟知道这个好心方向着这个,如夫子志于学,亦是知道学好;志于道,亦是知道道好。

子静、阳明辈攻

译我打算选编诗歌,解释《春秋》,都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必须体会圣人的意旨,能够起到兴发、观照、群聚、怨刺的作用,懂得侍奉父亲和君主,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如果不学习《二南》,就如同面对墙壁;不学诗,就无法说话。让他处理政务,不能通达;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所谓“思无邪”,都是删定《诗经》的大纲。管仲器量狭小,使用八佾舞,在泰山举行祭祀,林放询问礼的根本,季氏攻打颛臾,天下有道,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佛肸召请,阳货想要见面,这些章节就是《春秋》的大纲。由此推究,道理就明白大半了。

《大学》

《大学》是成年人的学问。有人问朱熹,朱熹说:“是成人的学问。”现在很多人讲得像孟子所说的“培养其大者”的“大人”,这是不对的。其实《大学》就是太学。现在的人对于《周礼》中的小司马、小司空等,都知道把“小”读作“少”,却不知道大司马、大司空等也应当把“大”读作“太”。就像大宰就是太宰,小宰就是少宰。那显而易见的,就是大学就是太学,小学就是少学,这很明白了。

朱熹说古代八岁进入小学,遍查经书没有这句话,只有《白虎通》中有。根据《礼记》所说进入小学的年龄参差不齐,恐怕年少就学需要根据每个人的资质来决定早晚,《白虎通》的说法不足以作为依据。

现在的人动不动就说小学,只学习礼乐射御书数,等到进入大学,就专门讲心性,从来没有什么这种说法。不想想洒扫应对进退的节度,礼乐射御书数的文辞,“节文”二字怎么解释?节是童子不知道登降周旋的原因,只学习其条目;文是童子不知道礼乐射御书数的道理,只诵读其文辞。等到后来成人时,就已经熟习而知道其用途,日常使用而更加明白,精义入神,下学上达,不离开这个。并不是大学之后就不提起六艺的事情。

明德指的是性而不是心,明明德合着知性养性来说。朱熹说:“行道而有得于心叫做德”,这是德乃是得于心的理,不是心。《大学章句解》“明德”却说:“人所禀受于天,而虚灵不昧,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却似乎把心当作明德。如果明德是心,那么明明德不就是异端明心的说法吗?所以看《彖传》中对于《晋卦》大象的注解改为:“明德,是人所禀受于天的理,具备于心而昭明不昧的。”

事物上的止,止有两个含义,必定达到极致:一是,不再迁移;二是,然而这两个止,一个意思必定达到极致,就不再迁移了。凡是每一事每一物,断置得尽情尽分,就快然无憾,截然而止。

《大学或问》中提出“敬”字,用来补充古人小学的工夫。大概养育德性的工夫,小学已经预备,所以大学直接说起。其实“定静”等字,就是跟着小学来说的,只应当在“定静”一节提明这个意思,不需要添补。

《大学》首节只讲教人的方法,在这三者,知道以这三者为归宿,就是知止。比如知道终身有正业,其他事情不能动摇,难道不是定吗?到了定,旁边虽然有许多扰攘,我却一心在此,并不知道有别人别事,难道不是静吗?静之后虽然把我置于扰攘之中,我自安于我的事情,难道不是安吗?这是立志以端正其根本,居敬以持守其志向,乃是格物致知以前的工夫。不然,《论语》首篇就说忠信,《中庸》开头就说戒惧,难道《大学》唯独从格物致知开始吗?至于能虑,就是格物致知的事情;能得,就是诚意以下的事情。

知止一节,朱熹说得曲折些,因此把知止放在物格知至之后,所以虑字解释为处事精详,不说察理精详,因为察理是格物致知的工夫。古人先有小学一段工夫,聪明已经开启,趋向已经端正,所以大学直接从明新说起。然而毕竟有个开头,有个根基,立志是个开头,从心上收拾是个根基。这一节就是这个意思,知止者知道要做何等事、何等人,这样然后志有定向。志既定,虽然旁边有人戏闹,都似不闻不见一般,不是静是什么?既能静,虽然走到戏闹场上,自然不被他引去,只安然在此,不是安是什么?心至此于事理方能进入,才可用格物致知的工夫,所谓能虑也。理明然后可以实体于身,实措于事,所谓能得也。得到自己,就是天下之理得到了。意诚以下的事情。注中“志有定向,心不妄动,所处而安,都无可更改”,只处事精详难说。五峰所说“立志以端正其根本,居敬以持守其志,志立于事物之外,敬行于事物之中,而义乃可精”,都全包在这一节内。程朱不把这一节当作开头,竟像工夫只从格物致知做起,所以陆王乘此以售其说。问:知止也在立志内吗?答:知止即立志的开头,毕竟知道这个好心方向着这个,如夫子志于学习,也是知道学习好;志于道,也是知道道好。

子静、阳明辈攻击

驳格物,就是知止节头路未清。知止若如章句説,何须又用定静安虑许多字面来赞他?圣贤等闲不轻説出定静等字,定静是为学根基。只是有此根基,却又要件件理防。尊徳性是道问学之基,只是尊徳性又不可不道问学。

译驳斥“格物”的说法,是因为在“知止”这一环节的道理尚未理清。如果“知止”仅仅像章句之学所说的那样,何必又用“定、静、安、虑”这么多字面来辅助说明它呢?圣贤们轻易不会轻率地谈论“定、静”等字眼,因为“定、静”是为学的根基。虽然有了这个根基,却又要对每一件事都加以防范和检点。尊崇德性是追求学问的基础,但尊崇德性却又不能不追求学问。

陆象山答赵咏道书引《大学》从“物有本末”起至“格物”止,引得极精。两“物”字便是一个,把“物”之本末,“事”之终始,讲究明白,便知所先后。未有知本末终始而尚倒置从事者。知所先后,便有下手处,岂不近道?故下便接“先后”説去。“心、身、家、国、天下”是物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事也。本即修身,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始即齐家,《书》曰:“始于家邦,终于四海。”故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知所先后,即知本。知本便是知之至。章句云:“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极”如皇极、太极之“极”,是中间透顶处,不是四旁到边处。“极”字亦有作边际训者,如“四极”、“八极”之类,但非此注“极”字之义。

格物之説至程朱而精,然物有本末一节,即是引起此意。物事即物也,本末终始即物中之理也。格之则知所先后,而自诚意以下一以贯之矣。象山陆子看得融洽,未可以同异忽之【自记】

朱子解「物」字,亦言事物之理,可见「物」字兼「事」也。章句「表里精粗」四字,似不如「本末终始」之为亲切,然「精」即「本」,「粗」即「末」,「表」即「终」,「里」即「始」也。《大学》除此处别无「物」字,而道理又极完全,以此诠「格物」之义,则程朱之意益明,而古注、涑水、姚江之説皆绌矣【自记】

自天子句时,文建极归极之语,固失之。必曰君、卿、大夫之元子、适子,与凡民之选,造将来皆有天下国家之责,亦曲説也。天子有天下,下至庶人,亦有家。便使终身无位,行于妻子,亦须是以修身为本。此句是泛论话头,不必学校中人才用着【自记】

学问全要知本。知本之学,所学皆归于一。本格物之説,郑康成是一説,司马温公是一説,程朱是一説,王阳明又是一说。自然是程朱説得确实,但细思之,亦有未尽。如云格物,也不是物物都要格尽,也不是格一物便知天下之物,积累多时,自有贯通处。这个説话,便似子夏之答子游。子游讥门人小子,本之则无,子夏只应答以洒扫应对进退,正是培养他根本处。人之初生,天性未漓,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使之入孝出弟,一切谨愿,后来盛徳大业都从此出。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子夏却説成君子之道,毕竟先末而后本。子游、子夏都将本字看得太高妙。即如一贯章,都説零碎工夫尽做到了,只不晓得本源,故经夫子防化,便洞然无疑。若其初不晓得本源,日用之间如何用功?果然如此,多学而识,正是用功处。夫子何以截断?曰「非也」,特其初要将一去贯终,乃贯于一耳。以此起头,以此煞尾,圣贤学问都是如此。离了本便无末,但不可云只要本不须末耳。

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古本即在其「本乱」一节之下,极有理。《大学》説「诚正格致」,《中庸》説「诚明」,总是要修身。身即是本,举而措之,则修已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矣。但看三代以后,一物失所,引咎归已,实见得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道理确凿。此等人能得几个?或云知得此意有何难处,如何便为知之至?不知要知得到,非见得天性之本者不能。惟吾之性即天地之性,故自尽其性,则能尽人物之性,参赞位育都不外此。

问古本《大学》遽及知本知至,难道朱子所云“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此段工夫竟无耶?曰:此工夫即在知所先后内,事物皆格,至本末始终俱透,方为格物之全功。《大学》恐人疑惑“知至”至字为当穷尽天下之物始谓之至,故又曰“以修身为本,本乱末未有治者;厚者薄,未有薄者厚者”,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朱子説“极”字即是“本”字,一物皆有一物之极,即此一物之原本。今人説“极”字像四面都到的一般,非也。縁格物致知之义,首章已説明,故下面

译陆象山在回复赵咏道的信中,引用《大学》从“物有本末”到“格物”这一段,引证极为精当。两个“物”字其实是一个意思,只要把“物”的本末、“事”的终始研究明白,就知道什么是先、什么是后。没有谁在知道了本末终始之后,还会颠倒次序去行事。知道了先后次序,就有了下手的处所,这难道不接近大道吗?所以下文紧接着就讲“先后”的道理。“心、身、家、国、天下”属于“物”的范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属于“事”的范畴。根本就在于修身,所以说:“一切都要以修身为根本。”如果根本乱了而末节却治理得好,那是没有的事。起始就在于齐家,《尚书》说:“始于家邦,终于四海。”所以说:“把该重视的看轻了,把该看轻的重视了,这样的事是没有的。”知道了先后次序,就是知道了根本。知道了根本,就是知识达到了极致。朱熹的《章句》说:“物就是事。”穷尽事物的道理,是要做到极致之处没有不到的。“极”就像“皇极”、“太极”中的“极”,是中间贯通顶点的地方,不是四周到达边缘的地方。“极”字也有解释为边际的,比如“四极”、“八极”之类,但这并不是此注中“极”字的含义。

关于格物的学说,到了程颐、朱熹那里才变得精微,然而“物有本末”这一节,正是引出这个意思。物与事就是物,本末终始就是物中的道理。格物之后就知道先后次序,从而从诚意以下都能一以贯之了。陆象山看得融会贯通,不可以因为同异而轻视他【自记】

朱熹解释“物”字,也说事物的道理,可见“物”字兼括了“事”。《章句》中的“表里精粗”四个字,似乎不如“本末终始”来得亲切,然而“精”就是“本”,“粗”就是“末”,“表”就是“终”,“里”就是“始”。《大学》除了这里没有别的“物”字,而且道理又极其完备,用这个来阐释“格物”的含义,那么程朱的意思就更为明白了,而古注、司马光、王阳明的说法都显得不足了【自记】

在“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这一句时,文中“建极归极”的说法,固然有所缺失。如果一定要说君、卿、大夫的嫡长子,以及平民中的选拔者,将来都有治理天下国家的责任,这也是一种牵强的说法。天子拥有天下,下至平民,也有家庭。即使终身没有官位,在妻子儿女之间行事,也必须以修身为根本。这句话是泛论的开头,不必局限于学校中的人才才适用【自记】

做学问全在于知道根本。知道根本的学问,所学都归结于一。关于格物的学说,郑康成是一种说法,司马光是一种说法,程朱是一种说法,王阳明又是一种说法。自然是程朱说得确实,但仔细思考,也有未尽之处。比如他们说格物,也不是每样东西都要格尽,也不是格一样东西就通晓天下万物,积累多了,自然有贯通的地方。这种说法,就像子夏回答子游那样。子游讥讽门人小子,根本的东西没有学到,子夏只回答以洒扫应对进退,这正是培养他们的根本之处。人刚出生时,天性未受污染,大人就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让他们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一切谨慎恭顺,后来的盛德大业都从这里产生。所以说“蒙童以正道养育,是圣人的功业”。子夏却把它说成是君子之道,终究是先末后本。子游、子夏都把“本”字看得太高妙了。就像“一贯”那一章,都说零碎的功夫都做到了,只是不知道本源,所以经过孔子的点拨,就豁然开朗没有疑惑了。如果起初不知道本源,日常之间如何用功?如果真是这样,多学而识,正是用功的地方。孔子为什么断然否定?说“不是这样”,特别强调起初要用一个“一”来贯穿始终,这才是贯穿于一。以此开头,以此结尾,圣贤的学问都是如此。离开了本就没有末,但不能说只要本而不需要末。

这就叫做知道根本,这就叫做知识达到了极致。古本《大学》把这句话放在“本乱”那一节下面,极有道理。《大学》讲“诚意、正心、格物、致知”,《中庸》讲“诚明”,总是要修身。身就是根本,举而措之,就是修养自己以安抚百姓,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但看三代以后,一样东西失去其所,就引咎归己,确实看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百官以正万民,道理确凿无疑。这样的人能有几个?有人说知道这个意思有什么难的,为什么就称为知识达到了极致?不知道要真能知道,不是见到天性之本的人不能做到。只有我的本性就是天地之性,所以充分尽到我的本性,就能充分尽到万物的本性,参赞化育都不超出这个范围。

问:古本《大学》突然提到知本、知至,难道朱子所说的“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从而进一步穷究以求达到其极致”,这段功夫竟然没有吗?答:这段功夫就在“知所先后”里面,事物都格了,直到本末终始都通透,才算是格物的全部功夫。《大学》恐怕人们疑惑“知至”的“至”字,以为必须穷尽天下万物才叫“至”,所以又说“以修身为本,根本乱了末节没有治理好的;把该重视的看轻了,没有把该看轻的重视起来的”,这就叫做知道根本,这就叫做知识达到了极致。朱熹说“极”字就是“本”字,每一样东西都有一样东西的极,也就是这一样东西的原本。现在人解释“极”字像四面都到达了一样,这是不对的。因为格物致知的含义,首章已经说明白了,所以下面

直接诚意説去。首章亦非致知之传,《大学》如《中庸》只是一篇文字,一片説去。问:穷理是极▯要事,《大学》言之不太略邪?曰:经文安能条缕讲尽,如正心亦有现在、旣往、未来许多境界,《大学》亦只轻轻指防,而意自足。

译直接阐明诚意之说。首章也不是关于致知的传文,《大学》如同《中庸》一样,只是一篇文字,通篇连贯地阐述下去。问:穷究事理是最紧要的事,《大学》中论述得不是太简略了吗?回答说:经文怎么能条条缕缕地讲尽呢?比如正心,也有现在、过去、未来许多境界,《大学》也只是轻轻点出,而意思自然已经完备。

大学》一书,二程、朱子皆有改订。若见之果确,一子定论,便可千古。何明道订之,伊川订之,朱子又订之。朱子竟补《格物》传,尤啓后人之疑。若格物应补,则所谓“诚意在致其知,正心在诚其意”,皆当补传矣。所谓“诚其意者”,经中文法原一变,非无縁故。且以诚意为八条目之一,亦欠轻重。不过节次,只得如此説耳。如“明善”、“诚身”《中庸》虽与“治民”、“获上”、“信友”等一例説,然岂可一例看。“明善”即格致,是诚意中事。到得诚意,则正心、修身功夫皆到,只随时加检防耳。古本原明明白白,特提诚意。诚意总言即是诚身,故章末便及心体,可见。

语类中穷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一段説格物,其精王阳明因格竹子致病,遂疑朱子之説,岂知朱子原未尝教人于没要▯处枉用心思也?人与物本同一性,禽兽真心发现处与人一様,或止一节比人更专笃,这个是万物一源的所谓本也。子思、孟子不説格物,而曰明善,曰知性,正是《大学》知本之意。説到性与善,则程朱之説愈显然明白,而包括无余矣。

圣人説「出格字、物字」已包尽各条件,但其归必以知本为知至。朱子之説与此颇异,然不照着他说,终不能知本。其言或考之事为,之着;或察之念虑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又谓如身心性情之徳,人伦日用之常,天地鬼神芝变禽兽草木之宜,实尽格物乏义。阳明攻之非也。朱子原以身心性情居首,并非教人于没要▯处用心。其实身心性情之徳,果能穷本极源,人伦日用能外是乎?天地鬼神禽兽草木能外是乎?只是经文巳备,不消补▯耳。

伯安以格竹子为格物,原非朱子本意。今人讲格物,便如此説,反为姚江所笑。只以择善、明善、知性等观之,便自了然。天下之理,皆是吾性。所谓择善者,如申生之孝,可谓非善乎?但不能中庸,不可谓至善。于善之中,择其尤善者,即中庸也。故又云「择乎中庸」。择善而后能明善,见得此理,内外无间。天地万物与我同一,仁义礼知便是格物。致知便是明善知性。佛氏亦知于本体上求,但其所谓性者,乃灵明知觉,而非理也。善乎先儒之説曰:「佛所谓性,吾儒所谓心;佛所谓心,吾儒所谓意。葢彼所谓性指知觉,所谓心指动处耳。」

诚意章。歴来讲者不明其根,便是失于以意为善恶之念。岂知是念也,非意也。意便是有个张主之名,故须贴好恶説,不可贴善恶説。好善恶恶,人之秉彞,致其知者固有,即未致其知者,亦岂全无?但其好恶有实与不实耳。不必一片伪妄而后谓之不实,即心中有不好不恶者与好恶杂发,便不算是彻底实心矣。旣无彻底实心,便无彻底实事。如此,则其好善恶恶之发,便虚而不实矣。虚而不实,是自欺其好善恶恶之初心,不能快其好善恶恶之初心也。此实字且对虚字看,不必就对伪字看。才虚而不实,便是自欺其初心矣。至于虚便生伪,自欺便至欺人,如下文小人之厌然揜着是也。总是一个茍且徇外为人之根,自微而盛耳。凡人言而不践行而不终,是言行之不实也。言行之不实者,人得而防检之。若发动之意,人所不知而巳所独知,其实与不实,惟有自已防检得到。于此慎之而禁止其自欺,则所发者无非实心,无非实事。此之谓诚其意也。从来讲解谬误多端,朱子于此节注亦数更,其本至易箦而后定【自记】

诚意章,从朱子后总説不明白,守溪亦只随常説,却是寉滩説得了亮诚意之意,即是好善恶恶之意,非善恶之念也。好善恶恶,自途人至于圣人皆有之,只是人不能诚已好善矣,却不能如好好色,则好之中犹有不好者存,而不能求必得之矣。已恶恶矣,却不能如恶恶臭,则恶之中犹有不恶者存,而不能务决去之矣。夫好善恶不善,是自己明知其当好当恶,却不肻好之恶之,以至十分真实,非自欺而何?果能真实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乃为实用其力。此处诚字,且莫对伪妄説,只对虚字説。自欺只是不结结实实的好

译《大学》一书,二程和朱熹都曾加以改订。如果见解确实准确,一旦确立定论,便可流传千古。为何明道先生改订,伊川先生改订,朱熹又改订。朱熹竟然补写了《格物》传,尤其启发了后人的疑惑。如果格物应当补传,那么所谓“诚意在于推致其知,正心在于诚其意”,也都应当补传了。所谓“诚其意者”,经文中的文法原本有所变化,并非没有缘故。况且将诚意作为八条目之一,也显得轻重失当。不过按照次序,只能这样说了罢了。如同“明善”、“诚身”,《中庸》虽然与“治民”、“获上”、“信友等并列论述,但岂能一概看待。“明善”即是格物致知,是诚意中的事。到了诚意这一步,正心、修身的功夫都已做到,只是随时加以检点防范罢了。古本原本明明白白,特别提出诚意。诚意总括而言即是诚身,所以章节末尾便涉及心体,由此可见。

《朱子语类》中穷理只就自身身上寻求,有一段论述格物,其精义王阳明因格竹子而致病,于是怀疑朱熹的说法,岂知朱熹原本未曾教人在没有必要的地方枉费心思?人与物本同一本性,禽兽真心流露之处与人一样,或许在某一方面比人更专一笃实,这就是万物同源所说的根本。子思、孟子不说格物,而说明善,说知性,正是《大学》知本的意思。说到性与善,那么程朱的说法就愈发显然明白,而无所不包了。

圣人说出“格”字、“物”字,已经包尽了各种条件,但其归结必以知本为知至。朱熹的说法与此颇有不同,然而不照着他说,终究不能知本。他的言论或考察于事务之中;或察验于念虑之细微;或探求于文字之中;或索求于讲论之际。又说如身心性情之德,人伦日用之常,天地鬼神之变,禽兽草木之宜,实在穷尽了格物的意义。王阳明攻击他是不对的。朱熹原本以身心性情居首,并非教人在没有必要的地方用心。其实身心性情之德,果真能穷尽根本溯源,人伦日用能脱离这个吗?天地鬼神禽兽草木能脱离这个吗?只是经文已经完备,不需要补写罢了。

王阳明以格竹子为格物,原本不是朱熹的本意。今人讲格物,便这样说,反而被姚江学派所嘲笑。只从择善、明善、知性等来看,便自然明白。天下之理,皆是吾性。所谓择善,如申生的孝,难道不是善吗?但不能中庸,不可称为至善。在善之中,选择那尤为善的,即是中庸。所以又说“择乎中庸”。择善而后能明善,见得此理,内外没有间隔。天地万物与我同一,仁义礼智便是格物。致知便是明善知性。佛教也知在本体上寻求,但其所谓性,乃是灵明知觉,而非理。先儒的说法好啊:“佛所谓的性,是我们儒家所谓的心;佛所谓的心,是我们儒家所谓的意。大概他们所谓的性指知觉,所谓的心指动处。”

诚意章。历来讲解的人不明其根本,便是错在以意为善恶之念。岂知这是念,不是意。意便是有个主宰的意思,所以须贴合好恶来说,不可贴合善恶来说。好善恶恶,人之本性,推致其知的人固然有,即使未推致其知的人,难道全无?但其好恶有真实与不真实罢了。不必一片伪妄而后称为不真实,即心中有不好不恶者与好恶混杂发生,便不算彻底实心。既然没有彻底实心,便没有彻底实事。如此,那么其好善恶恶的发生,便虚而不实了。虚而不实,是自欺其好善恶恶的初心,不能畅快其好善恶恶的初心。这实字且对虚字看,不必就对伪字看才虚而不实,便是自欺其初心了。至于虚便生伪,自欺便至于欺人,如下文小人的遮掩掩饰那样。总是一个苟且顺从外物为人之根,自微而盛罢了。凡人言而不践行,行而不终,是言行之不实。言行之不实者,人得以防范检点。若发动之意,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其实与不实,惟有自己防范检点得到。在此谨慎而禁止其自欺,那么所发出的无非实心,无非实事。这就叫做诚其意。从来讲解谬误多端,朱熹在此节注释也多次更改,其本至易箦而后定【自记】

诚意章,从朱熹之后总说不明白,守溪也只随常说,却是寉滩说得了亮诚意之意,即是好善恶恶之意,非善恶念也。好善恶恶,自途人至于圣人都有,只是人不能诚已好善了,却不能如好好色,则好之中犹有不好者在,而不能求必得之。已恶恶了,却不能如恶恶臭,则恶之中犹有不恶者在,而不能务决去之。夫好善恶不善,是自己明知其当好当恶,却不愿好之恶之,以至十分真实,非自欺而是什么?果真能真实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乃是实用其力。此处诚字,且莫对伪妄说,只对虚字说。自欺只是不结结实实的好

恶到十分,尚未到如下面掩着欺人以至伪妄也。钟侨云:“如此则好恶非意之第二层乎?”曰:“就是第一层。善恶属念,不属意志。意、念、思等字要分得明白。志字属好一边,最是光明的。説到志,大约是志于贤圣、功名、道徳。意亦近好一边。人心灵明有主意,便要好。至念则纷然其扰起灭无时。思则于念加功诣其极,穷其变矣。念是起头,思是深入。”

译恶行达到十分,也还没有像下面那样掩盖欺骗他人以至于虚伪妄诞的地步。钟侨说:“这样的话,好恶难道不是意志的第二层吗?”回答说:“这就是第一层。善恶属于念头,不属于意志。意、念、思等字要分辨得清楚。‘志’字属于好的一面,是最为光明的。说到志,大致是志于贤人圣人、功名、道德。‘意’也接近好的一面。人心灵明有主见,便趋向于好。至于‘念’,则纷繁杂乱,扰动起伏,生灭没有定时。‘思’则是在念的基础上加以功夫,达到极致,穷尽变化。念是开端,思是深入。”

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也不必定由致知来,亦有不读书人,其好恶真挚,不可谓不诚者,只是由致知来,更较亲切。独知“知”字,即致知“知”字,实与不实,实到几分,与不实有几分,自己未有不知者。若致知的人,其独知处更自不同。万厯庚戌科此题文,亦有见及此者,但即以谨独为致知,又不是致知,只是穷理,“谨”字却兼省察克治在内。朱子语类中有一处言慎独为诚意之助,“助”字或系讹误,而陆稼书与四舍弟皆坚执以为诚意有正面工夫,谨独所以幚诚意。如此则两“谨独”皆幚助的工夫,惟末节诚意为正面,岂有此理?

汝楫问:“心正己到至处如何?又説先诚其意?”曰:“要晓得此条目都是搜根语。国者,天下之主;家者,国之主;身者,家之主;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主。故曰:主意如船,是心;意是舵工一般。意与念字、思字不同。念有善恶,思有邪正。意是立意要这様。所以朱子説意字从性善説来。意虽有为不善者,乃是辗转归到不善去。其初所发未有立意要做恶事者,故意只好説好善恶恶而已。但是旣发好善之意,少闻又觉得善亦可不好,渐渐淡来,而初发好善之意虚矣。旣发恶恶之意,少间又觉得恶亦可不恶,渐渐轻了,而初发恶恶之意虚矣。是不诚,是自欺。必狠用力,务决去而求必得之。有所好,必好到十分满足,而初发好善之意始实;有所恶,必恶到十分满足,而初发恶恶之意始实。人君名为敬贤,而实未尝敬到十分,其敬贤之意未诚也。欲去不肖,而实未尝去到十分,其去不肖之意未诚也。故曰:王道本乎诚意。”

读书最怕是无疑。道理本平常,看去不过如此。其实进一步又一层。向曽问某人《诚意》章有疑否?曰:无疑。问其解曰:意即是动念处,诚即是无妄。无妄其念便是诚意。如此解似乎明白,其实不然。念头是无主的,意却比念有主,志又狠些。故曰有主意。意惟好恶可言。人性皆善,好善恶恶,不必致知的人都有此意。诚未对妄説,且对虚说平常人起一意思,渐渐的虚软了,如草木不结实一般。有个好意,又起个亦不必然的意来搀了他,漫漫的淡淡到与无此意一般,后来遂流为妄,又流为伪为诈。惟实有此意,才实有此事。曽子追究其无是事之根,只是其意不曽亲切。茍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实实务决去而求必得,此之谓自慊。慎独即诚意,独乃意之处所。如言人得而闻,行人得而见,意惟独知而已。慎者诚之下手丹头也。问正心工夫如何?曰:朱子谓更精细,如好所当好而过于好,恶所当恶而过于恶,毕竟是涵养不到有走作。某意以为诚意,如戒慎;正心如致中和。诚意工夫精熟即是正心。

诚字有对妄説者,有对伪説者,有对虚説者。自己不好的念头常起,以为不见之事何妨,此便不是真心为善,是妄也。本来不实在为善,却遮遮掩掩,借以欺人,是伪也。起意本善,中间夹入亦可不必然的意思,则不能满其初心之量矣。这是虚章句,却用虚之一说。至下节揜着方説到伪妄。有人问王阳明:“白日不想做的事,夜间又尝入梦,何也?”曰:“毕竟是念头未断。其未见之事者,不逄其防耳。”你可曽梦见携锹锸往人家钻孔偷盗否?曰:“不曽。”曰:“可见必不做的事便不入梦矣。此是妄念不除也。”朱子用虚之説可以包此。初是妄念不曽断,中间虽有好意,亦夹杂而不能自慊,以自欺。旣自欺,便卒至于欺人作伪,使此意满足。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则妄与伪皆无矣。朱子此章及《中庸》“天命”章、“尊徳性”节,《论语》“一贯”章、“防尔何如”节,《周子太极图説》诸注,皆孔孟传心之要。

诚于中,形于外。某意不必説,小人亦诚中形外,竟是反找语气根上,何益来言如此?可见诚于中,方形于外。不能诚于中,虽外面假着其善,终不能使善形于外也,则何益之有哉?

自明,自字,且不必对新民説。因有明命峻徳之云,疑若有加于性分者,故言不过皆自明己徳耳

译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一样,并不一定非要通过“致知”的途径才能获得,也有不读书的人,其好恶真挚,不能说是不真诚的,只是通过“致知”得来的,更加亲切真切。单独理解这个“知”字,就是“致知”中的“知”字,是真实还是不真实,真实到了几分,不真实到了几分,自己是没有不知道的。如果是致力于“致知”的人,他那独自知晓的地方自然更加不同。万历庚戌科这道题目的文章,也有见解触及此处的,但直接把“谨独”当作“致知”,这又不是真正的“致知”,只是穷究事理,“谨”字却包含了省察和克治的工夫在内。《朱子语类》中有一处说慎独是诚意的辅助,“助”字或许是讹误,而陆稼书和四舍弟都坚决认为诚意有正面的工夫,谨独是用来辅助诚意的。如果这样,那么两个“谨独”都是辅助性的工夫,只有最后的诚意是正面工夫,哪有这种道理?

汝楫问:“心正已经到达极致了,为什么又说先要诚其意?”回答说:“要明白这些条目都是追根溯源的话。国,是天下的主宰;家,是国的主宰;身,是家的主宰;心,是身的主宰;意,是心的主宰。所以说:主意就像船,心是船体;意就像舵工一样。意与念字、思字不同。念头有善恶,思虑有邪正。意是立志要这样。所以朱子说意字是从性善的角度来说的。意虽然有为不善的情况,那是辗转归向不善的结果。其最初发动时,并没有立志要做恶事的,所以意只能说好善恶恶罢了。但是既然发动了好善的念头,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善也可以不好,渐渐淡化,而最初发动的好善之意就虚浮了。既然发动了恶恶的念头,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恶也可以不恶,渐渐轻视,而最初发动的恶恶之意就虚浮了。这就是不诚,是自欺。必须狠下力气,务求决断去除虚浮而追求必然得到。有所喜好,必须喜好到十分满足,而最初发动的好善之意才开始实在;有所厌恶,必须厌恶到十分满足,而最初发动的恶恶之意才开始实在。人君名义上尊敬贤人,而实际上未曾尊敬到十分,他尊敬贤人的心意就不真诚。想要去除不肖之人,而实际上未曾去除到十分,他去除不肖之人的心意就不真诚。所以说:王道根本在于诚意。”

读书最怕是没有任何疑问。道理本来平常,看去不过如此。其实进一步又有一层。以前曾问某人《诚意》章有没有疑问?他说:没有疑问。问他怎么解释,他说:意就是动念的地方,诚就是没有虚妄。没有虚妄的念头就是诚意。这样解释似乎明白,其实不然。念头是没有主宰的,意却比念头有主宰,志又更厉害一些。所以说有主意。意只有好恶可以说。人性都是善的,好善恶恶,不必是致知的人都有这种意念。诚不是对着妄来说的,暂且对着虚来说。平常人起一个意思,渐渐地虚软了,像草木不结实一样。有一个好意,又起一个也不必然的意念来搀杂它,慢慢地淡淡地到好像没有这个意念一样,后来于是流变为虚妄,又流变为虚伪欺诈。只有实在有这个意念,才实在有这件事。曾子追究其没有这样的事的根源,只是他的意念不曾亲切。如果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实实在在务求决断去除虚浮而追求必然得到,这就叫做自足。慎独就是诚意,独是意念所在的地方。比如说话别人能听到,走路别人能看到,意念只有独自知晓罢了。慎是诚意下手的关键。问正心的工夫如何?回答说:朱子说更加精细,比如喜好应当喜好的而过于喜好,厌恶应当厌恶的而过于厌恶,毕竟是涵养不到家而有走偏。我的意思认为诚意,就像戒慎;正心就像致中和。诚意工夫精熟就是正心。

诚字有对着妄来说的,有对着伪来说的,有对着虚来说的。自己不好的念头常常升起,认为不见得的事不妨碍,这就不是真心为善,是妄。本来不实在为善,却遮遮掩掩,借此欺骗别人,是伪。起意本善,中间夹入也不必然的想法,就不能满足初心的分量了。这是虚,《章句》却用虚这一说。直到下一节掩盖着才说到伪妄。有人问王阳明:“白天不想做的事,夜间却常常入梦,为什么呢?”回答说:“毕竟是念头没有断绝。那些未见得的事,是没有遇到防备罢了。”你可曾梦见拿着锹镐去别人家钻孔偷盗吗?回答说:“不曾。”回答说:“可见必定不会做的事就不入梦了。这是妄念没有去除。”朱子用虚的说法可以包容这一点。起初是妄念没有断绝,中间虽然有好意,也夹杂而不能自足,来自我欺骗。既然自我欺骗,就最终至于欺骗别人作伪,使这个意念满足。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那么妄与伪都没有了。朱子这一章以及《中庸》“天命”章、“尊德性”节,《论语》“一贯”章、“厩焚”节,《周子太极图说》各注,都是孔孟传心的关键。

诚于中,形于外。我的意思不必说,小人也是诚中形外,竟是反找语气的根上,何益于说这样的话?可见诚于中,才形于外。不能诚于中,虽然外面假装着善,终究不能使善形于外,那么有什么益处呢?

自明,自字,暂且不必对着新民来说。因为有明命峻德的说法,怀疑好像有超越性分的东西,所以说不过是都自己明晓自己的德行罢了。

。非有外于我,非有加于我也【自记】

译并没有外在于我,也没有附加于我【自记】

邦畿千里,三段是释“知止”一节之义。首段释“止”字,次段释“知”字,三段释“静安【自记】

止字本在事上説,然必本体无有不尽,故能立事理当然之极则止至善,自须兼体用,乃是《易》艮卦有不见之止体也。又有止所之止用也。况所引穆穆之诗以穆穆发其端,而终以敬止,即周子主静立人极之意【自记】

与国人交,止于信。说来却与“为君止仁”相似。前人因此乃谓,是他国邦交如虞、芮质成。看此数句文意,却是泛説:君当止仁,臣当止敬,父当止慈,子当止孝,与国人交当止信。“交”字泛就朋友説,不必着在文王身上【清植】

骨角有条理,讲学者必条理分明,故曰道学。玉石皮面上有一层粗厉,修身者必变化气质,使归于纯,故曰自修【清植】

问先生谓诚意之与正心似戒惧慎独之与致中和,其説嫌于史伯璿分戒谨与致中和为四项之弊。曰:这不同,诚意者实意为善去恶,正心则工夫纯熟。了诚意有似于不自私而用智,正心有似于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戒谨工夫到得无少偏倚,无少差谬,方是致字説。与戒谨不同,也不是説得全无进步。也不是史氏之病,在分境地,有个不睹不闻,又有个无思无虑,有个念虑之微,又有个应物之际,便大差矣。有说正心无正面工夫者,亦不是。就如修身正衣冠尊瞻视,三千细行八万威仪,何一可以不备。齐家亦有齐家之事,治国平天下,更有许多礼乐兵刑之事,只是意一诚,都以此为根。如昆仑一源,凡九州之水,千支万派,放乎四海,总是此贯注。

时讲于有所二字便説作心病,有所与下章之其所一例,此处未有大病痛,但人心才发便易至于失正,要看此心字与下章人字皆指常人之心言也。注中「人所不能无」及「或不能不失其正」语甚虚活,又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是言心之体本无不正,到有用心便或有不得其正者,非谓不得其正専是用而不累于本体也【自记】

因在常人身上説,故着忿懥等粗字面。圣人则只説得喜怒哀乐此节是要无欲,故虚下节是要有主,则实其实则一而已【自记】

先忿懥者,怒最易发而难制也。次恐惧,则以祸患卒至,易失其常。次好乐,便从容,忧患不过虑及子孙之类,益寛缓矣。

忿懥、亲爱等弊,一曰蔽于理,一曰累于私。知至,则理明;意诚,则私袪。正心、修身,根源皆从致知、诚意而来,但加涵养、省察之力耳【自记】

时説指定治国为为君者,故于事君事长使众须说是教,国人方通得去,遂令孝弟慈一层属君,事君事长使众一层属国人,几不成文理矣。不知有治国之责者,岂惟天子诸侯,凡大夫士皆是也。三句便与《孝经》君子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只是一様口气,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不能事君事长,又将何以治其国乎【自记】

老老长长,恤孤字义,与孝弟慈自别。葢皆指施于国者言也。言一国感应之效,见平天下不外乎此。为国与天下所争,只是逺近大小。如以矩度物,得其一角,则四面准是矣【自记】

平天下在治其国。节某说似较直截明切。老老长长恤孤,不是孝弟慈。絜矩亦不是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之谓孝弟慈,是家里事。上言治国在齐其家,故就家上説。此是平天下在治其国,自然该就国上説。老老长长恤孤,正是治国之事。老老如养耆老以致孝,秋食耆老,养国老庶老及异粻贰膳,月告存,日有秩,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之类。长长即入学以齿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之类。恤孤即恤孤独以逮不足,春飨孤子,孤独者皆有常饩之类。上所老者,即国之老;所长者,即国之长;所恤者,即国之孤。国之老上为老之民,有不兴孝者乎?国之长上为长之民,有不兴弟者乎?国之孤上为恤之民,反有倍上者乎?矩者,曲尺是四方之一角。国乃天下之一角也。平天下无二道,只絜此角而四方之耳。天子在王畿之内,不过是治国;至巡狩述职,亦止据其所以治国者以行赏罚,非治国

译邦畿千里,这三段是解释“知止”这一节的含义。第一段解释“止”字,第二段解释“知”字,第三段解释“静安”。

“止”字本是从事情上来讲的,但必须本体没有不尽之处,所以才能确立事理当然的极致,即“止于至善”。这自然需要兼顾本体与作用,正如《易经》艮卦中有那不可见的“止”的本体,又有那有所止的“止”的作用。况且所引用的“穆穆”诗句,以“穆穆”发端,最终以“敬止”作结,这正是周敦颐“主静立人极”的意思。

“与国人交,止于信”。说起来这与“为君止于仁”相似。前人因此认为,这是指他国邦交如虞、芮两国质成那样。看这几句的文意,却是泛泛而谈:君应当止于仁,臣应当止于敬,父应当止于慈,子应当止于孝,与国人交往应当止于信。“交”字是泛泛地就朋友而言,不必拘泥在文王身上。

骨角有条理,讲学的人必定条理分明,所以称为道学。玉石表面有一层粗厉,修身的人必定变化气质,使其归于纯粹,所以称为自修。

有人问先生,您说诚意与正心,类似于戒惧慎独与致中和,这种说法似乎有史伯璿将戒谨与致中和分为四项的弊端。先生说:这不同。诚意是实实在在地为善去恶,正心则是功夫纯熟。诚意有似于不自私而运用智慧,正心有似于廓然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戒谨的功夫做到没有少许偏倚,没有少许差错,这才是“致”字的说法。这与戒谨不同,也不是说毫无进步。也不是史氏的毛病,在于区分境地,有一个不睹不闻,又有一个无思无虑,有一个念虑之微,又有一个应物之际,这就大错特错了。有人说正心没有正面的功夫,这也是不对的。就像修身要正衣冠、尊瞻视,三千细行、八万威仪,哪一样可以不具备。齐家也有齐家的事,治国平天下,更有许多礼乐兵刑的事,只是意一诚,都以此为根本。如同昆仑山一个源头,凡是九州的水,千支万派,流入四海,总是由此贯注。

当时讲学时,一提到“有所”二字便说是心病,“有所”与下章的“其所”是一类,此处没有大毛病,但人心才发动便容易失去端正,要看这个“心”字与下章的“人”字都是指常人的心而言。注中“人所不能无”及“或不能不失其正”的话很虚活,又说“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是言心的本体本来无不正,到有用心时便有时不得其正的,并非说不得其正专是用而不累于本体。

因为在常人身上说,所以用忿懥等粗浅的字面。圣人则只说喜怒哀乐。这一节是要无欲,所以虚;下一节是要有主,所以实。其实则一而已。

先说忿懥,因为怒最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其次是恐惧,因为祸患突然到来,容易失去常态。再次是好乐,便从容,忧患不过虑及子孙之类,更加宽缓了。

忿懥、亲爱等弊病,一是蔽于理,一是累于私。知至,则理明;意诚则私祛。正心、修身,根源皆从致知、诚意中来,只是加上涵养、省察的功夫罢了。

当时解说指定治国为为君者,所以在事君、事长、使众上必须说是教,国人方能通得去,于是令孝弟慈一层属于君,事君事长使众一层属于国人,几乎不成文理了。不知有治国之责的,岂止天子诸侯,凡大夫士皆是。这三句便与《孝经》“君子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只是一样口气。不能事君事长,又将何以治其国呢?

老老、长长、恤孤的字义,与孝弟慈自别。大概都是指施于国者而言。言一国感应之效,见平天下不外乎此为国与天下所争,只是远近大小。如以矩度物,得其一角,则四方准是矣。

平天下在治其国。这一节某说似较直截明切。老老、长长、恤孤,不是孝弟慈。絜矩也不是使彼我之间各得分愿之谓。孝弟慈,是家里事。上言治国在齐家,故就家上说。此是平天下在治其国,自然该就国的上说。老老、长长、恤孤,正是治国之事。老老如养耆老是致孝,秋食耆老,养国老、庶老及异粻贰膳,月告存日有秩,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之类;长长即入学以齿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之类的;恤孤即恤孤独以逮不足,春飨孤独者皆有常饩之类的。上所老者,即国之老;所长者,即国之长;所恤者,即国之孤。国之老,上为老之民,有不兴孝者乎?国之长,上为长之民,有不兴弟者乎?国所恤者,上为恤之民,反有倍上者乎。矩者,曲尺是四方之一角。国乃天下一角也。平天下无二道,只絜此一角而四方之耳。天子在王畿之内,不过治国;至巡狩述职,亦止据其所以治者以行赏罚,非治国

之外别有平天下之道也。下文有国者不可以不慎,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结末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仍结到国上。身之在家国天下,如算法之言圆心,故曰其机如此。又曰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曰机,曰藏,皆以心之运乎中也。絜矩如算法之言方角,举一隅以三隅反,有一角便可以知四角也。

译除此之外,还有治理天下的其他方法吗?下文说,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谨慎,因为得到民众的支持就能得到国家,失去民众的支持就会失去国家。结尾处说,这就是说国家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是把道义当作利益,仍然归结到国家这个主题上。个人在家庭、国家、天下之中,就像算法中提到的圆心,所以说其关键机制就是这样。又说,道理蕴藏在自身之中,不推己及人却能明白他人想法的情况是没有的。提到“机”和“藏”,都是指心意在其中的运作。絜矩之道就像算法中提到的方角,举出一个角落就能推知其他三个角落,知道一个角就可以知道四个角。

时説以民之父母作颂祝讴歌极难得之美名立论,岂知平天下者原有父母斯民之责,必如是而后称耳?民爱之如父母,则其自然之符也【自记】

忠信恕三字须看得分晓。如尽吾孝慈之心,忠也。老老幼幼,实见之事,信也。老老以及人之老,幼幼以及人之幼,恕也。信与恕亦可就一事上看。如所求乎子以事父,其本实心以事父处,是信。其推实心以事父处,即是恕【自记】

岩问:“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大道即絜矩之道,否?”曰:“即是絜矩之道。”问:“信如何是循物无违?”曰:“如这个盘子,旣是盘子,便道他是个盘子,岂不是循物无违?若説他是个杯子,便不是循物无违。”

问忠信曰:发已自尽,为忠;以实心言,循物无违,为信;以实事言。忠如要东,不肻西;要西,不肻东。以实如説东,即往东;说西,即往西。问:有忠有恕,又有信,莫是信居忠恕之间?曰:不説恕,信即实事;説恕,信即实理。忠信所以进徳文行。忠信,信皆指实理。说忠信有在文行之先者,如忠信之人可以学礼,非此无以为文行之基;有在于文行之后者,如五达道所以行之者一也。

前辈多以恒足为足,国以上文有财有用,下文府库财,观之或然也。张太岳程文,划然分足国、足民,义理尤备【自记】

大学》一书纯是説道理,就是《平天下》章讲到生财,仍説仁义,义利全不及制度。若《周官》《周礼》各自成书,正不必牵混,而自为表里。

徳字,仁字,忠信字,仁义字,俱在絜矩之前一层。所谓王道本于诚意【自记】

问平天下章,以理财作柱,恐啓流弊。据臯陶谟曰:「在知人,在安民。」人君所綂,臣民二者尽之矣。欲安民者,其要必由知人;欲知人者,其意只为安民。凡章内所言人、土、财、用以及生财大道等语,无非所以为安民计也。若以臯谟二语作此章柱意,似尤浑成。曰:「亦説得去【清植】

  榕村语録卷一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录卷二

  大学士李光地撰

  上论一

论语》想是门弟子如语录一般记在那里,后来有一高手链成文理,这様妙下字,无一不浑。

学而一篇,首在于孝弟忠信,以立其本,而后亲师取友,讲学集益,然不可为外物所移夺,故以不求安饱处贫富及不患人知终焉。首章为此篇之纲,盖先之以学,则凡篇中所谓孝弟忠信、重威及传习学文之类皆是也;次之以友,凡篇中所谓亲仁无友不如己,以至就有道而正之类皆是也;终之以不愠,则篇末之不求安饱、无謟无骄、乐且好礼,以至不患人之不已知,皆是也。学问始终大节目,只此三事而已【自记】

时习,只是讲习之事,然竝知行在其中者,古人学校四术,礼乐诗书。诗书便用歌咏颂读,玩索道理;礼乐则已有许多切身之事,如礼之威仪,乐之节奏。斯须不庄不敬,如礼何?斯须不和不乐,如乐何?故程子时复思绎上蔡「坐尸立斋」之义,朱子兼取之【自记】

虽乐于及人,不见是而无闷,似将两节,一正一反説。某意“朋”字与“人”字不同,如夫子之友教四方而不合于世,无害其为朋来,而人不知也【自记】

以朋来为取益,人不知,为无位,是讲説差处【自记】説春也,一团生意;乐夏也,畅茂条达不愠;秋冬也,收敛藏固,非枯槁也。生意都包在内,又是发生之基。圣贤开口不离此理。温良,春夏也;恭俭,秋冬也。让则流行其中,太和元气也。温而厉,春夏也;威而不猛,秋冬也;恭而安,太和元气也。

事亲孝,事兄弟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故必无犯上作乱之事,而有以为仁之本,前后只是一意,不必云上节是资质,下节是功夫也【自记】

巧言令色,鲜矣仁。下靣数章,有许多忠信话头,皆从此引起【自记】

或疑三省不足以尽日用之事,然为人谋、交友、事师,虽只三事,而忠信所以进德,讲习所以居业,则为学之事备矣。人于父兄尊长亲戚之间,不忠不信者少,惟泛

译当时有人以“民之父母”为论点,作颂歌赞美,极力推崇这难得的美名,难道不知道平定天下的人原本就有像父母一样爱护百姓的责任,必须如此才能称为“民之父母”吗?百姓爱戴他如同爱戴父母,这是自然相符的征兆。【自记】

“忠、信、恕”三个字必须看得分明。比如竭尽我的孝慈之心,这就是“忠”。尊敬老人、爱护幼小,这是切实可见的事,这就是“信”。尊敬自家的老人进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家的孩子进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就是“恕”。“信”与“恕”也可以就一件事来看。比如希望儿子如何侍奉自己,就以此态度侍奉父亲,那本心真诚地侍奉父亲的地方,就是“信”;将那真诚侍奉父亲的心推广开去的地方,就是“恕”。【自记】

岩问:“君子有大道,必须用忠信来获得它,这大道就是‘絜矩之道’吗?”回答说:“就是絜矩之道。”又问:“‘信’怎么说是‘顺应事物而不违背’呢?”回答说:“比如这个盘子,既然是盘子,就说它是盘子,这岂不是顺应事物而不违背?如果说它是杯子,就不是顺应事物而不违背了。”

问什么是忠信。回答说:发挥出来是自己尽力做到,这就是“忠”;用真诚的心说话,顺应事物而不违背,这就是“信”;用切实的事来解释。忠就像是要向东,就不肯向西;要向西,就不肯向东。信就像说向东,就往东走;说向西,就往西走。问:有忠有恕,又有信,莫非是信居于忠和恕之间吗?回答说:如果不说恕,信就是切实的事;如果说了恕,信就是切实的道理。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修饰行为的。忠信中的“信”,都指切实的道理。说忠信在文行之前,比如忠信的人可以学礼,没有这个基础就无法进行文行;也有在文行之后的,比如五种常道之所以能实行,依靠的就是这一个根本。

前辈大多认为“恒足”就是“足”,因为上文有“财有用”,下文有“府库财”,这样看或许是对的。张居正(太岳)的科举文章,明确区分了“足国”和“足民”,义理更加完备。【自记】

《大学》一书纯粹是在讲道理,即使是《平天下》章讲到生财,仍然讲仁义,完全不涉及制度。如果《周官》《周礼》各自成书,正好不必牵强混同,而能自成表里。

“德”字、“仁”字、“忠信”字、“仁义”字,都在“絜矩”之前一层。所谓王道根本在于诚意。【自记】

问《平天下》章,以理财作为支柱,恐怕会开启流弊。根据《皋陶谟》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君主所统领的,臣民二者就包括了。想要安民,关键必须由知人入手;想要知人,意图只是为了安民。凡是章节中所说的人、土、财、用以及生财大道等话语,无非都是为了安民打算。如果用《皋陶谟》这两句话作为本章的支柱意旨,似乎更加浑然天成。回答说:“也说得通。”【清植】

榕村语录卷一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录卷二

大学士李光地撰

上论一

《论语》大概是门弟子像语录一样记录在那里,后来有一位高手将其串联成文理,这样精妙地用字,没有一处不浑然一体。

《学而》篇,首要在于孝悌忠信,以此确立根本,然后亲近师长、结交朋友,讲学集益,但不可被外物所移夺,所以以不求安饱、处贫富以及不患人不知作为结尾。首章是这一篇的纲领,大概先以“学”为始,那么篇中所谓的孝悌忠信、重威以及传习学文之类都是;其次以“友”为继,那么篇中所谓的亲仁、无友不如己,以至于就有道而正之类都是;最后以“不愠”作结,那么篇末的不求安饱、无谄无骄、乐且好礼,以至于不患人之不己知,都是。学问始终的大节目,只有这三件事而已。【自记】

“时习”,只是讲习之事,然而知行都包含在其中。古代学校四术,礼乐诗书。诗书就用歌咏诵读,玩味探究道理;礼乐则已有许多切身之事,比如礼的威仪,乐的节奏。片刻不庄重不恭敬,对礼有何益处?片刻不和谐不快乐,对乐有何益处?所以程子时常思考绎解上蔡“坐尸立斋”的意义,朱子兼取二者。【自记】

虽然乐于惠及他人,不见被认可而没有烦闷,似乎将两节,一正一反来说。我的意思是“朋”字与“人”字不同,比如夫子之友教化四方而不合于世,不妨碍其为朋来,而人不知也。【自记】

以朋来为取益,人不知为无位,这是讲解的偏差之处。【自记】说春也,一团生机;乐夏也,畅茂条达而不愠;秋冬也,收敛藏固,并非枯槁。生机都包含在内,又是发生的基础。圣贤开口不离此理。温良,是春夏;恭俭,是秋冬。让则流行其中,是太和元气。温而厉,是春夏;威而不猛,是秋冬;恭而安,是太和元气。

事亲孝,事兄弟则忠,可以移于君,顺可以移于长,所以必定没有犯上作乱之事,而有以为仁之本,前后只是一个意思,不必说上节是资质,下节是功夫。【自记】

巧言令色,鲜矣仁。下面几章,有许多忠信的话头,都从此引起。【自记】

有人怀疑三省不足以尽日用之事,然而为人谋、交友、事师,虽然只有三事,而忠信所以进德,讲习所以持守学业,那么为学之事就完备了。人在父兄尊长亲戚之间,不忠不信者少,只有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