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语录卷十九
一个仁来,知乾坤一大父母,则天下一家,生意流通矣。所以孟子説:“扩充説善,推其所为,即人异于禽兽处。”
译一旦仁爱之心生发,知晓天地如同伟大的父母,那么天下便成为一家,生机便得以流通了。所以孟子说:“扩充那善的端绪,推广那善的行为,这就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
李方言:“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两句似是一意。诸友方在疑难反覆间,适賔实至,因质之。賔实曰:“无忝是荡涤其邪秽,匪懈是充长其天良。《易》曰:‘闲邪存其诚。’虽闲邪正,所以存诚。然闲邪止是打叠教干净,至‘干干不息于诚’,却大有事在。”先生闻之,大以为然【清植】
有称神化二字,张子言以仁义,朱子言以中和,可谓实体曰然。以爱子言之,只此爱心一神也。而或饮食之,或教诲之,则一神而两在也。然饮食此爱也,教诲亦此爱也,均之一爱,所谓两化而推行于一者【光坡】
一故神,两故化。如呼吸、语嘿,皆是两个。呼来则吸化,吸来则呼化。语来则嘿化,嘿来则语化。其实化即生之根,两即化也。然呼吸总是一气,语嘿总是一心。此之谓神。神非太极,太极理也,非神也。虽神亦由于理。然却有界限。人多将心性混説,以性为心,将性説成知觉;以心为性,将心説向虚寂。大抵理、神、气、形,原有分际。形是至粗的,运于中者气也。气之精者神也。神亦由于理。如心之不息,亦理之不息。毕竟説不得,心即是理。问:一故神?神是不测之谓,似非实字。曰:是实字。妙万物而为言,静而无静,动而无动,神也。即説神妙不测,何故不测?亦由于神。
所过者化,如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所存者神,却是意之所动,人便觉寤;心之所注,人便感应。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是所过者化,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是所存者神。张子又不如此解,以合一不测为神,推行有渐为化。化是过去的,便要消化,如暑过热气消了,寒便成;寒过冷气消了,暑便成。如吃饭然,若先吃的积在肚里,断不能再吃,消了前面的,方好吃后面的。又不是消了就没有,却有在那里,其精英具存也。隂阳寒暑相反而实相成,万物若不经歴过,必不能成就。如是者何也?原是一个,不是两个。故曰“两在不测”,又曰“推行于一”。所以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翻书人翻《性理精义》至「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照常解言有一物便有一天在里面作主,如体物而不可遗一般」。
至尊云:「这道理极深微,恐未必是如此。朕意将此『体』字作『体恤』『体贴』的意思説?如何地初闻之未能即领防,再对下文一想,确是如此。若照常説,下引诗就该引『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如何却引『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竟是説『无曰髙髙在上,日监在兹』一般,天刻刻在人身上检防。大雅原是説『敬天之怒,无敢戱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且『体物不遗』,亦未必不是如此説。你説『不见不闻』,他却『体察万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如在上,如在左右。下所引诗亦是言『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乃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东铭洗发:「君子不重则不威」,意极是要。▯戱言岂徒伤德,且多贾祸【以上张子】
邵易似从太元悟出,故甚重其书。如元首,八十一防,三十六。邵子便説卦,八八而蓍七七【自记】
明道谓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以此知太元都不济事。洵所谓一言以蔽之者,又搜根及太元,是能捉百原底眞贜。盖先天生卦造图法,全用元,却是出蓝之青【自记】
朱子尊崇邵子,只是重先天图。此图自是有传授,至他所説《易》,却是教外别传。故明道説他学全不识。有问《击壤集》于朱子者,答曰:“比他《皇极经世》好些。”可见程朱皆不甚尚其所学,大抵孔孟不讲的便可不学。
邵子把天地间物事都配合作四件,却是仁义礼智,喜怒哀乐,近里着己之处,畧而不讲,所以某于《中庸余论》中补之,此却是天人相关,至切至要处。
问:“经世何故分四件?”曰:“原是四件。《易经》开口説‘元亨利贞’,只是圣人所言皆精髓,邵子所言却是羽毛鳞甲
译李方说:“‘不愧屋漏’是说不使祖先蒙羞,‘存心养性’是说不懈怠。”这两句话似乎是一个意思。各位朋友正在疑难反复思考之间,恰好宾实到来,于是向他请教。宾实说:“无忝是荡涤邪秽,匪懈是扩充天良。《易经》说:‘防范邪恶以保存真诚。’虽然防范邪恶正是为了保存真诚,但防范邪恶只是打扫干净,到了‘自强不息以真诚’,却大有文章。”先生听了,非常赞同。
有人提到“神化”二字,张载用仁义来解释,朱熹用中和来解释,可以说确实如此。以爱子来说,只有这一个爱心是神。有时给他饮食,有时教诲他,就是一个神而两种表现。然而饮食是出于这个爱,教诲也是出于这个爱,都是同一个爱,这就是所说的两种变化而推行于一个本体。
一所以为神,两所以为化。比如呼吸、语默,都是两个。呼来则吸化,吸来则呼化;语来则默化,默来则语化。其实化就是生的根本,两就是化。然而呼吸总是一气,语默总是一心。这就叫做神。神不是太极,太极是理,不是神。虽然神也源于理,但二者有界限。人多将心性混说,把性说成心,将性说成知觉;把心说成性,将心说向虚寂。大抵理、神、气、形原本有分际。形是最粗的,运行其中的是气。气的精微者是神。神也源于理。比如心的不息,也是理的不息。毕竟不能说心就是理。问:“一故神?神是不测的意思,似乎不是实字。”回答说:“是实字。妙万物而言,静而无静,动而无动,这就是神。即使说神妙不测,为何不测?也是因为神。”
所过者化,比如言语出于身,施加于民;行为发于近处,显见于远方。所存者神,却是意念一动,人便觉悟;心念一注,人便感应。看见而百姓无不敬重,言语而百姓无不信任,行为而百姓无不喜悦。这就是所过者化,不见而彰明,不动而改变,无为而成功。这就是所存者神。张载不这样解释,他认为合一不测为神,推行有渐为化。化是指过去的,便要消化,比如暑热过去热气消散,寒冷便形成;寒冷过去冷气消散,暑热便形成。就像吃饭一样,如果先吃的积在肚子里,断不能再吃,消化了前面的,才好吃后面的。又不是消化了就没有,却还在那里,其精英都保存着。阴阳寒暑相反却实际相成,万物若不经历这个过程,必定不能成就。这是为什么呢?原本是一个,不是两个。所以说“两在不测”,又说“推行于一”。所以了解变化之道的人,大概就知道神的作用了吧?
翻书人翻译《性理精义》到“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按通常的解释说有一物便有一天在里面作主,就像体察万物而不可遗漏一样。
皇上说:“这道理极深微,恐怕未必是这样。朕的意思是将这个‘体’字作‘体恤’‘体贴’的意思解释,怎么样?”起初听到未能立即领会,再对照下文一想,确实如此。如果按通常说法,下面引用《诗经》就该引“天生蒸民,有物有则”,为何却引“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且尔游衍”?这简直就是说“无曰高高在上,日监在兹”一样,天时刻在人身上检防。《大雅》原本是说“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而且“体物不遗”,也未必不是这样解释。你说“不见不闻”,他却“体察万物而不可遗漏”,使天下之人斋戒盛服,如同天在上,如同在左右。下面所引《诗经》也是说“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日不显,莫予云觏”,于是说“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东铭》阐发:“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意思极重要。〇戏言岂止伤害德行,而且多招致祸患【以上张载】
邵雍的《易》学似乎是从《太玄》悟出的,所以很重视那本书。比如元首,八十一策,三十六。邵子便说卦,八八而蓍七七【自记】
明道说尧夫(邵雍)的数,只是加一倍法,由此可知《太玄》都不起作用。程颐所谓一言以蔽之者,又追溯根源到《太玄》,是能捕捉百原底真赃。大概先天生卦造图法,全用元,却是青出于蓝【自记】
朱熹尊崇邵雍,只是看重先天图。此图自有传授,至于他所讲的《易》,却是教外别传。所以明道说他学全不识。有人问《击壤集》于朱熹,回答说:“比他《皇极经世》好些。”可见程、朱都不太崇尚他的学问,大抵孔孟不讲的便可不学。
邵雍把天地间物事都配合作四件,却是仁义、礼智、喜怒哀乐,近里着己之处,略而不讲,所以我在《中庸余论》中补之,这却是天人相关,至切至要处。
问:“《经世》为何分四件?”回答说:“原是四件。《易经》开口说‘元亨利贞’,只是圣人所言皆精髓,而邵子所言却是羽毛鳞甲。”
邵康节有水园亭活,无风草木闲,二句极好。人心存在这里,如有源头活水,无处不灵动。自己心里不作风波,自然所遇皆安静。所谓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也。
隐几工夫,大挥戈事业,卑似儒家大言,却是实事。如汉祖、唐宗,熊虎百万,开数百年基业。就一时论,视儒生学究,何啻天渊?然周、邵、张、程、朱子,虽寂寞一室,一编研摩,却道通天地,思入风云。由今看来,汉唐事业,可能与比否?大抵当前之与后世,似隔壁一般。如邻家宴享賔客,笙歌乐舞,自其亲賔仆婢观之,华盛无比;自隔墙人闻之,了不在意。假如有一书生,贫苦不能自存,却在那里书声朗朗,若奏金石,便生羡慕。隔了一壁,身在局外,便各自一好尚。
康节之数,不如程子之理精。张昺问曰:「理数一也,岂有离理之数,无数之理乎?」曰:「固是,但内外精粗,毕竟有别。如一果子,皮果也,肉果也,心亦果也,毕竟皮肉与心不可説是一般。」康节将五行参错配搭,大而天地人,细而昆虫草木,形形色色,无不融贯联合。要之,将以何为?不过要见得透,得以安静快活,不犯手耳。程子便不须此,只是讲理。所谓理者,只是吾身喜怒哀乐,与天地通其性,仁义礼智,其道君臣父子,内而天德,外而王道,天地位,万物育,何等功用,何等精义,便觉数为皮殻,无所用之。问邵子前知,另有学问否?曰:「他看得世间物事零碎处,俱丝丝有条理,心又虚明静细,算数又精熟,再以所值时势参断,自然不差,非别有奇怪也。」
呉张温为权所杀。武侯初闻未知其故,思之数日曰:「我得之矣。其人清浊太明,善恶太分,此极有学问。语清浊善恶,胸中岂可不分明,但外面不要见出来。」文中子曰:「心迹之判久矣。」此语未必不是邵子,特赞为造化之言。如内健而外顺,内文明而外柔顺,盛德容貌若愚,皆是程朱讥之者,以説在答忧疑之后,竟似悲天悯人,都是外面妆幌耳。问邵子取之何意?曰:「邵子竟是胸中快乐,一毫不挂。看当时政事之得失,贤否之进退,一防浮云过太虚。其遇祸患而不怡者,如避霎时风雨,不得不然耳。心中实不相关。」
程子不肯穷究邵子易学,朱子谓孔子便不如此,极是。邵子谓程子若学,须二十年工夫,此语亦不是。朱子教人当下便予人一条路,不如此吓人。
邵子不能文,《观物外篇》乃陈莹中所记。
邵子学问有弊,其立言太夸。程子虽亦有自负语,然却有着落。如言絶学不传,却还他有个絶时。邵子则曰:「得不谓之至神至圣者乎?」此语尚虚,或者不是説自己。至谓生于冀方,长于豫方,自号太极,天地尚不足道,这是何説?
邵子惟推留侯梁公,想他出世亦近此等作用。至武侯,从不提起。及伯温作论排之,始加呵斥。大抵圣人仁智竝尽,若智处太多,于道理上太占便宜,便微与圣人隔。看来圣人却不妨畧带得些呆意。
古人成功,后人便以事傅防之。刘伯温何尝知明太祖起己为之佐?果知之,何苦为元用?作两截人,此等即圣人亦不知。只是圣人见理精熟,几未动必不轻应。人看来若前知耳。惟康节説不得他不前知。如上古广成子,后世陈希夷辈,皆另有缘故。乃是圣贤中又别出一小支。二程不如邵子,正是此处。然亦只因见理之后,又以气机象数推其端倪耳。大抵人世所为,无非上帝作主,故其机动而事未形者,天已有象也。问既是上帝作主,何故有时使世乱而不治?曰:试问君有疾,岂君心所欲乎?既有此形体,即有隂阳五行之错杂。只是当有病时,心之灵明尚在,或病甚时,语言顚倒,手足狂乱,并心之灵明亦失之。然病去而心依旧灵明,心未尝不欲一刻病去调养而保复之也。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武王乃命于帝庭。既有帝,即有庭,即有左右。天之灵明何处不在?然必有栖聚之所。如人之灵明遍体皆是,拔一毛即知痛。到底心在腔子里,人与天地一个样。善言天者,必有騐于人。
尝疑元
译邵雍(康节)有“水园亭活,无风草木闲”两句,极好。人心若存于此,便如源头活水,无处不灵动。自己心中不起风波,自然所遇皆安静。所谓“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正是此意。
靠着几案静修的功夫,挥动戈矛的大事业,看似儒家的大话,却是实事。如汉高祖、唐太宗,拥有百万熊虎之师,开创数百年的基业。就一时而言,比起儒生学究,何止天渊之别?然而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朱熹,虽身处寂寞一室,只在一卷书中研摩,却道通天地,思入风云。从今看来,汉唐的事业,能与之相比吗?大抵眼前之事与后世之评,就像隔着一堵墙。如同邻家宴请宾客,笙歌乐舞,从亲宾仆婢看来,华盛无比;从隔墙的人听来,却毫不在意。假如有一书生,贫苦不能自存,却在朗朗读书,声音如金石般铿锵,便令人羡慕。隔了一堵墙,身在局外,便各自有不同的喜好。
邵雍的象数之学,不如程颐(程子)的义理之学精微。张昺问:“理与数是一体的,哪有离开理的数,或没有数的理呢?”回答说:“固然如此,但内外、精粗,毕竟有别。如同一个果子,皮是果,肉是果,核也是果,但毕竟皮肉与核不能说是一样的。”邵雍将五行参差错配,大到天地人,小到昆虫草木,形形色色,无不融贯联合。总之,这是为了什么?不过是要看得透彻,得以安静快活,不犯手罢了。程子便不需要这个,只是讲理。所谓理,只是我身喜怒哀乐,与天地相通其性;仁义礼智,其道在于君臣父子;内为天德,外为王道;天地位,万物育。何等功用,何等精义,便觉得象数只是皮壳,无所用之。问邵雍的前知,另有学问吗?回答说:“他看世间事物的细微之处,都丝丝有条理,心又虚明静细,算法又精熟,再结合当时的时势参断,自然不差,并非有什么奇怪之处。”
吴国张温被孙权所杀。诸葛亮初闻此事,不知缘故,思考数日后说:“我明白了。此人清浊太分明,善恶太区分,这是极有学问的。说到清浊善恶,胸中岂能不明?但外面不要表现出来。”《文中子》说:“心迹之判久矣。”这话未必不是邵雍所说,特别赞为造化之言。如内健而外顺,内明而外柔,盛德容貌若愚,这些都是程朱讥讽的,因为说在回答忧疑之后,竟似悲天悯人,都像是外面装幌子。问邵雍取此意何解?回答说:“邵雍竟是胸中快乐,一毫不挂。看当时政事的得失,贤否的进退,如同浮云过太虚。他遇到祸患而不怡悦,如同躲避霎时风雨,不得不然罢了。心中实不相关。”
程子不肯穷究邵雍的易学,朱熹说孔子便不如此,极是。邵雍说程子若学,须二十年工夫,这话也不对。朱熹教人当下便给人一条路,不如此吓人。
邵雍不善为文,《观物外篇》是陈莹中所记。
邵雍的学问有弊病,其立言太夸张。程子虽也有自负的话,但有着落。如说绝学不传,却还他有个绝的时候。邵雍则说:“得不谓之至神至圣者乎?”这话尚虚,或许不是说自己。至于说生于冀方,长于豫方,自号太极,连天地都不足以道,这是什么说法?
邵雍只推崇留侯张良、梁公房玄龄,想他出世也近此等作用。至于武侯诸葛亮,从不提起。等到刘基(伯温)作论排斥他,才开始加以呵斥。大抵圣人仁智并尽,若智处太多,在道理上太占便宜,便微与圣人隔绝。看来圣人却不妨略带些呆意。
古人成功,后人便以事迹附会之。刘伯温何尝知道明太祖起事自己为之佐?果真知道,何苦为元朝所用?做成两截人,这等事即圣人也不知。只是圣人见理精熟,几微未动必不轻应。人看来若前知罢了。惟邵雍说不得他不前知。如上古广成子,后世陈抟(希夷)辈,皆另有缘故。乃是圣贤中又别出一支。二程不如邵雍,正是此处。然亦只因见理之后,又以气、机、象、数推其端倪罢了。大抵人世所为,无非上帝作主,故其机发动而事未形者,天已有象了。问既是上帝作主,何故有时使世乱而治?回答说:试问君有疾,岂是君心所欲乎?既有此形体,即有阴阳五行之错杂。只是当有病时,心之灵尚在,或病甚时,语言颠倒,手足狂乱,并心之灵明亦失。然病去而心依旧灵明,心未尝不想一刻病去调养而保复之。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武王受命于帝庭。既有帝,即有庭,即左右。天之灵明何处不在?然必有栖聚之处。如人之灵明遍体皆是,拔一毛即痛。到底心在腔子里,人与天地一样。善言天者,必验于人。
曾怀疑元
防运世之説,如谓自开辟至尧时已到已已歴过数万年,此数万年中人皆昬昧无知识,恐未必然。或曰当彼时人都糊糊涂涂,殊大可厌。先生曰:「是何言欤?譬如赤子四五嵗以前虽无识解,却天机浑全,浩浩落落无有坏处,视长成后奸伪萌生,岂不较胜?」即以人騐天地,人长成后所不记忆者,仅四五嵗以前事,自六七嵗后便能记忆。今尧舜时事已自斑斑可考,想彼时去开辟不为甚远,人生百嵗中止四五年不明白,岂天地自开辟至混沌十二万余年中遂有数万年不明白邪?就是十二万余年一番混沌之説亦大不经。想来小刼数不过是水旱疾疫盗贼蠭起,继以明主数十年休养便可复旧,或者经歴万千年后遭値大劫防荒兵火重叠竝至,竟致人凋物尽,率土为墟,只零星存得一二于山崖窟穴中,牝牡相生,延绵渐广,亦未可定。未必到彼时便天翻地覆,日月山川尽数更换一番也。孔孟程朱只説理,虽似把捉不定,看来倒准。邵子论数却未必准。由尧至汤,汤至文,文至孔子俱五百年。自孔子五百年至光武,又五百年至贞观,又五百年而生朱子,亦未大差。至尧汤之间有禹,汤文之间有武丁文王,至孔子中有宣王,而光武前亦有髙祖,贞观前亦有孔明,朱子前亦有艺祖。自朱子后有洪武,至我。
译关于“防运”这一学说的说法,比如认为从天地开辟到尧帝时代,已经历过了数万年,这数万年里的人都昏昧无知,恐怕未必如此。有人说,那时候的人都糊里糊涂,实在令人厌恶。先生说道:“这是什么话呢?譬如婴儿四五岁之前虽然没有认知理解能力,但天性纯真完整,浩浩荡荡、坦坦荡荡,没有不好的地方,比起长大后奸诈虚伪的念头滋生,难道不是更优越吗?”用人的情况来验证天地,人长大后所不记得的,仅仅是四五岁以前的事,从六七岁以后就能记忆了。现在尧舜时代的事情已经清晰可考,想必那时距离天地开辟并不遥远,人活百岁之中只有四五年是不明白的,难道天地从开辟到混沌十二万余年中,竟有数万年是不明白的吗?即使是十二万余年经历一次混沌的说法,也非常不合常理。想来小劫数不过是水灾旱灾、瘟疫疾病、盗贼蜂起,接着由英明的君主几十年休养生息就可以恢复旧观,或者经历万千年后遭遇大劫,荒年、兵祸重叠同时到来,竟然导致人口凋敝、万物耗尽,全国变成废墟,只在山崖洞穴中零星存留一两个人,雌雄相生,逐渐繁衍扩大,也未可知。未必到那时就会天翻地覆,日月山川全部更换一遍。孔子、孟子、程颢、程颐、朱熹只讲“理”,虽然看似把握不住,看来倒是准确的。邵雍谈论“数”却未必准确。从尧到汤,汤到周文王,周文王到孔子,都是五百年。从孔子五百年后到光武帝,又五百年到贞观年间,又五百年生出朱熹,也没有太大差错。至于尧和汤之间有禹,汤和周文王之间有武丁、周文王,到孔子中间有周宣王,而光武帝之前也有汉高祖,贞观之前也有诸葛亮,朱熹之前也有宋太祖。从朱熹之后有明太祖,直到我。
朝又五百年,大抵天道,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故《易》曰:「三五以变」,看来大概是如此。
人只要实见得,到某却见得康节説性理处,比程朱隔一层。其説元防运世,恐未确。问以昼夜观之,或者混沌亦不能无。曰便有知,到几时是如此?其一代不如一代者,如一年有春夏秋冬一般。到得这一年完,又从春来,亦不可知。总是圣人存而不论的,就不消论。
康节説元防运世往而不复,某却不信。孔子云:「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自孔子来,其统归之于下。五代之后,孔孟之学渐灭尽矣。宋兴,风气忽然淳厚,生出许多大儒来。此岂人力所为?天恐此道遂微,生数公以发之。殆有所待而行也【以上邵子】
明道生平无著作,耑在日用言行间着力,时时处处还他个道理。以单读书为玩物丧志,孔子却删定赞脩,事事不放过。后来朱子恰是孔子家法。十八嵗成进士,已将韦斋所托三人之学尽传将去,不厌其欲,又学于谦开,善后乃归依延平。生平事事不见他放过,即做古文,官爵地名必书见在,诗用故事于古名号,讲究甚悉。至字法亦有几年工夫,而孔孟周程之书皆赖之以明。其居官,凡大小事毫不厌烦,都有区处,虽几句文槀,亦觉得理足。周程张邵不得他,恐不能如此烜赫。
韦斋本托孤于刘屏山、刘草堂、胡籍溪三人。其后,草堂以女妻朱子,屏山养朱子以至登第。后来,朱子溯渊源,却单认李延平。延平亦韦斋交好,想因相去远,故未及相托。朱子年长,记得韦斋尝称延平如秋月冰壶。乃往事之沧洲精舍祀七人:周、程、张、邵、司马及延平。意可见已。延平受学于罗仲素,仲素受学于杨▯山。朱子于杨、罗皆有微辞,独延平无间然。
朱子生于尤溪,故小字沋郎。其字从水从尤,读如由。因沋字不多见,后人遂误作沈。某人所编《朱子年谱》亦袭其讹【清植】
问学儒多叛而之佛,未闻有僧悔而归儒者。曰:朱子蚤年学仙,又师谦开善,及见延平,疑为非常人,始暂将旧学搁起,虚心请教。延平只引他向低处去,久之渐见得那邉疎漏,又久之大见其破败,遂改师延平。此非夺佛而入儒者乎?若失此一豪杰,如何了得?延平夺统之功甚大,朱子因是曽从那邉透过,所以身外之物俱不足以动之。韩文公便是少此,故见大顚便心折。朱子既从心地上立定根基,又归于正学,所以妙。
程子説书,都是将书返之身心做起工夫,及实有所得,即将心得处説书,所以道理泡透了,融洽防通,触着即拈出,于书之精蕴,一丝不差,而于本文字义却多不管。后赖生一朱子阐发,着实不然,遇不善读者,便可流为禅学,有「六经注我」之意矣。孔子教门却不尔,朱子正是孔子传派,其于经书躬行心得矣,而解説处却字字依文顺义,不少走作,才无弊。
周子从来不辟佛老,所以人将其太极图斥为道家之流。至朱子,一切门外议论都不管,就书论书,力归正统。
榕村讲授,内将扬雄、文中子、邵子语编在一处。他们都有要爬在人头上的意思。陆子静便不肯在先圣先贤脚底下盘旋。惟朱子只在孔孟脚底下盘旋,是孔子家法。孔子便只在尧舜、文、周脚底下盘旋,所以云「下学而上达」。孔子只到患难方説「文王既没,文不在兹」,是实信得及。学者如何学?这样话,门人传朱子前面都不虚,只末语后有作者弗可及已,便是闲话。天地长久,倘又生个孔子,亦定不得。宰我説「夫子贤于尧舜」,子贡有若言「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看曽子便不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意味深长。「顔子仰之弥髙」数句,又是从自己用功説。夫子善诱,此等处都好体防。
世有自厉风标、清风髙节、至不可攀,而无流风余韵在人间者,无此叚关切世道意思故也。敝乡李文节公家居十余年,总只闭门一人,不接见。蔡虚斋便肯教导人,其流风余思至今未艾。有言某人及门无人材者,先生曰:「想是不肯讲,就是二程夫子髙简方严,多端坐,
译再过五百年,大概天道的规律是,三年发生一次小变化,五年发生一次大变化,所以《易经》说:“三与五交替变化”,看来大概是这样的。
人只要切实地认识到这一点,但我却觉得,邵雍(康节)在阐述性理方面,比起程颢、程颐和朱熹来,隔了一层。他关于元、会、运、世的学说,恐怕并不确切。有人问:从昼夜的变化来看,或许混沌时期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回答说:即便有知觉,到什么时候是这样呢?那种一代不如一代的情况,就像一年有春夏秋冬一样。等到这一年结束,又从春天开始,这也是不可预知的。这总是圣人存而不论的事情,就不必去讨论了。
邵雍说元、会、运、世一去不复返,我却不相信。孔子说:“周文王去世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自从孔子以来,道统就下传到民间。五代之后,孔孟的学问几乎灭绝了。宋朝兴起,风气忽然变得淳厚,涌现出许多大儒。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上天恐怕这道统就此衰微,所以生出这几位先生来发扬它。这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行动的。【以上关于邵雍的评论】
程颢(明道)一生没有著作,专门在日常言行上下功夫,时时处处都体现道理。他认为单纯读书是玩物丧志,而孔子却删定、赞颂、修订经典,事事都不放过。后来的朱熹正好继承了孔子的家法。他十八岁考中进士,已经将父亲韦斋所托付的三位先生的学问完全传承下来,不满足于已有的收获,又向刘谦之(刘开)学习,后来才归依李侗(延平)。他生平事事都不放过,即使是写古文,官职爵位、地名必定书写当时的名称,诗中用典故涉及古代名号,考究得非常详尽。至于书法也有几年的功夫,而孔孟、周敦颐、程颢程颐的著作都依靠他得以阐明。他做官时,凡是大小事务毫不厌烦,都有妥善安排,即使是几句公文草稿,也让人觉得道理充足。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如果没有他,恐怕不能如此显赫。
韦斋本来将孤弱托付给刘屏山、刘草堂、胡籍溪三个人。后来,刘草堂把女儿嫁给朱熹,刘屏山抚养朱熹直到他考中进士。后来,朱熹追溯学术渊源,却只认李延平。李延平也是韦斋的好友,大概因为相距遥远,所以韦斋来不及托付。朱熹长大后,记得韦斋曾经称赞李延平像秋月冰壶一样高洁。于是他在沧洲精舍祭祀七个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张栻、司马光以及李延平。他的心意由此可见。李延平受学于罗从彦(罗仲素),罗从彦受学于杨时(杨龟山)。朱熹对杨时、罗从彦都有微词,唯独对李延平没有异议。
朱熹出生在尤溪,所以小名叫沋郎。这个字从水从尤,读音如同“由”。因为“沋”字不常见,后人就误写成了“沈”。某人所编的《朱子年谱》也沿袭了这个错误。【清植】
问:儒生多背叛儒家而信奉佛教,没听说有僧人悔改而归依儒家的。回答说:朱熹早年学习道教,又师从刘谦之,等到见到李延平,怀疑他是非凡之人,才开始暂时放下旧有的学问,虚心请教。李延平只引导他向低处入手,久而久之渐渐看到那边(佛道)的疏漏,又过很久才大大看出其破败,于是改拜李延平为师。这不是夺取佛道而入儒家吗?如果失去这样一位豪杰,怎么得了?李延平夺取道统的功劳很大,朱熹因此曾经从那边(佛道)透彻过来,所以身外之物都不能动摇他。韩愈就是缺少这一点,所以见到大颠禅师就心悦诚服。朱熹既然在心地上立定根基,又回归正学,所以精妙。
程颐讲书,都是将书本返归到身心上做起工夫,等到切实有所心得,就把心得之处用来讲解书本,所以道理渗透透彻,融会贯通,触碰到就能拈出来,对于书本的精微内涵,一丝不差,但对于本文的字义却大多不管。后来幸亏有朱熹阐发,确实不是这样,遇到不善读书的人,就可能流为禅学,有“六经注我”的意思了。孔子的教学却不这样,朱熹正是孔子的传派,他对于经书亲身实践并有了心得,而在讲解时却字字依据文义顺畅,没有偏离,这才没有弊端。
周敦颐从来不排斥佛老,所以人们把他的太极图斥为道家一流。到了朱熹,一切门外的议论都不管,就书论书,极力回归正统。
李光地(榕村)讲授时,内部将扬雄、文中子、邵雍的话编在一起。他们都有想要爬到别人头上的意思。陆九渊(子静)就不肯在先圣先贤的脚底下盘旋。只有朱熹只在孔孟的脚底下盘旋,这是孔子的家法。孔子便只在尧舜、文王、周公的脚底下盘旋,所以说“下学而上达”。孔子只在遭遇患难时才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是实在相信得及。学者如何学习?这样的话,门人传述朱熹前面的话都不虚妄,只是末尾的话后有“作者弗可及已”,便是闲话。天地长久,倘若又生出一个孔子,也一定不得而知。宰我说“夫子贤于尧舜”,子贡和有若说“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看曾子的说法就不同。“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皞皞乎不可尚”意味深长。“颜子仰之弥高”几句,又是从自己用功来说的。夫子善于诱导,这些地方都好体会。
世上有自我砥砺风标、清风高节、高到不可攀附,而没有流风余韵留在人间的,是因为没有这段关切世道的意思。我们家乡李文节公在家十余年,总是只闭门一人,不接见外人。蔡虚斋却肯教导人,他的流风余思至今未衰。有人说某人门下没有人才,先生说:“大概是不肯讲学,就是二程夫子高简方严,多端坐,”
从之者便有弊。杨、谢都近禅,游定夫竟为僧。朱子便日日与门人讲説,成就了许多人,后来教人都正道,无一个差路的。」
译跟随他们的人便会有弊端。杨时、谢良佐都接近禅学,游酢最终竟然做了和尚。朱子便天天与门人讲学,成就了许多人,后来教导的人都走正道,没有一个是走错路的。
事必师古,方好。若谓自我作祖,前无古,后无今,呵佛骂祖,不挂一义,直是无忌惮。孔子教门,定从古人考来,心心相印,有凭有据,不尔宁阙也。朱子亦然,所以有根有蒂,揺他不动。近人事事茍且,其根都在不信古、不考古耳。
朱子平生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国有道,不变塞焉;国无道,至死不变。又留心天下事,大纲细目,无不讲究明白,斟酌妥当。
朱子居乡,待人以诚,接引后学,勤勤恳恳,兴社仓以济人困,建阳风俗皆为之厚。后来虽为侂胄所疾,卒未被祸,身后亦安全,则言忠信,行笃敬之效。
朱子看得明白,总不肯出仕,不得已应命,便办得生往死归,所以当官一毫不肯假借,直来直往,行不去便求退,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亦是宋朝规制,风气尚可以进退自由,然今之傅山、李颙终身不出,亦未尝不听许他。
朱子经济之才甚大,二十来嵗主同安簿,尚是佐贰,便事事讲求,即祀典无不考订详明。闻一常人议论有可取者,即笔记之。有邻邑丞,自言当年奉秦太师量田令,因心未晓了,且不举行,闭户读之累日,督促者数至,丞不为动。及条理分明,乃集同事议之,彼此论驳之间,事益有绪。于是僚属皆明,又集吏役耆民,使纵讲之,为之剖析,至吏民皆洞晓,然后举行。丞不出署,不逾时而功成。当举行时,他属有将报竣者,及丞毕役,而他属尚推敲较正于诏令之合否,奏绩迄无有先于丞者。朱子遂记其事,及后自遇此等事,即仿而行之。所谓闻一善言,若决江河,自蚤年便任天下之重,如此其论事,酌古准今,无不可见之行使当时有委任之者,功业当在诸葛忠武之上。
圣贤有似不近人情处。朱子断妓女施以严刑,判使从良,其实罪不关妓女也。人至今以为口实。朱子彼时宁过于严?孔子将景公梨园子弟付之极刑,太公防面而杀妲己,何妨同道?
朱子太极图注,即以正义为静而主之。世多以此为疑,不知朱子晚年将圣贤书义,字字落实。如「戒愼恐惧」两节,初年以静贯动言,虽纷扰于外,而中有不动者存。又遇物皆成三角,下平列善恶,而上有不可以善言之善;下平列动静,而上有不可以静言之静。至晚年不安此説,乃将动静划分。如与人言,是有所闻,中间停息时,即不闻,即是未发,即是大本;与人相对,是有所睹,其不与人对,即不睹,即是未发,即是大本。不然,一日之中未发之时有几?问中间停息时,还须全无念虑方是未发?抑打防説话,亦是未发?曰:但未出声,即是未发。如心气不激不躁,将所言之事筹画简当,皆言中节之本也。推之于行,亦是如此。喜怒哀乐虽皆有未发,最是忧惧哀戚时,觉得万念灰冷,平生嗜好一时都提不起。故朱子状敬惟畏近之,可知戒惧是归根复命之学,而主静即属正义一邉为密切也。
读书须返到身上,见得果然如此方好。朱子图解五行,一隂阳五殊二,实无余欠也。若在物上説,急忙不得明白,返之吾心则了然矣。五行虽各成一件物事,实在只隂阳二者。如人之性有仁义礼智信,其实只有仁义。仁是慈爱,似乎不分善恶,一总都爱;无义便愚。义却有分别道理,不出此二者。礼者仁之发,智者义之藏。三千三百是人心中相亲相爱发出来的。智非他,即义之分别处,敛而入内者信,即理之实也。且如喜怒哀乐,实亦喜怒二者而已。乐者喜所成,哀者怒所深,二者已尽,无复余欠。隂阳一太极,精粗本末无彼此也。粗中有精,末之起根处便是本,有何彼此?太极本无极,上天之载无声臭也。质固有形,气亦有形,即无亦不可谓之全无。其昭昭灵灵能为光景者,犹是上天之载,无声臭之可言。
太极图解,美矣善矣!尚何敢议?畧有疑者,君子脩之吉,似当兼直内方外説。朱子只提敬字,想是对上主静来。惟圣人始可言主静,故提敬字,使学者有可把捉。但细思,主静乃成功,非用功也。用功却在无欲二字。至注「原始反终」处,疑非周子本意
译做事一定要效法古人,才好。如果说要自己开创祖制,前面没有古人,后面没有今人,呵斥佛陀、辱骂祖师,对任何义理都不挂怀,这简直是毫无顾忌。孔子的教化门径,必定是从古人那里考证而来,心心相印,有凭有据,如果不这样,宁可空缺也不妄言。朱子也是这样,所以他的学说有根有蒂,动摇不了他。近来的人做事处处苟且,其根源都在于不相信古人、不考证古人罢了。
朱子一生笃信好学,坚守正道至死不渝。有道则出仕,无道则隐居。国家有道,不改变穷困时的操守;国家无道,至死也不改变节操。他又留心天下大事,大纲细目,无不讲究明白,斟酌妥当。
朱子居住在乡间,待人以诚,接引后学,勤勤恳恳。他兴办社仓以救济人们的困顿,建阳的风俗都因此变得淳厚。后来虽然被韩侂胄所忌恨,最终也没有遭受祸患,死后也得以保全,这就是言语忠信、行为笃敬的功效。
朱子看得明白,总不肯出仕,不得已接受任命,便抱着生往死归的决心,所以当官时一毫不肯假借,直来直往,行不通便请求退隐,浩然之气充塞天地。这也是因为宋朝的规制,风气尚且允许进退自由,然而现在的傅山、李颙终身不出仕,朝廷也未尝不许可他们。
朱子的经世济民之才很大,二十来岁任同安县主簿,还是副职,便事事讲求,即使是祭祀典章也无不考证订正详明。听说一般人的议论有可取之处,便记录下来。有一位邻县的县丞,自称当年奉秦太师丈量田地的命令,因为心里不明白,暂且不执行,闭门研读了好几天,督促的人多次到来,县丞不为所动。等到条理分明,才召集同事商议,彼此辩论驳斥之间,事情更加有头绪。于是僚属都明白了,又召集吏役和乡绅百姓,让他们尽情讲述,为他们剖析,直到吏民都透彻理解,然后才执行。县丞不出官署,不久便大功告成。当执行时,其他属县有将要报告完成的,等到县丞完成役务,其他属县还在推敲诏令是否合适,奏报政绩没有先于县丞的。朱子于是记载了这件事,后来自己遇到这类事情,便模仿这样做。所谓听到一句善言,就像决开江河一样,从早年起便承担天下重任,像这样论事,斟酌古法以衡量今事,没有不可见诸施行的,如果当时有委任他的人,功业应当在诸葛亮的之上。
圣贤有似乎不近人情的地方。朱子断案让妓女施以严刑,判令她们从良,其实罪过并不在妓女身上。人们至今以此为话柄。朱子那时难道过于严厉吗?孔子将景公梨园的子弟处以极刑,太公当面杀死妲己,何妨同道?
朱子注解《太极图》,即以正义为静而主宰。世人多对此有疑问,不知道朱子晚年将圣贤书的义理,字字落实。如“戒慎恐惧”两节,早年以静贯穿动来说,虽然外面纷扰,但中间有不动者存在。又遇到事物都形成三角,下面平列善恶,上面有不可以善言之善;下面平列动静,上面有不可以静言之静。到了晚年不安于此说,便将动静划分。如与人说话,是有所闻,中间停息时,便不闻,即是未发,即是大本;与人相对视,是有所睹,其不与人对视,便不睹,即是未发,即是大本。不然,一天之中未发的时刻有几时?问中间停息时,还必须全无念虑才是未发吗?还是打坐说话,也是未发?回答说:只要未出声,即是未发。如心气不激动不急躁,将所言之事筹划简当,都是言语中节的根本。推之于行动,也是如此。喜怒哀乐虽皆有未发,最是忧惧哀戚之时,觉得万念灰冷,平生嗜好一时都提不起来。所以朱子形容“敬”只有“畏”字相近,可知戒惧是归根复命的学问,而主静即属于正义一边更为密切。
读书须返到自身,见得果然如此才好。朱子图解五行,一阴五殊二,实在没有多余或缺少。如果在事物上说,急忙不得明白,返之于吾心则了然了。五行虽各成一件物事,实在只有阴阳二者。如人的本性有仁义礼智信,其实只有仁义。仁慈爱,似乎不分善恶,一总都爱;没有义便愚。义却有分别的道理,不出此二者。礼是仁的发用,智是义的藏纳。三千三百礼仪是人心中相亲相爱发出来的。智不是别的,就是义的分别处,收敛而入内者信,即是理之实。且如喜怒哀乐,实在也只是喜怒二者而已。乐是喜所成,哀是怒所深,二者已尽,没有多余或缺少。阴阳一太极,精粗本末没有彼此之分。粗中有精,末的起根处便是本,有何彼此?太极本是无极,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质固然有形,气也有形,即使无也不能说全无。那昭昭灵灵能显现光景的,还是上天之载,没有声臭可言。
《太极图》的解说,美善极了!尚且敢议论什么?略有疑问的是,君子修之吉,似乎应当兼说直内方外。朱子只提“敬”字,想是对应上面的“主静”而言。只有圣人始可言主静,所以提“敬”字,使学者有可把捉之处。但细想,主静是成功,不是用功。用功却在“无欲”二字。至于注解“原始反终”处,怀疑不是周敦颐的本意。
。周子引此,或以开一篇《西铭》之理。干父坤母,物之始也;存顺没宁,物之终也。不足以父干母坤者,没必不宁,意极恳到,理极深切。朱子以仁义诠释,乃是从静悟中来。朱子见得塞天地间皆是仁,仁则盎然,万物皆生;遇事截然处便是义,义则止而不动,其説至精。虽未必是周子本意,但此等处殊不可轻议。至《西铭》解,以「知化节」为乐天事,「不愧屋漏」节为畏天事。恶防酒以下,遂都散去,恐未必然。某意欲照《孟子》「尽心」章分之:「知化节」知天也;「不愧屋漏」节事天也。下数节立命也。天生人人,承天所以践形尽性,莫明切于此。故张子用为节次,志事两字,是从天地之塞、天地之帅分顶下来。一为形,一为性。形应乎物,故有事;性统于心,故曰「志不愧屋漏」是事,存心养性是志。至富贵福泽四句,不善读者错防将「字庸字」及注中「所以」字,便以富贵福泽是天故意予我以使吾之为善也,轻贫贱忧戚亦是天故意予我以使吾之为志也,笃。果尔,天何不尽予人以富贵福泽,却又予人以贫贱忧戚?谁是该当为善轻的?谁是该当为志笃的?大抵天有正命,因有眞心,天将自己至精至妙处尽数付畀与人,无一些留余,这是正命。刻刻望人成就一个人,全受全归,完他生这人的本意,这是眞心。但天以正命予人,不能不假隂阳五行以成形。既有隂阳五行,他便混乱拉杂搀和,以致贫富苦乐万有不齐,天亦无可奈何。只是你既富贵福泽,天之所喜也,却不是喜你得以恒舞酣歌、穷侈极欲,将厚吾之生而使之为善也,轻你。既贫贱忧戚,天之所矜也。却不是因你穷相,就不望你成就,乃望你安贫乐道,动心忍性,刻厉独立,如利刃淬锋,愈磨愈光。庸玉成于汝,而使为志也笃。富贵福泽,贫贱忧戚,四字须读断,不可将下句连读,便似天故意以此予人也。问:若是天故意以此予人,天便不似父母,父母岂有要儿子贫贱忧戚者?如此看天地眞个与父母一般曰然。
译周敦颐引用这段文字,或许是为了开启《西铭》一篇的义理。乾为父、坤为母,是万物的起始;活着顺应天道、死后安宁,是万物的终结。不足以将乾视为父、坤视为母的人,死后必定不得安宁,其意旨极其恳切周到,义理极其深透精微。朱熹用仁义来诠释,这是从静中体悟得来的。朱熹看到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仁,仁气盎然,万物由此生长;遇事界限分明之处便是义,义则止步不动,他的解说极为精妙。虽然这未必是周敦颐的本意,但对此类问题绝不可轻易非议。至于《西铭》的解说,朱熹将“知化”一节视为乐天之事,“不愧屋漏”一节视为畏天之事,而从“恶防酒”以下各节便都散去了,恐怕未必恰当。我的意见是想依照《孟子》“尽心”章来划分:“知化”一节是知天;“不愧屋漏”一节是事天;下面几节是立命。天生人,人秉承天命,所以践行形体、穷尽本性,没有比这更明白切要的。因此张载将其作为次第, “志”与“事”两个字,是从“天地之塞”、“天地之帅”分别对应下来的。一个是形,一个是性。形感应外物,所以有事;性统摄于心,所以说“志”。“不愧屋漏”是事,存心养性是志。至于“富贵福泽”四句,不善读书的人错解了“庸”字以及注中的“所以”二字,便认为富贵福泽是天故意给予我,让我为善;贫贱忧戚也是天故意给予我,让我意志坚定。果真如此,天为何不全部给予人富贵福泽,却又给予人贫贱忧戚?谁该当为善?谁该当意志坚定?大抵天有正命,因而有真心,天将自己最精微奥妙的部分全部赋予人,不留一丝余地,这是正命。时刻期望人成就为一个完整的人,完全承受并完全回归,完成他生人的本意,这是真心。但是天以正命给予人,不能不借助阴阳五行来形成形体。既然有了阴阳五行,它们便混乱杂乱地搀和在一起,导致贫富苦乐万千不齐,天也无可奈何。只是你既然享有富贵福泽,这是天所喜悦的,却不是喜悦你得以纵情歌舞、穷极奢侈欲望,而是厚待你的生命,让你为善,所以(“庸”)是成就你。你既然遭遇贫贱忧戚,这是天所怜悯的。却不是因为你穷困潦倒,就不期望你成就,而是期望你安贫乐道,触动心志、坚韧性格,刻苦磨砺、独立自强,如同利刃淬火开锋,越磨越光亮。(“庸”)是成就你,让你意志坚定。富贵福泽,贫贱忧戚,这四个字必须读断,不可将下句连读,否则就仿佛是天故意以此给予人一样。问:如果是天故意以此给予人,天就不像父母了,父母哪有想要儿子贫贱忧戚的?如此看待天地,确实与父母一般。答:是的。
朱子处己处人,何尝有一语藏匿?人称其诗易诸注曰:「吾之得力,畧在四书。至诗易所得,如鸡助然。」但即此鸡肋,已勾了。都在大处见得到。
律厯事,朱子自谓不知。与蔡季通书言之不一而足。琼山定谓朱子若不知乐,则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无复知乐者矣。这却不必,唐虞命官典乐,特推出后防来。想是禹臯亦未必精于乐,何害其为禹臯?朱子即不知乐,不足以为病也。
纂书比自着为难。著书任着己意,随力量所至。纂书便要知前人的意思,又身分须与他相埒,方可着手。眞西山《读书记》门目便极繁乱,就是《近思录》亦未停当。至《仪礼经传通解》,初欲以《仪礼》为经,礼记作传,无所归者彚附于后,极好。后乃变例,自分门类,竟作自己之书,欲尽将胸中所有吐出。大凡编书,欲自道其胸中所有,便不妥。
论封建,自班孟坚后,曹冏、陆机、柳宗元辈,各有佳处,某心毕竟歉然,为其只説到利害,终非圣人心事。封建行则久于其道,民与相习,不至朝更夕改,又以其国付之,是自己物事,便与之一体。孟坚诸人,俱无有从民人大公处着议论者。及读朱子之论,则某意仍是第二层。其曰:“封建者,圣人大公无我,达君臣之义于天下者也。”妙极!天子于诸侯为君臣,诸侯于大夫为君臣,大夫于家宰亦为君臣,乃见得君臣为五伦之一,不然凡人所得有者,只是四伦而已。汉唐以来诸论,总是欲使天下长久为吾家物,圣人却无此意。尧舜当身,便以与人,何尝要久?倒似至今还是尧舜的一般。
韩昌黎从来称扬雄,而不及董江都;説诗称建安七子,而不及陶靖节。至东坡始推奬靖节,而朱子大表章之,至与张留侯竝着数千年人物。须得朱子出而论,始定其心公平,其论精正。如今人都説宋儒刻薄,几于古无完人,都是未曽细读朱子书。如冯道、温公以为仁先,管仲、扬雄则更燀赫,此等人寛之何补?诸葛武侯排讥者颇多,程朱出而武侯、郭汾阳、陶靖节辈洗雪与日月争光。即狄梁公为武氏宰相,终身五王皆身后之事,朱子犹予以复唐之功,何等寛厚?世论悠悠,不足与语。
朱子每事议论,都当行一防,不错。如诗表章陶靖节,文推史汉韩柳之类。
宋初有一等猖狂议论,如李泰伯之毁孟子,东坡之訾武王,就是周、程议论,亦似有过髙处,张子尤髙,邵子竟落数学,朱子出将过当者,一槩驳落,其髙明精微者,一裁之以平实,又气象生得好。
向来只见得朱子好处在零星处,却不知其大处之妙。如今见得他大处之妙,转见得他小处有错。可见知其小处便不能窥其大,知道大处便小处都识得。
朱子语类所标门目多不确,论为学只当分四项:一曰立志,一曰居敬,一曰穷理,一曰力行。儒先显然説有此四项,不可偏废。有合论处则归之总论,庻几稍有条理。又所记皆出门人手,间有错听者,有措词不确者,竟有大相背谬者。
之鋭问语类有不稳字可改否?曰:説是如此説,如何敢改?某平常説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妙字似不如性字为稳,细思终是妙字好。下面有各一其性,如何?此处先道出性字、妙字,见得太极不是个呆板物事,又可联属无极,且与诚字相应。况前已有「诚者,圣人之本物之终始而命之道也」,此处不説性字,何害?
朱子解书,虽有讹错处,不碍为表里光明。朱子几于孟子,但偶有滞处。孟子则浑脱浏浰,如琉璃屏,无丝毫障翳。
明道廿二嵗作《定性书》,伊川十八嵗作《好学论》,已到至处,眞天授也。孔子、朱子又不如此。孔子自志学至不逾矩,逐旋精进。朱子少时遍参佛老,廿余嵗始见延平,三十外已为人师,尚无卓见。至四十外始通达,五十外始议论不错,六十嵗自叹所学始透,至六十五六嵗,又复自云不彻。可见其疑而悟,悟后复疑,黒一阵,复明一阵,明一阵,又黒一阵,乃是日进无疆,自强不息,与天无极。欲立教于万世者,必须如此。故子贡不曰「天定之为圣」,而
译朱熹对待自己与他人,何曾有一句隐瞒?有人称他评价《诗经》《易经》各注时说:“我的得力之处,略在四书。至于《诗经》《易经》所得,如同鸡肋一般。”但即便这鸡肋,也已足够。都在大处见得到。
关于律历之事,朱熹自称不懂。他与蔡季通信中多次提到这一点。琼山断定说,如果朱熹不懂乐,那么十二万九千六百年间就再没有懂乐的人了。这却不必,唐虞任命官员掌管音乐,特意推出后防来。想来禹、皋陶也未必精通音乐,这有什么妨碍他们成为禹、皋陶呢?朱熹即使不懂乐,也不足以成为他的缺点。
编纂书籍比独自著书更难。著书任凭自己的意思,随着能力所及。编纂书籍就要了解前人的意思,而且身份必须与他们相当,才可以着手。真德秀的《读书记》门类便极繁杂混乱,即使是《近思录》也未妥当。至于《仪礼经传通解》,起初打算以《仪礼》为经,《礼记》作传,没有归属的汇总附在后面,极好。后来改变体例,自己分门类,竟然当作自己的书,想要把胸中所有全部吐露出来。大凡编书,想要表达自己胸中所有,便不妥当。
论述封建,自班固之后,曹冏、陆机、柳宗元等人,各有佳处,我心中终究感到遗憾,因为他们只说到利害,终究不是圣人的心事。封建施行则长久于其道,百姓与之相习,不至于朝更夕改,又以其国托付给他们,是自己物事,便与之成为一体。班固等人,都没有从百姓大公之处发表议论的。等到读朱熹的论述,则我的意思仍是第二层。他说:“封建者,圣人大公无我,通达君臣之义于天下者也。”妙极了!天子对于诸侯是君臣,诸侯对于大夫是君臣,大夫对于家宰也是君臣,这才见得君臣是五伦之一,不然凡人所得有的,只是四伦而已。汉唐以来的各种议论,总是想要使天下长久成为我家的东西,圣人却没有这个意思。尧舜在位时,便把天下让给别人,何曾想要长久?倒像至今还是尧舜的一般。
韩愈向来称赞扬雄,而不提及董仲舒;谈论诗歌称赞建安七子,而不提及陶渊明。直到苏轼开始推崇陶渊明,而朱熹大力表彰他,以至于与张良并列为数千年人物。必须等到朱熹出来论述,才确定其心公平,其论精正。如今人们都说宋儒刻薄,几乎古无完人,都是未曾细读朱熹的书。如冯道、司马光认为仁为先,管仲、扬雄则更加显赫,这样的人宽容他们有什么补益?诸葛亮被讥讽者很多,程朱出现后,诸葛亮、郭子仪、陶渊明等人洗雪冤屈与日月争光。即使狄仁杰做武氏宰相,终身五王都是身后之事,朱熹还给予他恢复唐朝的功劳,何等宽厚?世论悠悠,不值得与之谈论。
朱熹每件事的议论,都应当行一防,不错。如诗歌表彰陶渊明,文章推崇《史记》《汉书》韩愈柳宗元之类。
宋初有一等猖狂议论,如李觏毁谤孟子,苏轼诋毁武王,即使是周敦颐、程颢的议论,也似乎有过高之处,张载尤其高,邵雍竟落入数学,朱熹出现将过当者,一概驳落,其高明精微者,一概以平实裁之,又气象生得好。
向来只见得朱熹好处在零星处,却不知其大处之妙。现在见得他大处之妙,转见得他小处有误。可见知道小处便不能窥见大处,知道大处便小处都识得。
《朱子语类》所标门类多不准确,论述为学只当分四项:一曰立志,二曰居敬,三曰穷理,四曰力行。儒先显然说有此四项,不可偏废。有合论之处则归之总论,庶几稍有条理。又所记皆出自门人之手,间有错听的,有措词不确的,竟有大相背谬的。
之鋭问《语类》有不稳字可改否?回答说:说是如此说,如何敢改?我平常说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妙字似不如性字为稳,细想终究是妙字好。下面有各一其性,怎样?此处先道出性字、妙字,见得太极不是一个呆板物事,又可联属无极,且与诚相应。况且前已有“诚者,圣人之本物之终始而命之道”,此处不说性字,何害?
朱熹解释书籍,虽有讹错处,不碍为表里光明。
朱熹几乎达到孟子的境界,但偶尔有滞涩之处。孟子则浑脱浏浰,如琉璃屏风,无丝毫障翳。
程颢二十二岁作《定性书》,程颐十八岁作《好学论》,已到至处,真是天授。孔子、朱熹又不如此。孔子自志学到不逾矩,逐旋精进。朱熹年轻时遍参佛老,二十余岁始见延平,三十岁外已为人师,尚无卓见。到四十岁外始通达,五十岁外始议论不错,六十岁自叹所学始透,到六十五六岁,又复自云不彻。可见其疑而悟后复疑,黑一阵,复明一阵,明一阵,又黑一阵,乃是日进无疆,自强不息,与天无级。欲立教于万世者,必须如此。所以子贡不说“天定之为圣”,而
穷乡僻壤有一邪説,不知何以,数年后便行之天下,信是妖言。此若有凭之者,然亦可见一种下地,必竟出叶开花。若是果有一立德立言,经德不回之人出,必竟有发露之日。某近来颇不信元防运世之説,见得孔子下一大种,至今尚不曽用,难道生周程张朱等空衍其説便算了事?夫子当日下种意不如此。夫子虽不可得,但如朱子那样人得志行道足矣,必有这一日【以上朱子】
诸儒
解经在道理上明白融防,汉儒自不及朱子。至制度名物,到底汉去三代未远,秦所澌灭不尽,尚有当时见行的,即已不存者,犹可因所存者推想而笔之,毕竟还有些实事,不似后来礼坏乐崩全无形似,学者各以其意杜撰,都是空言。此汉儒所以可贵。
董江都、刘子政学皆醇,其微疵处,是好言灾异,必推某事以实之,便有难通处。
董子应五百年而生,班孟坚度其时而为。言于史迁,董子、刘向、扬雄诸人,皆所指拟。看来似尤属意于刘,而终不能定。以今观之,则江都是。
董子不独深于《春秋》,亦深于《易》。其云:“道之大原出于天”,非深于《易》,安能説得到此?
董子説得好。到得天行肃杀,已是无物可杀试看雪霜严寒时万物成实皆已收藏过了,只是一片白地,全无所有。一交春,百物发生,天便全是和气如人肃然整齐却是在无事之时到得与人相接,却不可如此。所以明道先生独坐时如泥塑人,至接物全是一团和气盖天徳是如此。孔子所谓严威俨恪以事父母,父母亦不安矣」。然无事时此一叚肃然整齐又不可少。所谓敬而后和,肃而后雍,有三冬之闭固,而后有三春之发生也。
春秋繁露》自是赝作,江都所着尚多,今不传耳。然三防已足,何必多?其论性命云:“天地之性,人为贵。”论天道云:“阳居大夏,而隂积于空虚不用之处。”皆极精之语。
续书不可少,许多三代遗制在其中。若《法言》世间便无此书,亦不为缺欠。至康成注,却不可少,无此三礼,无从看起。
郑康成学问博,其説亦多自造,当时孔北海甚服之,然已谓其多穿凿矣。
王辅嗣注《易》时,计年方二十许,后来即以伊川大儒,眼髙千古,自非大悖缪者,即不敢驳之。圣贤不忘本始,其厚如此。辅嗣之前,视《易》或作厯日看,或作防纬看,言理之窍,开自辅嗣,其功甚大。韩文公虽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然未见其于经有所发明也。故某尝窃论,其人终是文章学问聪明极顶,未尝思透义理,虽自言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似周公之继日待旦,孔子之不食不寝,而终归于陈言之务去,是所用心皆在立意造语,所读书皆是观其文法,因天资髙遂见到古人作文意思,义理上生来,又原自正直,故辟佛老立节概,不是单在道理上索求,故其评经如奇而法正而葩,谨严浮夸等语,虽无一不当,而于诸经究不能有成书。
汉唐以来,有议论不决者,当以董、韩为断。韩子不独学问文章,好其人,亦不説欺人语。生平辟佛老,只在日用伦常礼乐文物上説。他岂不能作精微之论?只消如此説,而精微之论已尽在其中。诗书所言道理宗派,正是如此。四岳之称舜也,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益赞之,亦惟曰号泣于旻天于父母防防斋栗。禹之自叙,但曰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舜了不异于人,不过如匹夫匹妇哭泣依恋于父母之前。禹不过是要盖前人之愆,汲汲皇皇做些事功。即尧之大,至于则天,而尧典所载,只寻常事;而其实感天地,格▯神,至诚大圣,已立人极。老佛谈元説妙,都是人用不着的,何尝是道?
韩文公二十来嵗,数传道,多一扬雄;三十嵗作《送文畅序》,又少一孟子。都是识见未定。到四十嵗作《原道》,便斩钉截鐡云:“轲之死,不得其传。”卓有定见矣。至与孟尚书书,乃是晚年之作,耑提出孟子,以为功不在禹下,而自己几幸续在后荀扬,半字不提起。学识精进如此。孟子亦然,其先方自以为当名世之数,自疑自问,
译偏远乡村有一种邪说,不知为何,几年后便流行于天下,这确实是妖言。这如果有依据的话,但也可见某种低劣的根基,终究会发芽开花。如果真有一位立德立言、坚守道德而不违背正道的人出现,终究会有显露的一天。我近来颇不相信元运防世之说,看到孔子留下的一大种子,至今尚不曾被使用,难道生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人空自推衍其学说就算完事了?夫子当年下种的意思不是这样的。夫子虽然不可复得,但如果有像朱子那样的人得志行道也就足够了,必定会有这一天【以上朱子】
各位儒者
解释经典在道理上明白融通,汉儒自然不及朱子。至于制度名物,到底汉代距离夏商周三代不远,秦朝所毁灭的未尽,还有当时正在实行的,即使已经不存在的,还可以根据尚存的推想并记录下来,毕竟还有些实事,不像后来礼坏乐崩完全无形无状,学者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杜撰,都是空话。这就是汉儒可贵的原因。
董仲舒、刘向学问都纯正,他们细微的毛病,是喜欢谈论灾异,必定要推求某件事来证实它,这就有难以通达的地方。
董子应当五百年才生一人,班固推测他的时代而写史。在司马迁的史书中,董子、刘向、扬雄等人,都是他所指拟的对象。看来似乎尤其属意于刘向,但最终不能确定。以现在来看,则是董仲舒。
董子不仅深通《春秋》,也深通《易》。他说:“道的大本源出于天”,如果不深通《易》,怎么能说到这个地步?
董子说得好。等到天道肃杀,已经是无物可杀了。试看雪霜严寒时,万物成熟都已收藏过了,只是一片白地,全无所有。一到春天,百物发生,天便全是和气。如同人肃然整齐,却是在无事之时;等到与人相接,却不可如此。所以明道先生(程颢)独坐时如泥塑人,等到接物全是一团和气,大概天德就是如此。孔子所谓“严威俨恪以事父母,父母亦不安了”。然而无事时这一份肃然整齐又不可少。所谓恭敬而后和乐,严肃而后雍容,有三冬的闭藏坚固,而后有三春的生机发生。
《春秋繁露》自然是伪作,董仲舒所著尚多,现在不传罢了。然而三篇已足够,何必多呢?他论性命说:“天地之性,人为贵。”论天道说:“阳居大夏,而阴积于空虚不用之处。”都是极精妙的言语。
《续书》不可少,许多三代遗制在其中。至于《法言》,世间便无此书,也不为缺欠。至于郑玄的注,却不可少,没有这三礼,无从看起。
郑康成学问渊博,他的解说也多自创,当时孔北海很佩服他,然而已经认为他多穿凿附会了。
王弼注《易》时,计算年龄才二十岁左右,后来即使以伊川大儒,眼高千古,如果不是大悖谬者,也不敢驳斥他。圣贤不忘根本,其厚道如此。王弼之前,看《易》或者当作历法看,或者当作谶纬看,言理的窍要,由王弼开启,他的功劳很大。韩文公虽然说不敢看三代两汉之外的书,然而未见他对经学有所发明。所以我曾经私下议论,此人终究是文章学问聪明到了极点,未曾思透义理,虽然自称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然乎其若迷,似周公之继日待旦,孔子之废寝忘食,而终归于务去陈言,是所用心皆在立意造语,所读书都是观其文法,因为天资高遂见到古人作文意思,义理上生来又原自正直,所以辟佛老立节概,不是单在道理上搜求,所以他的评经如奇而法正而葩,谨严、浮夸等语,虽无一不当,而对于诸经终究不能有成书。
汉唐以来,有议论不决者,应当以董仲舒、韩愈为断。韩子不仅学问文章,好其人,也不说欺人之语。生平辟佛老,只在日用伦常、礼乐文物上说。他岂不能作精微之论?只需如此说,而精微之论已尽在其中。《诗》《书》所言道理宗派,正是如此。四岳称颂舜说,父顽母嚚,象傲,能使之和谐,以孝益赞之,也只说号泣于旻天,于父母防防斋栗。禹的自叙,只说启呱呱而泣,我不以他为子,只荒度土功。舜并不异于人,不过如匹夫匹妇在父母面前哭泣依恋。禹不过是要弥补前人的过失,汲汲皇皇做些事功。即使尧之大,至于则天,而《尧典》所载,只寻常事;而其实感天地,格鬼神,至诚大圣,已立人极。老佛谈论玄妙,都是人用不着的,何尝是道呢?
韩文公二十来岁,数次传道,多一扬雄;三十岁作《送文畅序》,又少一孟子。这都是识见未定。到四十岁作《原道》,便斩钉截铁说:“轲之死,不得其传。”卓有定见了。至于与孟尚书的信,乃是晚年之作,专门提出孟子,认为功不在禹下,而自己几乎庆幸续在荀扬之后,半字不提起。学识精进如此。孟子也是这样,他先前自以为当名世之数,自疑自问,
到晚年才知得孔子,便接尧舜禹汤文王之传而已,乃孔子之见知也。韩文公《原道》几句,开周程张朱之端,周程张朱如日中天,韩公则东有启明也。千秋万世,韩公之从祀再推,他不去。
译到了晚年才真正了解孔子,不过是承接尧、舜、禹、汤、文王的道统传承罢了,这仅仅是孔子被世人所知晓的一面。韩愈在《原道》中的几句话,开启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理学的先河;周、程、张、朱的学说如日中天,而韩公则如同东方的启明星一般。千秋万世,韩公配享孔庙的地位再次被推崇,他是不会离去的。
唐时佛教盛行,不得韩公大声疾呼,再过些年,竟埒正教矣。韩公胆气颇大,当时老子是朝廷祖宗,和尚又是国师,韩公一无顾忌,唾骂无所不至,其气竟压得他下。欧阳公亦辟佛,气便弱。韩公辟佛虽不若程朱之精,然是先锋驱除,到程朱便据有城池矣。
周子通书,三十嵗便成。程子易传,至晩年尚不敢以示人。盖自写胸中语,尚易,而发明经传最难。要不失作者之意,不及则漏其本义,过则溢于本文。文须简,简须尽。韩文公著述,自命终身。注论语不成,眞明白人。
柳子厚谓昌黎胜似子云,此是确论。陈梓云想于《易》义厯数,昌黎不及子云,曰:子云厯数承袭汉厯,都是错的。昌黎《易》学虽不知如何,但如《奇而法》及《诤臣论》所引释,皆深知《易》者。又如《春秋》谨严及《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等语,便见其精于《春秋》。《春秋》之作,是孔子为万世人伦起见,絶不关那几个人,只要大经大法常存天壤便是了。至所贬斥之人,其死已久,有何诛殛?后人呆将这几个人穷其本末,搜求毫毛,不直一笑。
韩文公説他要做官,他竝不曽入伾文党;説他不能耐贫,亦不见他受谁不义之财;而諌佛骨,使庭凑曽无一毫亏折。至其文字中所见道理,直如日星河岳,千古推仰。将数百年尊尚之佛教,一旦出孤力以麾斥之,是何等见识!
人不近小人,是大端。韩文公生平与当时权要奸邪臭味不投,絶不沾染。欧阳公生平幚靠,都是韩范一邉,直至濮议方与司马温公异。欧阳公既自説不曽读过仪礼,如何便议大礼?后来张孚敬竟用之,而兴献之主直入太庙,压武宗之上,此千古未有之事,而永叔为之倡。但永叔止议尊以帝号,未谓便可入主也。孚敬因此将永叔从祀孔庙,可笑。
伊川谓退之却倒学了。大要韩子是理义与文章兼营,非如欧苏专以文章为事。即曽子固,想亦是将此事畧入思议。其梁书目录序,非曽用心者,安得有此【钟旺】
司马文正言:「忠信行笃敬,终身无失,学者翕然服之。只是聪明睿知少不足耳。」
上蔡见识髙明,説得精彩,想要打起精神,説髙一层出来,故有程门醉人之诮【钟旺】
▯山终日坐在门限上,或説是门前石上,不是门阈,大约性情寛缓,看他劾王介甫,却摘其鳬鹥章解可见【钟旺】
以虚心与立志竝言,北溪所见自是心最要,虚方能容受得许多义理,不虚则中自壅塞,了一切嘉言善行皆格不入【钟旺】
朱子后,儒者眞西山、许鲁斋气象最好,眞醇正,许笃实【钟旺】
朱子之后,语录无有过于许鲁斋者。鲁斋説理,大有警醒处。他语录不过二三十张,近闽中所刻,却将几条好的删去,可笑。
鲁斋不曽全见朱子各样好书,却是躬行精到,其见理已到透处。陆稼书不得谓其不壁立万仞。某督学至灵夀,见其生徒文字荒谬,问陆,则羣瞪目,如隔世人。古人到一处,凭他地方荒僻,人才鲜少,必定淘沙拣金,有些教泽。陆在灵夀七年,行取入都,何至使本治毫无流风?余思鲁斋做几年祭酒,后来人才便多出其门。
河南怀庆府出韩文公,又出许鲁斋,山川灵秀,非他可比。人以龙门出子长,又出文中子,又出薛文清为盛,较之河南未为过也。韩子胜子长,鲁斋可兼文中子,薛文清。
胡云峯在元时极为有名,儒者説书专用巧,彼此钩搭,如今人做巧搭时文一般,最有可喜处,亦有可厌处。
文中子是要拟《论语》,故东説一叚,西説一叚。薛文清《读书记》何故亦不以类成编?《论孟是门人彚集,亦畧以类相从,间有相因而附者。若自己作书,自然要有条理。
吾乡蔡虚斋、林次崖、陈紫峯先生,于四书、易经,皆有数十年工夫。近来节改者多久,便磨灭。某尝欲去其支蔓,存其简要,为一帙书,而未暇。
宋末有善相者,一朝臣引至阁中,歴相诸公。出云:“首座极显,末座凶不可言。”首座乃留夣炎,末座则文山先生也。闻留子孙以遗像求题于蔡虚斋,题云:“状元兼宰相,屈身事讐胡
译唐代佛教盛行,若非韩愈大声疾呼,再过些年,佛教竟会与儒家正统教义平起平坐了。韩愈胆气颇大,当时老子是朝廷的祖宗,和尚又是国师,韩愈毫无顾忌,唾骂无所不至,其气势竟压得他们低下。欧阳修也辟佛,但气势便弱了。韩愈辟佛虽不如程颢、程颐和朱熹那样精微,但他是先锋驱除,到程朱时便据有城池了。
周敦颐的《通书》,三十岁便写成。程颐的《易传》,到晚年尚不敢示人。大概自己抒发胸中言语,尚且容易,而阐发经传最难。要不失作者的本意,不及则遗漏其本义,过度则溢出本文。文字须简练,简练须完备。韩愈著述,自命终身。注释《论语》未能完成,真是明白人。
柳宗元说韩愈胜过扬雄,这是确论。陈梓云想在《易》义历数上,韩愈不及扬雄,说:扬雄历数承袭汉代历法,都是错的。韩愈《易》学虽不知如何,但如《原道》及《争臣论》所引解释,皆深知《易》者。又如《原道》谨严及《原道》书王法不诛其人身等语,便可见其精于《春秋》。《春秋》之作,是孔夫子为万世人伦起见,绝不关那几个人,只要大经大法常存天地便是了。至于所贬斥之人,其死已久,有何诛杀?后人呆将这几个人穷究本末,搜求毫毛,不值一笑。
韩愈说他要做官,他并未曾入李训、郑注之党;说他不能耐贫,亦不见他受谁不义之财。而谏迎佛骨,使李师古、李师道曾无一毫亏折。至于其文字中所见道理,直如日星河岳,千古诗仰。将数百年尊尚之佛教,一旦凭孤力以麾斥之,是何等见识!
人不亲近小人,是大节。韩愈生平与当时权要奸邪臭味不投,绝不沾染。欧阳修生平依靠,都是韩琦、范仲淹一边,直至濮议方与司马光异。欧阳修既自说不曾读过《仪礼》,如何便议大礼?后来张孚敬竟用之,而使兴献王直入太庙,压在武宗之上,此千古未有之事,而欧阳修为之倡导。但欧阳修止议尊以帝号,未谓便可入庙为主也。张孚敬因此将欧阳修从祀孔庙,可笑。
程颐说韩愈却倒学了。大要韩愈是理义与文章兼营,非如欧阳修、苏轼专以文章为事。即使曾巩,想必也是将此事略入思议。其《梁书目录序》,非曾用心者,安得有此。
司马光言:“忠信行笃敬,终身无失,学者翕服之。只是聪明睿知少不足耳。”
谢良佐见识高明,说得精彩,想要打起精神,说高一层出来,故有程门醉人之讥。
山先生终日坐在门限上,或说是门前石上,不是门阈,大约性情宽缓,看他弹劾王安石,却摘其《凫鹥》章解可见。
以虚心与立志并言,陈淳所见自是心最要,虚方能容受得许多理义,不虚则中自壅塞,一切嘉言善行皆格不入。
朱熹后,儒者真德秀、许衡气象最好,真德秀醇正,许衡笃实。
朱熹之后,语录无有过于许衡者。许衡说理,大有警醒处。他语录不过二三十页,近闽中所刻,却将几条好的删去,好笑。
许衡不曾全见朱熹各样好书,却是躬行精到,其见解已到透处。陆世仪不得谓其不壁立万仞。我督学到灵寿,见其生徒文字荒谬,问陆世仪,则群瞪目,如隔世人。古人到一处,任凭地方荒僻,人才鲜少,必定淘沙拣金有些教泽。陆世仪在灵寿七年,行取入都,何至使本治毫无遗风?我想许衡做几年祭酒,后来人才便多出其门。
河南怀庆府出韩愈,又出许衡,山川灵秀,非他可比。人以龙门出司马迁,又出王通,又出薛瑄为盛,较之河南未为过也。韩愈胜司马迁,许衡可兼王通、薛瑄。
胡云峯在元时极为有名,儒者说书专用巧,彼此钩搭,如今人做巧搭八股文一般,最有可喜处,亦有可厌处。
王通是要拟《论语》,故东说一段,西说一段。薛瑄《读书记》何故亦不以类成编?论孟是门人汇集,亦略以类相从,间有相因而附者。如果自己作书,自然要有条理。
吾乡蔡清、林希元、陈琛先生,于四书、易经,皆有数十年功夫。近来节改者多久,便磨灭。我曾欲去其支蔓,存其简要,为一卷书,而未暇。
宋末有善相者,一朝臣引至阁中历相诸公。出云:“首座极显,末位凶不可言。”首座乃留梦炎,末位则文天祥先生也。闻留梦炎子孙以遗像求题于蔡清,题云:“状元兼宰相,屈身事仇胡
,遗容犹左衽,画工是董狐前辈,直气如此。”文集中又载,一僧人以三教图求题,虚斋题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又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观此,则留题当有之。
译(画中)遗像依然穿着左衽服饰,画工堪称董狐的前辈,正直的气概竟到了如此地步。”文集中又记载,有一位僧人拿着三教图请求题字,虚斋题道:“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去学习。又说:‘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看这些记载,那么留题之事应当是有的。
昌黎论一事,便一事透彻,此人煞有用。明朝人学问事功都不透,想是读书不专之过。只有蔡虚斋专精四书、易经,而年只五十七,又贫不能多得书,如朱子语类都不曽见,故到底不明白理气二字。然荐廿余人于王三原,皆有成就,识宁王必反,便拂衣归,已不是无用人。
榕村语录卷十九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録卷二十
大学士李光地撰
诸子
管子士乡十五,士乡即农也。朱子谓士乡俱为士,则无农故乡止十五,非也。工商之子俱不许出仕,惟农之子得为士,故谓之士乡。
管子有畏威如疾之言,未必脱略规矩,定须精严,但根本旷阙耳【自记】
管子云:「一年之计,树谷;十年之计,树木;百年之计,树人。」句句都好,若再加一句「千年之计,树德」,更完全。问管子,不解道此想,即是他器小处。曰:「然,他见处只到得树人而止。」
武经七书,孙子外,余者皆伪子书。如《天禄阁》乃明代苏州一秀才所作,何友具知其名姓?
自汉以来,荀、扬都与孟子竝称。惟韩文公断为择焉,不精语焉,不详。至司马温公、邵康节,又推尊扬雄,几在孟子之上。后来一被程子黜落,而人翕然信之者,实见得到也。
见得性善,则人我一也,便能感化人,成就人,故曰:尽己性,则能尽人物性。荀卿当日声势大于孟子,孟子日渐尊崇,荀卿日就消歇。至今孟子为吾敎宗祖,而摈荀卿如路人别派,以此。
荀子文字,比扬子还条畅,其论事甚精采,但説性恶,太可厌。
董江都后,韩昌黎前,惟《法言》《中论》《中説三书,表表中多名言。
扬子仕莽,固可罪,但《法言》中殊有可采。且当其时,遂知推尊孟子,亦必有见。未可以其人而废其书【钟旺】
太元中,显然颂莽功德,所云汉公,分明是安汉公。温公注云:「公与功同,不知下面阿衡字如何解得去?岂汉天子之功如阿衡耶?」注书若此等,最不可。朱子断无此病。
王氏盛时,天下皆知其将变。梅福么麽,远吏尚知逃避。扬子云自谓心通造化,独濡滞不去。看来亦非全为利禄,特以京师闻见广,好读书,观于外夷来朝,必细问其土俗风物,可见。又其人呆,见莽谦恭下士,即实以为周公。到后来事已决裂,便是怕死,不复敢与之异。
司马文正谓扬雄过于孟子,曾王又推服之,以为箕子。至程朱出,而论始定。其实扬雄罪过,不必到事莽,就是作《太元》,将羲、文、周、孔一齐都做了罪己,不容于诛。王荆公罪过,亦不必到行新法,只以《春秋》为断,《烂朝报》而废之,罪亦已不容于诛。这都是心病,可见其无忌惮。
偶看谭子化书,极有名理。苐説到尽头处,只説得神气。惟孔子説天地,便説他的德。扬子云着《太元》,思入风云,实亦只説到神气而止。《皇极经世》尽精妙,程子谓其泄漏天机,尚不离此窠臼。圣人言道,只説理;言天地,只説德。
洪范五福,首寿。伟长《中论》中有説:“一系得之于天者,一系得之于王泽者。”得之王泽,是帝王养育出来的。此段议论极好。子书自《法言》中説之外,如《中论》、《申鉴》尽有好语。
文中子说:「公旦为周,一叚甚精。周公之风雨绸缪,似欲使子孙相继,天下永远属之我家,迹近于私。不知世无贤圣,既不可行尧舜之事;若子孙之世及者,又不为啓沃辅翼,使称其位,则害及于人矣。故曰:安家者,所以宁天下也;存我者,所以厚苍生也。人心、道心,本在一区,要人简别。后世便是宁天下者,所以安家也;厚苍生者,所以存我也。周公谓:『宗社安而天下安,子孙存而百姓治』,有何不好?若是子孙不贤,不如速亡。故迁都之议曰:『洛邑之地,四达而平,使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衰。』即如人家子孙,果能继述祖宗之志事,便使科名接踵,岂非好事?若防上贼下,惟利是视,要他富贵,何用?倒不如使他贫贱困苦,既不至害人,或者动心忍性,反有
译昌黎每论一事,便能把此事透彻讲明,此人实在有用。明朝人的学问和事功都不透彻,大概是读书不专一的过错。只有蔡虚斋专精于《四书》和《易经》,但他年仅五十七岁,又因贫困不能多藏书,连《朱子语类》都没见过,所以到底没能明白“理”与“气”这两个字。然而他向王三原推荐了二十多人,这些人都有成就;他识破宁王必反,便拂袖归隐,这已不是无用之人了。
《榕村语录》卷十九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录》卷二十
大学士李光地撰
诸子
《管子》说士乡有十五个,士乡其实就是农民。朱子认为士乡都成为士人,那么就没有农民,所以士乡只有十五个,这是不对的。工商子弟都不允许出仕做官,只有农民子弟可以成为士人,所以称为士乡。
《管子》有“畏惧威严如同畏惧疾病”的话,未必是脱略规矩,一定需要精严,只是根本处有缺失罢了【自记】
《管子》说:“一年的计划,种植谷物;十年的计划,种植树木;百年的计划,培育人才。”句句都好,如果再增加一句“千年的计划,树立德行”,就更完美了。问《管子》,他不懂得这个道理,这就是他器量狭小的地方。回答说:“是的,他的见识只达到培育人才就停止了。”
《武经七书》中,除了《孙子兵法》外,其余都是伪托的兵书。比如《天禄阁》是明代苏州一个秀才所作,何友具知道他的姓名?
自从汉朝以来,荀子和扬雄都与孟子并称。只有韩文公断定他们“选择得不精,言语得不详”。到了司马温公、邵康节,又推崇扬雄,几乎在孟子之上。后来一经程子贬斥,人们便一致信服,实在是因为程子看得透彻。
认识到性善,那么人与我就是一体的,就能感化人,成就人,所以说: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荀卿当时的声势大于孟子,孟子日渐被尊崇,荀卿日渐消歇。至今孟子成为我们儒家的宗祖,而将荀卿排斥如路人异派,原因就在于此。
荀子的文章,比扬雄的还要条理通畅,他论事很精彩,但说性恶,太令人厌恶。
董仲舒之后,韩愈之前,只有《法言》《中论》《中说》三书,书中多有名言。
扬雄在王莽手下做官,固然有罪,但《法言》中很有可取之处。况且在当时,他能推崇孟子,也一定有他的见解。不能因为这个人而废弃他的书【钟旺】
《太元》中,明显颂扬王莽的功德,所说的“汉公”,分明是指安汉公。司马温公注说:“公与功同,不知道下面的‘阿衡’二字怎么解释得通?难道汉天子的功劳像阿衡吗?”注书像这样,最不可取。朱子绝不会有这种毛病。
王氏(王安石)兴盛时,天下都知道他将变法。梅福地位卑微,远地的官吏尚且知道逃避。扬雄自认为心通造化,独自滞留不去。看来也不完全是为了利禄,只是因为在京师见闻广博,喜欢读书,从外夷来朝拜时,他必定详细询问那里的土俗风物,就可以看出来。又因为他这个人呆板,见王莽谦恭下士,就真以为他是周公。到后来事情已决裂,便是怕死,不再敢与王莽意见相左。
司马文正(司马光)说扬雄过于孟子,曾巩、王雱又推崇信服他,认为他是箕子。到了程朱出现,论断才确定。其实扬雄的罪过,不必等到侍奉王莽,就是作《太元》,将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一齐都当作罪己的对象,罪不容诛。王荆公(王安石)的罪过,也不必等到实行新法,只以《春秋》为断,因《烂朝报》而废弃他,罪也已不容诛。这都是心病,可见其肆无忌惮。
偶然看谭子的《化书》,极有名理。只是说到尽头处,只说得神气。只有孔子说天地,便说他的德。扬雄作《太元》,思入风云,实在也只说到神气就停止了。《皇极经世》极尽精妙,程子说它泄漏天机,尚不离此窠臼。圣人说道,只说理;说天地,只说德。
《洪范》五福,首推长寿。王粲《中论》中有说:“一系得之于天者,一系得之于帝王恩泽者。”得之于帝王恩泽,是帝王养育出来的。这段议论极好。诸子之书自《法言》之外,如《中论》、《申鉴》,尽有好语。
文中子说:“周公为周,一段很精辟。周公的风雨绸缪,似乎想让子孙相继,天下永远属于我家,迹近于私。不知世上没有贤圣,既不可行尧舜之事;如果子孙世袭,又不加以启发辅佐,使其称职,就会害及他人了。所以说:安定家室,是为了安宁天下;保全自己,是为了厚待苍生。人心、道心,本在一处,需要人简别。后世便是安宁天下,是为了安定家室;厚待苍生,是为了保全自己。周公说:‘宗社安而天下安,子孙存而百姓治’,有何不好?如果是子孙不贤,不如速亡。所以迁都的议论说:‘洛邑之地,四通八达而平坦,使有德者易以兴起,无德者易以衰败。’就像人家子孙,果真能继承祖宗的志业,便使科名接踵,岂非好事?如果防上贼下,惟利是视,要他们富贵,何用?倒不如使他们贫贱困苦,既不至害人,或者动心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