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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榕村语录三十一

榕村语录卷三十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388–403 段

直,便难看。所以笔调字眼上,又须畧变。

曹子建四言诗,一气呵成,如冲口歕出,絶不用一句《诗经》调。陶渊明便将《诗经》成句冩出,韩文公又觉得有意雕刻,洗脱不如子建自然。栁诗诸体俱工,长律尤超絶,无一语不从汉魏出,却又陶链精熟。东坡诗无甚好处,引用故事亦不知拣择,然天才自胜,随意冩出便有境界。山谷如一丘一壑,小小结构。欧公自负能诗,如太白自负能文,俱不佳。

译太直白,便难看。所以在笔调和字眼上,又须略微变化。

曹植的四言诗,一气呵成,如同脱口而出,完全不用一句《诗经》的腔调。陶渊明却将《诗经》中的成句直接写出,韩愈又觉得有意雕琢,洗练脱去雕饰不如曹植自然。柳宗元的诗各种体裁都精工,长篇律诗尤其超绝,没有一句话不是从汉魏诗中化出,却又熔炼得精熟。苏轼的诗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引用典故也不知拣选,然而天才自然胜出,随意写出便有意境。黄庭坚的诗像一丘一壑,只是小小的结构。欧阳修自负能诗,如同李白自负能文,都不怎么好。

诗选从来无善本,不知河汾所选若何。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夫言日用切近之事,莫过于礼;言今古经权之事,莫过于书;言隂阳水火吉凶悔吝之事,莫过于易。何以止説学诗?盖温柔敦厚,长于讽谕,主文而谲諌。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此一叚意思,非他经所兼也。孔子言语与他贤不同处,全在此。如论学曰:“不亦説乎?”“不亦乐乎?”“不亦君子乎?”论巧令之无当于仁,而尚曰“鲜矣”。患难时极自信,语止曰:“其如予何?”“曰文不在兹乎?”极其责备,止曰:“毋乃尔是过与?”“是谁之过与?”“则将焉用彼相矣?”至“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反似替他筹画一般。极其讥刺而曰:“何如其知也?”“曰再斯可矣。”极其痛诋而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曰奚取于三家之堂?”此等处果是得力于诗。就是责宰予之昼寝,责子路之野,其言似极峭直,此如诗中有苏公、孟子之作之类。然到后来又以聼言、观行、名正言顺等道理,从寛説来,令人意消。故作诗者全要含蓄蕴借,意在言外。以此意求诗,唐以下便少,宋诗尤少。朱子有几首道理极透,意思极足,而格调亦下。问意理透足便佳,何必论其格调?曰:“诗不同格调差,诗便差。若止取其意理,何不做一小文?何必诗?诗説尽便不是。”夫子未尝説作诗之法,然观于子贡之悟学,子夏之悟礼,皆亟许其可与言诗。及所説兴观羣怨之等,作诗之法便可想见。朱子诗不到处,即在説事理太尽也。问邵子谓“删后无诗”,想是见得此意。曰:“又不好全然抛却三百篇,独絶千古者不过几篇。其余如春秋时作,何必尽过汉唐人?”

某欲选古唐诗之有性情、闗于人伦日用者数百首,令子弟自防读之。大抵诗以性情为主,试观三百篇,何尝有一篇全言景色者?诗要浑厚,不要雕刻;有义理便浑厚,浅露便是雕刻。然又须自己雕刻过,方知他不雕刻之妙。曾闻一友人説:“唐诗间有一二句解不去者,句中有一二字解不去者,其妙处多在此。宋诗则断无解不去的,便觉意味浅薄。”向曽作铜雀防诗,极诋曹丕,无人伦,不遗余力;后翻得唐人崔国辅诗,只用四句五言絶,已尽:“云朝日照红妆,拟上铜雀防。画睂犹未了,魏帝使人催。”帝非曹丕而何?自己觉得粗疎村气,不自己作过,竟不解他的好处。此言殊是。

某近选诗,必篇中有缘故方存,不然虽做得好,无闗于人,读了亦酝醸不出甚好意思来。如此选择,自汉至宋不过三百余首。但观《论语》中“兴观羣怨”及“无以言”“专对四方”“达于政事”“正墙面而立”等语,可见圣人删诗都是要有实济。杜诗细加选择,尚存五十余首。李诗却是一种仙气都没,收煞絶无吉凶与民同患一段意思。工部见元结两首诗就那样倾倒,送朋友之官,皆拳拳以忠君爱民为嘱,忠告善道,非太白可比。

古来芳藻名篇,岂必篇篇入选?去取之间,要当有一防意思在。若必全説道理,亦不是。有经史在,何取有韵之文?性情二字,差近之。触物感事,却闗到性情上。倘乐而滛,哀而伤,説得太过,亦不足存。

诗之体制,只有古、律二项。乐府不宜编在古诗之外。凡诗皆乐也。诗以四言为正,然三言、五言、长短句,《三百篇》中已有,但未有耑用三言、五言以成章者耳。唐山夫人乃以三言成章,又有以五、七言成章者。诸体皆备于汉、魏,惟律起于唐。今人以汉、魏作为乐府,后来作为古诗,舛矣。如今唱者为曲子,不唱者为诗余,其实一也。

选诗自应从苏李起,而以苏冠,即其诗亦当冠首。"骨肉缘技叶,结交亦有因"二句,便足蔽诗之义。言骨肉固同根共命,即结交之友,亦非无因。天下大矣,何独这几人该做朋友?盖或意气相投,或徳业相劝。即唐虞之五臣,周之十乱,孔子之七十二弟子,皆是有因者也。首句可该父子兄弟夫妇,次句可该君臣朋友,意味深厚。

焦仲卿妻诗,是古今极有名

译《诗经》选本历来没有善本,不知道河汾先生所选的是怎样的。孔子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谈论日常切近之事,没有比《礼》更合适的;谈论古今经权之事,没有比《书》更合适的;谈论阴阳水火吉凶悔吝之事,没有比《易》更合适的。为什么只说学《诗》呢?因为《诗》温柔敦厚,长于讽喻,以文辞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警戒。这一层意思,是其他经典所不具备的。孔子言语与其他贤人不同的地方,全在于此。比如论学习时说:“不也高兴吗?”“不也快乐吗?”“不也是君子吗?”论巧言令色不符合仁德,还说“很少了”。患难时极自信,话只说:“能把我怎么样?”“文化传统不就在我们这里吗?”极其责备,只说:“恐怕是你的过错吧?”“是谁的过错呢?”“那还要那辅助的人干什么呢?”至于“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鲁国宫廷之内”,反而像是替他筹划一般。极其讥刺而说:“他的智慧怎么样呢?”“说两次就可以了。”极其痛骂而说:“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呢?”“为什么要取三家庙堂上的舞乐呢?”这些地方确实是得力于《诗》。即使是责备宰予白天睡觉,责备子路粗野,言语看似极其峭直,这就像《诗》中有苏公、孟子之作一类。但后来又以听言、观行、名正言顺等道理,宽缓地来说,让人怒气消散。所以作诗全要含蓄蕴藉,意在言外。用这个意思去求诗,唐代以下就少了,宋诗尤其少。朱子有几首诗道理极透彻,意思极充足,但格调却低。问:意理透彻充足就好,何必论其格调?回答说:“诗不同,格调差,诗便差。如果只取其意理,为什么不写一篇小文章?何必是诗?诗说尽了便不是诗。”夫子未曾说过作诗的方法,但看子贡领悟学习,子夏领悟礼,都很快赞许他们可以与谈《诗》。以及所说的兴观群怨等,作诗的方法便可想见。朱子诗不到家的地方,就在于说事理太尽。问:邵雍说“删后无诗”,想必是见到了这个意思。回答说:“又不好全然抛弃《三百篇》,独自绝妙千古的不过几篇。其余如春秋时所作,何必都超过汉唐人?”

我想选古唐诗中有性情、关乎人伦日用的数百首,让子弟自己防读。大抵诗以性情为主,试看《三百篇》,何尝有一篇全言景色的?诗要浑厚,不要雕刻;有义理就浑厚,浅露就是雕刻。但又要自己雕刻过,方知他不雕刻的妙处。曾听一位朋友说:“唐诗间有一二句解不开的,句中有一二字解不开的,其妙处多在此。宋诗则断无解不开的,便觉意味浅薄。”从前曾作铜雀台诗,极诋曹丕无人伦,不遗余力;后翻得唐人崔国辅以诗,只用四句五言绝句,已尽:“云朝日照红妆,拟上铜鹊台。画眉犹未了,魏帝使人催。”皇帝不是曹丕是谁?自己觉得粗疏村气,不自己作过,竟不解他的好处。这话很对。

我近选诗,必篇中有缘故才存,不然虽做得好,无关于人,读了也酝酿不出什么好意思来。如此选择,自汉至宋不过三百多首。但看《论语》中“兴观群怨”及“无以言”“专对四方”“通达政事”“正墙面而立”等语,可见圣人编诗都是要有实际益处的。杜甫诗细加选择,尚存五十多首。李白诗却是一种仙气都没有,收煞绝无吉凶与民同患的一段意思。杜甫见元结两首诗就那样倾倒,送朋友赴任,都拳拳以忠君爱民为嘱,忠告善导,不是李白可比的。

古来芳藻名篇,岂必篇篇入选?取舍之间,要当有一个意思在。如果全说道理,也不是。有经史在,何取有韵之文?“性情”二字,差近之。触物感事,却关乎性情上。倘若乐而淫,哀而伤,说得太过,也不足存。

诗的体制,只有古、律二项。乐府不宜编古诗之外。凡诗皆乐也。诗以四言为正宗,但三言、五言、长短句,《三百篇》中也已有,只是没有专门用三言、五言以成章的罢了。唐山夫人乃以三言成章,又有以五言、七言成章的。诸体皆备于汉、魏,只有律诗起于唐。今人以汉、魏作为乐府,后来的作为古诗,错了。如今唱的为曲子,不唱的为诗余,其实是一回事。

选诗自应从苏武、李陵起,而以苏武冠首,即其诗亦当冠首。“骨肉缘枝叶,结交亦有因”二句,便足以概括诗之义。言骨肉固然同根共命,即结交之友,亦非无缘。天下大了,何独这几人该做朋友?盖或因意气相投,或因德业相劝。即使唐虞的五臣,周的十乱,孔子的七十二弟子,都是有原因的。首句可概括父子兄弟夫妇,次句可概括君臣朋友,意味深厚。

焦仲卿妻诗,是古今极有名的

作。看来那件事虽可怜,但处得未为妥当,不足垂教。且着语太多,过于冗长,故删之。

译写。看来那件事虽然令人怜悯,但处理得并不妥当,不足以作为教诲流传。况且言语太多,过于冗长,所以删去了。

蔡文姬《悲愤诗》纒绵哀怨,立言称情,有体,实开曹、杜一派絶作也。十八拍意思不过如此,反觉得似安于外域,不愿复回者,故汰之。

曹子建诗,欲寻其竒句,不可得。友云:他实得些风骚之意,琢句乃是因胸中没有道理意思,只得于此覔长。自张恊辈起,至陶靖节,一洗此风。杜工部虽亦琢句,都在自己闲作,至于闗系大篇,便以淳朴为主。如《北征》《咏怀》诸作,所谓诗看子建,亲者曰然。

曹子建人亦有意思,当丕簒位,私自痛哭。丕闻而恶之。其诗多寄托之词,而归于恳挚忠厚。六朝人宗之,以为源出国风,信然【钟旺】

武侯诗只一首,读者多不得其意。武侯使人各尽其材,仪延辈皆非端人,而用之终身,此实成大业之本。是诗讽刺俱在言外。曰:「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若曰:「是谁之谋?乃相国之尊,齐国之大,晏子之所为也。」相国之尊而不能用,齐之大而不能容,胜于深文丑诋矣。且中间以士目三人,以谗言斥晏子,下语显然矣。

陶渊明诗有杜韩不能到处,其语气似未説明,义蕴实已包涵在内。如《羲农去我久》一首,识见超出寻常。自秦汉来,黄老盛行,都説圣贤以礼乐诗书教得人,奸伪丛生。此诗却説“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黄老之説如言人元气本足,却被后来饮食药饵戕贼生命,不知隂阳之气自初而盛而老,知识开后,人事错杂,嗜欲纷起,亦理势之自然。所以用饮食药饵者,正欲保固其先天元气也。“鳯鸟虽不至,到底礼乐一新。”自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亡而大义乖,老庄之学果兆焚坑之祸。不知诗书所以明民,非愚民也,何罪而至此?汉之伏生、孔安国辈,敦勤辛苦,存此六籍,如何至今又不以此为事,终日驰驱于名利之塲,不见有问津于此者?下遂一笔溜到饮酒上去,谓“我若不快饮,亦尤而效之,岂不负此儒巾乎”?其溜到酒者,彼何等时?元亮尚敢讲学立教,自标榜耶?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又谦得有意思,谓吾之行事谬误于诗书礼乐者,麯蘖之托而昬防之逃,非得己也。谢灵运、鲍明逺之徒,稍见才华,无一免者,可以观矣。

靖节诗推周孔处甚多,其逃于酒者,避刘宋耳。当时若行表言坊,其能免乎?韩子惜其不遇,孔子议论甚正,但与阮籍同讥,则未必然。其论诗亦不列陶,而反及谢,故论诗亦必经朱子而后定。

自沈约有四声八病之説,而诗遂趋于律。今既为此体,便当莫犯八病。沈时本无律体,今观梁、陈间诗,便有许多,竟是律诗者,无非求去八病耳。

明逺诗雕镂已穷,工妙任唐人如何造作,不能到此。明季黄石斋、倪鸿寳乃是欲学此种,而意理不足,徒至多不可解。明逺句句生新,有言外之意,词尽而意不尽。他手作此等诗,多觉破碎纎小,他却才力大,饶有一片清幽之气,可与子建、双峯并峙,无与方驾者。

王子安述祖徳诗,嫌其后半衰飒,即年不永之相,所以当初不选。今观之,宜选。文中子踪迹防昧,似有似无,惟观此诗可知,实有其人,不宜没也。

文诗乃天地元声,莫知其然而然。唐初诗人何尝不师六朝?然陈子昂辈出,声气便不同,觉得清而厚。此岂人能为之?

问曲江诗何如?曰:曲江才华英▯,或不如人,至性情品格,几无与比,君子哉若人。问摩诘曰:他是元晖、子山一派,声韵谐和,对仗工巧,所以无一首不可被诸管弦,只是説到清闲髙雅而止,无甚深义。钱起亦是此种。至宋,此派遂絶。问燕公曰:他才气大,大率唐初如陈子昂、王勃、杨烱、王绩、杜审言、沈佺期及燕许之属,又是一种气调,迥乎不同。问昌黎曰:他不可以初盛中晚论,别为一家,韩门孟贾张三家,文昌为最,东野骨节尚大。问太白曰:他天才妙,一般用事用字眼,都飘飘在云霄之上,此人学不得,无其才,断不能到。

燕许信大手笔,尚不脱六朝腔调。如「胆犹忠作屏心,故道为邻」,「剑舞轻离别,歌酣防苦辛」,「云覆连行在,风廻助扫除」之类,

译蔡文姬的《悲愤诗》缠绵哀怨,立言称情,有法度,实在是开创曹植、杜甫一脉的绝妙之作。《胡笳十八拍》的意思不过如此,反而让人觉得似乎安于异域,不愿返回中原,所以将其剔除。

曹植的诗,想要寻找其中的奇句,是找不到的。朋友说:他确实领会了《诗经》和《楚辞》的意蕴,雕琢诗句是因为胸中没有道理和意旨,只能在这方面寻找长处。自从张协等人开始,直到陶渊明,才彻底洗去了这种风气。杜甫虽然也雕琢诗句,都只在自己的闲适之作中,至于关乎重大题材的篇章,便以淳朴为主。如《北征》、《咏怀》等作品,所谓“诗看子建”,亲近的人说是这样。

曹植为人也有意旨,当曹丕篡位时,他私自痛哭。曹丕听说后厌恶他。他的诗多含寄托之词,而归于恳切真挚、忠厚。六朝人推崇他,认为其源头出自《国风》,确实如此。

诸葛亮的诗只有一首,读者大多不能领会其意。诸葛亮使人各尽其才,费祎、延熙等人并非端正之人,却终身任用他们,这实在是成就大业的本源。这首诗的讽刺都在言外。说:“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意思是说:“是谁的谋划?乃是相国的尊贵,齐国的大国地位,晏子之所为。”相国的尊贵而不能任用,齐国的大而不能容纳,这比深文周纳、丑恶诋毁更为有力。况且中间以“士”称呼三人,以谗言斥责晏子,下语显然了。

陶渊明的诗有杜甫、韩愈达不到的地方,其语气似乎没有说明白,但义理蕴涵实际上已包含在内。如《羲农去我久》这一首,见识超出寻常。自秦汉以来,黄老之学盛行,都说圣贤用礼乐诗书教化人,导致奸伪丛生。这首诗却说“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黄老之学如同说人的元气本来充足,却被后来的饮食药饵戕害生命,不知道阴阳之气从初生到旺盛再到衰老,知识开启后,人事错杂,嗜欲纷起,也是理势的自然。所以用饮食药饵,正是想要保固其先天元气。“凤鸟虽不至,到底礼乐一新。”自从孔子去世而微言绝,七十子亡而大义乖,老庄的学说果然兆示了焚书坑儒的祸患。不知道诗书是用来开明民智,而不是愚弄百姓,有什么罪过竟至于此?汉代的伏生、孔安国等人,敦厚勤勉辛苦,保存了这六经,为何至今又不以此为事,终日驰驱于名利场,不见有问津于此的人?下面便一笔溜到饮酒上去,说“我若不痛快饮酒,也是效仿他们,岂不辜负了这儒巾”?那溜到酒上的,是什么时候呢?元亮尚敢讲学立教,自我标榜吗?只是遗憾多有谬误,您应当原谅醉人,又谦逊得有意旨,说我行事谬误于诗书礼乐,是借酒逃避昏聩防备,并非本意。谢灵运、鲍照之徒,稍见才华,无一能免,由此可以观察了。

陶渊明推崇周公、孔子的地方很多,他逃避于酒,是为了避开刘宋政权。当时如果实行表言坊,他能免祸吗?韩愈惋惜他生不逢时,孔子的议论很正,但与阮籍一同讥讽,则未必如此。他论诗也不列陶渊明,反而提及谢灵运,所以论诗也必须经过朱熹之后才能定论。

自从沈约有四声八病的说法,诗便趋向于律诗。现在既然采用这种体裁,就应当不犯八病。沈约时本无律体,现在看梁、陈间的诗,便有许多,竟是律诗的,无非是求去除八病罢了。

鲍照的诗雕镂已穷尽,工妙任凭唐人如何造作,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明末黄石斋、倪鸿宝乃是想要学习这种风格,而意理不足,徒至多不可解。鲍照句句生新,有言外之意,词尽而意未尽。他人作这种诗,多觉得破碎纤小,他却才力大,饶有一片清幽之气可与曹植、双峰并峙,无与方驾者。

王勃的《述祖德诗》,嫌其后半衰飒,即年不永之相所以当初不选。现在看,宜选。文中子踪迹暧昧,似有似无,惟观此诗可知实有其人,不宜埋没。

文诗乃天地元声,莫知其然而然。唐代初期诗人何尝不师法六朝?然而陈子昂辈出,声气便不同,觉得清新而厚重。这岂是人能做到的?

问曲江诗如何?回答说:曲江才华英秀,或许不如人,至于性情品格,几乎无人可比,君子哉若人。问摩诘说:他是谢朓、庾信一脉,声韵谐和,对仗工巧,所以没有一首不可被诸管弦,只是说到清闲高雅而止,无甚深义。钱起也是这种。至宋代,此派遂绝。问燕公说:他才气大,大率唐初如陈子昂,王勃、杨炯、王绩、杜审言、沈佺期以及燕许之属,又是一种气调,迥然不同。问昌黎说:他不可以初盛中晚论,别为一家。韩门孟郊、贾岛、张籍三家,文昌为最,东野骨节尚大。

问李白说:他天才妙,一般用事用字眼,都飘然在云霄之上,此人学不得,无其才断不能到。

燕许信大手笔,尚不脱六朝腔调,如“胆犹忠作屏心,故道为邻”,“剑舞轻离别,歌酣防苦辛”,“云覆连行在,风廻助扫除”之类,

其调都教唐人用烂。至老杜《北征》《咏怀》,一洗此陋,直摅胸臆,眞气流注,另一风格。只是唐初人语意,气象寛舒博大,是太平气运,如「边镇戍歌连夜动,京城燎火彻明开」,「云间东岭千重出,树里南湖一片明」之句,中晚无是也。即「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隂」,何尝不雄而悲切无比如?陈子昂「丘陵徒自出,贤圣几凋枯」,何尝不悲壮,却无急廹激烈之气。韩文公七律虽少,如「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横飞玉盏家山晓,逺蹀金珂塞草春」之类,亦极意庄严清雅絶伦。

译那种格调,唐代诗人已经用得烂熟了。直到老杜的《北征》《咏怀》,才一扫这种陋习,直接抒发胸臆,真气贯通,形成了另一种风格。只是唐初人的语意,气象宽舒博大,那是太平盛世的气运,像“边镇戍歌连夜动,京城燎火彻明开阔”、“云间东岭千重出,树里南湖一片明亮”这样的诗句,中晚唐是没有的。即使是“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难道不雄浑而悲切得无与伦比吗?陈子昂的“丘陵徒自出,贤圣几凋枯”,难道不悲壮吗,却缺乏急切激烈之气。韩文公的七律虽然不多,像“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高”、“横飞玉盏家山晓,远蹀金珂塞草春”这类诗句,也极尽庄严清雅之能事,无与伦比。

防阁体是唐初人做得,不同如去歳荆南梅似雪一首,又大样又脱套。燕公最擅此长,陈子昂、杜审言、沈佺期、王勃之流,其诗皆有一段浑厚处,足见开国气象。若魏郑公一篇,气格之髙,乃所谓开太平者。

张曲江诗,温柔敦厚,诗之教也。陶靖节尚偏于山林枯槁,曲江乃更浑全。曲江歴贫富贵贱,体兼雅颂。陶则专于风骚耳。韩文公不提起,岂以其句句对偶是六朝派耶?韩论文亦从不提董贾,大抵他自己位置太髙。

诗能穷人,虽未必然,亦不可开口便悲哀。张曲江、韦左司诗,俱和平温厚,可以养人性情。

唐人七言律诗,某意以张燕公「去嵗荆南梅似雪」一首为第一,情景词调都合。尝欲推老杜一首为冠,不可得。或者「玉露凋伤枫树林」乎?

李杜韩栁四家诗,缺一不可。如《长干行》之类,不但像汉魏,更觉得飘洒,虽工部不能。工部五七言古诗,初亦仿摹汉魏,晚乃自开派,头一空依傍,冠絶古今。韩诗直追汉魏以前,要造希微淡泊田地。栁诗中汉魏亦有些,六朝亦有些,工夫独到。至香山、义山诸家诗集,虽大而力量气味争差逺矣。

韩文公平生不轻许人,独于李杜诗称之不容口。极平常语入老杜口,便厚,便大,便雄伟,其气盛也。韩赠张籍、赠崔立之诸长篇,比之《北征》《咏怀》,毕竟差些。以韩多直句,而杜句皆曲也。

论诗,太白如酒,少陵如饭。有杜可无李,有李不可无杜。李、太白,唐人推之在杜上者,以当时被之管弦,声调易叶,而杜少拗也。

杜诸体诗皆妙絶千古,只絶句须譲太白。絶句要飘逸蕴借,如峨嵋山月,问余何事诸作,实是絶调。然昔人亦有推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闗」为第一者。

杜工部气盛,其长律一团气在里面鬰勃,其为人也好善。韩文公于古人诗少所许可,工部连六朝人无不推奬。

工部诗有性情,就是少时作,已有一段纒绵委曲之意。如太白与杜诗,不过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而已。杜却云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便委婉有情致。

工部厚道,其诗已驾乎六朝,却平生人人宗仰。至太白则曰:“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一齐抹倒矣。末云“絶笔于获麟”,亦太矜张,未闻孔子耑能诗也。工部“文章千古事”二句,已极自任,到下面立言,却无此等状态。即是当代词人,无不推扬,王维、郑虔已至失节,而恳恳切切为之解救,此岂浅中人可及?

杜诗俱以《北征》为第一。伦儿曾説:「咏怀自起至放歌,颇愁絶,一气喷出,无一句重复,又有转折,似更妙。」细观之,果然。此等诗起处最难,若是宋人,便落谭理窠臼;他人便流夸大、谦虚太过,又不称立言。直是妙,结处亦好。

子美北征无一对句,昌黎与崔羣诗燕席谢不诣二句便对,栁诗不能如此髙古。其工妙者多似六朝,然哭凌司马与韦道安二诗,虽曹子建把笔不能过。友云:「昨夜思韩文公南溪始泛诗,説到野人来餽▯,作几行冩工部何氏山林诗,野老来看客,河鱼不取钱。」只疑淳朴处,自有一山川,轻轻四句便包括在里。又妙有风韵,所以昌黎那样叹服。工部自云:「诗看子建亲,把庾鲍竟推与太白矣。」

杜诗如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荣华敌勲业,嵗暮有严霜,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之类,都耐思索玩味。韩诗便无此等句法。又如《北征》説回纥兵不宜多,而曰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似人都晓得此之为祸,虽只説至此,不肯説尽,然以前后推之,何尝不尽?看杜诗须如此细看。

老杜诗説:“安内攘外,都有几句好説话。”老马夜知道,苍鹰饥着人,便是用兵要语。知道形势,经过战塲者,所谓老马选将之法也。至于卒伍,不过饮食劳苦,体恤颁给他,便为用。如鹰饥则就食,饱则飏去,此使卒之要也。顾宁人説:“经书后有几部书可以治天下,前汉书其一,杜诗其一也。”

杜诗为自家保全,喜得便雅淡;为国家收复,喜得便狂荡。立言之体,皆妙。

文物多师古,

译防阁体是唐初人创作的,不同于去年荆南《梅似雪》那一首,既格局宏大又摆脱了陈规旧套。燕国公最擅长此道,陈子昂、杜审言、沈佺期以及王勃等人,他们的诗都有一种浑厚之处,足以展现开国的气象。至于魏郑公的那一篇,气格之高,正是所谓开创太平盛世的样子。

张曲江的诗,温柔敦厚,体现了诗歌的教化作用。陶靖节尚且偏向于山林的枯槁清寂,曲江则更加浑厚完整。曲江历经贫富贵贱,诗体兼具雅颂之风。陶渊明则专于风骚一类。韩文公没有提起他,难道是因为他句句对偶属于六朝派吗?韩愈论诗也从不提及董仲舒、贾谊,大概是他自己的地位太高了。

诗歌能使人困窘,虽然未必如此,但也不可开口就显出悲哀。张曲江、韦左司的诗,都平和温厚,可以涵养人的性情。

唐人的七言律诗,我认为张燕公的《去年荆南梅似雪》一首为第一,情景、词调都很和谐。曾想推老杜的一首为冠,却找不到。或者是《玉露凋伤枫树林》吗?

李、杜、韩、柳四家的诗,缺一不可。像《长干行》这类作品,不但像汉魏风格,更显得飘逸洒脱,即使是工部(杜甫)也不能做到。工部的五七言古诗,起初也模仿汉魏,晚年则自开一派,一旦摆脱依傍,便冠绝古今。韩诗直接追摹汉魏以前的风格,要营造希微淡泊的境界。柳诗中汉魏的成分有一些,六朝的成分也有一些,功夫独到。至于香山(白居易)、义山(李商隐)等家的诗集,虽然篇幅宏大,但力量和韵味相差甚远。

韩文公平生不轻易赞许别人,唯独对李杜的诗称赞不已,赞不绝口。极平常的话语进入老杜口中,就变得深厚、宏大、雄伟,这是因为他气势旺盛。韩愈赠张籍、赠崔立之等长篇,与《北征》《咏怀》相比,毕竟稍差一些。因为韩诗多用直白的句子,而杜诗的句子都曲折含蓄。

论诗,李白如酒,杜甫如饭。有杜甫可以没有李白,有李白则不可没有杜甫。李白被唐人推崇在杜甫之上,是因为当时他的诗被配上管弦乐演奏,声调容易和谐,而杜甫的诗稍显拗口。

杜甫各种体裁的诗都妙绝千古,只有绝句须让给李白。绝句要飘逸蕴藉,如《峨眉山月》《问余何事》等作品,实是绝妙的格调。然而前人也有推崇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为第一的。

杜甫气势旺盛,他的长篇律诗一团气在里面郁勃涌动,他为人也好善。韩文公对古人的诗很少许可,杜甫却连六朝人都无不推崇奖掖。

杜甫的诗有性情,即使是年轻时所作,已有一段缠绵委曲之意。如李白与杜甫的诗,不过是“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罢了。杜甫却说“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便委婉而有情致。

杜甫为人厚道,他的诗已超越六朝,却平生受人宗仰。至于李白则说:“自从建安以来,绮丽不足珍。”一下子全抹倒了。最后说“绝笔于获麟”,也太自夸了,没听说孔子专门擅长作诗。杜甫“文章千古事”两句,已极自负,到下面立言,却没有这种状态。即使是当代词人,无不推扬,王维、郑虔已到失节的程度,他却恳切地为之解救,这岂是浅薄之人能做到的?

杜甫的诗都以《北征》为第一。伦儿曾说:“《咏怀》从起笔到放歌,颇为愁绝,一气喷出,无一句重复,又有转折,似乎更妙。”仔细观看,果然如此。这类诗起笔最难,若是宋人,便落入谈理的窠臼;他人便流于夸大或谦虚太过,又不符合立言的标准。真是妙,结尾也好。

杜甫《北征》无一对偶句,韩愈与崔群诗《燕席谢不诣》两句便对偶,柳诗不能如此高古。其工妙者多似六朝,然而《哭凌司马》与《韦道安》二诗,即使是曹子建执笔也不能超越。友人说:“昨夜想到韩文公《南溪始泛》诗,说到野人来馈赠,写几行杜甫《何氏山林》诗,野老来看客,河鱼不取钱。”只疑淳朴处,自有一山川,轻轻四句便将意境包含在内。又妙在有风韵,所以韩愈那样叹服。杜甫自云:“诗看子建亲”,把庾信、鲍照竟推给了李白。

杜甫的诗如“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荣华敌勋业,岁暮有严霜,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謁”之类,都耐人思索玩味。韩诗便没有这类句法。又如《北征》说回纥兵不宜多,却说“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似乎人人都知道这是祸患,虽然只说到此,不肯说尽,然而从前后的推演来看,何尝没有说尽?看杜诗须如此细看。

老杜的诗说:“安内攘外,都有几句好说话。”老马夜知道,苍鹰饥着人,这便是用兵的要语。知道形势,经过战场者,所谓老马选将之法也。至于士兵,不过是饮食劳苦,体恤颁给他们,便可用。如鹰饥则就食,饱则飞去,这是驱使士兵的关键。顾炎武说:“经书后有几部书可以治理天下,《前汉书》是其一,杜诗是其一。”

杜甫的诗为自家保全,喜欢便雅淡;为国家收复,喜欢便狂荡。立言的体裁,都很妙。

文物多师古,

朝廷半老儒。直辞宁戮辱,贤路不﨑岖。极有意味。如风尘三尺劔,社稷一戎衣,何尝不好?然汉髙祖岂不如此?至此四句,却是贞观致治之根,道得出。太宗擅长处,当时承宇文之后,文物独盛,而十八学士之属,半于朝廷。然不聼其言,虽多奚为?若后进无人,亦非长治之道。诗家谁见到此?然使入宋人口中,便直而浅薄。其妙在朴而雅。朝廷半老儒,似不成语,却造句甚古,有斲华反朴之意。

译朝廷中半数都是老儒生。直言敢谏宁可遭受杀戮侮辱,贤能之士的仕途也不崎岖坎坷。这极有意味。像“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这样的诗句,何尝不好?然而汉高祖难道不也是这样吗?至于这四句,却是贞观年间达到大治的根本所在,能够道出其中的真谛。唐太宗擅长的地方,在于当时承接宇文氏之后,礼乐文物独自兴盛,而十八学士之类的人,有一半在朝廷任职。然而如果不听从他们的言论,即使人多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后继无人,也不是长治久安之道。诗人中谁曾见到这一层?然而如果让宋朝人说出,就会显得直白而浅薄。它的妙处在于质朴而典雅。“朝廷半老儒”这句话,似乎不成语体,但造句非常古朴,有去除浮华、返归质朴的意蕴。

赤骥顿长缨,一首不过。世无用,我将欲卷怀之意。公干辈皆有此等诗,却不如杜之深厚。至杜之长歌,却不如鲍明逺、曹子建。鲍明逺、陶渊明三家,直开三派。曹全以气胜,开杜、韩之派;鲍才人之诗,顿挫凌厉,开太白之派;靖节闲雅自然,开韦苏州之派。

杜长篇时有累句,如“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学母无不为”等,俱不成语,然以此见其大。

擅长谓工部自许,不过是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如何便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果然可议。后想来,正见古人不欺处,其志大而不相掩者,就存其眞。圣门狂者,本是如此。韩文公亦是一面自许,一面疎漏,却不怕人笑。若后人为之,必加弥缝矣。

工部一部集,自首至尾,寻不出他一防,自见不足处,只觉得从十来嵗以至于老,件件都好,这是一件大病,韩文公就有知道不足处。

韩诗温柔敦厚,纒绵悱恻,不如工部。然如所云,《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则工部有不及者。盖《春秋》立义之最大处,惧乱贼者,惧后世之乱贼也。若本人之身已为乱贼,尚何畏于死后之诛?此等实説,着深微,千古不刋。陶诗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当时风尚盛,道老庄以为周孔之道凿朴生伪,而渊明谓孔子欲使其淳,可知连上眞字,亦非放达谑浪之谓。以此意选诗,便寥寥矣。

某人论《南山诗》,痛加贬斥曰:「却不必。大凡前人诗文,都有一用神以为秘诀。韩文公作诗,将前人一字不入胸中,以为吾于此时有此时情景,于此人有此人情事,肖者便新,不如此纵工何益?《南山诗》所列,彼时所见,实有此许多情状,他乃一气吐出,谁禁得他?只是后人不必效此耳。」

栁子厚长律无一不精,以弱嵗游元圃,知命儒为贵,二篇为最,二篇又以知命篇为尤。弱嵗篇因刘梦得用五十韵,有欲索性将麻韵用尽之意,间或不能自然。知命篇则直抒己意矣。栁诗工已到至处,微不及杜者,杜有古朴之气,直逼陈思耳。

韩诗,意尽言止,直率不加雕饰;栁诗工致,虽説愁苦,亦觉冠裳佩玉,各有长处,不相下也。

宋人学问才情有何不及唐人?只是诗不及耳。唐人亦是风气适然成一种风调,大家传染,遂擅其长。宋诗不是别样不好,只是有些呆气。问唐人不呆而宋人呆,毕竟有个缘故。曰:唐人善用虚无,板板説的又,宋人喜填故事,亦不好。问唐人亦用故事?曰:唐人用故事倒是直説,不如宋人搯出那事三两个字来用,教人费猜。《三百篇》何尝用故事?汉魏间用事都是将其事直叙出来,影射用事,古未曽有。

欧诗学韩,而笔力不及,却于不及处露出自己本色,如斑斑林间鸠,重读《徂徕集》之类。但他自己极得意的《庐山髙》,却不见得佳处安在。

邵康节诗只好是劝世文,直头説尽,何不做一篇文字?三百篇中,如“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这样大头脑下面,却淡淡説“何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这样大头脑下,却以“天监在下”转去了。浓浓淡淡,不尽其辞。“长发”之诗説契説相土,又説汤,数百年事,一两段驾过,方是诗体。

诗文全闗气运,都是帝命。王荆公学问何必下于栁子厚,而诗大不及东坡?学问何必下于白乐天,而诗亦不及。

王荆公一生长处在孝友清节,故其诗一説到骨肉节槩处,尽有精采;至论事便隔壁可见,此事是发乎性情的。

东坡诗殊少风韵,音节逐句俱填典故,亦不是古法。朱夀昌事未经人歌咏,东坡所作,趣味极短。且末尾如何引温峤、颍封人诸事作结,殊为不类。若老杜为此,毕竟有许多纒绵笃厚之情。又作周濓溪诗説,造化乃其徒甚好。后忽云栁州栁愚溪愚,虽然以比地方,因人而传,然拟人亦非其伦。

宋潜溪方正学文字如何?比得东坡?东坡生动有仙气,峰峦波澜,尺幅涌现。其诗亦自成一家,但没有一二首人不能到之作。只是东坡诗就引用许多,却不

译赤骥马勒紧长缰绳,一匹马也超不过去。世上没有用处,我将收起怀抱中的志向。刘桢等人都有这类诗,却不如杜甫的深厚。至于杜甫的长篇歌行,却不如鲍照、曹植。鲍照、陶渊明这三位,直接开创了三个流派。曹植以气势取胜,开创了杜甫、韩愈的诗派;鲍照的诗顿挫凌厉,开创了李白的诗派;陶渊明闲雅自然,开创了韦应物的诗派。

杜甫的长诗中有时有累赘的句子,如“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学母无不为”等,都不成话,但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宏大。

擅长的人说杜甫自许,不过是赋的素材,与扬雄相当,亲近曹植,怎么能就说“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呢,这确实可以议论。后来想来,正见出古人不欺骗的地方,他的志向宏大而不互相掩盖,就保存了他的真实。孔子门下狂放的人,本来就是这样。韩愈也是一方面自许,一方面疏漏,却不怕人笑。如果是后人这样做,必定会加以弥补了。

杜甫的一部诗集,从头到尾,找不出他一处防备、自见不足的地方,只觉得他从十几岁直到老年,件件都好,这是一个大毛病,韩愈就知道自己有不足的地方。

韩愈的诗温柔敦厚,缠绵悱恻,不如杜甫。但如所说,《春秋》记载王法,不诛杀其人,自身方面杜甫有不及的地方。因为《春秋》立义最大的地方,是畏惧乱贼,是畏惧后世的乱贼。如果本人自身已经是乱贼,还畏惧什么死后的诛杀?这种实在的说法,深刻微妙,千古不变。陶渊明的诗急切,鲁地的老人加以弥补,使其淳朴。当时风尚盛行,认为老庄之道是对周孔之道凿朴生伪,而陶渊明说孔子想要使其淳朴,可以看出就连加上“真”字,也不是放达戏谑的意思。用这种意思选诗,就寥寥无几了。

某人评论《南山诗》,极力贬斥说:“却不必。大凡前人的诗文,都有一种用神作为秘诀。韩愈作诗,将前人一字不入心中,认为我在这个时候有这个时候的情景,在这个人这里有这个人的人情事理,相似的便新,不这样即使工巧有什么益处?《南山诗》所列,当时所见,确实有这么多情状,他一口气吐出,谁禁得住他?只是后人不必效仿这个罢了。”

柳宗元的长律没有不精妙的,以《弱岁游元圃》、《知命儒为贵》两篇为最,两篇又以《知命》篇为尤佳。《弱岁》篇因为刘禹锡用了五十韵,有想要索性将麻韵用尽的意思,间或不能自然。《知命》篇则直接抒发自己的意思了。柳诗工巧已经到了极致,稍微不及杜甫的地方,是杜甫有古朴之气,直接逼近曹植罢了。

韩愈的诗,意尽言止,直率不加雕饰;柳宗元的诗工致,虽然说愁苦,也感觉冠裳佩玉,各有长处,不相上下。

宋人的学问才情有什么不及唐人的?只是诗不及罢了。唐人也是风气适然形成一种风调,大家传染,于是擅长其长。宋诗不是别样不好,只是有些呆气问唐人不呆而宋人呆,毕竟有个缘故回答说:唐人善用虚无,板板说的又,宋人喜填故事,也不好。问唐人也用故事?回答说:唐人用故事倒是直说,不如宋人拈出那事三两个字来用,教人费猜《三百篇》何尝用故事?汉魏之间用事都是将其事直叙出来,影射用事古未曾有。

欧阳修的诗学习韩愈,而笔力不及,却在不及处露出自己本色,如“斑斑林间鸠”、“重读《徂徕集》”之类。但他自己极得意的《庐山高》,却不见得佳处安在。

邵雍的诗只好是劝世文,直头说尽,何不做一篇文字?《三百篇》中,如“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这样大头脑下面,却淡淡说“何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这样大头脑下却以“天监在下”转去了浓浓淡淡,不尽其辞。“长发”之诗说契说相土,又说汤,数百年事一两段驾过,方是诗体。

诗文全关气运,都是帝命。王安石学问何必低于柳宗元,而诗大不及苏轼?学问何必低于白居易,而诗亦不及。

王安石一生长处在孝友清节,故其诗一说骨肉节概处,尽有精彩;至论事便隔壁可见,此事是发乎情性的。

苏轼的诗殊少风韵,音节逐句俱填典故,也不是古法。朱寿昌事未经人歌咏,苏轼所作,趣味极短。且末尾如何引温峤颍封人诸事作结,殊为不类似。若老杜为此,毕竟有许多缠绵笃厚之情。又作周濂溪诗说,造化乃其徒甚好。后忽云柳州柳愚溪愚,虽然以比地方因人而传,然拟人亦非其伦。

宋濂方正学的文字如何?比得苏轼?苏轼生动有仙气,峰峦波澜,尺幅涌现其诗亦自成一家,但没有一二首人不能到之作为。只是苏轼诗就引用许多,却不

蜡蹋。黄山谷便蜡蹋可厌。

杜工部于君臣、兄弟、妻子、朋友都有诗,独无思亲诗,何也?韩文公亦尔,止《祭十二郎文》有“少孤倚兄嫂”之説耳。朱子《上母夀诗》述韦斋平生,无不详悉。韦斋学问人品,迥出人羣。朱子作行述,止平平叙次。伊川为大中作文,亦无一语褒扬,曰“先子之命云尔”。惟其如此,所以可信。东坡父子相命,直欲凌絶古今。至王荆公,则竟父子相圣矣,如何服人?

译蜡蹋。黄山谷说蜡蹋令人厌烦。

杜甫在君臣、兄弟、妻子、朋友方面都有诗作,唯独没有思念父母的诗,为什么呢?韩愈也是这样,只有《祭十二郎文》中有“幼年丧父,依靠兄嫂”的说法罢了。朱熹在《上母寿诗》中叙述父亲韦斋的生平,没有不详细清楚的。韦斋的学问和人品,远远超出众人。朱熹撰写父亲的事迹,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程颐为程颢撰写文章,也没有一句褒扬的话,只说“这是先父的命令罢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令人信服。苏洵、苏轼、苏辙父子相承,简直想要超越古今。到了王安石,竟然父子互相称圣,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性理中,止采朱子诗之有性理字面者,其余好诗俱删去。岂知流连景物,止以一二语见性情,及寄托全在言外者,其诗更妙?如《芣苢》之篇,何尝有一字説到家室和平、化行俗美上?

  宋景濓诗比方正学好

明诸家诗俱不见佳,倒是王姚江有些才气。律诗有六七首,古诗亦有二三首,只是太直。唐人亦有直处,却用淡淡写来。盖激昂慷慨,全要委曲徊翔出之,方有一段幽光。如人説话,胸中有所感愤,倾泻直吐,聼者便觉难耐。惟作平淡语,虽直直説过,倒令人思之,觉得有味。

宋诗单看亦各有好处,若选以配唐人,便不称欧、王。且然无论其他,王阳明诗,某少时畧皆成诵,今看来殊觉浅薄。他才髙,信笔写来,便有唐人风调,但根柢气格不是。

鹿太常诗选得百五十首,在明季竟成一家,有眞气,又一肚皮要立事功、励名节,笔写得出,诗亦看得多,知道各様变体,诗有用如此句法者,有用如彼句法者,章法体局亦然。孙髙阳诗便都是一样,不知变。魏孝子学漪百韵诗便段段有变化,可见钱受之不知诗,选明诗不登二公,止选髙阳,未为允也。

王阮亭絶句有似唐人。的至古诗须有意思滚出来才好。陈泽州律诗时有俊句。如送某假归诗有句云:「自怜名迹清流外。常恐交游泛爱中。」却是唐句。

学诗,先将《十九首》之类,句句摹仿,先教像了。到后来,自己做出,无一防不似古人,却又指不出是像那一首,便成。

学诗当从韩、栁入。律诗亦惟二家得正派。工部太雄放,作诗最忌先得句为韵补缀成之。那两句何尝不好?但读到那里便觉得气不贯,意不浃洽。先覔句者必非大家,无论李、杜、韩、栁,即钱、刘亦决不如此。

絶句不要使力,要淡逺,意在言外。古诗却要有气力。诗到形容情事,难得逼肖处,只得造字,然须造得自然,令人不觉,方妙。如生造便不好。

作诗须要知道避字,避句,人人皆如此用,我便当避。口头邉字当避,此题用熟的故事当避。又人所作都现成,我须避到生新一路去。人都在那里雕刻,我须避到现成一路去。

诗即有作,料须有景物思路掩映而成。若全无意思,只将词藻铺排,最可厌。

律诗对句自要工巧,切合杜工部《送舅诗》:「江上对渭阳,水鹢对林乌」,王荆公「女伤悲对季行役」,俱妙。又句法以两解为更入三昧。杜诗「丛菊两开矣而下他日之泪,孤舟一系矣而动故园之心」,「丛菊两番开出他日之泪,孤舟一只系住故园之心」。栁诗「壁空矣而残月曙,门掩矣而候虫秋」,「又壁空那残月之曙,门掩那候虫之秋」。前人皆推为妙句。

有尤工部七言律,不甚对偶,有撘配不来者,曰:“都撘配得来,久已坏了。”律诗本是陋体,古人有嫌字眼太偶俪,太现成,未免俗气,多避之。

唐人作诗,动呼人名,如“白也诗无敌”之类。今若作诗,亦呼其名,殊觉不必。诗之工拙,不在此。犯大圣大贤讳,尤不可。孔孟之讳,何啻父母?如何直呼?甚且用以押韵。韩文公、王荆公皆不免犯此者。诗虽佳,亦不足录。此即无忌惮之端。

作诗要好,甚难。离却古人,创辟一蹊径,便不像样。一依古人,又如薄酒然,漉了又漉,有何趣味?须是有性情,又有学问,在诗里。邉工夫又到,却不多做,触事乗兴,方为之。断絶酬应之作,或者有些意思。

时文对偶,本是四六体,然必定字字工致,便华缛伤雅。诗亦如此。某检旧作武侯诗,以苦李对甘棠,便不佳。似此小巧,或律诗中偶用耳。

髙髙士子为望亲庐求记曰:“不如诗好,文便着实説。那人便要描得那人像,説那事便要描得那事出。至诗説得离竒飘▯些都不妨,且诗又不消説尽,正是妙处。后来人正坐要铺张,反不好。”

每一眞人出便有一假者来磨难他。子思之中庸,孟子之七篇,可谓至当不易矣。偏有荀卿一辈人出来为祟。即如李杜诗,当时便有无数蚍蜉之撼,到底敌不过韩文公、王荆公等之拥防。蚍蜉多而势反寡,韩公等如熊

译《性理》一书中,只选取朱子诗中带有“性理”字眼的作品,其余好诗都删去了。哪里知道那些流连景物,只用一两句诗显露性情,以及寄托全在言外的好诗,其实更加精妙?比如《芣苢》这一篇,何曾有一个字说到家室和睦、教化流行、风俗美好上面去呢?

宋景濂的诗,比起方正学的诗要好。

明代各家诗都不见得好,倒是王姚江有些才气。他的律诗有六七首,古诗也有二三首,只是太直白。唐代诗人也有直白的地方,却是用淡淡的笔调写出来的。大概激昂慷慨的情感,全要靠委曲回旋、从容不迫地表达出来,才能显出一种幽深的光彩。就像人说话,胸中有所感愤,倾泻而出、直吐无遗,听的人便觉得难以忍受。只有用平淡的语言,虽然直直地说过去,反倒让人回味,觉得有味道。

宋诗单独看也各有好处,但如果选来与唐代诗人相配,便配不上欧阳修、王安石。况且不论其他,王阳明的诗,我年轻时大致都能背诵,现在看起来却觉得十分浅薄。他才华高,信笔写来,便有唐代诗人的风调,但根基和气格却不对。

鹿太常选了一百五十首诗,在明代末期竟自成一家,有真气,又满肚子想建立功业、砥砺名节的念头,笔下写得出,诗也读得多,知道各种变体,诗有用这种句法的,有用那种句法的,章法体局也是如此。孙髙阳的诗便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变化。魏孝子学漪的百韵诗便段段有变化,可见钱受之不精通诗,选明代诗不收录这两位,只选孙髙阳,是不恰当的。

王阮亭的绝句有类似唐代诗人的风格。至于古诗,须要有意思滚滚涌出才好。陈泽州的律诗时常有俊秀的句子。如送某人请假归去的诗中有句云:“自怜名迹清流外,常恐交游泛爱中。”这却是唐代的诗句。

学诗,先将《十九首》之类的诗,句句模仿,先教像了。到后来,自己写出来,没有一个地方不像古人,却又指不出是像哪一首,便成功了。

学诗应当从韩愈、柳宗元入手。律诗也只有这两家得正派。杜甫太雄放,作诗最忌讳先得到句子,再为押韵而补缀成篇。那两句何尝不好?但读到那里便觉得气息不贯通,意思不融洽。先找句子的人必定不是大家,无论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即使是钱起、刘长卿也决不如此。

绝句不要用力,要淡远,意在言外。古诗却要有气力。诗在形容情事时,难得逼真之处,只得造字,但须造得自然,让人不觉,方妙。如果生造便不好。

作诗须要知道避字、避句,人人都这样用,我便应当避开。口头常有的字应当避开,此题用熟的故事应当避开。又人所作的都现成,我须避开而走向生新的一条路。人都在那里刻意雕琢,我须避开而走向现成的一条路。

诗即使有作品,料想须要有景物和思路掩映而成。如果全无意思,只将词藻铺排,最是令人厌恶。

律诗的对句自要工巧,切合杜甫《送舅诗》:“江上对渭阳,水鹢对林鸟”,王安石“女伤悲对季行役”,都妙。又句法以两解为更入三味。杜甫诗“丛菊两开矣而下他日之泪,孤舟系矣而动故园之心”,“丛菊两番开出他日之泪,孤舟系住故园之心”。柳宗元诗“壁空矣而残月曙,门掩矣而侯虫秋”,“又壁空那残月之曙,门掩那侯虫之秋”。前人都推崇为妙句。

有尤工部的七言律诗,不甚对偶,有搭配不来的,说:“都搭配得来,早就坏了。”律诗本是陋体,古人有嫌弃字眼太对偶、太现成,未免俗气,多避开它。

唐代诗人作诗,动不动称呼人名,如“白也诗无敌”之类。现在如果作诗,也称呼其名,实在觉得不必。诗的工拙,不在此。冒犯大圣大贤的名讳,尤其不可。孔孟的名讳,何止像父母?如何直呼?甚至用来押韵。韩文公、王荆公都不免犯此。诗虽然好,也不值得收录。这就是无忌惮的开端。

作诗要好,很难。离开古人,开辟一条新路,便不像样子。完全依照古人,又像薄酒一样,滤了又滤,有什么趣味?须要有性情,又有学问,在诗里。功夫到了,却不多做,触事乘兴,方才为之。断绝应酬之作,或许有些意思。

时文对偶,本是四六体,但必定字字工致,便华丽繁复而损伤雅正。诗也是如此。我检阅旧作武侯诗,以苦李对甘棠,就不好。像这样小巧,或许律诗中偶尔用用罢了。

高髙士子为望亲庐求记说:“不如诗好,文便着实说。那人便要描得那人像,说那事便要描得那事出。至于诗说得离奇飘渺些都不妨,且诗又不消说尽,正是妙处。后来人正坐要铺排,反不好。”

每一个真人出现,便有一个假者来磨难他。子思的《中庸》,孟子的七篇,可谓至当不易了。偏偏有荀卿一辈人出来作祟。就像李白、杜甫的诗,当时便有无数蚍蜉撼树之讥,到底敌不过韩文公、王荆公等人的拥护。蚍蜉多而势反寡,韩文公等人如熊

罴然,势虽寡而力反过于众,以人心之公是归之也。

译确实如此,势力虽然单薄,但力量反而超过人多的一方,这是因为公正的民心归附于他。

世有灵异之物,多遭劫,何况人?陈希夷谓种明逸曰:「名者,美器,造物所忌。子名将成,必有鬼物败之。」上帝各样福泽都不吝,只惜名。虚名无益,想是清名直达帝廷。李太白所谓「安知天汉上,白日悬髙名」,正此名也【以上论诗】

考订书学是要,▯事须兼通篆籕,方能通楷书之不可通处。如之下着心,谓之志;心之所之也。着日,谓之时;日之所之也。今志上作土,旹上作山,于义何取?王荆公不讲求制字之根,而逐字为之臆解,费尽心力,徒増笑柄。

平声加猛厉,则上扯长些,则去入声甚短。入声惟闽中多得其正,北人气硬,平声多成上声。声音之差,不独口差,即耳亦差。南陵人知读作兹,兹读作知。闽中教授至其地,教他读知,他聼作兹;教他读兹,他听作知。愈辨愈不清,故知耳亦不同也。

杨友云:天綂声,地綂音。声即韵部,东、冬、江、阳之类是也。音即字母,影、喻、晓、洽之等是也。声可通,音必不可通。杜、韩于此最严。唐人错者亦少。曰:一字有两声者,如过字、治字之类。此等至宋始分晰精宻,唐人尚不分。杜诗“魑魅喜人过”,作平声解者,或谓魑魅寂寞久,亦喜人来过;或谓魑魅欲啖人,故喜人来过,攫而食之,理皆难通。盖言魑魅喜人有过失,与上句意方相应。古人四声借用者甚多,不足异也。

等韵三十六母,现用止廿四字。经世韵又列为四十八行。某却分断得有些明白。经世盖就现用廿四字,细分出上平下平,故四十八。四十八则有音无字者皆全矣。三十六者,去有音无字者十二,惟存上平下平之有音有字者耳。三説皆是也。

国书「阿厄衣乌于」五字妙得声韵之元,毫无勉强。小儿坠地,头一声便是「阿」,稍转方有「厄」音,再转方有「衣」音,又转方有「乌」音,至防説话方有「于」音。自喉而舌,而齿,而撮口而出口,次第一些不差。「五字」反覆叠呼,便有四万声音。学「五书」所少者此耳。将来把毛稚黄书及《度曲须知》择其精要语,附刻于后,便成完书。至某所就。

国书推出者则载于某所编乐书之后,毛稚黄及《度曲须知》亦晓得支微齐歌麻鱼虞七部之字无头,他部之字皆有头,却不知七部乃声气之元,别字都是他生的,无有生他者。如西邀乌是萧字,西是字头,邀是字腹,乌是字尾。又支乃眞之头,都乃东之头,于乃元之头。韵部自当用此七部居前,以生各部。他知其无头,却不晓其所以无头之故,故仍旧以东为韵部之首,非也。歌麻支微齐鱼虞收本字之喉音,佳灰收衣字,萧肴豪尤收乌字,东冬江阳庚青蒸收鼻音,眞文元寒删先收舌抵腭,侵覃盐咸收唇音。

儿音古所无,望道而未之见,而古注作如星陨如雨。传曰:“与雨偕”,是以如为而,而字古盖读如似。日字平声,今山东、江淮此音甚多,而闽广则无矣。《洪武正韵》不收儿音,近猗氏卫先生于每字母皆増至六字,而以儿为舌音,非也。独以影字为首,则精确不易。

麻字应为最初之声,诸声皆由此起。前人读麻为谟,洼为污,鸦为乌,入歌、鱼、虞韵,非也。

  国书先阿字得元声矣

宁人谓易韵亦错,惟诗不错。但如兴字,以鴥彼飞隼一章论之,是在蒸韵。至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及矢于牧野维予侯兴,又与音字、心字为韵。宁人无以解之,乃曰:「兴字古两用,又安知易韵之不叶者之非两用耶?」昌黎云:「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其见卓矣。三百篇不独各体俱备,即用韵变化法亦俱全。如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畀豺虎。是以者与虎叶,而以中句作过文。离骚中亦有用此法处。毛大可只见「维予侯兴」等一二处,便以为古皆通用,尽破从来之藩篱。杨升庵韵尤舛,其实韵部止应分为六。昌黎便如此用。

国书十二乌珠本之防,古韵防,古韵昔人已知其好,性理中现载有,惜不见元人韵书语可证也。十二乌珠内三部是闽广音,半用半不用,又三部系满洲音,汉人不用,其余六部正与所

译世间有灵异之物,大多遭受劫难,何况是人呢?陈希夷对种明逸说:“名声,是美好的器物,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你的名声将要成就,必定会有鬼怪败坏它。”上天各种福泽都不吝惜,唯独吝惜名声。虚名没有益处,想必清名能直达天庭。李白所说的“安知天汉上,白日悬高名”,正是这种名声【以上论诗】。

考订书籍学问是重要的,〇事情必须兼通篆书和籀文,才能通晓楷书中不可通晓的地方。比如“志”字下面加“心”,叫做志;是心所趋向的地方。“时”字加“日”,叫做时;是日所趋向的地方。如今“志”字上面写成“土”,“时”字上面写成“山”,在意义上有什么可取之处?王安石不讲究造字的根本,却逐字进行主观臆断的解释,费尽心力,徒增笑柄。

平声如果加上猛厉的语气,就会向上拉长一些,那么去声和入声就非常短促。入声只有闽中地区大多能读得正确,北方人气质刚硬,平声大多读成了上声。声音的差异,不只是口耳发音有差别,耳朵听辨也有差别。南陵人知道把“读”字读作“兹”,把“兹”字读作“知”。闽中的教授到了那里,教他们读“知”,他们听成“兹”;教他们读“兹”,他们听成“知”。越辩越不清楚,所以知道耳朵听辨也不同。

杨友说:天统声,地统音。声就是韵部,东、冬、江、阳之类就是。音就是字母,影、喻、晓、洽之类就是。声可以相通,音绝对不可相通。杜甫、韩愈在这方面最严格。唐代人出错的情况也很少。有人说:一个字有两个声调的,像“过”字、“治”字之类。这类情况到宋代才开始分辨得精细,唐代人尚且不分。杜甫诗句“魑魅喜人过”,把“过”字作平声解释的,有人说魑魅寂寞久了,也喜欢人来经过;有人说魑魅想要吃人,所以喜欢人来经过,抓来吃掉,道理都难以讲通。大概是说魑魅喜欢人有失误,才与上一句的意思相应。古人四声互相借用的情况很多,不足为奇。

等韵三十六个声母,现在使用的只有二十四个。《经世韵》又列为四十八行。我却分断得有些明白。《经世韵》大概是就现在使用的二十四个声母,细分出上平、下平,所以有四十八个。四十八个那么有音无字的都齐全了。三十六个则是去掉了有音无字的十二个,只保留上平、下平中有音有字的罢了。三种说法都是对的。

满文“阿、厄、衣、乌、于”五个字妙得声韵的本源,毫无勉强。小孩落地,第一声就是“阿”,稍加转变才有“厄”音,再转变才有“衣”音,又转变才有“乌”音,直到防备说话才有“于”音。从喉咙到舌头,到牙齿,到撮口再到出口,次序一点不差。“五字”反复叠呼,就有四万种声音。学习《五书》所缺少的就是这个。将来把毛稚黄的书以及《度曲须知》择取精要的话,附刻在后面,便成了完整的书。至于我所做的。

满文推演出来的则记载在我所编的乐书之后,毛稚黄以及《度曲须知》也知道支、微、齐、歌、麻、鱼、虞七个韵部的字没有字头,其他韵部的字都有字头,却不知道这七个韵部是声气的本源,别的字都是它们衍生出来的,没有能衍生它们的。比如“西邀乌”是“萧”字,“西”是字头,“邀”是字腹,“乌”是字尾。又如“支”是“真”字的头,“都”是“东”字的头,“于”是“元”字的头。韵部自然应当用这七个韵部排在前面,来衍生各个韵部。他们知道没有字头,却不知道没有字头的缘故,所以仍旧以“东”为韵部的首字,这是不对的。歌、麻、支、微、齐、鱼、虞收本字的喉音,佳、灰收“衣”字,萧、肴、豪、尤收“乌”字,东、冬、江、阳、庚、青、蒸收鼻音,真、文、元、寒、删、先收舌抵上腭,侵、覃、盐、咸收唇音。

“儿”音古代所没有,望道而未之见,而古注说像星星陨落像雨一样。《传》说:“与雨偕”,是以“如”为“而”,“而”字古代大概读如“似”。“日”字平声,现在山东、江淮此音很多,而闽广则没有了。《洪武正韵》不收“儿”音,近来猗氏卫先生在每个声母下都增加到六个字,而以“儿”为舌音,这是不对的。唯独以“影”字为首,则精确不易。

“麻”字应为最初的声音,各种声音都由此而起。前人读“麻”为“谟”,“洼”为“污”,“鸦”为“乌”,归入歌、鱼、虞韵,这是不对的。

满文先以“阿”字得到元声了。

顾炎武说《易经》的韵也错了,只有《诗经》不错。但是像“兴”字,以《鴥彼飞隼》一章论之,是在蒸韵。至于“言念君子,载寝载兴”,以及“矢于牧野,维予侯兴”,又与“音”字、“心”字押韵。顾炎武无法解释,于是说:“‘兴’字古代两用,又怎么知道《易经》韵脚不押韵的不是两用呢?”韩愈说:“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他的见识很卓越。《诗经》三百篇不仅各体俱备,即用韵的变化方法也齐全。比如“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讒人,投畀豺虎。”是以“与”和“虎”押韵,而用中间的句子作为过渡。《离骚》中也有用这种方法的地方。毛大可只看到“维予侯兴”等一两处,就以为古代都通用,完全打破了从来以来的藩篱。杨升庵的韵脚尤其错乱,其实韵部只应分为六个。韩愈就是这样用的。

满文十二乌珠本之防,古韵防,古人已知其好,性理中现载有,可惜不见元人韵书语可证也。十二乌珠中三部是闽广音,半用半不用,又有三部系满洲音,汉人不用,其余六部正好与所

分同,以此见昌黎不谬也。又韵部率以东字为首,而

译类别相同,由此可以看出韩愈没有错。另外,韵部大多以“东”字为首,而

国书独首,歌、麻等韵,率以见字为首,而

国书独首影皆超出千古。盖歌字从丹田起,影字从喉起,故也。

宋人用韵多错,朱子虽古诗亦不出本韵,却无破绽。今用韵且当以杜、韩为宗。杜是老规矩,韩却变而不失其正。杜但通用支、微、齐、佳,不敢通用鱼、虞、萧、肴、豪、尤。其实支、微之于齐、佳,与鱼、虞之于萧、肴、豪、尤一也。

如今用韵,且复唐人之旧,渐次复到古韵,方是。广韵分部,二冬下有三钟,但二者律诗通用,今遂并钟于冬矣。其实尚有宜斟酌者,如庚部下有耕有清,庚部字宜皆入阳,看“康”字从“庚”字头可见,耕部宜存本部,清部宜入青。尤部下有侯有幽,尤部字宜入支,尤古读“仪”,侯部宜入鱼虞,侯古读“乎”,惟幽部宜存本部。

韵学不讲,宁人独出究心,直还三代支,不应与鱼虞通。自汉已误,参同契便是如此。魏氏乃上虞人,故亦就浙音用之。某选诗本欲选他,此首因韵错,恐误人,遂置之。其诗则屈宋之亚也。前人于唇喉齿舌或不差,而字之偏旁多不讲。至宁人却讲偏旁,故独有着落。杜、韩用韵皆精当,惟入声不能如宁人。宁人讲入声,直千古未有。

猗氏卫先生论韵与宁人同,言侵、覃、盐、咸是眞文、元、寒、删、先闭口,不应东、冬等部无闭口,故于每韵后作圏,以为有音无字,皆存其位。其实侵、覃、盐、咸四部,何尝无别部闭口在内?如侵虽是真文之闭口,亦是庚、青、蒸之闭口。若此之类,不须补。

潘次耕若肯将其师所着《音学五书》撮总纂订,令精当,岂不大快?他却自出意见,欲驾亭林之上,倒弄出破绽来。他将自己土音影响意揣,便欲武断从来相传之绪言,岂可乎?

先生文孙清植锓先生语录三十卷。五月竣工,寄样本来。且叙纂记之功,推用锡为多。发箧读之,怅嵗月之已晚,喜意义之如新。当

今日文教鼎盛之防,此书将以垂世而行逺。自念文行不立,得挂名简端,以免君子没世之疾,用为宠荣。然当记录时,非意所及也。凡人著述有名之心,类隐隐欲自见己意,抑或用功久有所得,力熟处不觉流露。子朱子谓伊川语上蔡记者,便似谢定夫记者,便似游伊川。无恙时尹和靖以朱光庭记语进伊川,谓之曰:“茍不得某之心所记者,徒彼意耳。某在何用读此书?”忆用锡年逾三十尚陋,至学明季时文,以为工于理道,一无知识,苦甚面墙。嵗甲戌,宗潢容安公招为塾师,至都门,获交徳州孙检讨勷实,介予从先生游。先生以气静见器,许备门墙洒扫之役。嗣是而督学畿辅,旋改廵抚,虽行役多得侍侧。洎入阁留课孙植句读,先生居官精敏絶人,于职事钜细不遗,凡所兴除率因时随事,顺其机绪张防不外形,而究多所裨补。至谈道讲艺,殆无虚日,英贤环座,各有质请。盖先生于经书儒先要义,读之熟,思之近,辨之明,得之深,加以养之粹,辞之达,领受之下无一不冰解的破,洞彻心脾,如瞽目之刮障瞙,饿夫之饫刍豢,惊喜爱重,汲汲退而录之,恐少遗忘差舛,如失异宝。当是时已原无所见,况虽欲参以私意而不暇,名心何由入之?先生乙未假归,用锡繙阅写稿,富溢嚢箱,稍检去冗,复覔钞胥清誊。比先生还朝,称完帙矣。每读先生纂《程子遗书》《朱子语类》,叹其精要。寻玩此编,虽用锡所录,不及师友条记之妙,但义理所归,似由子朱子以上泝周程,于其微词奥防,实深有发明。私念归去,择家庭乡党子弟有志力者,以此开其聪明,正其趋向。又惧用锡学识浅闇,或谬于先生之大指,因以误人为先生病,则莫赎之罪也。戊戌将出都,径以清稿呈阅,间一二日,先生招饯,喜动顔色,迎谓曰:“子所记诚佳,前年归舟着讲义,竟遗去不患人之不已。”知章疑尹氏注一条,幸为我载之。想集中类此者尚有,得余为子汰存十之五六,似竟为可存之书,遂慨然以无暇自叹。今先生曵杖后,已十六年,海内学者颇知景向,天地久长,贤哲相望,必有如先生其人

译国书独自以首字起韵,歌、麻等韵,大抵以“见”字为首,而国书独自以首字起韵的影韵,都超越了千古。这是因为歌字从丹田发声,影字从喉咙发声,所以如此。

宋代人用韵多有错误,朱熹即使是写古诗也不超出本韵,却没有破绽。如今用韵应当以杜甫、韩愈为宗法。杜甫是老规矩,韩愈却变化而不失其正道。杜甫只通用支、微、齐、佳韵,不敢通用鱼、虞、萧、肴、豪、尤其韵。其实支、微之于齐、佳,与鱼、舆之于萧、肴、豪、尤是一样的。

如今用韵,应当恢复唐人的旧制,逐渐恢复到古韵,才是正确的。《广韵》分部,二冬下有三钟,但二者在律诗中通用,现在就把钟并入冬韵了。其实还有应当斟酌的地方,比如庚部下有耕、清,庚部字应当都归入阳韵,看“康”字从“庚”字头就可以知道,耕部应当保留在本部,清部应当归入青韵。尤部下有侯、幽,尤部字应当归入支韵,尤古音读“仪”,侯部应当归入鱼虞韵,侯古音读“乎”,只有幽部应当保留在本部。

韵学不讲究,宁人独自用心研究,直接还原到三代的支韵,不应当与鱼虞通押。从汉代开始就错了,《参同契》就是这样。魏氏是上虞人,所以也就按照浙江口音使用。我选诗本来想选他,这首诗因为韵脚错误,恐怕误导别人,于是舍弃了。他的诗则是仅次于屈原、宋玉的作品。前人对于唇、喉、齿、舌发音或许没有差错,但对于字的偏旁大多不讲究。到了宁人却讲究偏旁,所以独自有着落。杜甫、韩愈用韵都很精当,只有入声不如宁人。宁人讲究入声,简直是千古未有。

猗氏卫先生论韵与宁人相同,说侵、覃、盐、咸是真文、元、寒、删、先的闭口音,不应当东、冬等部没有闭口音,所以在每韵后作圈,认为是有音无字,都保留其位置。其实侵、覃、盐、咸四部,哪里曾经没有别的闭口音在里面?比如侵虽然是真文的闭口音,也是庚、青、蒸的闭口音。像这类情况,不需要补充。

潘次耕如果肯将其老师所著的《音学五书》撮要纂订,使其精当,岂不痛快?他却自出意见,想要凌驾于顾亭林之上,反而弄出了破绽。他根据自己的土音影响主观揣测,就想武断历来相传的绪言,哪里可以呢?

先生的文孙清植刊刻先生语录三十卷。五月竣工,寄来样本书。并且叙述纂记的功劳,推崇用锡最多。打开书箱阅读,感叹岁月已晚,欣喜意义如新。在当今文教鼎盛之际,这本书将流传后世而行之久远。自念文行未立,得以挂名简端,以免君子没世不知的遗憾,以此为宠荣。但在记录时,并非意料所及。凡是著述有名之心,大都隐隐想要表现自己的意思,或许是用功久有所得,在熟练处不知不觉流露。朱子说伊川对上蔡说的话,就像谢定夫记录的,就像游酢记录伊川的话。无恙时尹和靖把朱光庭记录的语录进呈给伊川,对他说:“如果不能得到我的心意,记录的只是别人的意思罢了。我在哪里用读这本书?”回忆用锡年过三十尚且浅陋,直到学习明末时文,以为工于理道,一无所知,苦得像面墙而立。甲戌年,宗潢容安公招为塾师,到了京城,结识了德州孙检讨孙勷实,介绍我跟随先生学习。先生以气静见器量,允许我担任门墙洒扫的差役。此后督学畿辅,随即改任巡抚,虽然行役多得侍奉在侧。等到入阁留课孙植句读,先生居官精明敏捷绝人,对于职事巨细不遗漏,凡是兴废都因时随事,顺其机绪张弛不外形,而大多有所裨补。至于谈道讲艺,几乎没有空日,英贤环座,各有质询。大概先生对于经书儒先要义,读得熟,思得近,辨得明,得之深,加上养之粹,辞之达,领受之下没有不冰解的,洞彻心脾,如盲人刮去障翳,饿夫饱食刍豢,惊喜爱重,急忙退而记录,恐怕稍有遗忘差舛,如同失去异宝。当此时已原无所见,何况虽然想要参以私意而不暇,名心何由进入?先生乙未年假归,用锡翻阅写稿,丰富溢满囊箱,稍加检去冗杂,又寻找抄胥清誊。等到先生还朝,称完帙矣。每次读先生纂《程子遗书》《朱子语录》,叹其精要。寻玩此编,虽然用锡所录,不及师友条记之妙,但是义理所归,似乎由朱子以上追溯周程,对于其微词奥旨,实深有发明。私念归去,选择家庭乡党子弟有志力者,以此开其聪明,纠正其趋向。又惧怕用锡学识浅陋,或许谬于先生之大指,因而误人成为先生的病,则是莫赎之罪也。戊戌年将出都,径直以清稿呈阅,间一二日,先生召饯,喜动颜色,迎谓曰:“子所记诚佳,前年回舟着讲义,竟遗失去不患人之不已。”知章疑尹氏注一条幸为我载之。想集中类此者尚有,得以余为子汰存十之五六,似乎竟为可存之书,遂慨然以无暇自叹今先生曳杖后,已十六年,海内学者颇知敬仰,天地久长,贤哲相望,必有如先生其

者出,而纂先生之书,以遂先生之志,而用锡惓惓不忘先生奬许此书数语者,匪仅以不至如伊川之诃光庭为幸,亦缘此恃知大指,庶防不谬于先生谂。今之读是书者,信先生因之不疑,愚陋而生▯瞀,或并累及他友之所闻,故为书其后。雍正癸丑立秋日,下相受业徐用锡。

译我出来,编纂先生的著作,以完成先生的志向,并且用来铭记先生反复叮咛、不忘奖许此书的那几句话。这不仅仅因为不致像伊川先生呵斥光庭那样而感到庆幸,也是凭借此来把握先生的大意,或许能防止偏离先生的教诲。现在阅读这本书的人,相信先生因循此而不怀疑,但我愚钝浅陋且昏昧,或许连累到对其他朋友所听闻之事的误解,所以在书后写下这些文字。雍正癸丑年立秋日,在下受业的徐用锡。

榕村语录卷三十

译榕村语录第三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