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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榕村语录二十三

榕村语録卷二十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82–297 段

有此二字,无所不有。萧何与高祖同起丰沛,良、平皆后进,高祖任用之,何无几微不平之意?自己老老实实的管粮饷,又荐一韩信,頼以成功,故功为诸臣冠。

译有了这两个字,就没有什么不具备的。萧何与高祖一同在丰沛起兵,张良、陈平都是后来加入的,高祖任用他们,萧何难道没有一点点不平之意吗?他自己老老实实地管理粮饷,又推荐了一位韩信,依靠他们才取得成功,所以功劳在众臣中居首。

人但知焚书者李斯,不知萧何不为无罪。何原是吏,故从入关,止知收图籍,为钱粮兵马计,经书皆置不问。至项羽一炬,乃尽澌灭。秦人所禁,禁其行于民间者耳。所谓王府则有者,固在也。

韩信之败,就在闻郦生下齐,自耻不如,遂袭而取之,功必欲自己出,败之根也。韩信等之善将,如蛛之结网,蜂之酿蜜,他的偏长是天生的,亦有学,问他学问于这一路偏容易,偏在行。

程朱身分高,又见得到直眼大如箕。三代下所推者不过几人?董江都、诸葛武侯、文中子、韩文公,余则称陆敬舆、郭汾阳。如韩魏公则曰间气,范文正则曰才气老成。

某看汉儒中,如江都武侯,实在做得事来,次之便算贾长沙、刘更生、班孟坚。孟坚一部《汉书》,何所不有?议论又得要领。后人议其品行,似属过苛。当日窦宪出征,朝廷命固从之,岂得不行?既与同行,宪得功而归,要地做篇文字,岂得不作?更生峭直忠鲠,但畧伤急躁。长沙不及董、葛醇正,夹杂霸道。

汉文以长沙傅,梁王以鼂错傅大子,可谓误于择师。客言:王莽未簒时,觉得天下无他伶俐。既簒位,一日呆似一日。曰:便是古人説得好,“欺天者天亦欺之,防人者人亦防之”。穆穆之天,未必做此伎俩。▯神便有许多驳杂的来弄你。

钜鹿、昆阳皆以少胜众,项羽一战而骄,诸侯膝行而前,气焰太露;光武一味收敛,伯升为更始所杀,夜间涙湿枕席,平居却不露声色,便是成事气量。

古来高隠人,不尽是防世,多是志愿极大,见不能然,遂决意不臣人。武侯不立史官,他自看得功业不上眼,故不屑记。如不遇先主,自然高隠终身,孙、曹岂足挂眼?严子陵便是看得光武未能十分像意,所以不肯出。即邵康节先生,亦是英霸之资。

耿、邓辈赞光武以▯济艰难,不过保全天下之人。身子陵高风峻节,不汚新莽,亦不臣光武,乃能激厉天下之人心。东汉末宦祸党锢频兴,而赴仁蹈义者视死如归,子陵之力也。于《易·蛊》者,事也,故皆曰“干至上”,独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葢所干者更大,不可谓非事也。定九先生曰:“孟子答士何事曰‘尚志’,正是此义。”

吊严子陵诗,文以权文公、范文正公为絶唱。权诗直説到风尚为淳,而曰:“焉用佐天子,持此报故人。”高濶纯粹,又是实事。范记两边説得到,一边高,一边大,包涵甚远。明太祖著论,乃曰:“子陵若在,难乎免于今之世。”殊欠度量。王姚江自以驱驰王事,而以荷篑讥之,意亦褊浅。

方正学作《子陵诗》极可厌,古今君臣惟此最飘洒,是一叚佳话,有何放不过,定要説得扫兴至此?况郭后又安知其无可废之道?友云:其实丽华却是糟糠,郭后反是后来所立。至吕东莱以宋▯语为讽郭后事,宋▯薨于建武六年,废郭后乃十五年事,安得预为讽耶?古人亦有愦愦时。

汉宣综核名实,虽小康,竟弄成一名法,天下至孝,明始锐意兴复礼乐,虽止皮毛,然已能使人尚名节,可见礼乐之功大。

邓伯道事,小学采之,其实有过处。弟子固要保全己子,纵不能两顾,听他追随不上,万一得活,亦不可知,何必▯在树上,使贼戕之?郭巨之子,必不得已,只好听他饥毙,埋之,殊属害理。这都是汉晋人好名之▯。

客气用事,好名作威,其人必不可与共事。李元礼为司▯校尉,宦官之弟,已避入柱中,便当住手,乘此以慑羣小,足矣。何必破柱杀之,以致激变?武侯事事严肃,却又肯放过,所以妙。

汉之高、文、武、宣、明、章诸帝,天分皆不及先主。先主遗命几句,语似平常,而所见甚高。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是何等胸次识解!高、文、武、宣诸君都用不得。武侯即唐太宗,好自见聪明,亦未必用得。

项羽精采,最是沈船破釡,能断而行,所以成破秦之功。其无用之状,全见于鸿门之宴。非谓卿子冠军与高祖皆宜杀,祗于适合机宜与不中机宜处,见其大概耳。项羽起手杀太守,便规模不好。昭烈

译人们只知道焚书的是李斯,却不知道萧何并非无罪。萧何原本是官吏,所以跟随刘邦进入关中,只知道收取地图户籍,为钱粮兵马打算,对经书都置之不问。等到项羽一把火,才全部毁灭。秦人所禁止的,只是禁止它们在民间流传罢了。所谓皇家府库中有的,本来还在。

韩信失败的原因,就在于听说郦食其已经使齐国投降,自己耻于不如他,于是袭击并夺取了齐国,功劳一定要出自自己,这就是失败的根源。韩信等人善于带兵,就像蜘蛛结网、蜜蜂酿蜜一样,他们的特长是天生的,也有学习,问他们学问,在这一方面特别容易,特别在行。

程朱地位高,又见识得到,直眼大如箕。三代以下所推崇的不过几个人?董仲舒、诸葛亮、王通、韩愈,其余就称陆贽、郭子仪。像韩琦就说他是间气,范仲淹就说他才气老成。

我看汉代儒生中,像董仲舒、诸葛亮,实在能做成事情,其次就算贾谊、刘向、班固。班固一部《汉书》,什么没有?议论又抓住要领。后人议论他的品行,似乎过于苛刻。当时窦宪出征,朝廷命班固跟随,岂能不去?既然同行,窦宪立功归来,要写篇文章,岂能不写?刘向刚直忠烈,只是略微有些急躁。贾谊不如董仲舒、诸葛亮纯正,夹杂霸道。

汉文帝让贾谊做长沙王的太傅,梁王让晁错做太子的太傅,可以说是选错了老师。客人说:王莽篡位前,觉得天下没有比他更聪明的。既篡位后,一天比一天呆。说:这就是古人说得好,“欺骗上天的人,上天也欺骗他;防备别人的人,别人也防备他”。庄严的天,未必耍这种伎俩。〇神便有许多驳杂的东西来捉弄你。

钜鹿、昆阳之战都是以少胜多,项羽一战就骄傲,诸侯跪着前行,气焰太露;光武帝一味收敛,刘縯被更始帝所杀,夜间泪水湿透枕席,平时却不露声色,这就是成事的度量。

古来高隐的人,不全是避世,多是志向极大,见不能实现,于是决意不臣服于人。诸葛亮不立史官,他自己看轻功业,所以不屑记录。如果不遇到刘备,自然高隐终身,孙权、曹操岂值得挂念?严子陵就是看光武帝未能十分如意,所以不肯出山。即使邵雍先生,也是英霸之才。

耿弇、邓禹等人称赞光武帝〇济艰难,不过是保全天下之人。严子陵高风峻节,不污新莽,也不臣服光武帝,却能激励天下人的心。东汉末年宦官祸乱、党锢之祸频繁兴起,而赴仁蹈义的人视死如归,这是严子陵的力量。在《易·蛊》卦中,事,所以都说“干至上”,唯独说“不事王侯”,志向可作准则。大概所干的事更大,不能说不是事。定九先生说:“孟子回答士人做什么事说‘尚志’,正是这个意思。”

吊严子陵的诗,以权德舆、范仲淹为绝唱。权诗直说到风尚为淳,而说:“焉用佐天子,持此报故人。”高超纯粹,又是实事。范诗两边都说得到,一边高,一边大,包涵甚广。明太祖著论,却说:“子陵若在,难乎免于今之世。”实在缺乏度量。王阳明自以驱驰王事,而以荷篑讥笑他,意思也狭隘浅薄。

方正学作《子陵诗》极可厌,古今君主臣子惟此最潇洒,是一段佳话,有什么过不去,一定要说得扫兴至此?况且郭皇后又怎么知道没有可废的道理?朋友说:其实郭皇后却是糟糠之妻,郭后反是后来所立。至于吕祖谦以宋〇语为讽郭后事,宋〝薨于建武六年,废郭后乃是十五年事,怎能预先讽刺呢?古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汉宣帝综核名实,虽然只是小康,竟弄成一名法,天下至孝,汉明帝开始锐意兴复礼乐,虽然只是皮毛,然而已能使人崇尚名节,可见礼乐的功效大。

邓伯道的事,小学采纳它,其实有过错。弟子固然要保全自己的儿子,纵然不能两全,听他追随不上,万一得活,也未可知,何必〇在树上,使贼杀害他?郭巨的儿子,必不得已,只好听他饿死,埋之,实在有害理。这都是汉晋人好名的〇。

客气用事,好名作威,这种人必不可与共事。李元礼为司〇校尉宦官之弟,已避入柱中,就应当住手,乘此以慑服群小,足够了。何必破柱杀之,以致激变?诸葛亮事事严肃,却又肯放过,所以妙。

汉之高、文、武、宣、明、章等帝,天分都不及先主。先主遗命几句,话语似平常,而所见甚高。勿以善小而不做,勿以恶小而为之,是何等胸襟识解!高、文、武、宣等君都用不得。诸葛亮即唐太宗,好自见聪明,也未必用得。

项羽的精彩,最是沈船破釜,能断而行,所以成破秦之功。他的无用之状,全见于鸿门之宴。不是说卿子冠军与高祖都宜杀,只于适合机宜与不中机宜处,见他大概耳。项羽起手杀太守,便规模不好。

举事郤有度,不轻杀人。其于督邮也,鞭之而已,口不离仁义之言。遗诏数言老靠决断。

译行事退让而有法度,不轻易杀人。他对待督邮,只是鞭打而已,口中不离仁义之言。遗诏中多次提到年老依赖决断。

先主不忍东征之举,后来武侯收拾,便如人遭濒死大病,虽已痊可,元气终未能复。假令当年能忍,姑与吴和,俟曹操死后,以先主之英伟,加武侯之干济,据河渭上流,以争天下,必大得志。人不能如圣人之大公,便须坚忍。一能坚忍,成就便不可量。孟子以太王配勾践,总押在畏天上,説铢两不差。

帝王总以知人为要。昭烈论学问、文采、智谋、勇略,俱不及曹操。当时陈元龙、郑康成辈,皆推重之。可见他认得人,得王霸之要,又名义正,得一武侯,増多少气焰。后来又肯读书,至遗诏乃己笔,在汉诏中为第一。大约大英雄,未有不学问者。

孟子言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故曰: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有何妨?为其惟导世主以富强,势必至夺民之利而归之上也。其论独夫,直推到天生民而立之君,原是为民来,都是透顶议论。近来读史,将此意一观,觉得三代下不堪着眼。曹操之恶,不消到暗移神器,诛戮忠良。只看他报陶谦之讐,将徐州鸡犬不留,一陶谦耳。徐州之人何辜?这便是贼盗所为。昭烈逃至长坂,已是临危,尚不忍弃百姓。武侯便有孟子家法。朱子论其拔三千戸而归,云是皆归命于汉者,不尔恐魏人屠之。非因街亭之败,欲以此遮当其罪。其论确矣。武侯之外,如郭令公、范文正公、司马温公,皆实有孟子之意。但武侯做得来,尤一毫不苟能,令司马懿老奸宿猾不敢动手,为儒者吐气。不然那一辈盗贼,以为儒者竟无用,但空言夸大耳。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目甚正,当时天下士翕然归之。逆节竝未萌也,武侯不徃而反南迁,静中已窥见其底里矣。当时形势人物俱看得了了,于中本意拚得终身不出,及见先主帝室之胄,赤心白意,可与共事,方肯委身。此其出处合于圣贤者。

三代后,武侯是个小周公,朱子是个小孔子,具体而微。武侯才,大器宏通,身絶无火气。虽以伊川之刻覈,每与周公同举,亦尊之至矣。

近世惟朱子八面打开,光明洞逹,无一防黑暗处,可以起人疑惑。武侯亦是如此,其求救于吴而曰:“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此是实话,出于至诚。若如战国策士之掉口舌,权亦黠狯,岂能受其揶揄?法正一饭之恩必酬,睚眦之怨必报,人以为言。武侯曰:“主公之在公安,进退狼跋,孝直为之辅翼,令翺翔不可复制,如何使不得行其意?”武侯立法甚严,自律极谨,而权于人情又极寛明,是为情面,即直説无复遮防。人説陈寿与武侯有仇,故説他竒谋为短,不知此句却是武侯功臣,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即不用竒谋,何况武侯?武侯行兵竟是太公方叔之遗,孙吴一片诡诈,成何局面?妙在武侯又不迂濶,口中亦不説不用竒谋,只似引绳墨切事情,而所行都是直接三代之事。如今寻武侯一防黑暗处,亦没有。

武侯有手段,后人以司马温公比之。温公是个好人才,具焉能比武侯?当时曹操虽死,谋臣猛将尚多,兵经百链,三分天下有其二。武侯用弹丸之蜀,三五年间,魏人栗栗应举者都不应举,以待蜀汉之至,是何声势!观所以治蜀一事不苟,惟取益州一节被人议论。朱子到此亦叹息云:「便是后代圣贤难做。」武侯本意倒要先主受刘表之让,当时若受了荆州,荆益相连,刘璋闇弱,声罪西征,何等光明正大!后来据荆袭益,毕竟亏理,只因先主为主,武侯未必把持得住。如东征之役,亦不能止,君臣之际,难言之矣。武侯去,既去,不得不取益州,又无站脚处,奈何?

昭烈之取蜀,武侯不设一谋,不着一语。然隆中之对,未尝不以此为言。大防,武侯即取蜀,亦必有道,不肯不光明正大耳。

朱子谓汉唐来做事宻者惟武侯,犹未免有疎处。不知朱子説他疎处安在?岂以荆州单付关侯,及用马谡之类耶?关侯与先主如骨肉,必不容他人监押。荆州之任,又非关侯不可。马谡虽败,更见众整。武侯军见前面败而不

译先主不忍心发动东征,后来诸葛亮收拾残局,就像人遭受濒死的大病,虽然已经痊愈,但元气终究未能恢复。假如当年能够忍耐,暂且与东吴讲和,等到曹操死后,凭借先主的英明威武,加上诸葛亮的干练济世之才,占据黄河、渭水上游的有利地势,来争夺天下,必定能大大得志。人如果不能像圣人那样大公无私,就必须坚忍。一旦能够坚忍,成就便不可估量。孟子把周太王和勾践相提并论,总括在“敬畏上天”这一点上,说分毫不差。

帝王总以知人为关键。昭烈帝在学问、文采、智谋、勇略方面,都不如曹操。当时陈登、郑玄等人,都推崇敬重他。可见他识人,掌握了王霸之道的关键,又名义正当,得到一位诸葛亮,增添了多大的气势。后来又肯读书,直到遗诏都是亲笔所写,在汉代诏书中堪称第一。大概大英雄,没有不讲究学问的。

孟子的言行,只要是不义的,即使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做。所以说:善于作战的人受最重的刑罚,连横合纵的诸侯次之,开辟荒地、经营土地的人再次之。开辟荒地、经营土地,有什么妨碍?因为这是只引导君主追求富强,势必导致夺取百姓的利益而归给君主。他论述独夫民贼,一直追溯到上天生育百姓而设立君主,原本是为了百姓,这都是透彻的议论。近来读史,用这个意思去观察,觉得三代以下的人不堪入目。曹操的恶,不必等到暗中转移神器、诛杀忠良。只看他报陶谦的仇,将徐州杀得鸡犬不留,仅仅为了一个陶谦。徐州百姓有什么罪?这就是盗贼的行为。昭烈帝逃到长坂,已是临危之际,尚不忍心抛弃百姓。诸葛亮便有孟子的家风。朱熹论及他带领三千户人家归附,说这些都是归命于汉朝的人,不然恐怕被魏人屠杀。不是因为街亭战败,想以此来遮掩抵当他的罪责。他的论断很确切。诸葛亮之外,如郭子仪、范仲淹、司马光,都确实有孟子的意旨。但诸葛亮做得出来,尤其是一毫不苟,能让司马懿这个老奸巨猾不敢动手,为儒者吐气。否则那一辈盗贼,会认为儒者竟然无用,只是空谈夸大罢了。

曹操挟持天子以命令诸侯,名目很正当,当时天下的士人纷纷归附他。叛逆的节操并没有萌发,诸葛亮不前往反而南迁,在静观中已经窥见他的底细了。当时形势人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内心原本打算终身不出仕,等到见到先主是帝室后裔,赤诚忠心,可以共事,才肯委身相托。这是他出处合乎圣贤的地方。

三代以后,诸葛亮是个小周公,朱熹是个小孔子,具体而微。诸葛亮的才学,大器宏通,身上绝无火气。虽然以程颐的苛刻严谨,每次与周公并举,也尊崇他到了极点。

近世只有朱熹八面打开,光明通达,没有一处黑暗的地方,可以消除人的疑惑。诸葛亮也是如此,他向吴国求救时说:“如果事情不成功,这是天命,怎么能再处于下位?”这是实话,出于至诚。如果像战国策士那样耍嘴皮子,权术也狡猾奸诈,岂能受他的戏弄?法正一饭之恩必报,睚眦之怨必报,有人以此议论。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时,进退狼狈,孝直辅佐他,让他翱翔不可复制,怎么能不让他行其意?”诸葛亮立法很严,自律极谨,而在人情上又极宽明,这是情面,即直说无复遮拦。有人说陈寿与诸葛亮有仇,所以说他奇谋为短,不知这句话却是诸葛亮的功臣,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就不使用奇谋,何况诸葛亮?诸葛亮行兵竟是姜太公、方叔的遗风,孙武、吴起的一片诡诈,成什么局面?妙在诸葛亮又不迂阔,口中也不说不使用奇谋,只似引绳墨切事情,而所做的都是直接三代的事情。如今寻找诸葛亮一处黑暗的地方,也没有。

诸葛亮有手段,后人用司马光来比拟他。司马光是个好人才,怎么能比得上诸葛亮?当时曹操虽然死了,谋臣猛将尚多,兵经百战,三分天下有其二。诸葛亮用弹丸之蜀,三五年间,魏国人战战兢兢应举的都不应举,等待蜀汉的到来,是何等声势!看所以治理蜀国一事不苟,只有取益州一节被人议论。朱熹到这里也叹息说:“便是后代圣贤难做。”诸葛亮本意倒要先主接受刘表的让位,当时若受了荆州,荆益相连,刘璋昏弱,声罪西征,何等光明正大!后来占据荆州袭击益州,毕竟亏理,只因先主为主,诸葛亮未必把持得住。如东征之役,也不能阻止,君臣之际,难言之矣。诸葛亮去,既去,不得不取益州,又没有站脚处,奈何?

昭烈帝取蜀,诸葛亮不设一谋,不着一语。然而隆中之对,未尝不以此为言。大概,诸葛亮即使取蜀,也必有道,不肯不光明正大罢了。

朱熹说汉唐以来做事周密者只有诸葛亮,还难免有疏漏之处。不知朱熹说他疏漏之处在哪里?难道是因为荆州单付关羽,以及用马谡之类吗?关羽与先主如骨肉,必不容他人监押。荆州的任,又非关羽不可。马谡虽败,更见众整。诸葛亮军见前面败而不

动,所以魏人谓之「动如风,止如山」。

译行动迅速,因此魏国人称他“行动时像风一样迅疾,静止时像山一样稳固”。

吴临川言:不闻圣人之道,虽徳行如司马文正,才畧如诸葛忠武,亦未足以兴礼乐。此是宋人习气语。锡曰:文中子云:孔明无死,礼乐有兴。然横渠有云:若不闻性与天道,而欲制礼作乐者,末矣。然则武侯能闻性与天道乎?曰:禅家有悟而修者,有修而悟者,汤武反之,亦是勉勉不巳,功夫纯熟,透到性天上来。武侯不是粗节豪杰,看他一言一动,毫不苟且,安知其不直透上一层?若李忠定,便疎节濶目,饶使才畧大极,其能事不过做到恢复,使天下富强而止。礼乐要无私无我,至诚大公,本之躬行心得之余,薰蒸流溢,人人皆信而从之,合下便郊焉,而格庙焉而飨,不是但考核制度颁行天下,即算得数。礼乐不是濶远事,自日用行习,家庭微暧,何处不是能兴礼乐之人?须时时事事无一不合礼乐,又须详考古来因革之变,纪数音节源流之故,审时度务,合于变通损益之宜,博学详説,至精至当,方可见之设施。

后世用兵,都不能出孙、吴之外,惟武侯脱去此窠臼。管仲伐楚,不问僣王之罪,而寻摘至小不可考校之事。朱子谓是不肯残民之意。乐毅威力本可下齐,其不进,或亦有此意。故文中子许夏侯泰初善发其蕴。武侯自比管、乐,必当有见。武侯节制之师,法令严明,其兵与渭滨之民杂处,而若不知是何等调度。文中子云:「孔明不死,礼乐有兴。」今以臆度之,若兴礼乐,恐武侯不及。朱子考求得精细,然就其设施,凡庐舍供馈,井灶溷厠,皆井然有法。巳是礼,内外和辑,上下安服,远近感动,巳是乐。即以意为之,必不大差。

武侯同时人无不服,身后人无不服,虽讐敌如魏、吴亦无不服。先主目空一世,计见武侯时,年已四十余,武侯才二十六岁,一见便倾倒。世谓陈寿与武侯有隙而贬之,大谬。陈寿进《诸葛文集》表前説「管、萧之亚者」,汉人眼孔耳。后面比之召公,又谓「以佚道使,以生道杀」,尚有何不足?如今想他不及圣人,却不在据荆取益,倒是劝进表虽非出其手,毕竟武侯为首,中间填许多防纬。若是程朱,断有斟酌。又手写《申韩》以授后主,《申韩》有何佳处?此则圣人不为也,岂所谓「天民之未粹者」亦近之乎?

立朝与僚属同事,最不可露出我是正人的意思,害事最大。东吴张温被罪而死,武侯闻之,疑讶不得其故。乆之曰:“我得之矣,清浊太明,此便是武侯大处。”不如此,不能用人,不能成事。

时务随事不同。春秋书楚为子,假令孔子厄陈蔡时,楚子发兵救之。围既解,而延见,毕竟不得称他为子孙。权称帝,正是汉贼。孔明不讨而称贺,此类正可参想。

问程朱自然都做得事,当时伊川若交付他西夏,朱子交付他恢复,未知能如武侯否?曰:朱子自然做得来,只是像武侯不像武侯未可知。问伊川毕竟如何?曰:须是从人主以至宫中府中,一切都依他整理一番,他才做,不然便罢。若是从刘先主,先主畧不依他,他自然即囘隆中去了。武侯既被先主折节下贤,从他出来,不大差亦便随分做了。圣人中如周公,既有圣人之徳,又通身才艺,自是不同。若伊吕,想其作用亦未必远过武侯。管仲才大,又有学问,只是较之武侯却许多不如。非是説他必然继周而王,才算功烈不卑,只尊攘二字,他便做得有限。桓公四十年中竝不见朝王一次,至以天下诸侯临楚不过数説,他两件没要▯事。虽朱子替他原情,有不肯残民之説,终是不能制楚之命,才如此。武侯亦贺孙权即位,却是事机当然,必如此方好,并力于魏。魏灭不怕吴不服,与管仲不同。

孔明有巧思,木牛流马亦是想出来的。脚用四小轮,容易行动。栈道路窄,车大难行。牛马却歩,窄前用一人牵动,其后十数俱可牵连而行。

静中工夫惟闲时可用。孔明自廿六岁出来,日倥偬于戎马之间,曽无刻暇,而曰:「学须静也,才须学也。」想他天资高,时时将心提起,用着实落工夫来。

朋友要取直谅,自己受益,不受尽言者,始于予智,终

译吴临川说:不闻圣人之道,即使德行像司马光那样,才略像诸葛亮那样,也不足以兴起礼乐。这是宋人的习气之语。锡说:文中子说:孔明如果不死,礼乐就会兴起。然而张载说:如果不闻性与天道,而想要制礼作乐,那是末节。那么武侯能闻性与天道吗?回答说:禅宗有先悟后修的,有先修后悟的,商汤周武王反之,也是勤勉不懈,功夫纯熟,透到性天上来。武侯并非粗疏的豪杰,看他一言一行,毫不苟且,怎么知道他没有直透上一层?至于李纲,便疏阔大意,纵然才略极大,他的所能不过做到恢复中原,使天下富强而已。礼乐需要无私无我,至诚大公,基于亲身践行和心得之余,熏陶流溢,人人都信服跟从,当下就能在郊外祭祀,在宗庙祭祀,享受祭品,不是仅仅考核制度颁行天下,就算数了。礼乐不是遥远的事,从日常行事习惯,家庭细微之处,哪里不是能兴起礼乐的人?必须时时事事无一不合礼乐,又必须详考古来因革的变化,纪数音节源流的缘故,审时度务,合于变通损益的适宜,博学详说,至精至当,才能见于设施。

后世用兵,都不能超出孙武、吴起之外,只有武侯脱去这个窠臼。管仲伐楚,不追究僭越称王的罪过,而是寻找极小不可考校的事。朱熹说这是不肯残害百姓的意思。乐毅的威力本可以攻下齐国,他不进攻,或许也有这个意思。所以文中子赞许夏侯泰初善于发掘其深意。武侯自比管仲、乐毅,必定有所见。武侯节制之师,法令严明,他的军队与渭水边的百姓杂处,却像不知道是什么调度。文中子说:“孔明不死,礼乐有兴。”现在凭推测,如果兴起礼乐,恐怕武侯不及。朱熹考求得精细,然而就其设施而言,凡是庐舍供馈,井灶厕所,都井然有序有法度。这已经是礼,内外和睦,上下安服,远近感动,这已经是乐。即使凭心意去做,必定不会大错。

武侯同时的人没有不服的,身后的人没有不服的,即使是仇敌如魏、吴也没有不服的。先主目空一世,估计见到武侯时,年龄已四十多岁,武侯才二十六岁,一见便倾倒。世人说陈寿与武侯有嫌隙而贬低他,大错。陈寿进《诸葛文集》表前说“管仲、萧何的亚者”,这是汉人的眼光。后面比之召公,又说“以佚道使,以生道杀”,尚有何不足?如今想他不及圣人,却不在于据荆取益,倒是劝进表虽非出于他的手,毕竟武侯为首,中间填了许多谶纬。如果是程朱,断然会有斟酌。又手写《申韩》以授后主,这有什么佳处?这是圣人不为的,难道所谓“天民之未粹者”也近之乎?

立朝与僚属同事,最不可露出我是正直人的意思,害事最大。东吴张温被罪而死武侯听说后,疑惑惊讶不得其故。很久后说:“我明白了,清浊太明,这就是武侯的大处。”不如此,不能用人,不能成事。

时务随事不同。春秋书楚为子,假如孔子困厄陈蔡时,楚子发兵救他。围既解,而延见,终究不能称他为子孙。孙权称帝,正是汉贼。孔明不讨伐而称贺,这类正可参想。

问程朱自然都做得事,当时伊川如果交付他西夏,朱子交付他恢复,不知能如武侯否?回答说:朱子自然做得来,只是像武侯不像武侯未知。问伊川毕竟如何?回答说:必须从人主以至宫中府中,一切都依他整理一番,他才会做,不然便罢。如果是从刘先主,先主略不依他,他自然即回隆中去了。武侯既被先主折节下士,从他出来,不大错也便随分做了。圣人中如周公,既有圣人德,又通身才艺,自是不同。如果伊尹吕尚,想其作用也未必远过武侯。管仲才大,又有学问,只是比较武侯却许多不如。不是说必然继周而王,才算功烈不卑,只是尊攘二字,他便做得有限。桓公四十年中间不见朝王一次,至以天下诸侯临楚不过数次,他两件没要紧事。虽然朱熹替他原情,有不肯残民之说,终究是不能制楚之命,才如此。武侯也贺孙权即位,却是事机当然,必须如此才好,并力于魏。魏灭不怕吴不服,这与管仲不同。

孔明有巧思,木牛流马也是想出来的。脚用四小轮,容易行动。栈道道路窄,车大难行。牛马却步,窄前用一人牵动,其后十数都可牵连而行。

静中工夫只有闲时可用。孔明自二十六岁出来,日倥偬于戎马之间,曾无刻暇,而说:“学须静也,才须学也。”想他天资高,时时将心提起,用着切实功夫来。

朋友要取直谅,自己受益,不受尽言的人,始于予智,终

于至愚。夫子称舜好问,好察,不必贤智之言始足听也。耕问奴,织问婢,他所素习,必胜于我。武侯天资高,曰广谘询,曰闻过必改,而无吝色。曰吾心如秤,不能为物作轻重,故功虽未成,而信格神明,势倾天下,当时称服,了无异词。后世传诵,乆而弥光。

译对于极其愚笨的人。孔子称赞舜善于询问,善于明察,不一定只有贤能智慧之人的话才值得听取。耕作时向奴仆请教,纺织时向婢女请教,他们向来熟悉的事情,一定比我懂得多。武侯天资高超,说广泛咨询,说听到过错必定改正,而没有吝惜的神色。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因外物而改变轻重,所以功业虽然尚未完成,但诚信感通了神明,威势倾动天下,当时的人称颂信服,毫无异议。后世传颂,时间越久越发光辉。

武侯以区区之蜀能抗衡于吴、魏者,得人之力也。宫中府中须一体,不宜内外异法。亲贤臣,远小人,不过淡淡数语,实则千古治乱之经,故可与《伊训》《説命》相表里。

徐元直説:「俗儒不知世务,识时务者为俊杰。」武侯云:「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议,动引圣人。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据江东。正所谓俗儒也。」

朱子谓陈羣为贼佐命,词严而义正。荀攸自应入此例。彧虽为操谋主,至与操谋簒,必无其事。彧之侍中,原是汉官,未尝仕操。操建国称魏,则彧死而后操为之。彧阻董昭以致杀身一节,亦自可取。若其防于宦官,则彧方二岁,其父为之耳。彧之罪,当从末减【钟旺】

厐士元论人才,不肯求全责备,这个心胸便可以称鳯雏。

蜀汉虽小,年数不多,却有可观人物之盛,亦不止一武侯。即如关侯,对张辽言:“吾极知曹公待我厚,但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悖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何等磊落!赵子龙不受第宅,曰:“霍去病尚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汉室未复,无所用此。”又谓汉贼曹操,非孙权都中义理。张翼德释严顔,奉之上坐而受敎,何等风谊!受刘子初之侮慢而不怒,何等气度!至后尚有蒋公琰、费文伟,即姜伯约,亦有意思。朱子以正綂归之,允当。荧惑守心之説,渺茫不可知,惟以人道大义为定,方为正理。魏之人物,惟曹子建耳,仲逹辈不足道也。江东人物,惟周公瑾,次鲁子敬,余不足道也。

赵云、张嶷不独有将畧,其见事明决,持重老成,实古重臣之选。

管宁不仕,名望甚重,果是何如?曰:其人未免杂些黄老气,本传中载他一篇文字,细捡便见【清植】

司马懿有功于魏,甚大。其耐得定处,便是他的作用,便是高手。

作事要个底子,如行兵,古人有几句不可易的要言,若顿兵坚城之下,置之死地而后生,穷防勿追之类,至两军相抗,哀者胜,则又片言居要矣。邓艾已至蜀,是死兵,自宜坚壁清野,勿与交锋,诸葛瞻遽与之战,全不知乃翁兵法者。

知人任人,是人君大事。取人以身,从根本做下来者,颇少。如苻坚淫昬无比,为用王景略,便能立国。唐武宗任李德裕,亦有效,只是错的狠多。所以知人,是难事。

唐太宗天资英发,若有人引他到正路上,便当他不起,因为他只学得驾驭人之法,虽耸动得外国人,闻其崩而▯面,终不是至诚动物也。凡人处事,都不消自己暴白,只这防心,万古人皆知之。

唐太宗事事料理过,又承苏绰之后,所以治效为三代以下所仅见。但大根本巳错了。又所谓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者,絶不加意,所以再传而有武氏之祸。

立言最要端直。魏郑公、顔鲁公,为人忠亮节义,如此鲁公为文,往往杂于浮屠之説。郑公作李宻墓志,感宻旧恩,犹之可也。更称赞杨素,极其推高,岂非失言【钟旺】

商周之际,除夷、齐外,微、箕且就武王之封,商容亦受武王之表。书録微子易系《明夷》诗歌,白马孔子亦曰:“殷有三仁。”总量其心之无他,而一于仁也。是心非可假托,而人遂信之也。皎日霁月,万夫皆见。狄梁公亲相武后,反唐又身后事,而儒者谅其为唐,盖当日无可退休之势,只得委蛇以图济。又自下位以至为相,皆有清惠及民,故经世所推者,子房、梁公而已。大抵天生民而立之司牧,非徒以荣之,将使助天而生养斯民也。苟以救民为心,虽汤、武之放伐,《大易》以为顺天应人;管仲之事讐,圣人以为仁。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所见精矣。

遇时势极难处,只有一无依傍,听天顺理,不作主意而已。施将军説:“飘洋遇风者,只有砍倒大桅,随风所吹,或得近岸,不尔无不覆者。”郭汾阳善用此法,抛置生死于度外,倒得身名俱泰。当时若欲万全,乆无汾阳矣。此理,《周易》説尽。

汾阳纯忠无私,然才具略短,不得临淮相助,恐难成功。郭、李素不相睦,及郭为帅,李

译武侯凭借小小的蜀国能够与吴、魏抗衡,是得力于人才。宫廷和朝廷必须保持一致,不应当内外实行不同的法度。亲近贤臣,疏远小人,不过是平淡的几句话,实则是千古治乱的根本准则,所以可以与《伊训》《说命》相表里。

徐元直说:“庸俗的儒生不懂世务,识时务的人才是俊杰。”武侯说:“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邦定国,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今年不战,明年不征,使得孙策坐大,于是占据江东。这正是所谓的庸俗儒生。”

朱熹认为陈群是帮助篡位的贼臣,言辞严厉而义理正当。荀攸自然应该归入这一类。荀彧虽然是曹操的谋主,至于与曹操谋划篡位,必定没有这种事。荀彧担任侍中,原本是汉朝的官职,未曾为曹操效力。曹操建国称魏,那时荀彧已经死了,曹操才追赠他。荀彧阻止董昭从而招致杀身之祸这一节,也自有可取之处。至于他防备宦官,那时荀彧才两岁,是他父亲做的罢了。荀彧的罪过,应当从轻发落【钟旺】

庞士元评论人才,不肯求全责备,这种心胸就可以称为凤雏。

蜀汉虽然小,年代不多,却有可观的人才盛况,也不止一个武侯。就像关侯,对张辽说:“我深知曹公待我优厚,但我受刘将军厚恩,发誓与他同生共死,不可违背。我终究不会留下,我要立功来报答曹公。”于是离去,何等光明磊落!赵子龙不接受宅第,说:“霍去病尚且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汉朝尚未复兴,用这宅第做什么。”又说曹操是汉贼,并非孙权都城的义理。张翼德释放严颜,请他上座而接受教诲,何等风义!受到刘子初的侮慢而不发怒,何等气度!后来还有蒋公琰、费文伟,即使是姜伯约,也颇有意味。朱熹将正统归于蜀汉,是恰当的。荧惑守心的说法,渺茫不可知,只有以人道大义作为定论,才是正理。魏国的人物,只有曹子建罢了,仲达等人不足称道。江东的人物,只有周公瑾,其次是鲁子敬,其余不足称道。

赵云、张嶷不仅有将略,他们见识明断,持重老成,实在是古代重臣的人选。

管宁不做官,名望很重,究竟怎么样呢?回答说:他未免夹杂些黄老之气,本传中记载他的一篇文章,仔细查看便知【清植】

司马懿对魏国有大功。他能够忍耐的地方,就是他的作用所在,就是高手。

做事要有个底子,比如行军打仗,古人有几条不可更改的要言,像驻扎在坚固城池之下,置之死地而后生,穷寇勿追之类,等到两军对抗,哀兵必胜,则又是片言居要了。邓艾已到蜀地,是死兵,自然应当坚壁清野,不与交锋,诸葛瞻仓促与他交战,完全不知道他父亲的兵法。

知人任人,是君主的大事。取人以身,从根本做起的,很少。比如苻坚淫乱昏庸无比,因为任用王景略,就能立国。唐武宗任用李德裕,也有效,只是错得很多。所以知人,是难事。

唐太宗天资英发,如果有人引他走上正道,便当他不起,因为他只学得驾驭人的方法,虽然耸动得外国人,听说他去世而面向北方哭泣,终究不是至诚感动万物。凡人处事,都不用自己表白,只要这防备之心,万古人皆知之。

唐太宗事事料理过,又承接苏绰之后,所以治效为三代以下所罕见。但大根本已经错了。又所谓寻求贤哲,让他们辅佐你的后嗣,完全不加注意,所以再传而有武氏之祸。

立言最要端直。魏郑公、颜鲁公,为人忠亮节义,这样鲁公写文章,往往夹杂佛家之说。郑公作李密墓志,感念李密旧恩,还可以理解。更称赞杨素,极其推崇,岂非失言【钟旺】

商周之际,除了伯夷、叔齐外,微子、箕子且接受武王的封地,商容也接受武王的表彰。《尚书》收录微子,《易》系《明夷》诗歌,白马孔子也说:“殷有三仁。”总量其心无他,而一于仁也。此心非可假托,而人遂信之。皎日霁月,万夫皆见。狄仁杰亲相武后,反唐又身后事,而儒家谅解他为唐,盖当日无可退休之势,只得委曲以求济。又自下位以至为相,皆有清惠及民,故经世所推者,子房、狄公而已。大抵天生民而立之司牧,并非徒以荣耀之,将使助天而生养斯民。苟以救民为心,虽汤、武的放伐,《大易》以为顺天应人;管子之事仇,圣人以为仁。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所见精深矣。

遇时势极难处,只有一无依傍,顺天理,不作主意而已。施将军说:“飘洋遇风者,只有砍倒大桅,随风吹,或得近岸,不然无不覆者。”郭汾阳善用此法,抛弃生死于度外,倒得身名俱泰。当时若想万全,久无汾阳矣。此理,《周易》说尽。

汾阳纯忠无私,然而才具略短,不得临淮相助,恐怕难成功。郭、李素不相睦,等到郭为帅,李

乃自缚请罪。郭惊谢之曰:“王室多难,岂修私怨时耶?”遂两相交契。此等处,实高人数等。易传以孔明与周公并举,而以汾阳次之,果非等闲。

译于是(他)自己捆绑起来请求治罪。郭子仪惊讶地向他道歉说:“王室正面临诸多危难,哪里是结私怨的时候呢?”于是两人结下了深厚的交情。像这样的地方,确实比一般高人高出许多。《易传》将诸葛亮与周公相提并论,而把汾阳王(郭子仪)列在其次,果然不是平庸之辈。

唐人设科,有学窥孔顔道侔伊吕等目,终唐之世,惟张曲江中伊吕科、孔顔一科竟为虚设。绂问:“窥字不为十分深造,如韩退之,还可充得此科否?”曰:“退之果能窥见,然终是狂,不是孔顔底气象,有间。”又曰:“若将退之充孔顔科,陆忠宣充伊吕科,亦还去得。忠宣尽有经纬【清植】

易》言有亲则可乆,即盛德至善不能防之。意大凡乆而不防者,须是徳至诚感人才能乆而不防。宋时有书生吊仁宗诗云:「桑麻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吏下着「不能」二字,妙写出含容寛厚,与汉武非武健严酷恶能胜任者,不啻迳庭。此亦是有亲可乆,但不能有功可大耳。当时贤奸迭进,用人无常,安能立功?如何不受西夏的气?总是明白要▯,既有诚心,又要明善。所以程朱説「格致」那样郑重,看来如鸟防翼,缺一不可。

顔鲁公忠义强直至死不变。陆子静推唐有三人:顔鲁公、杜子美、陆宣公,而韩文公不与焉。朱子为王梅溪作序,所推刚者五人:汉之武侯,唐之杜工部、鲁公,宋之范文正公及梅溪。其人为朱、陆所称,岂偶然哉?问文正声价竟在韩魏公上。曰:天地间最重是成就人材。宋之道学派,是文正开的。其心量光明广大,欧阳公亦喜汲引后进,然近于词章意思多。文正则理学、气节、竒才、异能无不兼收,所以声光烜赫。

富郑公文,潞公看来不过是有学问的老实端正一边人。范文正事业不必胜人而为第一流者,功在推奨人才。故陈止斋谓“百年用其余也”。王荆舒人品何尝不高,而罪不可赦者,以其摧残人才也。要造就当下人才,要培养后来人才。武侯不得培养工夫,且造就当下的忠厚者,用其德;技勇者,用其才。所以能建功立事。

伊尹云:「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防与成厥功。」天地间道理是公共的,人説不妥,到底有些毛病。所以武侯只要人攻其短,不是故意如此。他高明直见得事理无尽,非一人之见便能至当不易裁断。虽是一人,众议必要周尽。竟是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有若无,实若虚的本领。此却是圣贤穷理治事根本。王荆公只为少却这段意思,便万事瓦裂。武侯在草庐见厐德公,便拜身。为将相见,许司徒亦拜。此是何等意度?王荆公于韩、富诸公皆视之若无。有日对明道先生,犹谓其言如上壁,两目不见人,如何成事?凡做事与人商量有好处,推与众人,即是与人为善之意。

荆公变科举之制,亦是如何?将孔子所定之经,竟欲重加去取?去《仪礼》,又去《春秋》,至诋为断烂朝报,而自己作三经新义,尽废前人之説,几几欲夺孔子之席,狂妄孰甚焉!论理如此,其见之事可知。程朱虽疵驳前人,惟至汉而止;然汉人有片言之善,何尝不録?如“望道而未之见”,汉儒解作“见殷之天命未改,贤人尚多”;“望太平而未之见”,温公至据以疑孟子,此等不辨,是防汉儒而疎孔孟矣。事有同行而异情者,此类是也。

王介甫若治一郡,比东坡强。介甫事事留心,实欲立事。东坡轻财重义,清防高濶,文采风流,至民生政务,不似介甫有实心。

宋神宗之用荆公,明建文之用正学,皆非前代所有。惜其败事,令儒者短气。建文时本无人,神宗对着明道,宁宗对着朱子,而叹无人。其然,岂其然乎?

神宗升遐时,邵伯温问明道曰:“时事将如何?”曰:“司马君实、吕晦叔相矣。”曰:“果相如何?”曰:“君实担当不暁事,晦叔暁事不担当。以熙丰之人除熙丰之政,以渐则可。不然,衣冠之祸未艾。”后一一如其言。然朱子谓:“明道为之则可,不然君子小人亦难杂然竝处。”大约明道却能如此。孙盛称诸葛威畧能捡卫异端,捡者知也,卫者行也,畧捡也,威卫也。惟知仁勇全而至诚者能之。

李忠定每用辄效,次第井然,只是畧急些,竟是一粗,武侯。

武穆归来时,风色已可见。入作枢宻,何如且韬晦自全?如王沂公之于丁谓,徐文贞之于严嵩,忍耐以

译唐代设立科举,有“学窥孔颜道侔伊吕”等科目,整个唐代,只有张九龄考中伊吕科,孔颜科最终成为虚设。绂问:“‘窥’字不算十分深造,像韩愈,还能充任这个科目吗?”回答说:“韩愈如果真的能窥见,但终究是狂放,不是孔颜的气象,有差距。”又说:“如果把韩愈充任孔颜科,陆贽充任伊吕科,也还说得过去。陆贽很有经纶之才。”

《易经》说“有亲则可久”,即使是盛德至善也不能防范。意思是大凡长久而不加防范的,必须是德行至诚感人,才能长久而不加防范。宋代有个书生悼念仁宗的诗说:“桑麻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无能。四十二年如梦觉,春风吹泪过昭陵。”“吏无能”中的“无能”二字,妙写出仁宗的含容宽厚,与汉武帝那种武健严酷、不能胜任的人,简直大相径庭。这也是因为有亲所以能久,但不能有大功罢了。当时贤奸交替进用,用人没有常法,怎能建立功业?怎么能不受西夏的气?总是明白要“有亲”,既有诚心,又要明善。所以程朱说“格致”那样郑重,看来像鸟的双翼,缺一不可。

颜真卿忠义强直,至死不变。陆九渊推崇唐代有三人:颜真卿、杜甫、陆贽,而韩愈不在其中。朱熹为王梅溪作序,所推崇的刚直者五人:汉代的诸葛亮,唐代的杜甫、颜真卿,宋代的范仲淹及王梅溪。这些人被朱熹、陆九渊所称道,难道是偶然的吗?问范仲淹的声望竟然在韩琦之上。回答说:天地间最重的是成就人才。宋代的道学派,是范仲淹开创的。他的心量光明广大,欧阳修也喜欢提拔后进,但近于词章意思多。范仲淹则理学、气节、奇才、异能无不兼收,所以声光显赫。

富弼的文章,韩琦看来不过是有学问的老实端正一类人。范仲淹的事业不必胜过别人而为第一流,功在推荐人才。所以陈傅良说“百年用其余也”。王安石的人品何尝不高,而罪不可赦,是因为他摧残人才。要造就当下的人才,要培养后来的人才。诸葛亮不得培养工夫,且造就当下的忠厚者,用他的德;技勇者,用他的才。所以能建功立业。

伊尹说:“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与成厥功。”天地间的道理是公共的,人说不对,到底有些毛病。所以诸葛亮只要人攻击他的短处,不是故意如此。他高明直见事理无尽,非一人之见便能至当且不易裁断。虽是一人,众议必要周全。竟是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有若无可,实若虚的本领。这却是圣贤穷理治事的根本。王安石只为少了这段意思,便万事瓦裂。诸葛亮在草庐见庞德公,便拜身。为将相见,许靖也拜。这是何等意度?王安石对韩琦、富弼诸公都视之若无。有一天对程颢,还说他说话如上壁,两目不见人,如何成事?凡事与人商量有好处,推与众人,即是与人为善的意思。

王安石变革科举制度,又是如何?将孔子所定的经,竟欲重加取舍?去掉《仪礼》,又去掉《春秋》,甚至诋毁为断烂朝报,而自己作《三经新义》,尽废前人之说,几乎想夺取孔子的席位,狂妄到了极点!论理如此,其见于事可知。程朱虽然疵驳前人,只到汉代为止;但汉人有片言之善,何尝不录?如“望道而未之见”,汉儒解释为“见殷之天命未改,贤人尚多”,“望太平而未之见”,司马光甚至据此怀疑孟子,这种不辨,是防备汉儒而疏远孔孟了。事有同行而异情者,此类是也。

王安石如果治理一个郡,比苏轼强。王安石事事留心,实欲立事。苏轼轻财重义,清高阔达,文采风流,至于民生政务,不像王安石有实心。

宋神宗任用王安石,明建文帝任用方孝孺,都不是前代所有的。可惜他们败事,令儒者短气。建文帝时本无人,神宗对着程颢,宁宗对着朱熹,而叹无人。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神宗去世时,邵伯温问程颢说:“时事将如何?”回答说:“司马光、吕公著将相。”问:“果然相了如何?”回答说:“司马光担当而不晓事,吕公著晓事而不担当。用熙丰年间的人废除熙丰年间的政令,逐渐进行则可以。不然,衣冠之祸未艾。”后来一一如其言。但朱熹说:“程颢为之则可以,不然君子小人亦难杂然并处。”大约程颢却能如此。孙盛称诸葛亮威略能检卫异端,检者知也,卫者行也,略检也,威卫也。只有知仁勇全而至诚者能之。

李光每用辄效,次第井然,只是略急些,竟是一粗,诸葛亮。

岳飞归来时,风色已可见。入朝作枢密使,何如且韬晦自全?如王旦之于丁谓,徐阶之于严嵩,忍耐以

待其变。大抵君子欲攻小人,则小人之党必固;不如且放松,其党必自相攻击,乃可相机而动。

译等待局势发生变化。大体上,君子想要打击小人,那么小人的党羽必定会团结坚固;不如暂且放松,他们的党羽必定会互相攻击,这时才可以观察时机采取行动。

古今两大恨,秋风五丈原,一也;金牌十二道,二也。一天为之一人,为之。武侯正命犹可,武穆直枉死牢狱,且并其子戮于市曹。然至今三尺童子,莫不知尊武侯,武穆亦莫不切齿秦桧。人心即是天心,可知及身之事,乃气数之杂耳。敝乡蔡京子孙,都认作忠惠;公子孙吕惠卿子孙,俱不肯认惠卿为祖。有子孙而灭絶,然则天之性,其可违乎?

门人问:“中兴将帅,还有在岳侯上者否?”朱子凝神良乆曰:“次第无人。所贵于圣贤者,以其言可信,使人物事迹千载下据以得其实耳。武穆死时,朱子已廿余岁,岂有见闻不确者?丘琼山説秦桧有存宋之功,武穆不死,亦未必能平金人。后人错记,或指作朱子语,可笑之甚。”

张德逺为宋齐愈劾去,李忠定齐愈何人也?乃首出张邦昌姓名,拥戴邦昌者,自是忠定终于不起,而宋祚遂终于临安。后又不喜武穆,全是私意,虽朱子为作行状,不敢谓非徇南轩情面也。问此,亦可见南轩差处。父既官至将相,功罪须付之史官与士大夫公论,何用粉饰表暴?曰:然,程子于大中,朱子于韦斋,毫无溢美。大中当承平之世,不汲汲仕进,一见茂叔即知为非常人,遣子从学,是何等人品?韦斋独先排击秦桧,是何等气节?而其子不多称焉,盖如此,然后人信之。若装防些无实之事,人便非笑,然则非自非笑其父也,一间耳。禹言四凶,举其三,讳父恶也,道理不过如是而止。是非者,天下之公,非可以私情移也。锡曰:此事流弊甚逺,驯至于今,守身诚身都不讲,甚至供养俱不周,惟于亲死之后,架空撰为志状,或经营入乡贤祠,便以为孝子尊亲之至,以致学宫之内,侩伍丛杂,贤者耻与为列,廼知道理一错,其弊有不可言者。先生曰:然,魏公后亦复荐忠定,魏公得罪忠定亦救之,大抵魏公尚是正经人,但糊涂太甚耳。

张魏公平生只管误事,朱子每多恕词,或以南轩之故,吕舜从仕,张邦昌则不可训,虽以东莱力为廻防,亦不得不直其辞【钟旺】

胡康侯以秦桧为王佐,这病就见在《春秋传》上。论古人不着古人,则看今人亦不着今人矣。大约知人从虚公穷理上来的便不差,亦是天分居多。各人眼神不同,又单讲办事而不论根本,便易错。

荐贤育才,上圣之美节。王荆公见得人,皆不己若,得位行政,总不得贤能之力,便是规模器局小。规模器局小,则才亦小矣。先主从不识武侯,听徐元直语,就恳切求见,屈躬三顾,卒收其效。荆公闻濂溪名,一再相访而不得见,遂忿然不复往。胡文定提举湖北时,谢上蔡为应城令,文定因行部欲往谒,先之以书,上蔡不报。文定未至其县,即止,从人入境,徒歩往见上蔡,见之于公堂,坐定,文定见两旁▯人如木雕,遂禀学焉。文定之视荆公,其贤逺矣。

南宋不可与东晋竝论者,以有朱子,遂増重十倍。孔明之在蜀亦然,以知圣贤之益人国者,在千古。其一时之禆助,犹浅之乎为见也。

相传文文山初中状元,一相者潜至朝堂,瞰归语人曰:“在某处立者大贵,在末座年少大凶。”在某处立者乃留梦炎,末座即文山也。后留果为两朝宰相,而文杀死。有人荐一日者于陆子静,子静问曰:“齐景公有马千驷,算得出不?”曰:“算得。”“夷齐饿死首阳,算得出不?”曰:“算得。”“齐景公却死之日,民无称;夷齐却民到于今称之,算得出不?”其人无以答。

三纲五常整顿起来,便天地日月亦觉添许多清明。明太祖知得此意,故靖难时忠烈之臣极多,至亾国犹忠义如林。一綂太平二百余年,宫闱间极干净,可见此是天地之心。

人材之兴,端由学校。太学为四方观瞻,尤属要▯。洪武虽不读书,却能以此为急务。每日下学,听诸生讲诵,即偶不至,亦令画工暗图师弟子作何营干。诸生有归省者,必赐之表里。至廪饩居处之细,件件理防周到。迄今勒石学宫者,犹可考见。惟専一诚切,故虽经永乐及魏忠贤之摧残,而节义滚出,大率培养之力居多【珣】

译古今两大憾事,一是秋风萧瑟的五丈原,二是十二道金牌。这两件事都因一人而起。诸葛亮顺应天命而死尚可理解,岳飞却是含冤死于牢狱,而且他的儿子也被杀在闹市。然而直到今天,连三岁孩童没有不知道尊敬诸葛亮的,也没有不咬牙切齿痛恨秦桧的。人心就是天心,由此可见,个人当下的遭遇,不过是气数混杂的结果罢了。我们家乡蔡京的子孙,都把他当作忠惠公来尊崇;吕惠卿的子孙,却都不肯认吕惠卿为祖先。有子孙却断绝了香火,那么天的本性,难道是可以违背的吗?

学生问:“中兴时期的将帅,还有比岳侯更厉害的吗?”朱子凝神良久说:“其次没有人了。圣贤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的言论可信,使得人物事迹在千年之后也能据此得知真相。岳飞死时,朱子已经二十多岁了,难道会有见闻不确切的情况吗?丘琼山说秦桧有保存宋朝的功劳,岳飞不死,也未必能平定金人。后人记错了,或者把这话安在朱子头上,真是可笑至极。”

张德远被宋齐愈弹劾罢官,李忠定(李光)宋齐愈是什么人?竟然首先提出张邦昌的名字,拥戴张邦昌的人,从此李忠定最终不再起用,而宋朝的国运也就终结于临安。后来又不喜欢岳飞,全是出于私意,虽然朱子为他写了行状,也不敢说不是迎合张栻(南轩)的情面。问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张栻的偏差。父亲既然官至将相,功过应当交给史官和士大夫的公论,何必粉饰掩盖?回答说:是的,程颐对程珦(大中),朱熹对朱松(韦斋),都没有过分赞美。程珦处在太平盛世,不急于求取功名,一见周敦颐就知道他是非凡之人,派儿子跟他学习,这是何等的人品?朱松独自首先抨击秦桧,这是何等的气节?而他的儿子不多称赞他们,正是这样,后人才会相信。如果编造一些没有事实依据的事情,人们就会嘲笑,那么这岂不是自己嘲笑自己的父亲吗?只有一步之差。大禹列举四凶,只提了三个,是为了避讳父亲的恶行,道理不过如此罢了。是非是天下公理,不能因为私情而改变。锡说:这件事的流弊非常深远,延续至今,修身诚意都不讲究,甚至供养父母都不周全,只在亲人死后,凭空撰写志状,或者经营进入乡贤祠,就认为是孝子尊崇亲人的极致,以至于学校之内,市井小人混杂,贤者耻于与他们并列,这才知道道理一旦出错,其弊端是不可言说的。先生说:是的,魏公(魏了翁)后来也推荐李忠定,魏公得罪李忠定时,李忠定也救了他,大体上魏公还是正经人,只是糊涂得太厉害罢了。

张魏公(张浚)平生总是误事,朱子常常多有宽恕之词,或许是因为张栻的缘故,吕舜从(吕祖谦)做官,张邦昌则不可效法,即使有东莱(吕祖谦)极力挽回,也不得不直言其辞【钟旺】

胡康侯(胡寅)把秦桧当作王佐之才,这种毛病就体现在《春秋传》上。评论古人如果不切合古人,那么看待今人也不切合今人了。大概了解人是从虚心公正、穷究事理上来的,这样就不会出错,这也是天赋居多。每个人的眼光不同,又只讲办事而不论根本,就容易出错。

推荐贤才、培育人才,是上圣的美德。王安石识人,都觉得不如自己,得到职位推行新政,总是得不到贤能之力的帮助,这就是格局器量小。格局器量小,那么才能也小了。刘备从不认识诸葛亮,听了徐元直的话,就恳切地要求见面,屈尊三次拜访,最终收到了成效。王安石听说周敦颐的名声,一两次去拜访而没有见到,于是愤然不再去。胡文定(胡安国)提举湖北时,谢上蔡(谢良佐)做应城县令,胡文定因为巡视郡县想要去拜见,先写信给他,谢上蔡没有回复。胡文定还没有到他的县,就停下来,随从进入境内,步行去见谢上蔡,在公堂上见到他,坐定后,胡文定见两旁的人像木雕一样,于是向他请教学问。胡文定比起王安石,贤德远多了。

南宋不能与东晋相提并论,是因为有朱子,所以重要性增加了十倍。诸葛亮在蜀汉也是如此,由此可知圣贤对人和国家的益处,在于千古。他们一时的辅助,还算是看得浅薄呢。

相传文天祥初中考中状元,一个相士暗中来到朝堂,窥视后告诉人说:“站在某处的人大贵,坐在末座的年轻人是大凶。”站在某处的人是留梦炎,末座就是文天祥。后来留梦炎果然做了两朝的宰相,而文天祥被杀。有人向陆子静推荐一个算命的人,陆子静问:“齐景公有马千匹,算得出来吗?”回答说:“算得出来。”“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算得出来吗?”回答说:“算得出来。”“齐景公死的时候,百姓没有称赞;伯夷、叔齐却直到今天百姓还称赞他们,算得出来吗?”那个人无言以对。

三纲五常整顿起来,连天地日月也显得增添了许多清明。明太祖懂得这个意思,所以靖难之役时忠烈之臣极多,直到亡国时忠义之士仍如树林般众多。统一太平二百多年,后宫极其干净,可见这是天地之心。

人才的兴起,关键在于学校。太学是四方观瞻的对象,尤其重要。洪武帝虽然不读书,却能以此为急务。每天下学,听学生讲诵,即使偶尔不去,也让画工暗中描绘师生做什么事情。学生有回家省亲的,一定赐给他们表里。至于廪饩居住等细节,件件安排周到。直到现在刻在学宫石碑上的,还可以考证见到。只有专一诚切,所以虽然经过永乐和魏忠贤的摧残,而节义涌现,大抵是培养的力量居多【珣】

元时,人多恒舞酣歌,不事生产。明太祖于中街立高楼,令卒侦望。其上闻有▯管饮博者,即▯至,倒悬楼上,饮水三日而死。虽立法太严,然所以激厉頽靡,处志气规模,果不寻常。竟有一人,横行武王耻之之意。不然,天下已定,习俗已乆,何苦使偷惰者反有故元寛大之思?但使圣人处之,必当有道,不至如此过于苛急耳。

译元代时,人们大多常常歌舞纵酒,不从事生产。明太祖在中街建造高楼,命令士兵在上面侦察瞭望。如果在上面听到有人吹奏乐器、饮酒赌博,就立即捉拿上来,倒吊在楼上,只给喝水,三天后死去。虽然立法过于严酷,但用来激励颓废萎靡的风气,树立志向和气度格局,确实不寻常。竟然有人表现出武王以之为耻的意思。如果不是这样,天下已经平定,习俗已经长久,何必让懒惰的人反而怀念故元宽大的恩德?但如果让圣人处理这件事,必定会有恰当的方法,不至于如此过于苛刻急切罢了。

古君臣相与,其善者都是榜样。如留侯与高帝,忠武与昭烈,郑公与文皇,皆好方正。学年方廿余,被荐到京。太祖命宗伯陪宴于礼部,乃白衣据上座,以师道自居。太祖令畵工暗图其像,曰:“斯人何傲,吾不能用,留为子孙光辅太平。”遂送伴蜀王。是皆可为榜样,惜后偾事,遂减声价。

方正学就所着文字,便有许多糊涂处。当时皆以为旷世一见之人,国家留为伊周者。后用起来,当靖难时,着着都错。这就是他学问有病,才高意广,好説大话,实用处便少。只要自己位置一个古人,便不是。但看武侯,何尝有丝毫要做伊周,不过当下且做得不至败亾。踏踏实实做一件是一件,无暇高自期许。后来人却以伊周许之。

客有论宋代人材优于他代,明却人材少,想因太平年乆,英华散了,所以不生人。先生曰:“亦是靖难时摧残太甚,上帝怒而不生。秦始皇把几个读书人坑了,直至国亾,无一人为死者,只有一东陵侯,后来亦为萧相国诸公门客。就是新莽、隋炀,皆有死节人,独秦无之。”

洪武起自农家,只敎人力田读书,深恶贪汚,却博得士大夫知亷耻。嘉靖以前,无擕宦赀归家营产者。蔡虚斋既登第,不求仕,惟在开元寺授徒。一日,为其母画像,母乆不出,虚斋往请。母曰:“汝成进士十年,我尚不得一新布衣,不欲出见客也。”虚斋大伤之,即赴选。在任心动,告归。不乆而父逝,后又贫不能自给,求得南京部司,以去乡近也。到任又心动,复告归。其母亦不乆即逝,人以为孝感。虚斋提学江西,寄四金以周其寡表嫂,丁宁告诫,万勿浪费。当时人虽穷,却穷得热閙,如春天树木,何尝尽有花叶,觉得有生意。冬天何尝无寒花,觉得枯索。盖树木亦要小草来帮衬,便有气色。百姓细民,乃士大夫之小草也。

有明一代学问,凡前人説过的话,便不屑説,却要另出意解。郑世子、韩大司马、杨椒山讲乐,一无承受,直接虞舜。王阳明讲学,便似从孔子后到他方,明白孔子,像预知后来有这般人,所以説“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以此定人之学问,百不一失。有所承受,一路考订来者,便是“作而不述”,不信而好古者,便不是。

季本明德初读《律吕新书》,不了彻,乃扁舟请敎于章枫山。枫山曰:「此是絶学。吾友程篁墩,无书不读,亦不能知。」明德归而求之,却明白了,着几篇论,极干净。

黄石斋就擒时,门人多相随。石斋一再辞之曰:“我为大臣,义宜死,诸君无为也。”犹不去。石斋乃曰:“诸君践土食毛,义亦可死,但未食禄,亦可以无死。今与诸君诀,甘殉难者止,否则各有父母妻子,毋为冒不测也。”众乃泣别,惟七人愿从。江西四人,福建三人。是时遭逢仁恕,令前代遗臣梗不服者得请,方行刑,毋许専杀。由是石斋师徒皆下狱以待。石斋入狱,即絶粒。大帅忧其蚤毙也,百方进食饮,皆不顾。乃募漳人之贾于江宁者至狱,以乡情相慰藉,犹不食。于是邀与游于市,扶防以出入饭肆,强之不可。乃入酒肆共酌,以献石斋曰:“酒以合欢,今乡井相聚,小饮可乎?但必毋过三爵。”众皆喜诺,遂饮三爵。更一肆则又三爵,以此阅数日不至于毙。及就义之晨,二官入谒,拜如仪,日为公送喜。石斋曰:“吾国破君亾,何喜之有?”二官曰:“巳得请,许公就义矣。”石斋笑曰:“是诚可喜,但汝辈安能解此?”因歴数二官之家世阀阅也,而呵其罪。二官皆浃背趋去,不敢仰视。顷之,石斋乘小车出,七人从中。途石斋返顾后车,七人者皆无人色。石斋笑曰:“怖乎?毋庸,忍一刻即千秋矣。”七人皆应曰:“然。”比至西华门,石斋忽坠车下,一指挥趋进掖之,且慰曰:“毋恐。”石斋瞠目叱之曰:“是何言欤?天下岂有畏死黄道周哉!此地为辇路所经,吾不可以乘而过。”因絶食足弱下而致仆,吾何恐哉?指挥愕然易容,因跪曰:“此地万人瞻仰,公又困惫,即就大事可乎?”石斋四顾曰:“善。”遂命布席

译古时候君臣相处,那些好的榜样都是值得效法的。比如留侯张良与高帝刘邦,忠武侯诸葛亮与昭烈帝刘备,郑公魏征与文皇李世民,都喜好正直方正。方孝孺年纪刚二十多岁,被举荐到京城。太祖命令礼部尚书陪同他在礼部赴宴,他却穿着白衣坐在上座,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太祖命令画工暗中画下他的画像,说:“这个人多么傲慢,我不能任用他,留给他子孙作为辅佐太平的榜样。”于是送他陪伴蜀王。这些都是可以成为榜样的,可惜后来事情败坏,于是名声价值降低。

方正学(方孝孺)就他所写的文章来说,便有许多糊涂的地方。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是旷世难遇的人才,是国家留作伊尹、周公那样的人物。后来起用他,在靖难之役时,每一步都错了。这就是他学问有毛病,才高而志向远大,喜欢说大话,实际用处就少。只要自己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古人,便是不对的。只看武侯诸葛亮,何尝有丝毫要做伊尹、周公的意思,不过是当下且做到不至于败亡。踏踏实实做一件事是一件事,没有空闲去过高地期许自己。后来的人却用伊尹、周公来期许他。

有客人议论宋代的人才优于其他朝代,明代却人才少,猜想是因为太平年代太久,英华散尽了,所以不生出人才。先生说:“这也是因为靖难之役时摧残太厉害,上帝愤怒而不生人才。秦始皇把几个读书人坑杀了,直到国家灭亡,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之而死,只有一个东陵侯,后来也成了萧何等公卿的门客。即使是新莽、隋炀帝时期,都有守节而死的人,唯独秦朝没有。”

洪武帝起自农家,只教导人们努力耕田读书,深恶贪官污吏,却博得了士大夫知晓廉耻。嘉靖以前,没有携带宦官的资财回家经营产业的人。蔡虚斋(蔡清)考中进士后,不求做官,只在开元寺教书。一天,他为母亲画像,母亲很久不出来,虚斋前去邀请。母亲说:“你成为进士十年,我还没有得到一件新的布衣,不想出来见客人。”虚斋非常伤心,立即去赴任。在任内心不安,告假回家。不久父亲去世,后来又贫困不能自给,求得南京部司的职位,因为离家乡近。到任内心又不安,再次告假回家。他的母亲不久也去世了,人们认为是孝感所致。虚斋提学江西,寄去四两银子周济他守寡的表嫂,反复告诫,千万不要浪费。当时的人虽然穷,却穷得热闹,像春天的树木,何尝都有花叶,觉得有生机。冬天何尝没有耐寒的花,却觉得枯索。大概树木也需要小草来陪衬,便有气色。百姓细民,就是士大夫的小草。

明朝一代的学问,凡是前人说过话,便不屑再说,却要另出意解。郑世子、韩大司马(韩雍)、杨椒山(杨继盛)讲论乐理,一无承受,直接追溯到虞舜。王阳明讲学,便像是从孔子之后到他那里才明白孔子,像预知后来有这样的人,所以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以此来定人的学问,百无一失。有所承受,一路考订而来的,便是“作而不述”,不信而好古的,便不是。

季本(季本)初读《律吕新书》,不能透彻理解,于是乘小船去请教章枫山(章懋)。枫山说:“这是绝学。我的朋友程篁墩(程敏政),无书不读,也不能知晓。”季本回去后寻求理解,却明白了,写了几篇论述,极其干净利落。

黄石斋(黄道周)被擒时,门人多相随。石斋一再推辞说:“我身为大臣,按道义应当死,各位不必如此。”门人还是不肯离去。石斋于是说:“各位吃这里的土地,喝这里的水,按道义也可以死,但未曾食禄,也可以不死。今天与各位诀别,甘愿殉难的留下,否则各有父母妻子,不要冒不测之险。”众人于是哭着告别,只有七人愿意跟随。江西四人,福建三人。这时恰逢仁恕之政,允许前代遗臣中梗直不服的人请求,才执行刑罚,不许擅自杀害。因此石斋师徒都被下狱等待。石斋入狱,立即绝食。大帅担心他早死,千方百计让他进食饮水,都不理睬。于是招募在江宁做买卖的漳州人来到狱中,以同乡之情相慰藉,还是不吃。于是邀请他在市中游玩,扶着他在饭馆出入,强迫他吃饭也不行。于是进入酒馆共饮,对石斋说:“酒用来合欢,今天同乡相聚,小饮可以吗?但一定不能超过三杯。”众人都高兴答应,于是饮了三杯。换一家酒馆又饮三杯,这样过了几天不至于死。等到就义的那天早晨,两个官员入狱拜见,行礼如仪,说是为公送喜。石斋说:“我国破君亡,有什么喜事?”两个官员说:“已经得到批准,允许公就义了。”石斋笑着说:“这确实可喜,但你们怎么能理解这个?”于是历数两个官员的家世门第,而斥责他们的罪过。两个官员都吓得汗流浃背,快步离去,不敢抬头看。过了一会儿,石斋乘小车出来,七人在中间。途中石斋回头顾看后面的车,七个人都面无人色。石斋笑着说:“害怕吗?不用怕,忍一刻就是千秋了。”七人都回答说:“是的。”等到西华门,石斋忽然从车上掉下来,一个指挥快步上前搀扶他,并且安慰说:“不要害怕。”石斋瞪眼斥责他说:“这是什么话?天下哪有怕死的黄道周!这里是车驾经过的道路,我不可以乘车而过。”因为绝食脚弱掉下来,我有什么可怕的?指挥愕然改变脸色,于是跪下说:“这里万人瞻仰,公又困倦疲惫,就在这里完成大事可以吗?”石斋四顾说:“好。”于是命令铺席

,南向拜讫。一老仆请以数字贻家,石斋踌躇曰:“无可言者。”固请,乃裂衣襟,啮指血书曰:“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七人者亦血书一幅云:“师存与存,师亾与亾。”石斋体故昻藏立而受刑,又义风凛凛,行刑者手栗,刃下不殊。行刑者大悸,急跪曰:“公坐。”石斋颈已中刃,血淋漓,犹颔之曰:“可。”乃坐而。受刑焉。其时大帅亦闽人也。大书牌云:「伪阁部黄某首。」廵示沿江一兵,以他首易而匣藏之古墓中。后数年,石斋子至江宁,求遗骸。有以兵事告者,其子诣之。兵人欵至,浃月乃与到古墓,取匣开视,面尚如生,遂以归葬。

译面向南方拜祭完毕。一位老仆人请求他写几个字留给家人,黄道周犹豫着说:“没有什么可说的。”老仆人坚持请求,他才撕开衣襟,咬破手指用血写道:“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眷无忧。”那七个人也用血写了一幅字说:“老师活着我们就活着,老师死了我们就死。”黄道周身体原本高大挺拔,站立着接受刑罚,又显得义气凛然,行刑的人手发抖,刀砍下去没有砍断。行刑的人非常惊恐,急忙跪下说:“请您坐下。”黄道周脖子已经被刀砍中,鲜血淋漓,仍然点头说:“可以。”于是坐下接受刑罚。当时的大帅也是福建人。在木牌上大写着:“伪阁部黄某首级。”巡示沿江时,一个士兵用别人的首级换下黄道周的首级,装在匣子里藏入古墓中。几年后,黄道周的儿子来到江宁,寻找父亲的遗骸。有人把士兵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的儿子便去拜访那个士兵。士兵款待他,过了一个月才带他到古墓,取出匣子打开观看,面容还像活着一样,于是带回去安葬。

石斋虽当时用之,恐无益于乱亾。救乱须有体有用之人。石齐每于晩食后,始排书案。及漏下防,眸烱烱,手不停披。服役者令繙书帙,给使令皆不得闲。至四鼓,仆从惫甚,乃就枕。其夫人善书画,书法甚与石斋类。

徐伟长《中论》有一段论行不及知处,不为无理。若看得透,便大防不错。明代士大夫如黄石斋辈,炼出一股不怕死风气,名节果厉。苐其批鳞捋须,九死不廻者,都不能将所争之事于君国果否有益,盘算个明白。大槩都是意见意气上相竞耳。行有余而知不足,其病却大。

某闻郭蒯庵棻言,黄石斋浓眉高▯,面带风霜,温体仁方持朝纲,开口辄呼温贼。

明自正嘉以前,《程子全书》、《朱子文集》、《语类》尚未盛行,学者所读只是《大全》及《性理》而已。而其时士风质实,虽或肤浅,却少背戾。嘉靖后,一派务高,遂酿成明末那样风气【钟旺】

宋家一代风流笃厚,臣子表奏率从君身上直词批纠,毫不委婉,曽无被诛者。韩侂胄虽怒,诸贤流窜耳。沈继祖请杀朱子,朱子得朝报不语而散,行庭中,既而曰:「我这头且蹔戴在这里。」移时又曰:「自古圣人不曽被人杀死。圣人果无被杀者,就是大贤,亦只比干一人是路穷了方如此。」伊川晩年便谢遣生徒,曰:「各尊所闻,各行所知,足矣,不必及吾门也。」汉之党锢,明之东林,多太过,便是要以死求名,圣贤无此法门。

东汉之末,东林之盛,是处士横议,遥执朝权,竞胜不止,故致颠覆。孔子当昭公被逐之时,韬光敛锷,闭门读书,如不闻也者。及老而居卫,适当出公拒父,此何等事,而孔子受其公养,住五六年,亦置之不论。安卿曰:“于此见圣人之作用。”曰:“论作用,便差要看出圣人未尝不在利害上斟酌,究归于中庸不可易的道理。又要看出他谨严,一丝不走处方好,虚説却不得力。”季氏逐昭公,孔子未尝食君之禄,分所不属,何为多事?孟子曰:“乡邻有鬬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以常情论,似大决絶,然细思之,道理却颠扑不破。乡邻本非至亲,往救而不力,则诈;往救而力,则代乡邻而与鬬者为讐,或致被辱伤生,以危父母,皆不可知。即不然,如今律例鬬殴杀人在旁不救者,亦有不应问拟,就是牵连作人命干证,亦属无谓。虽闭户可也,的确应如此。夫子居衞,其初不过住歇店,其君知之,送些柴米,受之可也。使出公能委国以听夫子,自有正名一番设施,既不见用,何为以局外之人为不入耳之计?夫子当日不税冕而行,已与鲁絶,不便自归,至老欲还乡,惟衞与鲁近,只得居衞。彼时地位道理,止当如此,故曰“圣之时”。

孟子説伯夷隘,非是説恶人之朝应立,恶人应与之言。他当殷周之际,竝无职守,优游西山,亦可卒岁。乃见得世非黄农便过不得。朱子平生不肯出来,一过分水岭,便为生往死归之计,直与君相争执到底。及罢而归,便读书防友,不问朝政。假若看得一片武夷山,仍住不得,除非是死,尽可不必。魏忠贤之祸,诸贤赴汤蹈火,自是忠烈,但韬晦些以存此身,未始不可。《易经》以杞包▯,道理甚好。▯乃易腐之物,岂能耐杞?小人凶恶已甚,自然败在眼前。及其败而吾辈在国尚有人,直弄得到后来元凶已去,无人可用,而国之受害酷矣。亦伯夷隘之流风也。

  榕村语録卷二十二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録卷二十三

  大学士李光地撰

  学一

陈北溪论工夫节目一条,盖朱门学的也。朱子千言万语,只此数事。然所谓虚心者,又初不外乎立志而已。若张子所谓大其心以体天下之物,邵子所谓翫心髙明者,如是而志岂有不立而心岂有不虚者乎?虽然,此非朱子之言也。立志居敬,即中庸之尊徳性也;致知力行,即中庸之道问学也。广大髙明,盖立志之事;涵泳敦笃,盖居敬之事;知行则错综乎其中。精微知新,致知之事;中庸崇礼,则力行之

译黄道周虽然当时被任用,恐怕对挽救亡国之乱并无益处。挽救乱世需要有体有用的人才。黄道周每次在晚饭后,才开始整理书案。等到夜深漏尽,他目光炯炯,手不停歇地翻阅书籍。服侍的人让他翻动书卷,供使唤的人都不得空闲。直到四更天,仆从疲惫不堪,他才上床休息。他的夫人擅长书画,书法与黄道周非常相似。

徐伟长《中论》中有一段论述“行不及知”的地方,并非没有道理。如果看得透彻,大体上就不会出错。明代士大夫如黄道周等人,炼成了一种不怕死的风气,名节确实刚烈。只是他们那些犯颜直谏、九死不回的人,都不能将所争之事对国家君主是否真正有益,盘算得明白。大抵都是意见意气上的相争罢了。行动有余而认知不足,这个毛病却很大。

我听说郭蒯庵棻说,黄道周浓眉高颧,面带风霜,温体仁正把持朝纲时,他开口就骂温贼。

明朝自正德、嘉靖以前,《程子全书》、《朱子文集》、〈语类〉尚未盛行,学者所读的只是《四书大全》及《性理大全》而已。而那时的士风质朴诚实,虽然有时肤浅,却少有背离正道。嘉靖以后,一派崇尚高谈阔论,于是酿成了明末那样的风气【钟旺】

宋朝一代风流笃厚,臣子的表奏奏章往往直接从君主身上直词批驳纠举,毫不委婉,曾经没有被诛杀的人。韩侂胄虽然愤怒,各位贤臣只是被流放罢了。沈继祖请求杀朱熹,朱熹看到朝廷的公文后不语而散,在庭院中行走,过了一会儿说:“我这颗头且暂且戴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又说:“自古圣人未曾被人杀死。圣人果然没有被杀的,就是大贤,也只有比干一人是走投无路了才如此。”伊川晚年便谢绝遣散学生,说:“各自尊重所闻,各自实行所知,足够了,不必到我门下。”汉朝的党锢之祸,明朝的东林党祸,大多太过分,就是要以死求名,圣贤没有这种法门。

东汉末年,东林兴盛,是处士横议,遥执朝政大权,争胜不止,所以导致颠覆。孔子在昭公被逐的时候,韬光敛锷,闭门读书,好像没听见一样。等到年老住在卫国,正当出公抗拒父亲,这是何等事,而孔子接受卫君的供养,住了五六年,也置之不论。安卿说:“于此可见圣人的作用。”我说:“论作用,便差,要看出圣人未尝不在利害上斟酌,终究归于中庸不可改变的道理。又要看出他谨严,一丝不走样才好,空谈却不得力。”季氏驱逐昭公,孔子未曾吃鲁君的俸禄,分内不相属,为何多事?孟子说:“乡邻有争斗的,披头散发、帽带系在头上就前往救之,则是迷惑。即使闭门不出也可以。”以常情论,似乎太决绝,然而细想之,道理却颠扑不破。乡邻本来不是至亲,前往救而不尽力,则是欺诈;前往救而尽力,则是代替乡邻与争斗者为仇,或者导致被侮辱伤害生命,以危及父母,皆不可知。即使不然,如今律例斗殴杀人在旁不救者,也有不应问拟,就是牵连作人命干证,也属无谓。即使闭门不出也可以,的确应该如此。夫子住在卫国,起初不过住歇店,其君知道后,送些柴米,接受也可以。假使出公能委国以听夫子,自有正名了一番设施,既不见用,为何以局外之人为不入耳之计?夫子当日未税冕而行,已与鲁绝,不便自归,至老欲还乡,只有卫与鲁近,只得居卫。彼时地位道理,止当如此,所以说“圣之时”。

孟子说伯夷狭隘,不是说恶人之朝应立,恶人应与之言。他在殷周之际,并无职守,优游西山,亦可卒岁。却见得世非黄农便过不得。朱熹平生不肯出来,一过分水岭,便为生往死回之计,直与君相争执到底。等到罢官而归,便读书防友,不问朝政。假如看得一片武夷山,仍住不得,除非是死,大可不必。魏忠贤之祸,诸贤赴汤蹈回,自是忠烈,但韬晦些以存此回,未始不可。《易经》以杞包桉,道理甚好。桉乃易腐之物,岂能耐杞?小人凶恶己甚,自然败在眼前。及其败而吾辈在国家尚有人,直弄得到后来元凶己去,无人可用,而国之受害酷矣。也是伯夷狭隘的流风。

榕村语录卷二十二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录卷二十三

大学士李光地撰

学一

陈北溪论工夫节目一条,大概是朱门学的。朱子千言万语,只这几件事。然而所谓虚心者,又初不外乎立志而已。如果像张载所说的大其心以体天下之物,邵雍所说的玩心高明者,像这样而志岂有不立而心岂有不虚者呢?虽然,这不是朱子的话。立志居敬,就是中庸的尊德性;致知力行,就是中庸的道问学。广大高明,大概是立志之事;涵泳敦笃,大概是居敬之事;知行则错综乎其中。精微致新,是致知之事;中庸崇礼,则是力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