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语録卷二十
中説:「问圣人有忧一叚,程子讥其心迹之判,一句果然有弊,只是曲为弥缝,亦自有説。如天有阴晴,倘或淫太,何尝不咨叹忧苦,祈祷纷纭?至其上一层太虚穆清,有何雨晴?天下皆忧,圣人亦忧;天下皆疑,圣人亦疑。至于乐天知命,穷理尽性,有何忧疑?如此説,亦未为悖缪也。」
文中子谓「天綂元气,地綂元形,人綂元识」。邵子宗之不善读者,便谓天地只是形气,惟人有知识,是天地无知识也。连「人者天地之心」一语都错防了。谓天之心全在人,如天之视听全在人之视听。其实人之视听皆天之视听,人之心即天之心,非天无心,惟人有心也。
朱子于文中子推许不小,荀扬不足比,即韩文公尚不如其恳恻而有条理,此是何等地位?只是世人将他与扬雄竝斥者,为其僣拟夫子也。
文中子元经是假的。中説内有防条假的。
文中子鼓荡之什,门人皆沾襟。象山白鹿洞讲义,利闻者多挥涕。何以能尔?想他皆有许大精彩,耸动得人【钟旺】
陆子静才本大,其为荆门州,至境内无贼,路不拾遗,又明敏于事,造一城,估计五十万人者,他用五千人,尅日而就。若不死,便大用,必有可观。故朱子谓:“渡江以来,惟我与子静八字着脚做着巳工夫。”子静亦称朱子为泰山乔岳,于立社仓法、劾唐仲友,皆称之不遗余力。使子静为相,必用朱子;朱子为相,必用子静。若论学术道理,就使子静成掀天事业,到底朱子是子静不是。
陆子静要人把心地打扫洁净,若一肚子熬糟,读书亦不相干。但只空空的无一防物事在内,终日江汉濯秋阳,暴濯暴些甚麽?毕竟朱子有把捉,孔子家法是如此。
问陆金谿:“不喜人説性,其意云何?”曰:“想是厌性中分仁义礼智信许多条项,但无奈性实心虚心,只空荡荡底。言性则道理凿凿实实,心方有凭据【钟旺】
陆子静只在吾道上说得过些,王阳明方可谓之诐淫邪遁。子静只是贤知之过。
或言朱子与陈同甫书,其理易明,似无容深辨,曰:「是第一皮义利关头,速须痛与截断【钟旺】
姚江所编《朱子晩年定论》一书,罗整庵细查年分,与辨姚江词屈,乃曰:“当时在留都,学者争閙,不得已以此权教。”一言虚诳,他皆无用。天下后世如整庵者,岂少?知此之为权敎,无不疑为权敎矣,谁肯从之?
明儒无及宋儒者,即姚江亦不如象山远甚。象山是要仁义忠信,干干净净,只是学术,不是姚江,便有权诈习气,直是奸雄,故作用错处多。问可方张乖崖否?曰:不止,自当突过。合曹操、荀文若为一,庶其似之。
张净峰极不服。姚江年廿五时,亲至其家与辨论。净峰曰:“如何言明明德在亲民?”姚江曰:“欲明吾孝之德,在亲吾之亲;欲明吾忠之德,在亲吾之君。”净峰曰:“如此只説得明明德省察一边,不可以该存养一边。”姚江笑而不答。净峰遂大喜,以为难倒姚江。其文集中首载此条,不知到得亲亲、亲君、存养巳在内,如何说该不得?特为姚江所不屑辨耳。当日只应就文义折之。《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未尝言“明明德之道在亲民”也。且即其言而反之,言欲亲吾之亲,在明吾德之孝,有何不可?即此便可穷之。姚江又分首节为生安,次节为学利,三节为困勉。佛家有上中下三根,姚江处处提阐,可笑。
姚江才气,好事起仓卒,驱市人而战。若使当风尘时,正未可测。问使他为相何如?曰:使不得用其偏见私説,废蔑古人成法,害不可胜言。友云:最可恶者,末年附防永嘉议礼,希望起用。曰:这郤是悬断诛心,未免深文。或者他见解即是如此,亦未可定。只是杀迟仲容降贼三百人于宴席,却是为何?尝问施靖海以处置降兵之法,渠谓有老板成法,任他多少编入吾军伍中可也。降贼即虑其反覆,殱厥渠魁足矣。尽数勦戮,可谓忍心害理。至桂萼辈深嫉其学,弹章诋毁,极其不堪。此却不可为据。
淝水之战虽属侥幸,然人气不动,便有胜理。阳明抚赣
译中説:「问圣人有忧一叚,」程子讥其心迹之判,一句果然有弊。只是曲为弥缝,亦自有説。如天有陰晴,倘或淫太,何尝不咨嘆忧苦,祈祷纷纭?至其上一层太虛穆清,有何雨晴?天下皆忧,聖人亦忧;天下皆疑,聖人亦疑。至于乐天知命,穷理尽性,何有忧疑?如此説,亦未为悖谬也。
文中子谓「天统元气,地统元形,人统元识」。邵子宗之。不善读者,便谓天地只是形气,惟人有知識,是天地无知識也。连「人者天地之心」一语都錯防了。谓天之心全在人,如天之視聽全在人之視聽。其实人之視聽皆天之視聽,人之心即天之心,非天无心,惟人心也。
朱子于文中子推许不小,荀、扬不足比,即韩文公尚不如其恳切而有条理,此是何等地位?只是世人将他與扬雄竝斥者,为其僭拟夫子也。
文中子《元经》是假的。《中説》内有防条假的。
文中子鼓荡之什,门人皆沾襟;象山白鹿洞讲义,利闻者多揮涕。何以能尔?想他皆有许大精采,耸动得人【钟旺】
陆子静才本大,其为荆门州,至境內无贼,路不拾遗,又明敏于事。造一城,估计五十万人者,他用五千人尅日而就。若不死,便大用,必可观。故朱子谓:「渡江以来,惟我与子静八字着脚做巳工夫。」子静亦称朱子为泰山乔岳,於立社仓法、劾唐仲友,皆稱之不遗余力。使子静为相,必用朱;朱子为相,必用子静。若論学术道理,就使子静成掀天事業,到底朱子是,子静不是。
陆子静要人把心地打扫洁净,若一肚熬糟,读书亦不相干。但只空空无一防物事在内,终日江汉濯、秋阳暴,濯暴些甚麽?毕竟朱子有把捉。孔子家法是如此。
问陆金谿:「不喜人説性,其意云何?」曰:「想是厌性中分仁义礼智信許多条项,但无奈性实心虛心,只空荡荡底。言性则道理凿凿實实,心方有凭据【钟旺】
陆子静只在吾道上说得过些,王陽明方可谓之诐淫邪遁。子静只是賢知之过。
或言朱子与陈同甫书,其理易明了,似无容深辨。曰:「是第一皮义利关头,速須痛与截断【钟旺】
姚江所编《朱子晚年定论》一书,罗整庵细查年分与辨,姚江词屈,乃曰:「当时在留都,学者争閙,不得已以此權教。」一言虛诳,他皆无用。天下后世如整庵者岂少?知此之为權教,无不疑为權教矣,谁肯从之?
明儒无及宋儒者,即姚江亦不若象山远甚。象山是要仁义忠信,干干浄浄,只是学术,不是姚江,便有权詐习气,直是奸雄,故作用錯处多。问可方张乖崖否?曰不止,自当突过。合曹操、荀彧为一,庶其似之。
张净峰极不服。姚江年廿五時,亲至其家与辨论。净峰曰:「如何言明明德在亲民?」姚江曰:「欲明吾孝之德,在亲吾之親;欲明吾忠之德,在亲吾之君王。」净峰曰:「如此只説得明明德省察一边,不可以該存养一边。」姚江笑而不答。净峰遂大喜,以为難倒姚江。其文集中首載此条,不知到得亲亲、亲君,存养巳在内,如何説該不得?特为姚江所不屑辨耳。當日只应就文义折之。《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未尝言「明明德之道在亲民」也。且即其言而反之,言欲親吾之親,在明吾德之孝,有何不可?即此一便可穷之。姚江又分首节为生安、次节为学利、三节为困勉。佛家有上、中、下三根,姚江处处提阐,可笑。
姚江才气,好事起仓卒,驅市人而战。若使当风尘時,正未可测。问使他为相何如?日:使不得用其偏见私説,廢蔑古人成法,害不可胜言。友曰:最可恶者,末年附防永嘉议禮,希望起用。曰:这郤是懸断诛心,未免深文。或者他見解即是如此,亦未可定。只是殺迟仲容降贼三百人于宴席,却是为何尝问施靖海以处置降兵之法,渠謂有老板成法,任他多少編入吾軍伍中可也。降贼即慮其反覆,殲厥渠魁足矣。尽数勦戮,可謂忍心害理。至桂萼輩深嫉其学,弹章诋毁,極其不堪。此却不可为据。
淝水之战虽属侥幸,然人气不动,便胜理。阳明抚赣
命下,季明徳闻之,知其必立功业。人问之曰:“某触之不动。”孙北海承泽,极恶阳明学术,尝举阳明与学徒讲论。其夫人忽閙出,掀其几案,抛其书帙,曰:“诸君勿信此老厮诳。”因枚数其平居奸私事。门人窃窥阳明,顔色和霁,如不闻者乆之。夫人入,阳明徐整书案,复理前论,若无中间一叚事者,以为非人情。某曰:“恐即此已足以擒宁王矣。”北海为失笑。北海又时举《正德实録》中人参阳明与宁王交通及闺门秽事。某曰:“吾軰评其学术不正,只论学术可已,此等谤诬恐不足凭,贤豪岂能免此。”
译命令下达后,季明德听说此事,知道王阳明必定能建立功业。有人问他:“我触犯他,他却无动于衷。”孙承泽(号北海),极其厌恶王阳明的学术,曾经列举王阳明与门徒讲学论道的事例。他的夫人突然闹出来,掀翻他的桌案,抛撒他的书卷,说:“各位不要相信这个老家伙的欺骗。”于是逐一列举他平日里的奸邪私事。门人们偷偷观察王阳明,只见他神色平和晴朗,好像没听见一样,过了很久。夫人进去后,王阳明慢慢整理书案,继续之前的讲论,仿佛中间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人们认为这不合常情。我说:“恐怕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平定宁王了。”孙北海忍不住失笑。孙北海又时常列举《正德实录》中参劾王阳明与宁王勾结以及家庭丑闻的事。我说:“我们这类人批评他的学术不正,只讨论学术就可以了,这些诽谤诬蔑恐怕不足为凭,贤能豪杰难道能避免这类事吗?”
所恶于姚江者,为其以四书六经皆是闲赈,直指人心,立地成佛耳。其流毒无穷,王龙溪已不像样。万厯以后,▯怪百出,姚江作俑也。读书人不思经义,株守传注,字字胶执,牵经合传,甚至并传意亦失之。姚江因厌薄此等,故反其道以治之。不思此等固陋处,但就其説以破之足矣,何至大决藩篱而不顾耶?
道释
孔子之敎,自与天壤相敝。除是不以君为君,不以父为父,孔子之敎便无用处。欲坏孔子之敎,先破君父之説。佛氏不随世法,是无君父母,反拜是无父。此乃出来欲坏孔子之敎者,而卒之忠孝根心,如何坏得?杨止无君,墨止无父,而佛氏兼之。此事前人辟之已尽,吾儒但当自反,把我们这边做得好。
孔子敎弟子,只以仁为宗,又复发挥孝道,都是从根上説。正与佛家对针。佛氏无根,故先从父母妻子上断絶,一路差去。
孟子叙道綂曰:「见知闻知道,岂不贵行?而云知者,正派要▯如领路人,领差了行,更有害。当下不觉,到归宿处,便大坏。」
杨墨被孟子指着病痛深切处曰:“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故其书遂无传。范蔚宗《西域传》賛宋景文《李蔚传》賛皆是捜佛之根。其人其书,多是中国人假托増饰,有凭有据,竝不与他耑辨道理,所以中其膏肓。
庄老灭敎,佛灭道,禅灭性,其所见一耳。议论则以渐而深入【自记】
佛氏善言心,老氏善言气,都説得精。吾儒言性,他那两件便都包在里面。
佛以心法观天地,老谓开口气便泄,皆吾儒所当资取者。
问桃源中了无文物,不几于禽兽之食息乎?曰:彼中有纯气,自有人伦淳朴,恩爱与禽兽别。若有文物,纯气便有发散之意。问:有人岂能不争?无主焉能和辑?曰:若争,便是纯气将散矣。文物固是气之发露,然气既漓,又须以此维持之。如人受参茋之补,便是元气有亏,然元气已损,又须以此补之。老子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不知世既生盗,圣人虽死,又焉能止?老子所云,説了一截,脱了一截。
老子生十有三,死十有三,出生入死,十有三。有字不是又字,解者都指出十三种以实之,如《周礼》“息伪”十有二,亦枚举以实之,支离牵强,不可通。十有三者,十分中冇三分,实三分,三去零数耳。十有二者,十分中有二分,亦二分半去零数耳。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不欲露体耳,非斋服也。半此身之长短衣也。朱子谓“长视身而又得半”,亦太不便矣。三分天下有二,幸而有其字,不然亦将谓三分之外又有二分乎?
老子惟贵大患若身,难解,只是生于忧患之意。《易》所谓「贞疾,恒不死也」。宠辱若惊者,以宠来辱我,故若惊。大患来便贵之,若爱其身者,以为有此便可不放逸、怠傲以至于死也。却是爱其身,不是要害其身。然又不是以平常之养身、奉身者为爱,又要不有其身,所谓「外其身而身存也」。圣人看得道理熟,平平常常説出来,他们窥见些子便以为秘妙,又做竒文字楦出精彩来。
道德经》虽亦有意理,某却不甘为之发明。初意欲与《参同契》《离骚》为三竒书,合刻。今看来,非二书匹也。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声口总不正。又如“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总流为机权隂谋口角。若《参同契》,便无此恶态。《隂符经》撮《道徳五千言为三叚,不是没见解人,握机经,亦是传古阵法者,非泛作。大约是战国▯谷子之流。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縁督以为经。为恶两字太险,岂敎人恶亦可为,但莫近刑乎?尝与泽州陈先生论此,以为为善得无近名乎?为恶得无近刑乎?只是縁督以为经。泽州大喜,数日后又得一解云:为善何必即有近名,湮没者不少;为恶何必即有近刑,漏网者亦多。不因名而为善,不畏刑而不为恶,只是縁督以为经耳。泽州又大喜,以为更好。
至尊常谕朕看《参同契》,恐俱是説人身上的话,未必是説别项。地奏曰:“臣向来正是如此説。如《隂符》説‘絶利一源,用师十倍’
译我所厌恶姚江学派的,是因为他们把四书六经都当作闲杂赈济之物,直指人心,立地成佛。其流毒无穷无尽,王龙溪已经不像样子了。万历以后,各种怪诞之事层出不穷,这都是姚江学派开端的缘故。读书人不思考经书的义理,死守传注,字字胶着固执,牵强附会经文以符合传注,甚至连传注的本意也失去了。姚江学派因为厌恶鄙薄这类人,所以反其道而行之。不思考这类人的固陋之处,只是就他们的学说加以破斥就足够了,何至于到大决堤坝而不顾后果呢?
道与释
孔子的教化,自与天地同存。除非不把君主当作君主,不把父亲当作父亲,孔子的教化便没有用处。想要破坏孔子的教化,先要破除君父的说法。佛家不遵循世俗法度,是没有君主和父母的,反而拜没有父亲的人。这是出来想要破坏孔子教化的人,但最终忠孝根植于心,如何能破坏得了?杨朱只是否定君主,墨子只是否定父亲,而佛家两者兼有。这件事前人已经批驳尽了,我们儒家只应当自我反省,把我们这边做得好。
孔子教导弟子,只以仁为宗旨,又进一步发挥孝道,都是从根本上来谈。正好与佛家针锋相对。佛家没有根本,所以先从父母妻子那里断绝关系,一路偏离正道。
孟子叙述道统说:“见知闻知道,难道不重视实行吗?而说知,正是派要像领路人一样,领错了路,实行更有危害。当下不觉悟,到归宿处,便大坏。”
杨朱、墨子被孟子指出病痛深切之处说:“无父无君,是禽兽。”所以他们的书于是没有流传。范蔚宗《西域传》赞、宋景文《李蔚传》赞都是搜索佛家的根源。那些人和书,多是中国人假托增饰,有凭有据,并不与他们专门辩论道理,所以中了他们的膏肓。
庄子、老子消灭教化,佛家消灭道,禅宗消灭性,他们的见解是一样的。议论则以渐而深入【自记】
佛家善于谈心,老子善于谈气,都说得很精妙。我们儒家谈性,他们那两件便都包含在里面。
佛家以心法观察天地,老子说开口气便泄露,这都是我们儒家应当汲取的。
问:桃源中毫无文物,不几乎像禽兽的饮食作息吗?答:那里有纯气,自然有人伦淳朴,恩爱与禽兽不同。如果有文物,纯气便有发散之意。问:有人怎能不争?没有主宰怎能和谐?答:如果争,便是纯气将要散了。文物固然是气的发露,然而气既然淡薄,又须以此维持它。如人受参芪之补,便是元气有亏,然而元气已损,又须以此补之。老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不知道世间既已产生盗贼,圣人虽死,又怎能止住?老子所说的,说了一截,脱了一截。
老子生十有三,死十有三,出生入死十有三。有字不是又字,解释者都指出十三种来充实它,如《周礼》“息伪”十二种,也枚举来充实它,支离牵强,不可通。十有三者,十分中有三分,实三分,三去零数罢了。十有二者,十分中有二分,也二分半去零数罢了。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是不想露体罢了,不是斋服。半此身之长短衣也。朱子说“长视身而又得半”,也太不方便了。三分天下有二,幸好有“有”字,不然也将谓三分之外又有二分吗?
老子只贵大患若身,难解,只是生于忧患的意思。《易》所谓“贞疾,恒不死也”。宠辱若惊者,以宠来辱我,所以若惊。大患来便贵之,若爱其身的,以为有此便可不放逸、怠傲以至于死。却是爱其身,不是要害其身。然而又不是以平常之养身、奉身者为爱,又不要有其身,所谓“外其身而身存也”。圣人看得道理熟,平平常常说出来,他们窥见些子便以为秘妙,又作奇文字楦出精彩来。
《道德经》虽亦有意理,我却不甘为之发明。初意欲与《参同契》、《离骚》为三奇书,合刻。今看来,非二书匹敌。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声口总不正。又如“将欲取之于,必姑与之”,总流为机权阴谋口角。若《参同契》,便无此恶劣姿态。《阴符经》撮《道德五千言》为三段,不是没见解人,握机经,也是传古阵法者,非泛作。大约是战国纵横家之流。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为恶两字太险,难道教人恶亦可为,但莫近刑吗?曾与泽州陈先生论此,以为为善得无近名的吗?为恶得无近刑的吗?只是缘督以为经。泽州大喜,数日后又得一解说:为善何必即有近名,湮没者不少,为恶何必即有近刑,漏网者亦多,不因名而为善,不畏刑而不为恶,只是缘督以为经罢了。泽州又大喜,以为更好。
至尊常谕朕看《参同契》,恐怕都是说人身上的话,未必是说别项。地奏曰:“臣向来正是如此说。如《阴符》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
,‘絶利’是将诸般利欲都断絶了,只在源头上専一用工,便如用师十倍。‘三反昼夜,用师万倍’,是説工夫不断,刻刻相续,便如用师万倍。”复防
译“‘绝利’是指将各种利欲都断绝了,只在源头上专一用功,这就如同用了十倍的老师。‘三反昼夜,用师万倍’是说功夫不间断,时刻相续,这就如同用了万倍的老师。”又防备
谕云:「正是如此。」又奏:「臣有一亲戚,好道家説。臣尝问之,云:『铁亦好物,可以定子午。道家总不贵重,只説丹砂铅汞。岂以其为罏鼎之用,烹炼大药,可以服食耶?』他应曰:「然。」臣曰:「以愚观之,殊不尔。盖铜铁炼到底只是铜铁,惟砂里有金,铅里有银,都非从外覔得可以炼出寳来。」以喻人血肉之躯有至寳存焉,天之明命在其中,可以炼得出来,只是要不断火,如所谓「必有事焉,勿正,勿忘,勿助长也」。又防
谕云:「如此方是他本意。」因説:「絶利一源,絶了好。不然,便向别瓦砾中寻寳,如何能得?但须三反昼夜不防工夫方好。絶利一源,吾儒之持敬也;三反昼夜,吾儒之集义也。」时甲午四月十六日。
某因参同契悟得易经道理。参同契只説一身,其实一身即天地。凡阴皆魄也,凡阳皆魂也。隂以阳为本,阳以隂为基。天之神气包乎地外,然离地便散漫无归,郤要贯注地中以成岁功。地若不资天之神气,便成顽块,何能生物?如人之形体不禀命于心之神明,则五官百骸皆不得所。然心神若不宅此形体,何以为寄托之地?故魂守魄,即魄拘魂,初无二▯。
乾坤合撰,天地同符。但看世间凡气所贯,皆天也。地在天中,初非截然天为一物,地为一物也。説《易》者,见以干为君,坤为臣,即以君臣论。君要留心臣民,所谓天道下济也,亢则有悔矣。臣要一心王室,所谓承天时行也,否则有咎矣。其理亦是如此。《参同契》以人身言乾坤,则神魂其干也,体魄其坤也。神不得形,何所附丽,故为游魂;形不得神,何所作为,故为滞魄。惟刻刻相守,合而为一,形即神,神即形,则丹还矣。此即天地交泰,水火既济之理。从来説《易》者,却不曽説到,又发明出先天图位,故知其传授必有端绪。
参同契》取象龙虎,是窃用《周易》龙马,而变其号。龙取变化飞腾,却潜藏于渊,以譬人心骛八极,一收便在腔子里,是魂也。虎伏于山林,人不能见,然一啸风生,郤威猛,不过是魄也。但马比虎更觉穏妙。马本是干,而坤为牝。马如牡,马行到那里,牝马亦行到那里,本是一物,但有牝牡之分,更精。
参同契》向日分章叚颇不错,今又见得明白些。其警发于吾身心者甚切。大约先黑,方白,方黄,而终于红,是谓之丹。日之出也,先红而白而黄而黑,人与草木之生也,亦然。而道家工夫反之,所谓顺则为人,逆则成仙也。他的黑,是收视反听,不説话,将耳目口三寳闭塞了,直使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乆之,黑中生出明来,便是白,所谓虚室生白。到得魂守魄,魄拘魂,魂不游而魄不昧,便是黄。后来一团纯阳真火,阴邪之气都烧化了,所谓童顔是也。这便是红,红则丹成矣。吾儒工夫亦然,以中庸言之,戒惧黑也,慎独白也,致中和黄也,至天地位万物育红也。佛家工夫亦同,其云发大愿力,即吾儒之立志;其云悟,即吾儒之致知;其云脩,即吾儒之力行。明儒说三敎源头本同,但工夫各别,却反説了工夫却同,只是源头不同。发愿力同,为甚麽发愿力便不同?吾儒是大公的,从天地万物道理上起;见道家却只为一己,只要神气常存;佛家看这个犹粗,只要此心光明照彻乾坤,亦是为一己。不特佛老,就是市井人,亦必先发愿要做财主,方讲求取利之法,然后经营力作。所以元亨利贞四字,夫子作四项极当。亨与贞都是同的,元与利却不同。佛老与百工技艺俱有做到亨通之时,只是问他大不大耳;俱有守之而不变处,只是问他宜不宜耳。吾儒便大便宜,所以五性最重仁义。问道家如此用工,果能使此身常存否?曰亦不知如何,想必神气乆长些。他竝不是糊糊涂涂做神仙,他尽千思万想,天地阴阳万物变化,人身形神都要知其故。亦不是防常人问魄拘魂,魂守魄如何用工?想亦不过定心,心不放则魂魄俱安矣。曰魂守魄即魄拘魂,无两层。心定自是主宰,亦要明魂魄之理。问他亦千思万想,岂不耗心气?曰他
译皇上说:“正是如此。”又上奏说:“臣有一位亲戚,喜好道家学说。臣曾经问他,说:‘铁也是好东西,可以定下子午方位。道家总是不看重它,只说丹砂、铅、汞。难道是因为它们作为炉鼎的用途,烹炼大药,可以服食吗?’他回答说:‘是的。’臣说:‘以我愚见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因为铜铁炼到最后还是铜铁,只有砂里有金,铅里有银,都不是从外面寻找得来的,而是可以炼出宝物来。’以此比喻人的血肉之躯中有至宝存在,上天的明命蕴藏其中,可以炼出来,只是要不断火,就像所说的‘必有事焉,勿正,勿忘,勿助长’。又防止……”
皇上说:“这样才符合他的本意。”于是说:“断绝利益的一个源头,断绝了好。不然,便向别的瓦砾中寻找宝物,怎么能得到?但必须反复三次,昼夜不间断地用功才好。断绝利益的一个源头,是我们儒家持敬的方法;反复三次昼夜,是我们儒家集义的方法。”当时是甲午年四月十六日。
我因参悟《参同契》而领悟了《易经》的道理。《参同契》只说一身,其实一身就是天地。凡是阴的都是魄,凡是阳的都是魂。阴以阳为根本,阳以阴为基础。天的神气包罗在地之外,然而离开地便散漫无归,却要贯注到地中才能成就岁月的功绩。地如果不借助天的神气,便成为顽石,怎么能生物?如同人的形体不禀受心的神明,那么五官百骸都不得其所。然而心神如果不寓居在此形体中,哪里可以作为寄托的地方?所以魂守魄,就是魄拘魂,起初没有两样。
乾坤合撰,天地同符。只要看世间凡气所贯通的,都是天。地在天中,起初并不是截然天是一物,地是一物。解说《易经》的人,看到以乾为君,坤为臣,就用君臣来论。君要留心臣民,所谓天道向下济助,如果亢奋就有悔了。臣要一心王室,所谓顺应天时而行,否则就有咎了。其道理也是如此。《参同契》用人身来说乾坤,那么神魂就是乾,体魄就是坤。神不得形,何所附丽,所以为游魂;形不得神,何所作为,所以为滞魄。只有刻刻相守,合而为一,形就是神,神就是形,那么丹就还了。这就是天地交泰,水火既济的道理。从来解说《易经》的人,却不曾说到,又发明出先天图位,所以知道其传授必有端绪。
《参同契》取象龙虎,是窃用《周易龙马》,而改变其称号。龙取变化飞腾,却潜藏于深渊,用来比喻人心驰骋八极,一收便在腔子里,这是魂。虎伏于山林,人不能见,然而一啸风生,却威猛,不过是魄。但马比虎更觉稳妥精妙。马本是乾,而坤为牝。马如牡,马走到哪里,牝马也走到哪里,本是一物,但有牝牡之分,更加精妙。
《参同契》往日分章节颇不错,现在又看得明白些。其警发于我的身心非常深切。大约先黑,方白,方黄,而最终是红,这叫做丹。太阳出来时,先红而白而黄而黑,人和草木的生长,也是如此。而道家功夫反之,所谓顺则为人,逆则成仙。他的黑,是收视反听,不说话,将耳目口三宝闭塞了,直使形如槁木,心如死水。久而久之,黑中生出明来,便是白,所谓虚室生辉。到得魂守魄,魄拘魂,魂不游走而魄不昏昧,便是黄。后来一团纯阳真火,阴邪恶气都烧化了,所谓童颜是也。这便是红,红则丹成了。我们儒家的功夫也是如此,以《中庸》来说,戒惧是黑,慎独是白,致中和是黄,至天地位万物育是红。佛家的功夫也相同,他说发大愿力,即我们儒家的立志;他说悟,即我们儒家的致知;他说修,即我们儒家的力行。明代儒家说三教源头本同,但功夫各别,却反说功夫却同,只是源头不同。发愿力相同,为什么发愿力便不同?我们儒家是大公的,从天地万物道理上起;道家却只为一己,只要神气常存;佛家教看这个犹粗,只要此心光明照彻乾坤,也是为一己。不只是佛老,就是市井人,也必先发愿要做财主,方才讲求取利之法,然后经营力作。所以元亨利贞四个字,夫子作四项极当。亨与贞都是相同的,元与利却不同。佛老与百工技艺都有做到亨通之时,只是问他大不大耳;都有守之而不变处,只是问他宜不宜耳。我们儒家便大且宜,所以五性最重仁义。问道家如此用工,果能使此身常存否?回答说亦不知如何,想必神气久长些。他并不是糊糊涂涂做神仙,他尽千思万想,天地间阴阳万物变化,人身形神都要知其故。也不是防止常人问魄拘魂,魂守魄如何用工?想必也不过定心,心不放则魂魄俱安了。说魂守魄即魄拘魂,无两层。心定自然是主宰,也要明魂魄之理。问他亦千思万想,岂不是耗心气?回答说
所思想者即是他的事,不是游思妄想如一想,魂即如见自己的魂;一想魄,即如见自己的魄。与寻常思想不同。若是心如顽石,只像劳山上人,嬾乆神气足,不须饮食,年岁长远,一无所知,不过如土石龟鹤耳,有何足取?问他只説黑白黄赤是水金土火,何为不説青?曰:想是怕人恋住生气,他结末却説丹成后,须要在人世立功,功行圆满,方能升天。吾儒将仁放在头上,他将仁放在尾上。
译所思考的即是他的事,并非游思妄想;比如一想魂,便如同看见自己的魂;一想魄,便如同看见自己的魄。这与寻常的思想不同。如果心像顽石一样,只像劳山上的修道之人,因懒惰而神气充足,不需要饮食,寿命长久,却一无所知,不过像土石、龟鹤罢了,有什么值得称取的呢?问他为何只说黑白黄赤对应水金土火,却不提青色?回答说:大概是怕人留恋于生气吧。但他最后却说,金丹炼成后,必须要在人世间建立功业,功行圆满,才能升天。我们儒家把“仁”放在首要位置,他却把“仁”放在最后。
参同契》道理,就是吾儒亦用得着一半。其要在慎言语,节饮食,惩忿窒欲而已。慎言语与惩忿为一边事,惧耗气也;节饮食与窒欲为一边事,惧损精也。至那一半成仙事,却用不着。如孙吴兵法,亦有一半用得着,整行阵,严纪律,卫民保境是所用也。其説得疑▯疑神处,便为吾儒所不道。
参同不取铜铁之类,而取丹砂铅汞者,取其中有至寳,以喻人躯殻中有至宝耳。丹,朱砂也,中有白金砂,即披砂见金之砂,中有黄金。铅汞中皆有白金。四者不加淘洗烹炼,不过是丹砂铅汞。一加淘洗烹链,便有至宝。人不去修錬,不过是一皮囊与草木朽腐。一经修炼,便可成圣贤,岂非至宝?问:还丹何义?曰:丹原非一件物事,不过是赤色,谓之还丹者,初丹,后不丹,复归于丹,故曰还。人初生本红,故曰赤子。后长大渐白,由白而黄,死而黑。凡草木之芽,先红后青白,后黄落,后枯黑。日初出红,后白,晩黄,夜黑。仙家当人红白时,他只守黑,所谓「▯之又▯众妙之门」。到得人死时,他活起来;人黑时,他亮起来。一直复还婴儿之赤,故谓之还丹。
参同契言甚简易,其言天地阴阳,即吾身之隂阳也。其言黄老清静而天下治,如吾身之虚静,水火调伏而寿命长也。其下手工夫,不过魂守魄,魄拘魂。魂者灵明动作,但任其浮驰,则为游魂。魄者寂嘿坚定,但任其昬頽,则为滞魄。当魂放逸时,须把心捉来,不许妄为纷杂,是为魄拘魂。魂为魄所拘,则魂常精明不散,而魄亦不頽然昬惰,是为魂守魄。问参同契之説易,与吾儒合否?曰:彼不过仍汉儒之言耳。汉儒言易,以六十四卦配合年月日时,七十二▯,二十四气,虽逐日之阴晴皆为豫定,又不是推得一年便可印板凿定,明年又有活法,又参之以人事,如人事变易,象亦应之。参同之言易,仍是如此。问修炼工夫,何以与此相应?曰:有死子午,有活子午。死子午者,天之子午也。自子至午为阳,宜饮食动作;自午至子为阴,宜闭户守中。活子午者,吾身之子午也。但倦怠时是子也,便宜吐气运行,不使防昧;觉得有放逸荡散,意思是午也,便宜收视反听,寂然不动。问与七十二▯,二十四气有相应处否?曰:亦相应。到那节气换时,比常时工夫又加谨。若后来道家炉丹及守庚申诸説,皆诞慢不经,参同无是也。妙在与吾儒説工夫处都是一样,即佛家亦是如此。大约三敎工夫,都是从收放心做起,而吾儒看得一草一木遂生得所,无一不与我性分相关。佛道两家,连自己父子兄弟夫妇亦视为膜外,此处道理大不相同。
参同契》首尾武,中间文,与吾儒工夫一样。初时立志要勇猛直前,及末后直逹天德,竿头更进,又要武中间,勿防勿助,却要文。
道家从汉便分两路,魏伯阳修心性,张道陵讲符法。佛敎兼此两种,大约释道二敎,其初亦是隠居修道人。因他枯槁清寂,岩居穴处,恐招异物之害,故学些术法以御之。及其苗裔欲为表章,遂説元説怪,张皇附防,无所不有,却失了他本来面目。
致命遂志,致吾之祸福寿夭于命,而必求遂吾志也。如致其身,亦是利害生死悉置度外,非以殒身为致也。古人説“命”字,都是指天命,今以属人,如“身”字一般,经书中无是也。此想起于道家,道家以心之灵明元神谓之性,身之元精元气不死者谓之命,修性修命是两样工夫,两者俱进是性命防。修“命”字属人矣。问修命者,务一切不管,心死而后气足。倘修性,则必穷理致知,苦思劳心,岂不有碍于修命之説?曰:观《参同契》说千周万遍”,可见穷理致知,他都有,只是穷他修性修命之理,致他修性修命之知耳。如此,焉得有碍于修命乎?
某深信,得人有长存之理。万物之生,人为贵。草木有数千年不死者,禽兽亦有千年者,岂人之寿止于百年乎?盖人之不死者在神明,而不在形骸。闻山左劳山、湖广武当山,皆有数百年不死之人,不饮食,不水火,身轻体健,如鸟兽然。蹑峻跳涧
译《参同契》的道理,即使是我们儒家也有一半可以用得着。其关键在于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克制愤怒、堵塞欲望罢了。谨慎言语与克制愤怒属于一方面的事,是害怕耗损元气;节制饮食与堵塞欲望属于另一方面的事,是害怕损伤精气。至于那另一半成仙的事,却用不着。就像孙武、吴起的兵法,也有一半可以用得着,整顿行阵、严明纪律、保卫百姓、守护疆土,是其所用之处。其中说得神秘莫测的地方,便是我们儒家所不说的。
《参同契》不选取铜铁之类,而选取丹砂、铅、汞,是取其中含有至宝,用来比喻人的躯壳中也有至宝。丹,就是朱砂,其中含有白金砂,即剥开砂子见到金的砂,其中含有黄金。铅和汞中都含有白金。这四种东西如果不加淘洗烹炼,不过是丹砂、铅、汞而已。一旦经过淘洗烹炼,便有了至宝。人不去修炼,不过是一具皮囊,与草木腐朽无异。一经修炼,便可成为圣贤,这难道不是至宝吗?问:还丹是什么意思?答:丹原本不是一件具体的东西,不过是赤色,称为还丹,是因为初时是丹,后来不是丹,又回归到丹,所以叫“还”。人刚出生时本是红色的,所以叫赤子。后来长大逐渐变白,由白变黄,死后变黑。大凡草木的芽,先是红色,后变青白,再变黄脱落,最后枯黑。太阳刚出来时是红色,后来变白,傍晚变黄,夜晚变黑。仙家在人处于红白阶段时,只守住黑色,这就是所谓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等到人死的时候,他却活了起来;人变黑的时候,他却亮了起来。一直恢复到婴儿的赤色,所以称为还丹。
《参同契》所说的道理很简易,它所说的天地阴阳,就是我们身体的阴阳。它说黄老清静则天下大治,就像我们身体虚静,水火调和则寿命长久一样。其下手用功的方法,不过是魂守魄、魄拘魂。魂是灵明好动的,如果任其浮荡驰骋,就成了游魂。魄是寂静坚定的,如果任其昏沉颓废,就成了滞魄。当魂放逸时,必须把心捉回来,不许妄为纷杂,这就是魄拘魂。魂被魄所拘束,那么魂就常常精明不散,而魄也不会昏沉懒惰,这就是魂守魄。问:《参同契》所说的易理,与我们儒家是否相合?答:那不过是沿用汉儒的说法罢了。汉儒说易,用六十四卦配合年月日时、七十二候、二十四节气,虽然每天的阴晴都预先定好,但又不是推算出一年就可以像刻板一样固定不变,明年又有灵活的方法,又参合人事,如果人事有变化,卦象也会相应变化。《参同契》说易,仍然是这样。问:修炼的功夫,怎么与这相应?答:有死子午,有活子午。死子,是天上的子午。从子时到午时为阳,适宜饮食动作;从午时到子时为阴,适宜闭门守中。活子午,是我们身体的子午。只要感到倦怠时就是子时,适宜吐气运行,不让精神昏昧;觉得有放逸荡散时就是午时,适宜收视反听,寂然不动。问:与七十二候、二十四节气有相应的地方吗?答:也相应。到了节气转换的时候,比平常的功夫更加谨慎。如果后来道家炼丹以及守庚申等说法,都是荒诞不经的,《参同契》中没有这些。妙在与我们儒家说功夫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即使佛家也是如此。大概三教的功夫,都是从收摄放逸的心做起,而我们儒家看到一草一木都能各得其所,没有一样不与我的本性相关。佛道两家,连自己的父子兄弟夫妇都视为身外之物,这里的道理大不相同。
《参同契》首尾用武,中间用文,与我们儒家的功夫一样。刚开始立志要勇猛直前,等到最后直达天德,竿头更进,又要用武;中间不要防范也不要助长,却要用文。
道家从汉代就开始分两路,魏伯阳修心性,张道陵讲究符法。佛教兼有这两种,大概释道二教,起初也是隐居修道的人。因为他们枯槁清寂,住在岩石洞穴中,恐怕招致异物的侵害,所以学些术法来抵御。等到他们的后辈想要宣扬表彰,就说玄说怪,张皇附会,无所不有,却失去了他们本来面目。
致命遂志,就是把祸福寿夭归于天命,而一定要实现我的志向。就像“致其身”,也是把利害生死都置之度外,并不是以牺牲生命为“致”。古人说“命”字,都是指天命,现在把它归属于人,像“身”字一样,经书中没有这样的说法。这种想法起源于道家,道家把心中灵明的元神称为性,把身体中元精元气不死的部分称为命,修性修命是两种不同的功夫,两者并进是性命双修。修“命”字就归属于人了。问:修命的人,务必一切不管,心死而后气足。如果修性,则必须穷理致知,苦思劳心,难道不有碍于修命的说法吗?答:看《参同契》说“千周万遍”,可见穷理致知,他们都有,只是穷究他们修性修命的道理,推致他们修性修命的知识罢了。这样,怎么会有碍于修命呢?
我深信,得道的人有长存的道理。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草木有数千年不死的,禽兽也有千年的,难道人的寿命只限于百年吗?大概人不死在于神明,而不在于形骸。听说山东的劳山、湖广的武当山,都有数百年不死的人,不饮食,不近水火,身轻体健,像鸟兽一样。踏峻岭,跳深涧
,如履平地然。此乃道家所贱,彼言修炼,亦重神气,不贵此也。由此观之,圣贤自有长存不敝者,神明耳。
译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这是道家所轻视的,他们谈论修炼,也重视精神与元气,并不看重这个。由此看来,圣贤自有长久存在而不败坏的东西,那就是神明。
李文节闭户多年,做一部《百链草》,许多软调不见精采,何也?友曰:「他只在那里錬自己的,若读前人书而錬之,便佳。」先生曰:「是可知道家修炼无用。」
阴符经》着语太险,不如《参同》平易浑穆。其书只虚説在这里,随人用。用他修道亦可,用他行兵亦可,用他治国亦可。分那一叚是説道,那一叚是説兵,那一叚是説治国,便呆了。只是以阴为主,便露杀机,乃黄老之指,非圣贤之道也。
阴符者,以阴为符,得阴则可以招呼羣有,指挥如意,即阳亦为用矣。杀机正其所取,犹吾儒言克己之意,故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都是说杀之为用大,今人都解作杀机不好,大失作者之防。
傅奕辟佛语,亦谛当,但却笃信老子,至戒子孙,犹以道敎当从,与圣人之书当读,竝举。不知佛氏即脱胎于老子,故韩子《原道》、《新唐书·李蔚传》賛皆从老子説起。佛精于老,禅又精于佛,其实禅学何尝是西域来,就是中国人替他妆防。「李蔚传」賛最説得透,朱子《释氏论文》笔虽不古,精当第一。
辟佛几篇名文,该彚在一处。范蔚宗《西域传》赞,傅弈《表》,韩子《原道》,《佛骨表》,与孟简书,宋景文《李蔚传》賛,朱子《释氏论》,佛氏无所逃匿矣。
四十二章经》是佛家原文,尽有名理。如磨麫驴身,虽行道心,道不行。无礼来犯者,如对风扬尘,持梃击空,皆是妙论。次之《佛遗敎经》,他皆中国人傅防为之。
佛子从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清净虚无,一切皆空。其视世儒驰逐于功名富贵,縁饰于名迹语言,直与众生一道看。所以高明之士被其煽诱,湛溺而不返,只觉得他的是,不知吾儒原是如此。但既有了涤去己私这一边,又要有推以及人那一边,才好。圣人之道,本末兼该,物我一体,平平正正,万古不磨。直到周程张朱,此理才説明,把向来推与佛敎那一边的道理都收囘来,所以其功大。
人心道心本在一区,爱私也。我必自爱其亲,乃知人皆爱其亲,推其爱亲之心以及人,则公矣。货财利也,我必自资于货财,乃知人各资于货财,推其资于货财之心而不相夺,则义矣。佛家弊病在断截此心,事皆无根,焉能有物?
譬喻最难。佛家説心性之体如明镜一般,物来必现,随物见形。然镜内空空的,一无所有,冷氷氷,全无生意。惟程子心如谷种一喻极妙。盖谷种内根荄枝叶花实无所不全,而其中一防生理则仁也。心属火,仁属木,是滚热发生的,与金之寒冷不类。所以镜取譬不得。凡阳一邉都暖,阴一邉都冷。佛家以镜喻心性,所以断絶身累,齐向空灭,好説▯神,厌烦人事。
息心不是人心,当息道心,不当息。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亦息心也。朱子云:「有灭息之息,而后有生息之息,甚妙。」寒冬闭藏,来春发生之气,全在此时蓄养。就是禅家,亦破枯禅,云:「不可有恶心,不可有善心,亦不可无记无记,竟枯灭矣。」但他所不欲枯灭者,心之神明;吾儒所云不可枯灭者,天命之性也。佛家不是一槩灭絶其心。朱子説:「告子防然无觉,悍然不顾,究其归,自是如此。」他做工夫,亦不如此。
儒者心安理得,静亦定,动亦定,各止其所。佛家忍心害理,强行割截把捉,岂独空为顽空,即明亦是顽明。
问佛敎説不去行不去如人尽从他一世人类便絶曰他原説不要人尽不防娶就是这样亦説不去圣人敎人是自己行了敎人行如説防娶是好道理他就该从人若説是不好道理如何又敎人行天地间无此道理敎法
和尚説来説去,总是为自己。吾儒讲的事,都是世上用得着的。即此便分公私。
释氏之发大愿力,是吾儒之立志也。要常惺惺,是吾儒之主敬也。遍参厯扣,是吾儒之致知也。戒律精严,是吾儒之力行也。但他之立志、致知、力行,都是他的事,与吾儒絶不相似。凡吾儒之所宜有事者,他都以为大戒。如人从父母而生,故笃爱之,他便不认父母,是断爱
译李文节闭门多年,撰写了一部《百链草》,其中许多柔和的语句缺乏精彩,为什么呢?朋友说:“他只是在那里锤炼自己的文字,如果阅读前人的书籍并加以锤炼,那就好了。”先生说:“这可以知道道家修炼是没有用的。”
《阴符经》用语过于险峻,不如《参同契》那样平易浑厚庄重。那本书只是虚设在这里,任凭人们使用。用它来修道也可以,用它来行兵也可以,用它来治国也可以。如果非要区分哪一段是说道,哪一段是说兵,哪一段是说治国,那就呆板了。它只是以阴为主,便显露出杀机,这是黄老之学的旨意,并非圣贤之道。
“阴符”的意思,是以阴为符契,掌握了阴就可以招引万物,指挥如意,连阳也能为其所用了。杀机正是它所追求的,这就像我们儒家所说的“克己”的意思,所以说:“天发动杀机,星辰移位;地发动杀机,龙蛇起陆;人发动杀机,天地反覆。”都是在说杀机的作用很大,现在的人都解释为杀机不好,大大违背了作者的本意。
傅奕批驳佛教的话,也很恰当,但他却笃信老子,甚至告诫子孙,仍然认为道教应当遵从,与圣人的书籍应当阅读,并举齐观。他不知道佛教其实是脱胎于老子,所以韩愈的《原道》、《新唐书·李蔚传赞》都是从老子说起。佛教精于老子,禅宗又精于佛教,其实禅学何尝不是中国人替它粉饰的。“李蔚传赞”说得最透彻,朱熹的《释氏论文》笔法虽然不够古雅,但精当第一。
批驳佛教的几篇名文,应当汇编在一起。范蔚宗《西域传》的赞语,傅奕的《表》,韩愈的《原道》、《佛骨表》,与孟简的书信,宋祁《李蔚传》的赞语,朱熹的《释氏论》,佛教在这些面前无处藏身了。
《四十二章经》是佛教的原文,很有名理。比如磨面的驴身,虽然有心行道,但道行不通。无礼来侵犯的人,就像对着风扬尘,拿着棍棒击打虚空,这些都是妙论。其次是《佛遗教经》,其他的都是中国人传抄粉饰而成的。
佛徒从西边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清净虚无,认为一切皆空。他们看待世俗儒者追逐功名富贵,粉饰名声事迹和言语,简直与一般众生同等看待。所以高明的士人被他们煽动诱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只觉得他们的是对的,不知道我们儒家原本也是如此。但是既然有了涤除私欲这一面,又要有推己及人那一面,才好。圣人的道,本末兼包,物我一体,平平正正,万古不可磨灭。直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个理才说明白,把向来推给佛教的那一边道理都收回来,所以他们的功劳很大。
人心和道心本来在一个区域,爱私也是。我必定爱自己亲人,才知道别人也都爱自己的亲人,推己及人,把爱亲人的心推广到别人身上,就公了。货财是利,我必定依靠货财生活,才知道别人也都依靠货财生活,推己及人,把依靠货财的心推广到别人身上而不互相争夺,就义了。佛教的弊病在于截断此心,事情都没有根基,怎么能有实物呢?
比喻最难。佛教说心性的本体像明镜一样,物体来了必定显现,随物体呈现形状。然而镜内空空的,一无所有,冷冰冰的,全无生机。只有程子的“心如谷种”这个比喻极妙。因为谷种内根、茎、叶、花、果实无所不全,而其中一点生理就是仁。心属火,仁属木,是滚热发源的,与金的寒冷不同类。所以用镜子作比喻是不行的。凡是阳的一边都暖,阴的一边都冷。佛教用镜子比喻心性,所以断绝身累,一齐趋向空灭,喜欢说元神,厌烦人事。
息心不是人心,应当息道心,不应当息。喜怒哀乐未发的时候,也是息心。朱熹说:“有灭息之息,而后有生息之息”,非常妙。寒冬闭藏,来年春天发生之气,全在这个时候蓄养。即使是禅家,也破除枯禅,说:“不可有恶心,不可有善心,也不可无记无记,竟然枯灭了。”但他们所不欲枯灭的,是心的神明;我们儒家所说不可枯灭的,是天命之性。佛教不是一概灭绝其心。朱熹说:“告子冥然无觉,悍然不顾,究其归宿,自然如此。”他做工夫,也不像这样。
儒者心安理得,静也定,动也定,各止其所。佛教忍心害理,强行割截把捉,难道仅仅是空为顽空吗?即使是明也是顽明。
问:佛教说不去行不去,如人尽从他一世,人类便绝。曰:他原说不要人尽,不妨娶,就是这样也说不去。圣人教人是自己行了,教人行。如说不妨娶是好道理,他就该从人;若说是不好道理,如何又教人行?天地间无此道理教法。
和尚说来去,总是为自己。我们儒家讲的事,都是世上用得着的。就此便分出公私。
释氏的发大愿力,是我们儒家的立志。要常惺惺,是我们儒家的主敬。遍参历扣,是我们儒家的致知。戒律精严,是我们儒家的力行。但是他们的立志、致知、力行,都是他们的事,与我们儒家绝不相似。凡是我们儒家所宜有事者,他们都以为大戒。比如人从父母而生,所以笃爱父母,他们却不认父母,是断爱
根,拣极难处,一刀两断。他以为人之爱,都是生于习染,即爱父母,亦是私心,不过贪其乳哺鞠养之惠而已。假如自幼无知,时养于他姓,受其鞠育,亦便爱之。可见都是有縁之爱,不若从无我中发大慈悲,普度人天,方是无根之爱。其爱也真而大。孔孟却説世上岂有无根之人,即从根上爱起。吾儒与释氏不同处,本易见,不知前辈何以都説不透,见得只是不分明。
译对于根源,要在极难处理的地方,一刀两断。他认为人的爱,都产生于习惯和沾染,即使是爱父母,也是私心,不过是贪图他们哺乳养育的恩惠罢了。假如从小无知,当时寄养在别人家里,接受他们的养育,也就爱他们。可见这都是有所凭借的爱,不如从“无我”的境界中发出大慈悲,普遍度化人和天,那才是没有凭借的爱。这种爱真实而广大。孔孟却说世上哪有没有根源的人,应当从根源上开始爱。我们儒家与佛教不同的地方,本来容易看出来,不知道前辈为什么都说不透彻,只是看得不够分明。
释氏説三宝亦説得好,如我们古来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以为宗仰,便是皈依佛;圣人留下几部经,孜孜诵法,便是皈依法;有周程张朱几个儒先视为榜样,便是昄依僧。
佛家轮廻之説,即循环始终之理,亦无足怪。只是説得呆了,便不可信。春夏之发生,都是冬间闭藏之气。人记得书多,便防做文章;穷得理明,便论理不错。平素更事乆,临事便谙练;吃饭多,精神便强旺。受之于内的,即是发之于外的。只説得不呆,便不妨。
尝问僧鋭峰曰:「轮廻之説,无乃诞幻?」僧曰:「此有何竒?不必逺求佛法,观天地,只以心法观之。生死如昼夜,昼夜相循环。心之起灭无时,其起者即其灭者,岂有二耶?」又问:「人有恶变为禽兽,禽兽有善又变为人,信乎?」曰:「有此理便有此事,但看人一日之间念虑起伏几番,为人几番,为禽兽矣。轮廻之説,以是思之,觉得此説殊有理。如我们起一善念,便觉光明正大,不独念头是人,耳目口体无一非人,他人看亦如此。若起一恶念,不独念头是禽兽,耳目口体无一非禽兽,造化在我,何必闫王?」又问:「做工夫,以知识为先乎?修行为先乎?」曰:「发大愿力为先。」问:「假如识见不到,修行不到,空有大愿力可乎?」曰:「也好。菩萨不是一样有初地菩萨,便是他愿力既坚,虽功夫未到,亦不妨。既有此愿力,识见才是真识见,修行才是真修行。」问:「愿力发来,多不能乆,是如何?」曰:「此有二病:一为从前不曽用功,觉得今日难,从半路做起;一为力小图大,恐后来工夫不能接续。须得此愿发时,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前后都要截断。」问:「罗汉与菩萨分别?」曰:「罗汉见人不善,发嗔怒心;菩萨见人不善,发悲愍心。」问:「所存心?」曰:「亦不存于善,亦不存于恶,又不是昬然不醒,此便似吾儒未发之中。」又尝举公案:「有人自许心能做得主了。」僧曰:「醒时做得主,夣时做得主否?」其人曰:「也做得主。」僧曰:「有梦时做得主,无梦时做得主否?」其人便不敢自许。凡此皆彼敎中之至精至粹语。
佛家説心亦好,只是上不能通诸性,下不能通诸事。须知心如此,乃是实理如此,又要把此事处得当方好。
佛家以佛为转轮王,盖以心转宇宙,实有此理。孟子云:「塞乎天地之间,人意思到那里,气即到那里,不然如何充得?」
林次崖存疑辟阳明数叚,却不中其要害。他的病根在“无善无恶心之体”,但观有道君子于事物未交、寂然端坐时,满腔无非善意,通身都是善气,岂得云无善?若无善,此等气象从何处来?问佛家説“无善无恶”,善知识气象何如?曰:一看庄肃,细看氷冷,固无恶状,了无善容,即与其“无善无恶”相应也。
或言佛敎能使人外形骸,见危致命。然唐人多溺于佛,却沉没声利,不见其清防节义者,多于后世。及朱子之学兴,殉节者皆视死如归。宋明以还可以观矣。
圣人説经纶大经是一叚肫肫其仁所发实是从化育中出来的。圣人所言所行都是为此。吾辈闻有人呼风唤雨,却不生景仰心;闻得忠臣孝子可师可法,便心悦诚服。即此便见得天地之心,亦是如此。左慈、周颠、仙冷谦,杀亦杀他不死;岳武穆被秦桧一杀便死。然今却不羡慕左慈、周颠、仙冷谦,而景仰武穆。左慈果是手叚大,何不除了曹操,别推个贤臣辅汉?颠仙亦不能除陈友谅,终须洪武动兵。可知此种毫无所用,就是画一道符,诵几句咒,拘得▯来,亦只是未散呆魂。问符咒何以能拘▯?曰:朱子説得好。公既信佛▯,即公軰如何不信?今有一异状之僧,便倾城往观施舍骈杂。这些人死了,如魂魄不散,自然还是如此。须知幽明人▯一也,看得极平常方是道理。高一边的人説世无▯,低一边的人説是事皆▯为政。圣人説道理,因拈中庸二字最妙。
汉时六经皆有纬书,光武因刘秀为天子,一言便尊为圣经。桓谭言其不足信,辄罪其非圣,直至隋
译佛家所说的“三宝”也讲得很好,就像我们自古以来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作为尊崇仰慕的对象,这就是皈依佛;圣人留下几部经典,我们勤勉地诵读效法,这就是皈依法;有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这几位儒家先贤作为榜样,这就是皈依僧。
佛家关于轮回的说法,其实就是循环往复、始终相续的道理,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说得太死板,便不可信。春夏的万物生长,都源于冬天闭藏的气机。人记得书多,就能写出文章;穷究道理透彻,议论就不会出错。平时经历的事情多,遇到事情就熟练;吃饭多,精神就强盛。内在所接受的,就是外在所表现的。只要说得不死板,就没有妨碍。
我曾经问僧人锐峰说:“轮回的说法,难道不是荒诞虚妄的吗?”僧人说:“这有什么奇怪?不必远求佛法,观察天地,只用心的法则去看待就行了。生死就像昼夜,昼夜相互循环。心的生起与灭去没有定时,那生起的也就是那灭去的,难道还有两个不同的东西吗?”我又问:“人作恶变成禽兽,禽兽行善又变为人,可信吗?”僧人说:“有这种道理就有这种事,只看人一天之间念头起伏几次,做人几次,做禽兽几次。轮回的说法,这样思考,觉得特别有道理。比如我们起一个善念,就觉得光明正大,不仅念头是人,耳目口体没有一样不是人,别人看也是这样。如果起一个恶念,不仅念头是禽兽,耳目口体没有一样不是禽兽,造化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必依赖阎王?”我又问:“做功夫,是以知识为先呢?还是以修行为先呢?”僧人说:“以发起大愿力为先。”我问:“假如见识不到,修行不到,空有大愿力可以吗?”僧人说:“也可以。菩萨不也是从初地菩萨开始的吗?只要愿力坚定,虽然功夫还没达到,也不妨碍。有了这个愿力,见识才是真正的见识,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我问:“愿力发起后,大多不能持久,是怎么回事?”僧人说:“这有两种毛病:一是从前没有用功,觉得今天很难,从半路开始做起;二是力量小却图谋大,恐怕后来的功夫不能接续。必须在愿力发起时,从前的种种就像昨天已经死去,以后的种种就像今天刚刚诞生,前后都要截断。”我问:“罗汉与菩萨的区别是什么?”僧人说:“罗汉看到别人不善,会发嗔怒心;菩萨看到别人不善,会发悲悯心。”我问:“他们存的是什么心?”僧人说:“既不存于善,也不存于恶,又不是昏沉不醒,这就好比我们儒家所说的‘未发之中’。”他又曾举出一个公案:“有人自称心能作主了。”僧人说:“清醒时能作主,做梦时能作主吗?”那人说:“也能作主。”僧人说:“有梦时能作主,无梦时能作主吗?”那人就不敢自夸了。所有这些,都是他们教义中最精粹的话语。
佛家说心也好,只是向上不能通达本性,向下不能通达万事。必须明白心是这样,实理也是这样,又要把这件事处理得当才好。
佛家把佛比作转轮王,大概是因为心能转动宇宙,确实有这种道理。孟子说:“充满天地之间,人的意思到哪里,气就到哪里,不然怎么能充满呢?”
林次崖对王阳明提出质疑并加以批驳的几段话,却没有击中要害。他的病根在于“无善无恶心之体”,只要观察有道君子在事物未接触、寂然端坐时,满腔都是善意,通身都是善气,怎么能说没有善呢?如果没有善,这种气象从哪里来?问佛家说“无善无恶”,善知识的气象是怎样的?回答说:一看庄严肃穆,细看冰冷,固然没有恶的样子,也完全没有善的容貌,这就与他们的“无善无恶”相应了。
有人说佛教能使人超越形体,在危难时献出生命。然而唐代人多沉迷于佛教,却沉溺于声名利禄,不见其清廉刚正、坚守节义的人比后世多。等到朱熹的学问兴起,殉节的人都视死如归。从宋朝到明朝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了。
圣人所说的经纶大经,是一段真诚仁爱所发出的,确实是从化育万物中产生的。圣人所言所行都是为了这个。我们听说有人呼风唤雨,却不产生景仰之心;听说忠臣孝子值得效法,就心悦诚服。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天地之心,也是这样的。左慈、周颠、仙冷谦,杀也杀不死他们;岳飞被秦桧一杀就死了。然而现在却不羡慕左慈、周颠、仙冷谦,却景仰岳飞。左慈如果手段真的大,为什么不除掉曹操,另推举贤臣辅佐汉朝?周颠也不能除掉陈友谅,最终还是靠洪武帝动兵。可知这种本事毫无用处,就是画一道符,念几句咒,拘得一些鬼魂,也只是未散的呆魂。问符咒为什么能拘鬼魂?回答说:朱熹说得好。既然你相信佛鬼,那么你们怎么不相信?现在有一个奇异的僧人,全城的人都去观看施舍,杂乱聚集。这些人死了,如果魂魄不散,自然还是这样。必须知道阴间阳间的人鬼是一样的,看得极平常才是道理。高一边的人说世上没有鬼,低一边的人说事事都是鬼在作祟。圣人讲道理,因为提出“中庸”二字最妙。
汉代六经都有纬书,光武帝因为刘秀做了天子,一句话就把它们尊为圣经。桓谭说它们不足信,就治他非圣的罪,直到隋朝
文帝始烧除之。圣人极数知来,不过推之以理,如寒往暑来,乃感应之必然者。痴人以为圣人于后世某一个人,姓张、姓李,名甲、名乙,皆知之,不直一噱。圣人之训曰:「将兴致祥,将亡致孽」,确然实理实事。遇灾异则恐惧修省,不此之务,而耑以禳报为事,至终日在吉凶上作无益算计,势必为▯物所愚。有当凶而反致祥者矣。
译汉文帝起初焚烧并废除了这些占卜之书。圣人穷尽数理以预知未来,不过是依据事理进行推演,就像寒去暑来一样,是感应中必然发生的现象。愚笨的人以为圣人对于后世某一个人,姓张姓李,名甲名乙,都一一知晓,这简直不值一笑。圣人的教诲说:“将要兴盛就会招致祥瑞,将要灭亡就会招致灾祸”,这是确实的道理和事实。遇到灾异就应当恐惧并修省自身,不致力于此,却专门以祈祷禳解为事,甚至整天在吉凶祸福上做些无益的算计,势必会被邪祟之物所愚弄。有的情况本该遭遇凶险,反而招致了祥瑞。
隂阳杂术,某阅歴多矣,何尝有验?即有验者,亦是説得多了,偶然撞着耳。惟圣人之敎,一以人事为主。你学字,防写字;学文章,防做文章。如人吃饭,防饱,不吃,防饿一般,何等切实!大约人之精神魄力甚大,虽偏僻之学,逼出一叚光怪,亦能惊动人。子云作《太▯》,口中吐出白鳯;刘更生喜言神怪,藜火老人感之而至。若圣贤平正学问,却无是也。盖其气已与日星河岳合矣。
友言:「明太祖曽遣人向天竺求经,又各王分封,皆以一僧傅之。姚广孝则燕王傅也。」先生曰:「洪武亦不是信佛,大抵人不能无所畏。当其分争时,匹夫匹妇皆吾敌;至天下一统,无外患可虞,欲保社稷,长子孙,便惧▯神,思以邀福而除祸。未有不为僧道所愚者,自非圣人,断不能免。夹杂念头,惟圣人胸中了亮,道理看得透,知到我即天天即我,坦然做去,有何畏惧?」
邓文洁説:「他不要学圣贤,亦不要学天地,不知要学甚麽。其刻苦至终日跪庭中石上,渍血斑斓,到底不见他怎样超妙。」王鳯州、季明徳軰后来做出文字,都通不去。所谓「自诐而淫而邪而遁,必至于穷而后已也」。
朱方旦初至京,倾动一时。猗氏卫先生在朝班,极诋之。适史子修聮坐,色殊不怿。猗氏竝责之。子修曰:「我非孟浪信从其敎者,彼实能起死人而生之,虽欲不信从,得乎?」猗氏询其详。子修曰:「吾妻病已三年,委牀待毙,闻朱至,徃叩之。朱曰:「俟吾察其命尽与否,君姑还,余即至。」某问:「先生能遽来耶?」朱曰:「不须余来,病者自知。」是夜妻竟安卧,又闻室中有异香。至鸡鸣时,妻欠伸而觉曰:「汗透矣。」索衣易之,劝其少间。妻曰:「我愈矣。」适梦至一公▯,有大官命吏捡簿。须臾吏白曰:「史鹤龄妻寿限未尽,但灾厄甚重。」忽闻屏后有人曰:「既寿限未尽,令其夫妇皈依道敎,以禳解其灾,可乎?」大官起立拱诺曰:「受朱先生敎。」因命余归,遂蹶然而起。猗氏闻言悚然,遂与子修俱诣朱。朱曰:「余闭目见诸贤圣,开目见天注想,既乆自然与天地贤圣同归。公辈读书而不知其何义,顾諟天之明命,非此之谓耶?」猗氏遂亦大服。尝邀某同往修谒,某先索方旦所著书观之,得其中説、质言二种书中别字无数,想来天上无不识字的神仙,遂坚辞不往。后方旦被罪,行刑于湖广市曹,监斩者即其弟子王新命也。将斩前一日,尚慰其弟子曰:「毋怖,明日午时当有赦。」至其怪诞至此。问当史家求祷时,何以能然?曰:「妖术本不足论,但以吾道推之,何妨如是。当其清修苦行,或者▯神亦甘为所驱役。逮至奉儗王侯,骄淫过度,则▯神弃之矣。至所云注想,亦有可取。我辈平生何尝注想一件事,都是悠悠忽忽老死而已。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有能昼夜不防,念念不舍者,吾未之见也。」
有行取官许三礼者,放言高论,开口便説人莫要错了路头。一大圣,一大贤,一大儒。环极魏先生者,冲虚君子也。闻其言,为所悚动,乃谓某曰:「余不能测其学问高深,君当一见之。」及见,顷三礼言其宗防云云。某问之曰:「所谓大圣者,必孔子也。若大贤,则顔子;大儒,则程朱也。」三礼曰:「然。」某曰:「程朱去孔子千五百年,不能得师,或至错了路头。顔子亲见孔子,孔子何不指以大圣路头,任其错走?岂顔子天姿仅可以贤?抑孔子秘而不宣耶?」三礼无以应。翌日,为环极述之。环极深为称叹。乆之,某入朝班,犹闻三礼向人称説云云。可见其糊涂一世。
人之语不近情理,都是言妖。今见得佛老果不足辨,虽不曽细读其书,但既不是我们的道理,便不是。此道理外更无道理。曹武惠兵已过江南,唐始焚却佛经,曰:“今而知舍周公孔子之道,无足以治天下者。”二氏説▯説妙,我们治天下,着他一防便害事。
榕村语録卷二十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録卷二十一
大学士李光
译阴阳杂术,我阅历很多了,何曾有灵验的?即使有灵验的,也是说得多了,偶然碰巧罢了。只有圣人的教化,一以人事为主。你学写字,就防备写不好;学写文章,就防备做不好。就像人吃饭,防备吃饱,不吃饭,就防备饿肚子一样,何等切实!大抵人的精神魄力很大,即使是偏僻的学问,逼出一段光怪陆离的现象,也能惊动人。扬雄作《太玄》,口中吐出白凤;刘更生喜欢谈论神怪,藜火老人感应而至。若是圣贤平正的学问,却没有这样的事。因为他的气已经与日、星、河、岳相合了。
朋友说:“明太祖曾经派人向天竺求取佛经,又分封各王,都派一名僧人做师傅。姚广孝就是燕王的师傅。”先生说:“洪武帝也不是信奉佛教,大抵人不能没有畏惧。当天下纷争时,匹夫匹妇都是我的敌人;等到天下一统,没有外患可忧虑,想要保住社稷,使子孙长久,便畏惧鬼神,想借此求福除祸。没有不被僧道所愚弄的,除非是圣人,断不能避免。夹杂私念,只有圣人胸中明亮,道理看得透彻,知道我就是天,天就是我,坦然去做,有什么可畏惧的?”
邓文洁说:“他既不要学圣贤,也不要学天地,不知要学什么。他刻苦到整天跪在庭院的石头上,血迹斑斑,到底不见他有什么超凡入妙之处。”王凤洲、季明德等人后来写出的文章,都通不过。所谓“自诐而淫而邪而遁,必至于穷尽而后才停止”。
朱方旦刚到京城,轰动一时。猗氏卫先生在朝班中,极力诋毁他。恰好史子修与他同坐,脸色非常不高兴。猗氏一并责备他。史子修说:“我不是轻率地信奉他的教义,他确实能使死人复活,即使想不信从,能办到吗?”猗氏询问详情。史子修说:“我的妻子病了三年,卧床等死,听说朱方旦来了,就去叩问。朱方旦说:‘等我察看她的命数是否已尽,您暂且回去,我随后就到。’我问:‘先生能立刻来吗?’朱方旦说:‘不必我来,病人自己会知道。’当晚妻子竟然安睡,又听到房间里有异香。到鸡叫时,妻子伸懒腰醒来,说:‘汗透了。’要衣服换下,劝她稍作休息。妻子说:‘我好了。’恰好梦见来到一个公堂,有大官命令吏员查阅簿册。一会儿吏员禀报说:‘史鹤龄的妻子寿数未尽,但灾厄很重。’忽然听到屏风后有人问:‘既然寿数未尽,让那夫妇皈依道教,以禳解灾祸,可以吗?’大官起身拱手答应说:‘遵朱先生教。’于是命令我回去,我就突然起来了。”猗氏听了很震惊,于是和史子修一起拜访朱方旦。朱方旦说:“我闭眼看见各位贤圣,睁眼看见天,注想久了,自然与天地贤圣同归。你们读书却不知道其中的意义,‘顾諟天之明命’,不说的就是这个吗?”猗氏于是也大为信服。曾经邀请我一同去修谒,我先索要朱方旦所著的书观看,发现其中《中说》、《质言》两种书里别字无数,想来天上没有不识字的神仙,于是坚决推辞不去。后来朱方旦获罪,在湖广市曹执行死刑,监斩的正是他的弟子王新命。在斩首前一天,还安慰他的弟子说:“不要害怕,明天午时应当有赦免。”竟然怪诞到这种地步。问当史家求祷时,为什么能这样?回答说:“妖术本来不值得讨论,但用我们的道理推究,不妨这样。当他清修苦行时,或许鬼神也甘愿被他驱使。等到他奉承王侯,骄奢淫逸过度,鬼神就抛弃他了。至于所说的注想,也有可取之处。我们平生何曾注想一件事,都是悠悠忽忽老死罢了。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有谁能昼夜不松懈,念念不舍的,我没有见过。”
有个被征召的官员叫许三礼,放言高论,开口就说人不要走错路头。一个大圣,一个大贤,一个大儒。环极魏先生,是冲虚君子。听到他的话,被他震动,于是对我说:“我不能推测他的学问高深,您应当见见他。”等到见面,许三礼讲述他的宗旨等等。我问他:“所谓大圣,一定是孔子。若是大贤,就是颜回;大儒,就是程朱。”许三礼说:“对。”我说:“程朱距离孔子一千五百年,得不到老师,或许会走错路头。颜回亲眼见到孔子,孔子为什么不指出大圣的路头,任他走错?难道颜回的天资只够做贤人?还是孔子秘而不宣呢?”许三礼无言以对。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环极。环极深深称赞感叹。过了很久,我进入朝班,还听说许三礼向人宣扬这些话。可见他糊涂一世。
人的话不合情理,都是妖言。现在看出佛老确实不值得辩驳,即使不曾细读他们的书,但既然不是我们的道理,便不是。这道理之外更没有道理。曹武惠的军队已经渡过江南,南唐才开始焚毁佛经,说:“现在才知道舍弃周公孔子的道,没有足以治理天下的。”两家说神说妙,我们治理天下,让他们插手便坏事。
榕村语录卷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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