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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榕村语录二十二

榕村语録卷二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68–281 段

地撰

  史

古时史官,当其职以死守之。马、班虽不及古,至今读其书扵汉,何尝肯轻假借?明太祖见修《元史》有丑诋的,悉令改订。虽是盛德事,要非古义。此是为天地间存一公案,既付之其人,随彼举职,不须更行监制。

译地撰

史

古时候的史官,为了坚守自己的职责,甚至不惜以死相护。司马迁、班固虽然比不上古人,但至今读他们关于汉朝的史书,哪里曾肯轻易地借重他人或屈从权势?明太祖看到修撰《元史》中有丑化诋毁之处,全都命令修改订正。这虽然是彰显盛德的事,却不符合古人的道义。这是因为要为天地间留存一个公正的定论,既然已经托付给那些史官,就任凭他们履行自己的职责,不需要再进行监控制约。

某四十年纪,不喜看史,以阅歴世故未深故也。顷看《通鉴》,甚易为力。祗以身经者多,看他处得如何,有处得高出吾辈者,有反不及者。须是四书这一边先看得有个底子,看史方有益。如无一些把柄,便读尽廿一史,道理都不着实。

看史汉、三国传纪,必须以类相从,长者、短者、分者、合者、详者、畧者,有以此人事迹列彼传中者,又如称名、爵、年、月、日、时,或载或不载之类,皆要讲其体例缘故。总之,要先治《春秋》,才有根本。某常説:做理学文字,不能离《学庸》、《论孟》;《易经》学古文,不能离《尚书》;学记事,不能离《春秋》;学诗,不能离《三百篇》。五经是各样文字的根本。

两汉史内,但是有名人传,俱应检抄熟看。长人学问,不单取其好处,就其不是处,亦可为鉴。

史书总是公修便坏,古者以此为耑家学。马、班皆父子相续而成,就是欧阳公、宋景文亦听其自出手笔,当修史时,朝廷但资廪给而已。《唐书》中欧阳公所任惟志,其余尽系景文作。景文拙扵序事,书成送与欧公改订,欧公以其前辈辞之。看来《新唐书》到底不算好。

作史不是易事。史、汉二书俱父子相继,尚未及成。《史记》中或书沛公,或书高租称谓俱不一。朱子谓:“因未成书,不曾一例改”,正是也。《汉书》又经大家补得许多,方成【清植】

左传》中有先王典制,亦有小道鄙説;有君子格言,亦有小人谬论。大畧可与《史记》竝称而已。凡称仲尼曰者,多不确。如赵盾越境乃免,殊不为当。史记载伯夷叩马事,欧王皆辨其妄,亦有理。二老久受养扵西伯,何至叩马时乃似初识?又前云武王告扵文王之墓,载主而行;后却云父死不▯,不▯安得有墓?颍濵讥子长浅陋不学疎畧,轻信。朱子以其言为当。子长时,《古文尚书》《周礼》《左传》俱未出,子长所见但《国语》耳。至孟坚时,《古文尚书》《周礼》《左传》皆出,而刘向父子从内府得许多秘书,孟坚亦得观之。其识见笔力,又能运铸诸书,只是文字骨气雄健处逊子长耳。实则学问之醇,识见之卓,殆有过之。

某未领乡荐时,曽将《左传》分类编纂:言礼者一处,言乐者一处,言兵者一处,言卜筮者一处,嘉言善行一处。如此容易记,未及编成,以人事而废。昔苏子容记得史熟,东坡问之,答曰:“吾曽将某年某月下将事系之,编得一次;复将事下系以某年某月,又编得一次。编来编去,遂熟。”东坡曰:“吾何尝不如此下工夫,毕竟公记得大概。欲史熟,须如此。”

凡文字不可走了样子。《史记》剏一个样,后来史书便依他叙记。诸文韩昌黎剏一个样,后来亦便依他。其初剏为者都非常人,若后来不是此等人,生要剏为,便不成样子。太史公文字似不如昌黎,一字不可増减,然其不如处,正是好似他处。太史公无意写出,昌黎有意裁剪也。韩文力去排偶,太史公却似随笔写下,自不排偶,常有三四件事一笔写去,自然各样句调。班史便炼作几句相对,太史公与昌黎觉有天人之别。

班马史赞,议论亦多不错。班固、扬雄赞,褒贬俱当。司马项羽赞,突以重瞳为舜苖裔,殊无脉理。至结末论,自不刋。

司马子长笔力,周衰诸子不及也。其文浑浑噩噩,结搆处大人莫知所措置。昌黎较周密,论笔气到底,史公高班孟坚,得刘向、扬雄、班彪诸人讲贯议论意理,自较完备,笔力却不及史公。

史记》大都剪裁别人的,多就是当代列传,恐亦有底稿自著者,只有诸侯王年表诸篇,却便见他笔力,传赞一两行,有説得不是的,亦有没甚意味的。班孟坚文多排语,至如礼乐志等,便不用排,岂让子长?所以老苏云:“迁固之雄刚。”

问人言《汉书》为史书正体,看来毕竟《史记》为正史,是纪事之书。《史记》自己不肯多着议论,如周纪前引书中入《左传》,后入《战国防剪裁其文而已,此正体也。至《伯夷传》,人动云变体,列传为太史公剏体,岂有自剏一体,

译我四十岁时,不喜欢看史书,这是因为阅历世事的深浅还不够。近来读《资治通鉴》,觉得很容易读懂。只是因为自己经历的事情多,看书中记载的情况如何,有的地方记载得比我们高明,有的地方反而不如我们。必须先在“四书”这一方面打下基础,读史书才有益处。如果没有一点把握,即使读完了二十一史,道理也都不扎实。

读《史记》、《汉书》、《三国志》等传记,必须按照类别来归类,长的、短的、分开的、合并的、详细的、简略的,有的把这个人物的事迹列在那个人的传记中,又如称呼、爵位、年、月、日、时,有的记载有的不记载之类,都要讲明其体例和缘故。总之,要先研习《春秋》,才有根本。我常常说:做理学的文章,不能离开《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学古文,不能离开《尚书》;学记事,不能离开《春秋》;学诗,不能离开《诗经》三百篇。五经是各种文字的根本。

两汉的史书中,只要有名人的传记,都应该检阅抄录并熟读。增长人的学问,不仅仅取其好处,就连其不好的地方,也可以作为鉴戒。

史书总是由官方修撰就会败坏,古代把这作为专门的家学。司马迁、班固都是父子相继才完成的,即使是欧阳修、宋祁也听任他们各自出手写定,当修史时,朝廷只是提供俸禄罢了。《新唐书》中欧阳修所负责的只有“志”,其余全是宋祁所作。宋祁不擅长叙事,书成后送给欧阳修修改,欧阳修以他是前辈为由推辞了。看来《新唐书》到底不算好。

作史不是容易的事。《史记》、《汉书》都是父子相继,尚且没能完全完成。《史记》中有时称沛公,有时称高祖,称谓都不统一。朱熹说:“因为书没完成,没有统一修改”,正是这样。《汉书》又经过许多人补写了许多,才完成。

《左传》中有先王的典章制度,也有小道鄙陋的说法;有君子的格言,也有小人的谬论。大体上可以与《史记》并称罢了。凡是称“仲尼曰”的,大多不准确。比如赵盾越过边境就免罪,实在不恰当。史书记载伯夷叩马谏阻的事,欧阳修、王安石都辩驳其荒谬,也有道理。两位老人长久受西伯供养,怎么会在叩马时好像初次相识?又前面说武王在文王墓前祷告,载着神主出发;后面却说父亲死了没有安葬,没有安葬怎么会有墓?颖滨讥讽司马迁浅陋不学、疏略轻信。朱熹认为他的话说得对。司马迁时,《古文尚书》《周礼》《左传》都还没出土,司马迁所见到的只有《国语》罢了。到了班固时,《古文尚书》《周礼》《左传》都已出土,而刘向父子从内府得到许多秘藏书籍,班固也能看到。他的见识笔力,又能融会贯通诸书,只是文字骨气雄健之处不如司马迁罢了。实际上学问的纯正,见识的高超,大概超过司马迁。

我没考中乡试时,曾将《左传》分类编纂:讲礼的一处,讲乐的一处,讲兵的一处,讲卜筮的一处,嘉言善行一处。这样容易记忆,没等编完,因人事变故而废止。以前苏子容记得史书很熟,苏东坡问他,回答说:“我曾将某年某月下的事系连起来,编过一次;又将事下系以某年某月,又编过一次。编来编去,就熟了。”苏东坡说:“我何尝不这样下功夫,毕竟你记得大概。想要史书熟,必须这样。”

凡是文章不可走了样子。《史记》开创了一个样子,后来的史书便依他叙述记载。各种文章韩昌黎开创了一个样子,后来也便依他。起初开创者都是非凡之人,如果后来不是这类人,硬要开创,便不成样子。太史公的文字似乎不如韩愈,一字不可增减,然而其不如之处,正是好过他的地方。太史公无意写出,韩愈有意裁剪。韩文极力去除排偶,太史公却好像随笔写下,自然不排偶,常有三四件事一笔写去,自然地形成各种句调。班固的史书便炼作几句相对,太史公与韩愈觉得有天人之别。

班固、司马迁的史赞,议论也大多不错。班固、扬雄的赞,褒贬都恰当。司马迁项羽赞,突兀地把重瞳作为舜的后裔,毫无脉络道理。至于结尾的议论,自然不可删改。

司马迁的笔力,周朝衰微时的诸子比不上。他的文章浑厚质朴,结构处大人不知如何处置。韩愈较周密,论笔气到底,司马迁高于班固,得到刘向、扬雄、班彪等人讲贯议论意理,自然较完备,笔力却不及司马迁。

《史记》大都剪裁别人的,多就是当代列传,恐怕也有底稿自己写的,只有诸侯王年表等篇,却可见他的笔力,传赞一两行,有说得不对的,也有没什么意味的。班固文章多排语,至于如礼乐志等,便不用排,难道让给司马迁?所以老苏说:“迁固之雄刚。”

问人说《汉书》为史书正体,看来毕竟《史记为正史,是纪事之书。《史记》自己不肯多加议论,如周纪前引书中入《左传》后入《战国策》剪裁其文而已,此正体也。至于《伯夷传》,人们动不动说变体,列传为太史公创体,哪有自己创一体,

开头一篇即用变体者?其所谓传,即据旧传文而云然也,前后着议论而已。曰:“极是。”《宋史》不好,便是坐此,有许多好文字不入,却自己填上许多话。但《史记》扵贾谊不録《治安策》,董子不録《天人三策》,却不如班史为善。

译开头一篇就使用变体吗?他所说的传,就是依据旧传的文辞这样说罢了,前后只是加上议论而已。回答说:“非常正确。”《宋史》不好,就是因此,有许多好文章没有收录,却自己填上了许多话。但是《史记》对于贾谊不收录《治安策》,对于董仲舒不收录《天人三策》,却不如班固的《汉书》做得好。

史记》议论诚有翩跹处,然其志归扵尊孔子。谓先黄老而后六经,其自序作书之意,何不祖述黄老耶?

朱子谓《史记》强似《汉书》,果然。近来因辑乐律,见《汉书·律厯志》许多没要▯语,如“钟种也,阳气种种然而生也”,竟是混语。《史记》要去他一个闲字,亦难,字字都是骨子。

汉书》节人文字多未工,如“治安防中间项欵”皆不清。太史公《秦楚之际月表》以德若彼,用力若此,盖一綂若斯之难也。孟坚节作“以德若彼,以力若此”,其艰难也。其艰难也四字,总承上两句,与《史记》原不甚异,但使读者连“以力”句读,意指便混,不若《史记》明亮。又孟坚归重在秦以暴,故失之易,而汉兴之速;史公却归重前代以封建,故得之难。秦以郡县,故失之易。汉兴以来《诸侯年表》言因封地太濶,以致僭逆,其后分封子弟,始得强干弱枝,归扵以仁义为本。可见史公胸中大有见解,只是游侠、货殖之类皆崇奬之,以此让孟坚出一头地。班氏父子兄弟自成一家,学天官、律厯乃出大家之手。友曰:《史记》列游侠、货殖或亦有见,见得先王法制尽废,将来兼并呑噬不在上而在下,则侠猾争攘者出而持世矣。曰:如此宜露其意以抑遏之,反为之扬其波,无是理也。

孟坚文字虽不如子长雄健,然识见醇正,议论皆是韩文公,絶不见提起,想以其勦袭扬刘议论耳。文公果不勦袭,然孟坚正未可轻其评论。二刘及董仲舒、扬子云诸人皆精当,战国文字之气习识议,至孟坚始变。尽子长亦非战国文字,其高视濶歩中有断处,而穿田过脉皆有针线,高出左国之上,但议论多是战国耳。

汉书》乃孟坚凑笼刘、扬诸家而成者,殊可观。十志惟天文、五行穿凿,余俱典实渊茂。

后世情伪之变,无所不有。读史乃练逹人情之学。《左传》尚不能备后世情伪,若《汉书》则几备矣。

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留侯之谋扵汉高,此为第一【自记】

陆象山有《武帝优扵文帝论》,以为拊髀之叹不如轮台之哀,至谓二帝三王之心,吾扵武帝见之。使帝诚存二帝三王之心,平生所为皆宜自讼,何特贰师丧败为可悔?虽悔而犹有耻讳之意哉!推其词指,当见之,以此便为优扵文帝之决,欲窥尧禹用心,亦好奇之论【自记】

汉书》扵▯平后下云:“安汉公太傅大司马莽女也。”此只宜用“莽女也”三字【自记】

娄敬言周公营洛,是欲令以德致人,不欲阻险,令后世骄奢虐民。见解直是儒者能知圣人之心,岂辨士乎?至赞和亲之防,而曰:“冒顿在,固为子壻;死即外孙为单于,岂敢与大父抗礼?”则失之迂矣。既知冒顿之杀父,何谓其不敢与外祖抗也【自记】

史称良多病,未尝特将,非也。良之智虑深长,固如是耳【自记】

贾子所云纠纒者,言纠之急则转亦急,翻覆乆而后定也。应説未尽【自记】

鼂错欲敎太子以术数,此等议论,皆战国亡秦之余酷习俗溺人,故虽以文帝天资粹美,而不能辨也。以错为太子家令,顾反以贾生傅梁王,岂不轻重失宜之甚【自记】

李广、苏建传赞:「心字与隣叶,非是。班史中如此类极多。古韵至汉时已差谬【自记】

韦▯成传中诸奏宜与郊祀志相聮缀以备一代之议以应古者郊庙之本,文不当扵韦传见之。盖作者文重思繁,未及厘正耳【自记】

刘更生之献鸿寳苑秘书,乃少贱好奇,不足为更生累【自记】

李寻传:日将旦,清风发一叚,乃有师授之言。《左传》中有明夷之谦一叚,可参看【自记】

谷永「黑龙之对」俱是为异姓游説。汉以火德王,如何更以黒龙为同姓?至攻至尊之恶,固是为王氏蔽防。然充成帝之行,即微王氏,能乆安乎?《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虽有伊尹、周公,不得舍此而彼是攻也。永则可议矣,庸可谓此言之非是乎?刘子政恳恳扵同异姓之间,而格心之论无闻,亦缺事也【自记】

扬雄赞:以序为论,瑕瑜不相覆,极妙赞体【自记】

酷吏传赞:扵甫刑报虐,以威之

译《史记》的议论确实有飘逸灵动之处,但其宗旨归于尊崇孔子。如果说他推崇黄老而轻视六经,那么他在自序中阐述著书意图时,为何不祖述黄老呢?

朱熹说《史记》远胜于《汉书》,确实如此。近来因为编订乐律,看到《汉书·律历志》中许多没有意义的语句,如“钟是种,阳气种种然而生”,简直是胡话。《史记》要去掉一个闲字都难,字字都是精髓。

《汉书》删减的文字大多不够工整,如“治安防中间项款”都不清晰。太史公《秦楚之际月表》说“凭借德行像那样,使用武力像这样,大概统一天下是如此艰难啊”。孟坚删改为“凭借德行像那样,凭借武力像这样,其艰难啊”。这“其艰难啊”四字,总承上面两句,与《史记》原意相差不大,但让读者连着“以力”句读,意思就混淆了,不如《史记》明朗。又孟坚归重于秦因暴虐,所以失天下容易,而汉朝兴起迅速;太史公却归重于前代因封建,所以得天下艰难。秦因郡县制,所以失天下容易。汉朝兴起以来,《诸侯年表》说因为封地太宽,导致僭越叛逆,后来分封子弟,才开始强干弱枝,归于以仁义为本。可见太史公胸中大有见解,只是游侠、货殖之类的篇章都加以推崇,因此让孟坚高出一头。班氏父子兄弟自成一家,学习天官、律历乃出自大家之手。朋友说:《史记》列游侠、货殖或许也有深意,看到先王的法制完全废弃,将来兼并吞噬的不在于上层而在于下层,那么侠义狡猾争夺的人就会出来主持世事了。我说:这样应当显露其意图来抑制遏制,反而为他们推波助澜,没有这样的道理。

孟坚的文字虽然不如子长雄健,但见识纯正,议论都像韩文公,却绝口不提,想必是因为他抄袭扬雄、刘向的议论吧。文公果然没有抄袭,但孟坚的评论正不可轻视。二刘及董仲舒、扬子云等人皆精当,战国文字的气习见识议论,到孟坚才开始改变。尽管子长也不是战国文字,他高视阔步中有断绝之处,而穿田过脉皆有针线,高出《左传》《国语》之上,但议论多是战国风格。

《汉书》是孟坚拼凑刘向、扬雄等家而成,非常可观。十志中只有天文、五行穿凿附会,其余都典实渊深。

后世人情虚伪的变化,无所不有。读史是练达人情之学。《左传》尚且不能完备后世的人情虚伪,若《汉书》则几乎完备了。

为天下铲除残暴贼寇,适宜以素服为资,留侯对汉高祖的谋划,这是第一【自记】

陆象山有《武帝优于文帝论》,认为拊髀之叹不如轮台之悔,甚至说二帝三王的心,我在武帝身上见到了。如果武帝真存有二帝三王的心,平生所为都应当自我责备,何止贰师将军的败亡值得后悔?虽然后悔却还有羞耻忌讳之意吗!推究他的词意,应当能见到,以此便断定优于文帝,想要窥探尧禹的用心,也是好奇的言论【自记】

《汉书》在平帝后写下:“安汉公太傅大司马莽的女儿。”这里只宜用“莽女也”三个字【自记】

娄敬说周公营建洛邑,是想让以德致人,不想凭借险阻,让后世骄奢虐民。见解直是儒者才能知晓圣人之心,哪里是辩士呢?至于赞和亲之策,而说:“冒顿在,固然是子婿;死了就是外孙为单于,岂敢与外祖父抗礼?”这就失之迂腐了。既然知道冒顿杀父,怎么说他不敢与外祖抗礼呢【自记】

史称张良多病,未曾特别统领军队,不对。张良智虑深长,本来就是这样【自记】

贾谊所说的纠缠,是说纠得太急则转也急,翻覆很久后才安定。应说未尽【自记】

晁错想教太子术数,这类议论,都是战国亡秦之余酷习俗溺人,所以虽然以文帝天资粹美,也不能辨别。以错为太子家令,反而以贾生傅梁王,岂不是轻重失宜之甚【自记】

李广、苏建传赞:“心”字与“邻”叶韵,不对。班史中如此类极多。古韵到汉时已差谬【自记】

韦玄成传中诸奏宜与郊祀志相连缀以备一代之议以应古者郊庙之本,文字不当在韦传见之。盖作者文重思繁,未及时厘正耳【自记】

刘更生献鸿宝苑秘书,乃少贱好奇,不足为更生之累【自记】

李寻传:日将旦,清风发一段,乃有师授之言。《左传》中有“明夷之谦”一段,可参看【自记】

谷永“黑龙之对”俱是为异姓游说。汉以火德王,如何更以黑龙为同姓?至攻至尊之恶,固然是为王氏蔽护。然充成帝之行,即使没有王氏,能久安乎?《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而从自贵者开始,虽有伊尹、周公,不得舍此而彼是非攻也。永则可议矣,难道可以说此言非是乎?刘子政恳切于同异姓之间,而格心之论无闻,也是缺事也【自记】

扬雄赞:以序为论,瑕瑜不相掩,极妙赞体【自记】

酷吏传赞:于甫刑报虐,以威之

意,不可不揭为世鉴也。惜未之及【自记】

译这其中的深意,不可不揭示出来作为世人的借鉴。可惜未能来得及做到。【自记】

货殖传》「贪贾三之,亷贾五之」,二句孟説似未是。贪贾以十计,而三之,谓得十之三分余也。亷贾以十计,而五之,谓息十之二也【自记】

西域传中,天笃,天竺也,即身毒。明帝迎佛在前,班传曽不一及,故知其事本微,后人张大之。其云“日所出,日所入”之理,史中未明,盖未通周髀之説耳【自记】

孟坚《西域传》赞立论如彼,而定远竪功西海,白首仅还,岂其家庭平昔议论漫相乖剌耶?故自古功名之防,违厥素心者多矣。西域诸种,何辜而仲升积年薙狝之?唐王龙标箜篌引发此意【自记】

汉书·叙传》中“穷逹有命,吉凶由人”二句精极。若以为“穷逹由人,吉凶有命”,则大谬矣【自记】

叙传中律厯志賛可谓洁净精微【自记】

汉书》十志,《天文》乃曹大家所补,五行多荒诞之説,郊祀叙汉武事太繁,然三叙亦精,余七志俱好【自记】

房中歌云:「箫勺羣慝。」箫勺即消烁也。晋灼谓「箫舜乐,勺周乐者非是」。又云:「安其所乐,终产乐。」终产世继绪,所字与绪字叶。两产字相叶。又云:「泽▯大,大字恐久字之讹。」下文「徳施大者,▯也;世防寿者,乆也。」久字便与保寿叶【自记】

礼乐志,循首迄末,议论纯粹,孟坚儒术之文【自记】刑法志,因井田而制军赋,一叚当采,以补周官少司徒之章【自记】

汉文除肉刑,而张苍等扵当斩右趾者,忽进以死刑,求轻反重,议事卤莽至此【自记】

汉书·食货志》云:有赋有税。税谓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入,赋共车马甲兵士徒之役,充实府库赐予之用。税给郊社宗庙百神之祀,天子奉养百官禄食庶事之费。康成注《周官》甚差,得此正之。又云: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扵民。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不领扵天子之经费。此汉家致太平根本也,犹有古者公天下之心焉【自记】

所云《律厯志》者,因厯法用黄钟起筭,故前半説律,为后半算厯张本也。后行四分厯,便不与律相干。《史记》分为二,何尝合来?后世修史者不察,遂俱云《律厯志》,岂不可笑【自记】

黄钟之宫,另为一管,非十二律中之黄钟也。与京房之准、梁帝之通正相似,长亦九寸,而以三分之法穴其旁,吹之若今箫篴之类,可据以为准而定诸律。故六律六吕,此管皆可以生之,而为律本也。月令十二月,皆有所中之律,中央律中黄钟之宫,盖谓此耳。縁今《吕览》错互「三九」二字,读者遂不得其解,而妄为之説,纷拏喧豗千余年扵此矣。只细读《汉志》,自见【自记】

律厯志言:丑未居其冲,乃隂阳之要妙,诸术莫不用之【自记】

汉志云:「玉衡杓建,天之纲也;日月初纒,星之纪也。纲纪之交,以原始造设,合乐用焉;律吕唱和,以育生成化,歌奏用焉。」指顾取象,然后阴阳万物靡不条鬯该成。葢日在子,则斗建丑;日在丑,则斗建子;日在午,则斗建未;日在未,则斗建午。纲纪之交,谓子丑午未之际也。《周官》大司乐分六乐而序之者,是律吕唱和,一歌一奏,分祭之乐也。下条「圜钟为宫」,乃黄钟之误;用黄钟祀天,林钟祭地,是以纲纪之交为阴阳之首,大祭之乐也。此条文义至深,莫得其意。又曰:「此叚説乐至精。」盖《周官》祭祀天神、地只、人▯,用三綂之律为宫,而四望从天,山川从地,祖妣同飨,故云合乐。其乐天用黄钟,地用林钟。今《周礼》「天作圜钟」者,与宗庙之文互也。想班氏为志时,尚未差失。纲纪之交,谓斗建与日躔相遇交互处,乃子丑午未之间也。其时隂阳初生,造化万物,故大祀天地则用之;其余分祭,则天地、四望、山川、先妣、先祖各有歌奏。如奏黄钟,则歌大吕;奏太簇,则歌应钟,以其合辰之律相为唱和,因其阴阳终始生成,以取义类。此则分祭之所用也。二祭皆因依法象,使阴阳万物条鬯该成者也【自记】

  律厯志嘉量一条与周官考工防氏章今所

译《货殖传》中“贪贾三之,廉贾五之”这两句,孟康的解释似乎不正确。贪贾以十为单位计算,而“三之”,是说得到十分之三的剩余。廉贾以十为单位计算,而“五之”,是说利息为十分之二。【自记】

《西域传》中,天笃,就是天竺,也就是身毒。汉明帝迎接佛在前,班固的传记中曾没有提及,所以知道这件事本来很微小,是后人夸大了。它所说的“日所出,日所入”的道理,史书中没有阐明,大概是没有通晓《周髀算经》的说法罢了。【自记】

孟坚《西域传》赞中的立论像那样,而班定远在西海建立功勋,白头才回来,难道他家庭平时的议论完全相违背吗?所以自古以来功名之防,违背平素心愿的人很多。西域各族,有什么罪过而让班超多年屠杀他们?唐代王昌龄的《箜篌引》引发了这个意思。【自记】

《汉书·叙传》中“穷达有命,吉凶由人”这两句极其精妙。如果认为是“穷达由人,吉凶有命”,那就大错特错了。【自记】

《叙传》中《律历志》赞可以说洁净精微。【自记】

《汉书》十志,《天文志》是曹大家所补,五行多荒诞的说法,郊祀叙述汉武帝的事太繁琐,然而三次叙述也很精妙,其余七志都好。【自记】

房中歌说:“箫勺群慝。”箫勺就是消烁。晋灼认为“箫是舜乐,勺是周乐”是不对的。又说:“安其所乐,终产乐。”终产是世继绪,所字与绪字押韵。两个产字相押韵。又说:“泽〇大,大字恐怕是久字的讹误。”下文“德施大者,〇也;世防寿者,久也。”久字便与保寿押韵。【自记】

《礼乐志》,从头到尾,议论纯粹,是孟坚儒术的文章。【自记】

《刑法志》,因井田而制定军赋,一段应当采纳,用来补充《周官》少司徒的章节。【自记】

汉文帝废除肉刑,而张苍等人对于应当斩右趾的,忽然进用死刑,求轻反而重,议事卤莽到这种地步。【自记】

《汉书·食货志》说:有赋有税。税是指公田什一以及工商衡虞的收入,赋是供给车马甲兵士徒的役使,充实府库赐予的用途。税供给郊社宗庙百神的祭祀,天子奉养百官禄食庶事的费用。康成注《周官》很差,得到这个来纠正。又说: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税一分,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肆租税的收入,自天子以至封君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奉养,不隶属于天子的经费。这是汉家致太平的根本,还有古者公天下的心意。【自记】

所说的《律历志》,因为历法用黄钟起算,所以前半说律,为后半算历张本。后行四分历,便不与律相干。《史记》分为二部,何尝合来?后世修史者不察,于是都说《律历志》,岂不可笑。【自记】

黄钟之宫,另为一管,不是十二律中的黄钟。与京房的准、梁帝的通正相似,长也九寸,而以三分之法穴其旁,吹之像现在的箫笛之类,可以据以为准而定诸律。所以六律六吕,此管都可以生之,而为律本。月令十二月,皆有所中之律,中央律中黄钟声,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因为现在《吕览》错互“三九”二字,读者于是不得其解,而妄为之说,纷拏喧豗千余年于此了。只细读《汉志》,自然明白。【自记】

《律历志》说:丑未居其冲,是阴阳的要妙,诸术莫不用之。【自记】

《汉志》说:“玉衡杓建,天之纲也;日月初缠,星之纪也。纲纪之交,以原始造作,合乐用焉;律吕唱和,以育成变化,歌奏用焉。”指顾取象,然后阴阳万物靡不条理畅达该备成就。大概日在子,则斗建丑;日在丑,而斗建子;日在午,则斗建未;在未,则斗建午。纲纪之交,是说子丑午未之际。《周官》大司乐分六乐而顺序之,是律吕唱和,一歌一奏,是分别祭祀之乐。下条“圜钟为宫”,是黄钟的误写;用黄钟祀天,林钟祭地,所以以纲纪之交为阴阳之首,是大祭之乐。这条文义至深,没有人得其意。又说:“这段说乐至精。”大概《周官》祭祀天神、地祇、人鬼,用三统之律为宫,而四望从天,山川从地祖妣同享,所以说合乐。其乐天用黄钟,地用林钟,现在《周礼》“天作圜钟”者,与宗庙之文互也。想班固为志时,尚未差失。纲纪之交,是说斗建与日躔相遇交互处,乃是子丑午未之间。其时阴阳初生,造化万物,所以大祀天地则用之;其余分祭,则天、地、四望、山川、先妣、先祖各自有歌奏。如奏黄钟,则歌大吕,奏太簇,则歌应钟,以其合辰的律相为唱和,因其阴阳终始生成,来取义类。这是分祭之所用的。二祭皆因依法象,使阴阳万物条理畅达该备成就的。【自记】

《律历志》嘉量一条与《周官》考工记氏章今所

据以定黄钟知其以积实为主而不纷纷扵围径之误者赖有此耳故皆曰声中黄钟【自记】

译凭借它来确定黄钟,可知其以体积为主,而不纠缠于周长与直径的错误,依靠的就是这个。所以都说“声中黄钟”。【自记】

律厯志以权属水,衡属火,矩属金,规属木,绳属中央。须云木规,金矩,水准,火绳,而土为权衡,以生四者,乃与篇首之义相应【自记】

律厯志云:「寿王▯课,此三年下,只言其厯最疎,课最下也。」顔注以为下狱者,非【自记】

大初法至朔同日为章,交蚀一终为防,分尽日首为綂。綂首日名复扵甲子为元。其日法以八十一为分,又十九之以一千五百三十九为小分。以三百六十五日又小分三百八十五者为日周天之数,以二十九日又小分三百一十七者为月防日之数。十二防不尽岁气而闰余生焉。十九年七闰则气朔分齐,是为一章。然每月合朔不在周道之交,则防而不蚀。厯法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而一近交,凡一百三十五月而一当交。当交则蚀,分尽章之日月虽防扵冬至而不当交。积二十七章然后朔日冬至交防分穷,故谓之防。以日法计之一岁全日之外小分三百八十五,比之四分厯法而稍赢,盖侵小分四之一也。章防至朔之分不在日首,积之一千五百三十九年恰赢小分三百八十五。其明年景复则去酉入子,而冬至交防起扵日首而无余分矣,故为一綂也。然甲子者日名之始,必气朔肇扵此日乃得厯本,故初綂而得甲子,次綂而得甲辰,三綂而得甲申。三綂既尽复值甲子朔夜半冬至▯子云,所谓章防綂元与蚀俱没,则后元之端也。三綂厯刘歆因太初而作者,又云所谓去酉入子者,四年而景一复。初年冬至在子,次年冬至在卯,三年冬至在午,四年冬至在酉,第五年始又复扵子。今一千五百三十九年则四年之数未尽,是冬至当在酉也。然有日分所赢之小分四之一者,积至此时恰赢小分三百八十五,满四分日之数,则冬至已不在酉而在子矣【自记】

黄帝得宝鼎神防神策,即蓍策也。此一叚传闻,只是黄帝作厯事耳。黄帝得策作厯,正与取竹造律同一符应。卿自不解【自记】

子长扵武帝时事多不讳,故论史必推史汉,不独文章佳,以其出扵直也。文中子以《三国志》为胜,两汉看来,魏吴有底本,便多文饰,不能简实,惟蜀志则承祚自为之,字字不虚。

作史全要简洁。《蜀志》后主二年,终岁止八字曰:「劝农殖谷,闭关息民。」只此的是良史才。

魏吴二志皆有底稿,不能尽如承祚意;至蜀不立史官,反得尽己之意。笔则笔,削则削。如张嶷传载其与费袆书,戒其太简易,恐有奸人不测之祸;又与吴诸葛恪书,戒其根本不清,但欲立功扵外,恐为人所图。后来皆应,只此二书,便显出其人,他不足论。何等有识!关侯传载关侯为曹操所得,操使张辽説降关侯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辽报曹公,曹公义之。只此一叚,三人身分皆见。

蜀志最好,魏、吴二志俱不如,吴志尤虚华,只是蜀志亦有太简处,裴注断不可少。

问《三国志》扵曹操未建国之先,虽称太祖;至为魏公,则称公;为魏王,则称王。曹丕未簒时,亦只称王,明其为汉王公也。至吴,则未称帝之先,只书名。惟先主始终称先主,似承祚意中巳将蜀作正綂。如朱子之见曰:“亦未知其意果何如。”或者承祚是蜀遗臣,故书法稍别。然此书为文中子所推重,不为无故【清植】

隋书·天文志》极好,《唐书·天文志》是张燕公笔,词采太胜。沈约所作《宋书》,其志中説天体处最详明。

韩文公《顺宗实録》质实得经意,无虚词,无遗事,方是实録。彼正不屑学史汉,人反以为訾议,何也?

唐鉴议论及《新唐书》论赞,朱子俱称之。今看来,叙事不及《史》《汉》,至论赞,两汉后未见其匹比。五代史尚觉差胜。

五代史无人物事迹底子不好,故觉得闇然无色。通鉴从韩、赵、魏为诸侯起,朱子虽有诗讥之,言履霜坚氷,其来已久,不到此时王灵始下,替然又称他不直接《春秋》,留空一段,是不敢僣妄处。《左传》终扵智伯之灭,而《通鉴》接此,自居扵传,却有体。《史记》虽多可

译《律历志》认为权属于水,衡属于火,矩属于金,规属于木,绳属于中央。应当说木为规,金为矩,水为水平,火为绳,而土为权衡,以此生成上述四者,这才与篇首的含义相契合。【自记】

《律历志》说:“寿王历法考核,这三年之下,只是说它的历法最为疏略,考核最为低下罢了。”颜师古的注认为“下狱”的说法是不对的。【自记】

大初历法以冬至与朔日同日为章,以日月交食一个周期为防,以分尽日首为统。统的起始日名又回到甲子,称为元。它的日法以八十一为分,又以一千五百三十九为小分。以三百六十五天又小分三百八十五作为太阳绕天一周的天数,以二十九天又小分三百一十七作为月亮防日的天数。十二个防日不能完全涵盖岁气,于是产生了闰余。十九年七闰则节气与朔日分数整齐,这称为一章。然而每月的合朔不在太阳运行轨道的交点,那么虽有防日却不会发生日食。历法中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而一接近交点,总共一百三十五个月才一次正当交点。正当交点则发生日食,分尽章的日月虽然在冬至有防日但并不正当交点。积累二十七个章之后,朔日、冬至、交防的分数才穷尽,所以称为防。用日法计算,一年全日之外有小分三百八十五,与四分历法相比稍多,大概是侵占了小分四分之一。章防至朔的分数不在日首,积累一千五百三十九年恰好多出小分三百八十五。第二年日影恢复则从酉位进入子位,而冬至交防从日首开始且没有余分,所以称为一统。然而甲子是日名的开始,必须节气和朔日都起始于这一天才能得到历法的根本,所以初统得到甲子,次统得到甲辰,三统得到甲申。三统既尽又值甲子朔夜半冬至。子云说,所谓章防统元与日食都消失,就是后元的开端。三统历是刘歆依据太初历而作的,又说所谓从酉位进入子位,是四年日影恢复一次。初年冬至在子位,次年冬至在卯位,三年冬至在午位,四年冬至在酉位,第五年才又恢复到子位。现在一千五百三十九年则四年的数目未尽,冬至应当在酉位。然而有日分所多出的小分四分之一,积累到此时恰好多出小分三百八十五,满四分日之数,那么冬至已不在酉位而在子位了。【自记】

黄帝得到宝鼎、神防、神策,就是蓍策。这一段传闻,只是说黄帝制定历法的事罢了。黄帝得到蓍策制定历法,正与取竹制作律管同一符应。卿你自己不理解。【自记】

司马迁对于汉武帝时期的事情多不避讳,所以论史必定推崇《史记》和《汉书》,不仅因为文章好,还因为它们出于直笔。文中子认为《三国志》更好,两汉史书看来,魏吴有底本,就多文饰,不能简练真实,只有《蜀志》是陈寿自己写的,字字不虚。

写史书全要简洁。《蜀志》后主二年,整年只有八个字说:“劝农殖谷,闭关息民。”只有这才是良史的才具。

魏、吴二志都有底稿,不能完全符合陈寿的心意;至于蜀国不设立史官,反而能完全表达自己的心意。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如《张嶷传》记载他与费祎的书信,告诫他太简易,恐怕有奸人不可预测的祸患;又记载他与吴国诸葛恪的书信,告诫他根本不清,只想在外立功,恐怕被人图谋。后来都应验了,仅凭这两封信,就显出他的为人,其他不足论。何等有见识!《关羽传》记载关羽被曹操所得,曹操派张辽劝降关羽说:“我极知曹公待我厚,但我受刘将军厚恩,誓死与共,不可背叛。我终究不会留下,我要立功报答曹公才离开。”张辽回报曹公,曹公认为他讲义气。仅凭这一段,三个人的身份都显现出来。

《蜀志》最好,魏、吴二志都不如它,吴志尤其虚华,只是蜀志也有太简略的地方,裴松之的注断不可少。

问《三国志》在曹操未建国之前,虽然称太祖;等到成为魏公,就称公;成为魏王,就称王。曹丕未篡位时,也只称王,明确他是汉的诸侯王。至于吴国,在未称帝之前,只写名字。只有先主始终称先主,似乎陈寿心中已将蜀作为正统。如朱子的见解说:“也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如何。”或许陈寿是蜀的遗臣,所以书法稍有不同。然而这本书被文中子所推重,不是没有原因的。【清植】

《隋书·天文志》极好,《唐书·天文志是张说执笔,词采太盛。沈约所作的《宋书》,其志中讲天体处最详明。

韩愈的《顺宗实录》质朴真实符合经意,没有虚词,没有遗漏的事,才是实录。他正不屑于学习《史记》《汉书》,人们反而认为是诋毁议论,为什么呢?

《唐鉴》的议论及《新唐书》的论赞,朱子都称赞它们。现在看来,叙事不及《史记》《汉书》,至于论赞,两汉之后未见其匹敌。五代史尚觉稍胜。

五代史无人物事迹底子不好,所以觉得黯然无色。《通鉴》从韩、赵、魏为诸侯起,朱子虽然有诗讥讽它,说履霜坚冰,由来已久,不到此时王灵才下降,然而又称赞它不直接接续《春秋》,留空一段,是不敢僭妄之处。《左传》终于智伯之灭,而《通鉴》接续此处,自居于传,却有体例。《史记》虽多可

议,亦自有意思,结搆如世家始泰伯,列传始伯夷,贵让也。即《尚书》首二典,《诗》首文王,《春秋》始隠公之意。

译《史记》的编排,也自有其深意,其结构如同世家以泰伯为首,列传以伯夷为首,都是为了推崇谦让的美德。这正与《尚书》以尧、舜二典开篇,《诗经》以文王为首篇,《春秋》以隐公为起始的意图是一致的。

通鉴》扵己所不喜者,并其人削之,如屈平是也。扵己所疑者,辄删去之,如《隆中对》是也。昔人评孔子作《春秋》,録毫髪之善;温公作《通鉴》,掩日月之光,指屈平也。

通鉴遗漏者甚多,如关侯对张辽数语,全载不过四五行,便精采动人,义气凛然,何必剪裁?武侯抜三千户而归,賔僚都贺,武侯愀然不乐,谓「普天之下,莫非汉民,使之困扵豺狼,皆亮之罪」,那一段气象议论甚好。孙权下令称「武侯信感阴阳,诚动天地」,虽是异国之语,都应登载,何为削去?若斟酌裁减,再查阅廿一史,増入要▯处,别成一部小鉴,狠好!惜年老无工夫,奈何?

锡言某门人陈大章最熟《通鉴》,检得其中疎误处,便作一篇文字辨驳之。闻其师谓之曰:「不消如此,只注其下云『应作如何』足矣。宇宙间几部大书,譬如祖父遗训,万一偶误,只好説『我当日记得是如此』。若侃侃辨证,便非立言之体。」先生曰:「正是如此。今人读程朱书,扵其道理精纯处,毫不理防;至扵地名人名制度,偶然疎舛,便当作天来大事,狂呼大呌,累幅不休。虽说得是,亦令人厌。所谓辞有体要也。」

春秋是当日史书全本提纲耳,不然仅存此敎人如何看纲目?似亦不必加目,只云通鉴提纲,即以通鉴为目,何等好!如今目觉看不得。某意当编一小鉴,全要简如夫子删书,不妨架空多少年无一字,但须识见大,又博学方可做此事。友云通鉴如许大部,而隆中语却不全载,殊不是。曰正是。若编小鉴如天人策、出师表之类,须立例在前,云为世传诵者不载,不然恐太多。

千古选书,如《易》《书》《诗》《春秋》,各具一体裁,为万代文章之祖。朱子不安扵文中子、司马温公之所谓綂者,而修《纲目》。止纲为朱子所定,目便付之门人,多欠商量。所辑《小学》,许白云虽极称之,但恐其中忽载一叚极古雅经传,忽载一叚常言俗语,义理何尝不佳,论体裁未免杂。

纲目尚少剪裁,春秋好在,没要▯事删削,一空存其大经大法而已,多无为也。

文中子扵南北朝夺綂归北亦有意思。晋虽簒弑,然既一綂,其子孙播迁江东,中国衣冠文物在焉,得不以为正綂乎?宋齐梁陈相继簒夺,年代复促。晋灭,恰值元魏兴扵北,修明礼乐,慨然欲复古制。《春秋》之法,中国用夷礼则夷之,夷进扵中国则中国之,天意无中外也。后分为东西,高齐无复人道。宇文能整理,则以正统予周。隋恰好承周之后,此以人事体贴天意,颇亦有见。至朱子,则一总细注扵下,不分正闰,万代可行,自更简易正大。若其次,则文中子也。《通鉴》不妥当,不及文中子多矣。

旧唐书把张曲江、杜工部、韩文公传都説得不成体面,所以有新唐书之修。然新唐书亦为武后立纪,何耶?纲目扵三国时以綂归蜀,扵武后时书帝在某处,已是眼高千古。前五代王仲淹以綂归北,欧阳公又欲夺以归南。至后五代有言南唐为唐后者,欧阳公以为无据,反以晋汉相簒为正。綂虽有予之以綂正,所以着其罪之説,毕竟牵强。温公因之,大约都认做天有一线的綂串下来一般。朱子始创分注之例,妙絶天至,此时亦未尝有所専属矣。至荧惑守心,惟魏应之。无论灾祥之説不确,即果尔,亦是天气非人心天理也。

通鉴》有狠不妥处,如以曹氏为正綂,却书诸葛亮入冦。其立例,但簒得共主位者便为正綂,起自他处者则为贼。文中子扵五代时,忽夺此与彼,忽夺彼与此,只为每年要存一年号,便没摆布。朱子忽想一例,只书甲子,分注其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矣。

纲目大体已无可议,只有秦家十余年,竟当准王莽例,黜之。班孟坚所云“余分闰位”也。其年数既不多扵莽,而莽罪在汉一代,秦恶流毒万世,复浮扵莽。若以秦时无他姓为主,莽时亦无他姓为主,也不过以莽后仍为汉,秦后不为周耳。实即以汉继周,有何不可?

纲目扵楚汉之际五年间分注先楚而后汉似不可依?楚汉竝起,汉先入关,仁暴复异

译《通鉴》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连同其事迹一并删削,比如屈原就是如此。对于自己怀疑的内容,就随意删去,比如《隆中对》就是如此。古人评论孔子作《春秋》,记录细微的善行;司马光作《通鉴》,掩盖如日月般的光辉,指的就是屈原这件事。

《通鉴》遗漏的地方很多,比如关羽对张辽说的几句话,全部记载也不过四五行,便精彩动人,义气凛然,何必剪裁?诸葛亮带领三千户百姓回归,宾客僚属都来祝贺,诸葛亮却面色严肃不快乐,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汉朝的子民,让他们困于豺狼之手,都是我的罪过”,那一段的气象和议论非常好。孙权下令说:“诸葛亮诚信感动阴阳,真诚震动天地”,虽然是敌国的话语,都应该记载,为何要删去?如果斟酌裁减,再查阅二十一史,在紧要处增补,另外编成一部小《通鉴》,非常好!可惜年老没有工夫,怎么办?

我听说我的门人陈大章最熟悉《通鉴》,查出其中的疏漏错误,就写一篇文章辩驳。听说他的老师对他说:“不必这样,只在下面注释‘应该怎么写’就够了。宇宙间几部大书,譬如祖父的遗训,万一偶尔有误,只能说‘我当年记得是这样’。如果滔滔不绝地辩驳,就不符合立言的体统。”先生说:“正是如此。现在的人读程颢、程颐和朱熹的书,对于他们道理精纯的地方,毫不理会;至于地名、人名、制度,偶尔有疏漏错误,就当作天大的事情,狂呼大叫,累幅不休。虽然说得对,也让人厌烦。所谓言辞有体裁和要点啊。”

《春秋》是当时史书的提纲,不然仅存这个教人怎么看纲目?似乎也不必加目,只说《通鉴》提纲,即以《通鉴》为目,多么好!如今目觉得看不下去。我的意思是应当编一部小《通鉴》,全要简略如孔子删《书》,不妨架空多少年无一字,但须见识宏大,又博学才能做这件事。朋友说《通鉴》如此大部,而隆中的话语却不全载,实在不对。我说正是。如果编小《通鉴》如《天人策》、《出师表》之类,必须立例在前,说世人传诵的不载,不然恐怕太多。

千古选书,如《易》《书》《诗《春秋》,各具一体裁,为万代文章的祖。朱熹不安于王通、司马光所谓的统,而修《纲目》。纲是朱熹所定,目便付之门人,多欠商量。他所辑《小学》,许白云虽然极力称赞,但恐怕其中忽然记载一段极古雅的经传,忽然记载一段常言俗语,义理何尝不好,论体裁未免杂乱。

《纲目》尚少剪裁,《春秋》好在,没有要事删削,一空存其大经大法而已,多做无益。

王通对于南北朝夺统归北也有意思。晋虽然篡弑,但既然一统,其子孙播迁江东,中国衣冠文物在那里,能不认为正统吗?宋齐梁陈相继篡夺,年代又短促。晋灭亡,恰逢北魏兴起于北,修明礼乐,慨然想要恢复古制。《春秋》的法度,中国使用夷狄的礼制就视为夷狄,夷狄进入中国就视为中国,天意没有中外之分。后来分为东西,高齐没有复有人道。宇文氏能整理,就把正统给周。隋恰好继承周之后,这是以人事体贴天意,颇有见识。到了朱熹,则一概细注于下,不分正闰,万代可行,自然更简易正大。如果其次,就是王通了。《通鉴》不妥当,不及王通多了。

《旧唐书》把张九龄、杜甫、韩愈的传记都写得不成体面,所以有《新唐书》的修撰。然而《新唐书》也为武则天立纪,为什么呢?《纲目》对于三国时以统归蜀,对于武则天时书帝在某处,已经是眼高千古。前五代王仲淹以统归北,欧阳修又想夺以归南。至于后五代有人说南唐是唐的后继,欧阳修认为没有依据,反而以晋汉相篡为正。统虽然有给予以统正,所以著其罪的说法,毕竟牵强。司马光因袭之,大约都认做天有一线的统串下来一般。朱熹始创分注之例,妙绝天至,此时也未尝有所专属了。至于荧惑守心,只有魏应验。无论灾祥之说是否确切,即使果真如此,也是天气而非人心天理。

《通鉴》有很不妥的地方,比如以曹氏为正统,却书诸葛亮入侵。其立例,只要篡得共主之位便为正统,起自他处的则为贼。王通对于五代时,忽然夺此与彼,忽然夺彼与此,只为每年要存一年号,就没有摆布。朱熹忽然想出一例,只书甲子,分注其下,即使圣人复起,也不能改变了。

《纲目》大体已无可议,只有秦家十余年,竟然应当准王莽例,黜之。班固所说的“余分闰位”也。其年数既然不多于王莽,而王莽罪在汉一代,秦的恶流毒万世,又浮于王莽。如果以秦时无他姓为主,王莽时也无他姓为主,也不过以王莽后仍为汉,秦后不为周罢了。实即以汉继周,有何不可?

《纲目》对于楚汉之际五年间分注先楚而后汉似乎不可依?楚汉并起,汉先入关,仁暴又异

,自当先汉。

因论吕后事曰:「后儒偏固之论,最是废后事,断定以为不可,如讥光武废郭后是也。假使当时高祖废吕后,未见吕后之恶,后儒亦必讥之如光武矣。出妻,圣人所不禁。至如国本之説,亦不尽然,要当视其本如何。秦始皇外扶苏而内胡亥,隋文帝废勇立广,善恶颠倒,此自不可。若如汉武立孝昭,有何不是?天下大事,果然太子狠不好,却説万万动不得,难道举祖宗之天下而丧之,其可乎?此类须有斟酌。光武之过,不在废后,在不任三公而柄归台阁,不先六经而笃信防纬,一坏政事,一坏名教。此论俗人以为迂濶,其实切近。后来明帝遂求佛敎,魏伯阳之参同,张道陵之道术,都起扵东汉。光武焉得辞贻谋之过?」

译(这)自然应当追溯到西汉以前。

于是评论吕后的事迹说:“后世儒者偏执固陋的议论,最典型的就是废黜皇后这件事,他们断然认为不可,比如讥讽光武帝废黜郭皇后就是这样。假如当时汉高祖废黜吕后,那时还未显现吕后的恶行,后世儒者也一定会像讥讽光武帝那样讥讽高祖。休妻,圣人并不禁止。至于所谓‘国本’的说法,也不完全正确,关键要看那根本究竟如何。秦始皇疏远扶苏而亲近胡亥,隋文帝废黜杨勇而立杨广,善恶颠倒,这自然是不可以的。但如果像汉武帝立刘弗陵(孝昭帝)那样,有什么不对呢?天下的大事,如果太子确实不好,却说万万不可动摇,难道要为了保全太子而断送祖宗的天下,这可以吗?这类事情必须加以斟酌。光武帝的过错,不在于废黜皇后,而在于不任用三公而将权柄归于台阁,不尊崇六经而笃信谶纬,一方面败坏了政事,一方面败坏了名教。这种议论世俗之人认为迂阔,其实却切中要害。后来汉明帝于是寻求佛教,魏伯阳的《参同契》,张道陵的道术,都兴起于东汉。光武帝怎么能推卸留下不良谋划的过错呢?”

后世必谓太子换不得,皇后废不得,似觉太执。只是换得不当,废得不当,便不可。此处当兼贤否论,不全以嫡长论也。如昌邑不道,则宗社为重,霍子孟尚可废立,何况君父?尧舜人伦之至,欲为天下得人,竟舍己子立他人,他人尚可,何况己子?择贤而立。光武废郭后诏云:“宫闱之内,有若鹰鹯。”果尔如何可为后?方正学讥之云:“糟糠之妻尚如此,贫贱之交可知矣。”羊裘老子,早知几为,向桐江钓烟水。他一生迂拘,不能成事的本领,尽见扵此。严子陵一段极有趣的事,被他説得氷冷无味。试看权文公诗:“能使薄者淳”,持此报故人,识见议论,岂不比正学较高?范文正公云:“非先生无以见光武之大,非光武无以成先生之高。”虽畧夸张,却是实事。

问:汉孝献废时,蜀人误传已崩,先主諡为孝愍。纲目既以綂予蜀帝諡,似应以蜀为正。曰:想因蜀是諡扵生前,故姑仍《通鉴》,或是朱子偶失检防,亦未可定【清植】

纲目是非褒贬,虽稍严些,然大要不差。以某之意,如曹操、司马懿,倒底不曽正名。即依律,固是死罪,但死之中,亦要分别,与王莽、朱温不同。莽、温自应立斩,操、懿还可秋后处决否?

古今言莽、操,若以孔子援情定罪,毕竟操少别,倒底不曽簒。虽曰“苟天命在我,吾其为周文王”,然比莽身为之,则差矣。若使操后接以陈思,终守臣节,则操岂至被此名哉?

某扵朱程议论有不敢附和者二条。程子论管仲与魏郑公不同,恐未然。桓与纠俱是奔窜,管仲随子纠,非奉先君命也,不过急时合伙,原算不得君臣。魏郑公所辅者太子,上尚有高祖,受高祖命辅之。建成死,太宗召之,郑公神色自若。太宗责之,郑公曰:“太子若听征言,岂有今日之事?其分不过至此而止。”若高祖命他辅太宗,他即辅之,有一君无二君。管仲尊攘之功与贞观之治亦差不多。贞观之治,郑公之力为多。若以功准过,二人相彷,不得优管而劣魏。朱子进狄梁公,而斥荀文若。武氏立周庙,改唐年号,梁公为之宰相,徒以中宗尚在,勤勤以姑母晓譬,荐五王成身后功,遂谓反周为唐。至荀文若,初佐曹操,削平祸乱,操未遽有逆谋也。及欲加九锡,文若即愤恚至死,未见得有共谋簒弑之端。若不论迹而诛心,心亦何据之有?且后来魏受汉禅,功臣配享无文若在内,则魏之外文若明甚。何所凭而谓之汉贼哉?只好责备他不识人,不见几。孔明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周公瑾谓操虽汉相,实汉贼,英雄识人,预先见得甚明。程子责▯子云不能见几,法言中尚谓王莽为周公,不责以死,而责以不识人,便无词矣。只是程朱到此等处见得明,把得定,处得是。伊川一见哲宗便有去志,朱子扵宁宗亦然。如此立身,方可责备人。

梁公与姚宋皆事武后,武易国号,废唐庙巳,是移祚。诸公俯首为臣,岂逆知有五王在后耶?君子论人,须恕。后既成事,诸公贤者足明,无他。荀文若犹为汉臣,未为魏臣。至自戕其生,以求免扵大恶,其志亦可悲矣。而朱子罪之不巳,谓其为唐衡婿。文若方二岁,唐衡已死,则结亲乃其父为之,何以为文若罪哉【自记】

近看《续纲目》,令人闷絶。《续纲目》三字就不妥。何不续《春秋纲目》?正不易续,宁各自为一部书可也。《纲目》之有发明,后人为之,商素庵辈自作而自发明之。又赞曰:「续纲目作,而乱臣贼子惧」,岂不令人破口!况其议论剌谬,尤不可言。陈洪进值五代乱,盗据漳、泉二州。宋已平海宇,洪进献二州地,正与钱镠同,而尤之曰:「春秋重死守社稷,故贬之。」《春秋》诸国受之天子,传之先君。洪进之地,谁予之?谁传之耶?此例一开,是必欲使为贼者,虽已四海清平,尚负固拒命,杀人盈城盈野,力穷势尽而后就▯,始为合《春秋》之义耶?

宋史应重为之,三百余年人物,实过前代,却芜蔓若此,岂不可惜?作史要有剪裁,我辈生在后代,便要依傍彼时人品学问之可信

译后世一定会说太子不能更换,皇后不能废黜,这似乎显得太过固执。只是如果更换得不恰当,废黜得不恰当,那就不可以。这里应当兼顾贤与不贤来讨论,不能全凭嫡长身份来论定。比如昌邑王行为荒淫无道,那么宗庙社稷为重,霍光尚且可以废立皇帝,何况是君父?尧舜是人伦的极致,想要为天下选拔人才,竟然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拥立他人,他人尚且可以,何况是自己的儿子?应当选择贤能的人来拥立。光武帝废黜郭皇后的诏书中说:“后宫之内,有像鹰鹯一样凶狠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可以让她做皇后?方孝孺讥讽说:“糟糠之妻尚且如此对待,贫贱之交可想而知了。”严子陵早就洞察先机,前往桐江垂钓烟水。他一生迂腐拘谨,不能成事的本领,在这里完全显现出来。严子陵那段极有趣的事,被他说得冰冷无味。试看权文公的诗:“能使薄者淳”,以此回报故人,他的识见议论,难道不比方孝孺高明吗?范文正公说:“没有先生就无法显现光武帝的宏大,没有光武帝就无法成就先生的高尚。”虽然略微夸张,却是事实。

问:汉孝献帝被废时,蜀地的人误传他已经去世,刘备谥号为孝愍。《纲目》既然把正统给予蜀帝并加谥号,似乎应当以蜀为正统。回答说:我想是因为蜀地在生前就加谥号,所以暂且沿用《通鉴》的做法,或者是朱子偶然疏忽未加检点,也不能确定。

《纲目》的是非褒贬,虽然稍微严厉一些,但大体上没有差错。以我的意思,像曹操、司马懿,到底没有正式篡位。即使依照法律,固然是死罪,但在死刑之中,也要有所分别,与王莽、朱温不同。王莽、朱温应当立即斩首,曹操、司马懿还可以秋后处决吗?

古今谈论王莽、曹操,如果用孔子援用情理定罪,到底曹操稍有不同,到底没有篡位。虽然说“如果天命在我,我就做周文王”,但比起王莽亲自篡位,还是有差别的。如果曹操死后由曹植继位,始终坚守臣子的节操,那么曹操哪里会落得这个名声呢?

我对朱子、程子的议论有两条不敢附和。程子论管仲与魏征不同,恐怕未必正确。齐桓公与公子纠都是流亡在外,管仲跟随公子纠,并不是奉先君的命令,不过是危急时刻合伙,原本算不得君臣关系。魏征所辅佐的是太子,上面还有高祖,是受高祖命令辅佐太子。太子死后,太宗召见他,魏征神色自若。太宗责备他,魏征说:“太子如果听从我的建议,哪里会有今天的事?我的本分不过到此为止。”如果高祖命令他辅佐太宗,他就辅佐太宗,体现了一君不二的原则。管仲尊王攘夷的功劳与贞观之治也差不多。贞观之治,魏征的功劳居多。如果以功劳抵销过错,两人不相上下,不能优待管仲而贬低魏征。朱子推崇狄仁杰,而斥责荀彧。武则天建立周朝宗庙,更改唐朝年号,狄仁杰做宰相,只是因为中宗还在,勤勉地以姑母的身份晓谕开导,推荐五位王成就了身后的功业,于是说反周复唐。至于荀彧,起初辅佐曹操,削平祸乱,曹操还没有立刻产生叛逆的阴谋。等到想要加九锡时,荀彧就愤恨至死,没有看到他有共谋篡弑的迹象。如果不看行为而诛心,心又凭什么作为依据呢?而且后来魏朝接受汉朝禅让,功臣配享没有荀彧在内,那么魏朝疏远荀彧是很明显的。凭什么称他为汉贼呢?只好责备他不识人,不见先机。诸葛亮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周公瑾说曹操虽然是汉朝丞相,实际上是汉朝奸贼,英雄识人,预先看得很明白。程子责备荀彧不能见先机,《法言》中尚且称王莽为周公,不责备他死节,而责备他不识人,就没有话说了。只是程朱在这些地方看得明白,把握得坚定,处理得恰当。伊川一见哲宗就有离去的志向,朱子对宁宗也是如此。这样立身,才可以责备别人。

狄仁杰与姚崇、宋璟都侍奉武后,武后改变国号,废除唐朝宗庙,这是转移皇位。各位大臣俯首做臣子,难道预先知道有五位王在后面吗?君子评论人,必须宽恕。武后既已成事,各位大臣是贤者足以证明,没有别的。荀彧还是汉臣,不是魏臣。至于自杀以求免于大恶,他的志向也可悲了。而朱子不停地指责他,说他是唐衡的女婿。荀彧才两岁时,唐衡已经死了,那么结亲是他父亲做的,为什么要作为荀彧的罪过呢?

最近看《续纲目》,令人郁闷至极。《续纲目》这三个字就不妥当。为什么不续《春秋纲目》?正因为不容易续,宁可各自成为一部书也好。《纲目》的发明,是后人做的,商素庵等人自己写作而自己发明。又赞曰:“《续纲目》作成,而乱臣贼子畏惧”,难道不令人破口大骂吗?况且他的议论荒谬,尤其不可言说。陈洪进正值五代乱世,盗据漳、泉二州。宋朝已经平定天下,陈洪进献出二州土地,正与钱镠相同,却指责他说:“《春秋》重视死守社稷,所以贬低他。”《春秋》各国土地是天子的,传给先君。陈洪进的土地,是谁给他的?谁传给他呢?这个例子一开,是必定要使做贼的人,即使已经四海清平,还要负隅顽抗,杀人盈城盈野,力穷势尽后才投降,才符合《春秋》之义吗?

《宋史》应当重新编写,三百多年的人物,实际上超过前代,却如此芜杂蔓生,岂不可惜?写史要有剪裁,我们生在后代,就要依傍当时人品学问的可信之处。

者,如朱子《语类》《文集》《言行録》,极是要▯书。某自幼闻得长老言,朱子説秦桧有中兴之功,岳武穆强横,即任之,果専亦恐不能成功。及后读朱子书,何尝有此?此乃琼山乖异之説也。朱子到淛东,即檄毁秦桧祠。门人问中兴诸人,有在岳侯上者否?朱子寻思有间,曰:“次第无人。”如此痛恶推服,乃以琼山之论加之,何妄诞至此?但是朱子有褒贬过,便当依他。只有张德远,却要斟酌。魏延、杨仪不过有才,武侯尚终身爱防。南渡人物,以李忠定、岳武穆为最,德远乃弹劾忠定与武穆,亦尝有隙,却是为何?班史有可为万世法者,史记内不必改的,汉书即全用之。今如要传濂溪、明道、伊川,岂能加扵朱子有不备者?论赞中増之可耳。《言行録》成,朱子悔之曰:“黄鲁直孝行敦笃,惜未入。”然存此语,已与入同。

译朱子的《语类》《文集》《言行录》,是非常紧要的书籍。我自幼听长辈说,朱子曾评论秦桧有中兴之功,岳飞刚愎自用,即使任用他,恐怕也难以成功。等到后来阅读朱子的著作,哪里有过这样的话?这不过是琼山(丘濬)乖谬异端的说法罢了。朱子到达浙东,立即发檄文拆毁秦桧的祠堂。门人问起中兴时期的各位大臣,有没有排在岳飞之上的?朱子思考了一会儿,说:“按次序没有人。”像这样痛恨秦桧、推崇岳飞,却把琼山的言论强加给他,是多么荒诞不经啊!只是朱子如果有褒贬失当的地方,就应当依从他。只有张浚(德远),却需要斟酌。魏延、杨仪不过是有才能,诸葛亮尚且终身爱护并防备他们。南渡后的人物,以李纲(忠定)、岳飞最为杰出,张浚却弹劾李纲,与岳飞也曾有嫌隙,这是为什么呢?《汉书》中有可以作为万世法则的内容,《史记》中不必修改的地方,《汉书》就全部沿用。现在如果要为周敦颐(濂溪)、程颢(明道)、程颐(伊川)作传,难道能比朱子做得更完备吗?在论赞中增加内容就可以了。《言行录》编成后,朱子后悔地说:“黄庭坚(鲁直)孝行淳厚笃实,可惜没有收录进去。”然而保留这句话,就已经和收录进去一样了。

友言:某观宋史,亦易修。只把几个大人物、大奸恶作主,其余不关扵国势纲常者,都附其下数语而足。略有声焰者,便多几句,不必尽立传。曰:如此便省许多闲话,只拣其关系万古纲常者记在那里,岂不干浄?人间之史,便是天地纪簿。如人有得意事,提起足以悦心;大不如意事,提起足以警醒,便勾了。宋史儒林外,又有道学▯子云云,周公孔子一儒,也不知道学,如何又在儒外?友曰:董江都在汉,另立传,不混在儒林内。倘修宋史,周程张朱,当彷此例。曰:然就是史汉立些名目,原不古可传者传之,何以名目为?友曰:归震川云,人嫌宋史太多,吾尚嫌其太少,为其事实多所遗漏也。今人因此竟谓宋史尚宜増添,直是痴人前不可説梦。又人谓五代史太少,某却谓其太多,五代原无人物,何必立许多传?以某看来,如纲领分明,宋史亦不难修。曰:此元不是易事,真个明有人非幽有▯责。只是宋史前面人物,朱子都秤量过,便可据以为准。如邵康节传,便用明道志;周子传,便用朱子状。此类不必另做,不备者賛内补之可也。史迁书已不满扵文中子,谓其记繁而志寡。只看唐虞之书所存几何,想为夫子所删甚多,故史不须繁也。

凡律算等书,当直截説明本防,不可牵扯隂阳五行八卦配搭。岂必无理?但无益扵本义,都成闲话。

古来史书,不可尽信。某今有一法,若修后来之史,只据人之可信者信之。如程朱心平理明,其褒贬自当不错。再据其人自着之书,如姚江自有文集,破败百出,未有自诬之理。想春秋战国,时异説自是无数,孔孟一举删之。秦汉间邪説亦多,太史公扵不雅驯者删去许多,尚有好奇之论。班孟坚始淘汰精纯,可以为法。

欲搜廿一史中,取其有关扵修齐治平之要者,彷东莱太事记为一编。又搜歴代典制沿革,及后世如何可以通行者,略彷通考各着为论,为一编。但恐无此岁月耳。

  榕村语録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録卷二十二

  大学士李光地撰

  歴代

舜葬苍梧,是广西,已入版圗禹防涂山,是浙东,已入版图。不知宣王中兴,赫声濯灵,何以淮徐即呼为戎夷?江南、湖广,春秋时皆摈为荆吴,非我族类。大抵诸侯各君其国,天子有道则来朝,否则职贡不至,声敎遂阻。定九先生曰:「观武丁朝诸侯有天下,可见武丁未出,诸侯不可得而朝也。」总之,王畿虽为万国系属,而各国却委其自治。圣人公天下之心,原是如此。

武王取商,不闻商家有死难之人。当时箕子、胶鬲以下,自然尚有其人。因武王处得好,大家便相安竝,不见胶鬲出为周用。周亦不曽强胶高使为己用,这便是两尽其道。

管仲器小,且不须推説到正心修德、致主王道上去。假令孔子请讨陈恒,鲁从其请,断无夺齐国土之事,不过诛其罪人、置君而去。至义声满天下,自然四方仰而待命,如文王之世矣。孟子之以齐王,亦是以齐之地行政救民,使天下归心耳。断不是要夺周家天下而有之也。古者方伯専征,或天子以所征之地赏功,则可受;又或要荒之外,蠢动暴害者,取之可也。古公初时,国甚小,后来便大,想是多得西戎之地耳。断没有圣贤利人之有而攘而据之之事。管仲便是,又灭几个小国,驳杂不纯。

问使孔子为君为相,亦如尧舜周公足矣?曰:只怕此周公更浑然无迹些。孔子干浄无比,事事穏又收得好。虽曰「危邦不入」,他却曽入;「乱邦不居」,他却曽居。所谓「磨而不磷,湼而不缁」,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

商鞅开阡陌,可见以前阡陌尚存。三代田制如何?急忙变得尽直至鞅始无遗。又人之为兵,亦鞅为之。信是千古罪人。不过要变换新法,夺人相位,就做出此等事。商鞅、李斯,当不得位时,好读不正之书,着不正议论;及得志,便恶焰滔天。所以读书要正当,莫着怪僻之论。有此一叚怪论,便恐有发作时。

孟子言「好善优于天下」,《大学》之「一个臣」便是此二字注脚。

译友人说:我观察《宋史》,其实也容易修撰。只需把几个大人物、大奸恶作为主干,其余与国家大势、纲常伦理无关的人,都附在他们下面用几句话交代就足够了。稍微有些名声的,就多写几句,不必全都立传。我说:这样就能省去许多闲话,只挑选那些关乎万古纲常的人记在那里,岂不干净?人间的史书,就是天地的账簿。比如人有得意的事,提起足以让人高兴;有大不如意的事,提起足以让人警醒,这样就够了。《宋史》在儒林传之外,又另设道学传,周公、孔子都是一位儒者,也不知道他们学的是什么,为什么又在儒林之外?友人说:董仲舒在汉代,另立传记,不混在儒林内。如果修《宋史》,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应当仿照这个例子。我说:然而就是《史记》《汉书》设立一些名目,原本就不是古法,该传的传下来,何必设立名目?友人说:归有光说,人们嫌《宋史》太多,我还嫌它太少,因为它遗漏了很多事实。现在的人因此竟然说《宋史》还宜增添,这简直是对着痴人说梦。又有人说《五代史》太少,我却说它太多,五代本来没什么人物,何必立那么多传?在我看来,如果纲领分明,《宋史》也不难修撰。我说:这并非易事,真是明有人非,幽有责备。只是《宋史》前面的人物,朱子都衡量过,就可以依据它作为标准。比如邵雍传,就用程颢写的志;周敦颐传,就用朱子写的状。这类不必另做,不完整的在赞语内补上就可以了。司马迁对王通已经不满,说他的记载繁杂而志向浅薄。只看唐尧虞舜的书留存多少,想必被孔子删去很多,所以史书不需要繁杂。

凡是律法、算学等书,应当直接说明本意,不可牵扯阴阳五行八卦的配搭。难道没有道理吗?但对本义无益,都成了闲话。

古来的史书,不能完全相信。我现在有一个方法,如果修后来的史书,只根据可信的人的话去相信。比如程颢程颐、朱熹心平理明,他们的褒贬自然不错。再根据那人自己写的书,比如王阳明自有文集,破败百出,没有自己诬蔑自己的道理。想春秋战国时期,异说自然是无数,孔子、孟子一举删去。秦汉间邪说也多,太史公对不雅驯的删去许多,尚且有好奇的议论。班固开始淘汰精纯,可以作为法则。

想要搜罗二十一史中,选取有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旨的内容,仿照《东莱太史公记》编为一编。又搜罗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以及后世如何可以通行的,略仿《通考》各著作为论,编为一编。只是恐怕没有这样的时间罢了。

榕村语录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录卷二十二

大学士李光地撰

历代

舜葬苍梧,是广西,已进入版图;禹娶涂山,是浙东,已进入版图。不知道周宣王中兴,声威显赫,为什么淮徐一带就称为戎夷?江南、湖广,春秋时都被排斥为荆吴,不是我们同族。大体上诸侯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天子有道就来朝见,否则职贡不至,声威教化就受阻。定九先生说:“看武丁朝见诸侯拥有天下,可见武丁未出,诸侯不可能来朝见。”总之,王畿虽然是万国所系属,但各国却委任他们自治。圣人公天下之心,原本就是这样。

武王取商,没听说商家有死难的人。当时箕子、胶鬲以下,自然还有其人。因为武王处理得好,大家便相安无事,没见胶鬲出来为周所用。周也不曾强迫胶鬲为自己所用,这就是两尽其道。

管仲器量小,且不须推论到正心修德、致主王道上去。假如孔子请求讨伐陈恒,鲁国听从他的请求,断无夺取齐国土之事,不过诛其罪人、安置国君就离去。至于义声满天下,自然四方仰望而待命,如文王之世了。孟子以齐王,也是以齐之地行政救民,使天下归心罢了。断不是要夺取周家天下而拥有之。古者方伯专征,或者天子以所征之地赏功,则可以接受;又或者要荒之外,蠢动暴害者,夺取也可以。古公亶父初时,国很小,后来便大,想必是多得了西戎之地罢了。断没有圣贤利人之有而攘夺占据之事。管仲便是,又灭几个小国,驳雜不纯。

问:假使孔子为君为相,也如尧舜周公足矣?答:只怕这周公更浑然无迹些。孔子干净无比,事事稳妥又收得好。虽说“危邦不入”,他却曾入;“乱邦不居”,他却曾居。所谓“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

商鞅开阡陌,可见以前阡陌尚在。三代田制如何?急忙变得尽,直至商鞅始无遗。又人之为兵,也是商鞅为之。信是千古罪人。不过是要变换新法,夺人相位,就做出这等事。商鞅、李斯,当不得位时好读不正之书,著不正议论;及得志,便恶焰滔天。所以要读书正当,莫著怪僻之论。有此一段怪论,便恐有发作时。

孟子言“好善优于天下”,《大学》之“一个臣”便是此二字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