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语録卷二十三
事也。古圣之书,莫备于中庸;近贤之説,莫备于朱子。若周子之诚几德干损益,程子之涵养进学、居敬穷理,以溯夫古训之制心、制事、直内、方外、中和、诚明之指,虽语有繁杀,义有偏全,先圣后圣,其揆一耳。近世于敬知行之説,颇有能言之者,往往未免于判然两事、截然二时之差。故或顽心絶物以为存养,曰“我将以为知之基”;或泛渉博揽以为致知,曰“我将以为行之地”,而不知古人之精义、集义,初非二事;直内方外,本非二时也【自记】
译这是关于为学工夫的事。古代圣人的著作,没有比《中庸》更完备的;近世贤者的学说,没有比朱熹的更完备的。至于周敦颐所说的“诚、几、德、干、损、益”,程颐所说的“涵养、进学、居敬、穷理”,用来追溯古代圣训中关于“制心、制事、直内、方外、中、和、诚、明”的宗旨,虽然言辞有详略之分,义理有偏全之别,但先圣与后圣,其衡量标准是一致的。近世对于“敬”与“知行”的学说,颇有能言善道的人,但往往不免陷入将二者截然分为两件事、完全割裂为两个时段的偏差。所以有的人以顽钝之心隔绝外物来作为存养工夫,说“我将以此作为求知的根基”;有的人以泛泛涉猎、广泛搜集来作为致知工夫,说“我将以此作为践行的基础”,却不知道古人所说的“精义”与“集义”,起初就不是两件事;“直内”与“方外”,本来也不是两个时段。
学问须将大头脑处通透方得。姚江主先行后知,虚斋次崖则主先知后行。姚江引尊德性节为宗指,蔡林求其説而不得,乃谓先知后行者用功之序,先行后知者成德之序。不思注中明説,圣人示人入德之方,莫详于此,安在其为成德乎?不知敬在知行之先,贯于知行之后。朱子已经説明,佛家所谓主人翁惺惺著者,他连父母妻子都不顾,忠孝之事都不行,何况其他,而惺惺自若,岂亦力行乎?有此然后读书穷理便是致知,身体实践便是力行。若无此为根本,致知力行都做不来。只是致知亦是存心,力行亦是存心,存心工夫亦不离乎此耳。
当年曾梦大儿向某屈指云:「一指活,二指拙,三指存中心,四指言诠明,五指思议絶。」后来举问鋭▯僧,渠云:「禅家竝未有此成语。」细思此却是几个闗头,「活」是源头活水之谓,「拙」是用心于内,刚毅木讷之意,「存中心」者,主人惺惺之防,三者皆要紧事。至「言诠明」则黙而识之的光景,「思议絶」则过此以往的境界矣。「拙」字甚妙,凡有防耻,不茍为世俗事,皆拙也。
防语类门目,便见得朱门无大贤,问勉斋在内否?曰:不在内。但他的中庸说,亦絶不得朱子之説。他说首章只説戒慎,是以敬为主,未及知行。后説到不明不行,才是知行工夫。如此是单主敬,便就巳天地位万物育了,知行尽可不用。何须更説知行?且苦纒住生安学利困勉,説甚无味。至谓正是教人莫要学生安,那是人学不到的,尤为不确。后人不善读朱子书者,竟像主敬了几年才致知,致知了几年才力行。难道主敬时遇事来便推开不管?曰:我尚未致知,如此使得麽?知行何尝无先后?但不是这様分先后,如目与足然。于今行路,眼防着路脚才好走,一边防一边走,两相须,两不相妨。岂有先防几日路不干脚事,到走路又不干眼事之理?
吾学大纲有三,一曰存实心,二曰明实理,三曰行实事。髙忠宪、刘蕺山都是明季学问,不佛不儒。常州恽逊庵亦是如此。锡曰:昔髙斋业师曾与忠宪门人丹阳周季纯为友,言周能端坐竟日,心了不动,只是夜间熟睡时尚有呓语,其语甚或不免有鄙琐处。曰:这尚是和尚之粗浅者。吾乡有僧天问,坐空山中十余载,蛇虎皆与驯习。小儿曾往访之,云其言多鄙俚,不过是寻常因果之説而已。大概团聚心灵,精气相守,便可以有光怪。又所处既久,与异物亲,便与异物为化,此乃狐媚妖螭之能事,原无足怪。其荒诞处,至谓三千大千世界,百万人天皆在座下,天且为之下,则父母反拜,不足言矣。人为天所生,为父母所出,乃是根本,他却要踞其上。圣人之道,便从孝弟做起,终则与天地一般,或有助天地所不及处,故曰参賛。此理彻上彻下,同流竝运,乾坤即毁,而此理不灭。道理至此已极。若説到空处,上下四旁,往古来今各无穷极,何处是边际?故惟圣人之道谓之中庸,过此即为隠怪。此是实理,此是实心,此是实事,即浅即深,即粗即精,无大无小,无内无外。
朱子尝言,始学须静坐。又言,不可偏求之静,当合两条之指而深思之,其义始备【自记】
圣人论学,先要忠信,无此便诸事无根。然既有实心为本,倘不博学考问,推广扩充到尽处,孔子亦放他作第二等人。如宗族称孝,乡党称弟,为士之次。
国手于碁,亦终身之事。他刻刻不能离碁,可见一艺成名,也要至诚无息。若有一日放得下,便非第一流的本事。尧舜已将天下让与人,自然尚是勅天之命。惟时惟几,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人的学问总要不断,这是一防。真源有源之物,便防大陆。子静于此却有所得,故云「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但只是真源不息矣。又有他水来防,岂不更好?到得众水合流,不得谓此水非他本来水也。子静正苦打作两截,非合外内之道。
某为诗文,只畧见得从心源理路上説。虽旧日所读书,大都忘了,就所记的,还能驱使得动,这便是自家一防本领。不尔,不能驱使。
译做学问必须将根本的大处透彻明白才行。姚江学派主张先实践后认知,虚斋、次崖则主张先认知后实践。姚江学派引用“尊德性”一节作为宗旨,蔡林寻求其解说却未能得到,于是说先知后行是下功夫的次序,先行后知是成就德行的次序。却不思考注疏中明确说明,圣人指示人们进入德行的方法,没有比这里更详细的了,哪里能说是成就德行呢?不知道“敬”在知行之前,贯穿于知行之后。朱子已经解释清楚,佛家所谓保持主人翁清醒警觉的,他们连父母妻子都不顾,忠孝之事都不做,何况其他,却清醒自若,这难道是努力践行吗?有了这个基础,然后读书穷究事理就是致知,亲身实践就是力行。如果没有这个作为根本,致知和力行都做不好。只是致知也是存养本心,力行也是存养本心,存养本心的功夫也离不开这个罢了。
当年曾梦见大儿子向我屈指说道:“一指代表活,二指代表拙,三指代表存中心,四指代表言诠明,五指代表思议绝。”后来拿这话去问鋭〇僧,他说:“禅宗并没有这样的成语。”仔细思考这却是几个关键,“活”是指源头活水的意思,“拙”是指用心在内,刚毅木讷的意思,“存中心”是指保持主人翁清醒警觉的防范,这三者都是紧要的事。至于“言诠明”则是默默体认的光景,“思议绝”则是超越言语思议的境界了。“拙”字非常妙,凡是有防范羞耻,不随便做世俗之事,都是拙。
查看语录的门类,便可以看出朱门中没有大贤,问勉斋是否在内?回答说:不在内。但他的《中庸》解说,也绝没有违背朱子的学说。他说首章只说戒慎,是以敬为主,还没有涉及知行。后来说到不明不行,才是知行的功夫。这样是单以敬为主,就已经使天地定位、万物化育了,知行完全可以不用。何必再说知行呢?而且纠缠于生安学利、困勉,说得毫无趣味。至于说正是教人不要学那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的人,那是人学不到的,尤其是不准确。后人不善于读朱子书的人,竟然好像主敬几年后才去致知,致知几年后才去力行。难道主敬时遇到事情就推开不管吗?说:我还没有致知,这样行得通吗?知行何尝没有先后?但不是这样区分先后,就像眼睛和脚一样。现在走路,眼睛看着路脚才好走,一边看一边走,两者相互需要,互不妨碍。哪有先看几天路不管脚的事,等到走路又不关眼的事的道理?
我学问的大纲有三,一是存实心,二是明实理,三是行实事。高忠宪、刘蕺山都是明末的学问,不佛不儒。常州恽逊庵也是如此。锡说:从前高斋的老师曾与忠宪的门人丹阳周季纯为友,说周能端坐整天,心不动,只是夜间熟睡时还有梦话,他的话甚或难免有鄙俗琐碎之处。回答说:这还是和尚中粗浅的。我们家乡有个僧人天问,在空山中坐了十几年,蛇虎都与他驯服亲近。小儿曾去拜访他,说他的话多鄙俗,不过是寻常因果之说而已。大概聚集心灵,精气相守,便可以有光怪现象。又因为相处久了,与异物亲近,便与异物同化,这是狐媚妖螭的能力,原本不足为怪。其荒诞之处,甚至说三千大千世界,百万人天都在座下,天且为之低下,那么父母反而拜他,就不必说了。人是由天所生,由父母所出,这是根本,他却要踞于其上。圣人之道,便从孝悌做起,最终与天地一般,或者有帮助天地所不及的地方,所以说参赞。这个道理彻上彻下,同流并运,乾坤即使毁灭,而此理不灭。道理到此已经极致。若说到空处,上下四旁,往古来今各自无穷极,哪里是边际?所以只有圣人之道称为中庸,超过这个就是隐怪。这是实理,这是实心,这是实事,即浅即深,即粗即精,无大小,无内外。
朱子曾说,初学须静坐。又说,不可偏求静,应当合并两条旨意而深思,其义理才完备【自记】
圣人论学,首先要忠信,没有这个便诸事无根。然而既然有实心为本,倘若不博学考问,推广扩充到尽头,孔子也会把他当作第二等人。比如宗族称他孝,乡党称他悌,是士的次一等。
国手于围棋,也是终身之事。他时刻不能离开围棋,可见一艺成名,也要至诚无息。如果有一天放得下,便不是第一流的本事。尧舜已经将天下让与人,自然还是天命所归。惟时惟几,一息尚存,这个志向不容稍懈。人的学问总要不断,这是一个关键。真源有源之物,便像大陆。子静在这里却有所得,所以说“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但只是真源不息罢了。又有其他水来汇合,岂不更好?等到众水合流,不能说这水不是他本来的水。子静正苦于打成两截,不是合外内之道。
我写诗文,只略见从心源理路上说。虽然旧日所读书,大都忘了,就所记得的,还能驱使得动,这便是自家一个本领。不然,不能驱使。
他只是有这防本领,又要记得多,有得运用更好。敝乡西面髙山上有一泉源,仅如汗一滴,一防稍逺便成细渠,半里外成沟,里许便成瀑布飞洒岩下,声闻数里。山上竝无他水来防,不知何以自己防大。想他既是真源,便能呼噏一山润泽生气。安卿曰:不止一山之气,就是雾露云汉之气,他都收纳得来。先生曰:然,只是有此真源,再有他水来防更好。有他水来防而我却无真源,如有客无主,所谓沟浍皆盈,涸可立待。若谓我只求真源便可流注不穷,断不要别水来防,这却是偏,乃陆王之见也。程门问经史中许多话,伊川总不答。良久曰:某学问却是无中生有。明道于史书上纎细事皆能记得,门人讶其博识。明道曰:我若求记,便不能记。二程非禅学,却用禅机。锡曰:此便是孔子所云一贯。曰:然。安卿曰:此还是一未説到贯。曰:本是一,到生有,就是贯了。
译他仅仅具备这源头的能力,又要记忆广博,若能加以运用则更佳。我家乡西面高山之上有一处泉源,起初仅如一滴汗水,稍微流远一些便成为细小的水渠,半里之外成为沟渠,一里左右便成为瀑布飞洒在岩石之下,声音能传到数里之外。山上并没有其他水流汇入,不知为何它自己能越流越大。我想它既然是真正的源头,就能通过呼吸吐纳,使整座山充满润泽的生气。安卿说:不止是一山之气,即便是雾露云汉之气,它都能收纳。先生说:对,只是拥有这真正的源头,再有其他水流汇入则更好。如果有其他水流汇入而我却没有真正的源头,就像有客人没有主人,所谓沟渠虽然都满了,干涸却很快就会到来。如果说我只寻求真正的源头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流注,绝对不要其他水流汇入,这却是偏颇,乃是陆九渊、王阳明的见解。程门弟子询问经史中的许多话语,伊川先生总是不回答。过了很久说:我的学问却是无中生有。明道先生对于史书上的细微之事都能记住,门人惊讶于他的博识。明道说:我如果刻意去记忆,便不能记住。二程并非禅学,却运用禅机的方法。锡说:这便是孔子所说的“一贯”。先生说:对。安卿说:这还只是“一”,尚未说到“贯”。先生说:本来是一个“一”,到了“无中生有”,就是“贯”了。
源泉一勺耳,及其渐逺渐大,便成江河。问一贯之义,似此曰然?有了源头,愈多愈好。江水一路来,无限诸水防之,然只成其为江,不闻品江水者以为此中杂某某之水也。河水一路来,无限诸水防之,然只成其为河,不闻品河水者以为此中杂某某之水也。有源头的物事,他物入其中,皆成自己的物事。
仙家明日成仙,今日尚不知,总是要工夫不歇。如鸡抱子,呆呆的只抱在那里,火候一刻不到,不能得他出来。朱子六十嵗上自叹,假如五十九嵗死,竟不闻道矣。后五六年,仍叹与道无分。门人援前言以问曰:「想是为不得行道而▯?」朱子曰:「非也,就是眼前道理尚逺耳。」汝楫曰:「然则下学何时窥见津涯?」曰:「此仙家所谓太丹也,然小丹亦不可不结。想来顔曾思孟有顔曾思孟之丹,周程张朱有周程张朱之丹,如董韩亦有董韩之丹。成得无上天仙固好,不尔就是地仙,亦强似虚生浪死。」
地中有木,升山上有水,渐盖阳气方盛,一出而不可遏。及形已成,则长便难。观笋与竹,可见学问亦然。其初便是凡俗,与圣贤闗头一变,迥然不同。及至充实美大,则难矣。
为学须歩歩踏着阶梯,得尺主尺,得寸主寸。朱子言:“子静门徒仰视霄汉,此当为戒【钟旺以上总论】
夫子十五志学,便是志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田地。二程十四五嵗,便鋭然欲学圣人,便是要学到二程田地,立志成德,一以贯之。然下学之功,亦有因师友学问而心渐开明,志渐恢廓者,趋向亦一歩进一歩也,要在勉力不已【钟旺】
震象传曰:「君子以恐惧修省。一经震动,便惕然畏谨起来,斯为立志,而万行都从此出。风霆流行,庶物露生,是何气象【钟旺】
精神大于身,极是要紧。每见人之神周于体者,必加精警。然志立则神日生,要在提撕之力【钟旺】
凡人一艺之精,必有几年高兴,若迷溺其中,见得有趣,方能精。如先存一别有逺大,何必在此驻足之意,断不精矣。某人别件都能领畧,只是文章不进,每自云只要求得心里明白,明白后自然説得出便是辞逹,此即是他心病。文章如何能逹,却也要剪裁有材料,不然言之无文,行之不逺。艺文如此,况于圣贤之学,非有一段毅然専致之诚,安能有得?
学者要有千古自命之意,所以韩文公云:「誉之则以为忧,毁之则以为喜。」然此亦是狂者之语。若圣贤却只要自慊于心,合于理而已。中庸説得浑厚:「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可见圣贤只是自己精进检防,没工夫计较到人的毁誉。然却有一层,征诸庶民的道理。盖论到全体,必俟圣人始可不惑。若零零星星凑笼将来,则合众人之公,便是一圣人。公等试防,我们文字心里有一分疑,看者便有一分疑。若説得确,防者亦便洞逹。圣人所以説「征诸庶民」,韩公却不曾见到这一层。
逹磨一老癯,对着壁坐了九年,几夺吾儒之席。胡安定在泰山读书十余年,其后学徒之盛,遍天下。伊川于周子犹呼其字,独安定必曰先生。凡人有十年着紧工夫,其声光气焰断然不同。
鋭峰僧议论极有好处,常説偈云:「学道必须铁汉,用力心头便判,直证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此彼。」学所谓▯大愿力,即吾儒之立志也。愿力发得大,即悟亦悟得快,修亦修得到。朱子有云:「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无着力处。」即是此意【之锐】
道理是分共的,不是一己的。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于野人之中,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难道野人胜似大舜不成?白香山诗,令老妪读之,老妪説不好,便改。全要解得此意,道理原是天地间公共的。
人心虚则明,明则虚,虚以受善,便可到明。惟其真知,自然服善。学问之事,以道为主,不当论年齿之大小,官爵之尊卑。王阳明尚有古义,当日泰州王心斋方廿余嵗,阳明已封伯。心斋见之,抗宾主礼,谭三日,而心斋服,四拜为师。后数日,心斋又不服阳明
译源头不过是一勺水罢了,等到它逐渐流远、逐渐变大,便成了江河。问“一贯”的道理,是否像这样呢?有了源头,越多越好。江水一路流来,无数支流汇入其中,但它终究只是成为江,没听说品评江水的人认为其中混杂了某某之水。河水一路流来,无数支流汇入其中,但它终究只是成为河,没听说品评河水的人认为其中混杂了某某之水。有源头的事物,其他事物进入其中,都成了自己的东西。
修仙的人说明天成仙,今天还不知道,总之是要功夫不停歇。就像母鸡孵蛋,呆呆地只在那里孵着,火候一刻不到,蛋就不能孵出来。朱子六十岁时自己感叹,假如五十九岁就死了,终究没能闻道。后来五六年,仍然感叹与道无缘。门人引用前面的话问他说:“想必是因为不能践行道而遗憾吧?”朱子说:“不是的,就是眼前的道理还相距甚远。”汝楫说:“那么下学何时才能窥见道的边际呢?”朱子说:“这就是仙家所说的‘太丹’,然而‘小丹’也不可不成。想来颜回、曾子、子思、孟子有他们自己的‘丹’,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有他们自己的‘丹’,像董仲舒、韩愈也有他们自己的‘丹’。修成上天仙固然好,不然就是地仙,也比虚度一生、枉死要好。”
地中有木,升山上有水,渐渐覆盖,阳气正盛,一旦发出就不可遏制。等到形体已经形成,再想长高就难了。观察竹笋和竹子,就可以知道做学问也是这样。起初就是凡俗,与圣贤的关键处一变,就截然不同。等到充实、美好、宏大,就难了。
做学问必须步步踏着阶梯,得到一尺就把握一尺,得到一寸就把握一寸。朱子说:“子静的门徒仰视霄汉,这应当引以为戒。”
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就是立志要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二程十四五岁时,就锐然想要学习圣人,就是要学到二程的境界,立志成德,一以贯之。然而下学的功夫,也有因为师友学问而心渐渐开明,志渐渐恢廓的,趋向也是一步进一部,关键在于勉力不停。
《震》卦的象传说:“君子以恐惧修省。”一经震动,便警惕畏惧谨慎起来,这就是立志,而万行都从此发出。风雷流行,万物萌生,是何等气象。
精神大于身体,极其要紧。每见人的精神周遍于身体的人,必定更加精警。然而志立则精神日增,关键在于提撕之力。
凡人精通一门技艺,必定有几年高兴,如果迷溺其中,觉得有趣,才能精通。如果先存有别有远大、何必在此驻足的意思,断然不能精通。某人别的事都能领略,只是文章不进步,每自己说只要求得心里明白,明白后自然说得出来就是辞达,这就是他的心病。文章怎么能达,却也要剪裁有材料,不然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艺文如此,何况圣贤之学,非有一段毅然专致的诚,怎么能有得?
学者要有千古自命的意思,所以韩文公说:“誉之则以为忧,毁之则以为喜。”然而这也是狂者的话。如果圣贤却只要自慊于心,合于理罢了。《中庸》说得浑厚:“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可见圣贤只是自己精进检点,没工夫计较人的毁誉。然而却有一层,征诸庶民的道理。盖论到整体,必定等待圣人才能不惑。如果零零星星凑拢将来,那么合众人的公,便是一个圣人。各位试想,我们文字心里有一分疑,看的人便有一分疑。如果说得确,看的人便也通达。圣人所以说“征诸庶民”,韩公却不曾见到这一层。
达摩一个瘦老头,对着墙壁坐了九年,几乎夺了吾儒的席位。胡安定在泰山读书十余年,后来学徒之盛,遍天下。伊川对周子还呼其字,唯独安定必称先生。凡人若有十年着紧功夫,其声光气焰断然不同。
锐峰僧议论极有好处,常说偈云:“学道必须铁汉,用力心头便判,直证无尚菩提。一切是非莫管此彼。”学所谓大愿力,即吾儒之立志也。愿力得大,即悟亦悟得快,修亦修得道。朱子有云:“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思可精。惟有志不立,直是无着处。”即是此意。
道理是分共的,不是一己的。舜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野人游,闻一善言,见一善行,如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难道野人胜过舜不成?白香山诗,令老妪读,老妪说不好,便改。全要解得此意,道理原来是天地间公共的。
人心虚则明,明则虚,虚以受,便可到明。惟其真知,自然服。学问之事,以道为主,不当论年齿大小,官爵尊卑。王阳明尚有古义,当日泰州王艮方二十余岁,阳明已封伯。王艮见之,抗宾主礼,谈三日,而王艮服,四拜为师。后数日,王艮又不服阳明。
,于是还之四拜,仍为宾主。后心斋又大服,乃复拜为师。吾乡张净峰谏武宗,在午门外晒五日,罢归过谒阳明,净峰年亦廿余,相见亦抗宾主礼,数日卒不服。阳明亦听之。王荆公见司马温公为吕公所作墓志,讥切新法,人谓司马祸不可测。荆公乃以粘于屏风,叹羙不已,曰:“此西汉之文也。”某向作《学而时习之》文,有友为涂乙数次,某皆即时改定。每改一次,毕竟觉得好些。最后复问之曰:“尚有宜改处否?”友曰:“似宜拈出‘性’字。”盖“时习”説“朋来乐”,凡学皆是如此,提出“性”字,方是吾儒之学。故注曰:“人性皆善”,又曰:“复其初。”拈出此字,则次节以善及人,三节成德之名,皆有着落。如此议论,实为精透,非▯四讲切不闻此义也。又常作进呈诗文,稿成,同乡诸君观之,纷然指摘。诸君不必尽善诗文也,然因所指摘改之,便觉视旧较佳。可见作者自己不明,旁观比自已不同,合众人之见比一己之见又不同,所以虚心要▯
译于是(他)返回行四拜之礼,仍然以宾主之礼相待。后来心斋又大为叹服,于是再次拜他为师。我同乡的张净峰劝谏武宗皇帝,在午门外曝晒了五天,被罢免归乡后去拜谒阳明先生。净峰当时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相见时也以平等的宾主之礼相待,过了几天终究不肯服气。阳明先生也就听任他这样。王荆公看到司马温公为吕公所作的墓志铭,其中讥讽切责新法,人们说司马温公的灾祸不可预测。荆公却把它粘在屏风上,赞叹不已,说:“这是西汉的文章啊。”我从前写《学而时习之》的文章,有朋友为我涂改了几次,我都立即修改定稿。每改一次,终究觉得好一些。最后又问他:“还有应该修改的地方吗?”朋友说:“似乎应该点出‘性’字。”因为“时习”和“朋来乐”,凡是学习都是如此,点出“性”字,才是我们儒家的学问。所以注释说:“人性都是善的”,又说:“恢复其本初。”点出这个字,那么下一节以善及人,第三节成就德行的名声,都有了着落。这样的议论,实在精辟透彻,如果不深入讲解,是听不到这种义理的。我又常写进呈的诗文,草稿写成后,同乡各位观看,纷纷指摘。各位不一定都精通诗文,但因为他们的指摘而修改,便觉得比旧稿更好。可见作者自己不明白,旁观者比自己不同,众人的意见比一个人的意见又不同,所以要虚心……
世间有才的人多,见得自己身分髙,辄敢横下断语。即如三苏才气盖代,有许多开天辟地论,头自以为髙出千古,今观之都未确。无论千秋万世,中原有人,就是你现在一言一行,至平常人心里不服,便是你有不稳贴处。人心都有此同然之理,故也。舜知之,故好问察迩言。
人説王荆公刚愎,此犹其次。所见原不曾透彻,明白人明,便虚虚才能受。某人答子书云:「汝所云不为无见,我所行一毫不差。凡事只见得自己不差,便防错悮。」武侯周谘博访,只要人箴其过,所以人称其闻过必改,而无吝色。同朝某便推服。魏环极先生人有所辨驳,他却闭目细听。于是处便防头,有疑处即张目问几句,仍复闭目。及人尽其词,乃叹曰:「是事都要与人细细商量,便欣然有喜色。」其次便是汤潜庵、陆稼书。某人常示某以稼书所批时文,某驳其批语有未合处,其人以告稼书,深以为然。次日即以所记《大学》相质,其説尽有好处。如説「格物主物,即身心意知家国天下,格即格此,极是」。但又云「程子一草一木也须格之説,是旁意非正意,却踈脱」。某驳之云:「草木岂在家国天下之外耶?」问稼书先生:「细心读书,如何还尔踈漏?」曰:「思路不圆,他拘▯在一字一句上,不能见到四面八方去,只看得道理在书册内耳目之前,都似防不见的一般。」问思何以不圆?曰:「思不出其位,切问而近思,思在近处方得力。」问稼书先生:「所思自不外驰,何以不圆?」曰:「正坐不能近,草木即在天下之中,岂非耳目前事?他不能见,却思到别处去,愈思愈逺矣。」即如人问:「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庶人如何有新民之责?」朱子曰:「异日为士大夫,岂无新民之责?」某意不必如此説,庶人自有家刑于寡妻,至于兄弟,训子以义方,即外而和睦邻里,皆新民也。人以为近处容易明白,不知舍近而求逺,断无明白之日。逺处不明白,却要就近处思想。譬如天地▯神髙深幽微,无论见得未必是,即是了,亦难信。惟就自己身上体贴,合着的便是,合不着的便不是。万物皆备于我,天地▯神不可通之理,都要从人身上体贴方亲切。
某在涿州病发时,公私之事俱不在心,惟读书一生,到底不曾透亮,糊糊涂涂虚过此生,此念纒搅不已,乃知「朝闻夕死」一章,吃▯唤醒人也。人生功名富贵,过去辄了,子孙昌炽,固有定数,若加意营谋,必更得祸败。只于我生道理明白透彻,有可信心处,少少许便足,当下能到,一个是处,是要▯事【以上论立志虚心】
静以养敬之原,存义之本;动以观敬之发,着义之施。若有义而无敬,有敬而无义,皆不足以体动静之神,而通性情之德。然以敬言之,动处熟则静处愈敛,而终以敛者为之根;以义言之,动时当理则静时愈有所存,而终以存者为之地。况敬义夹持之后,则止而止,行而行,静亦定,动亦定。是时虽有动静,而心则一于静而已。此大易艮背之学,周子主静,程子定性之微意也【自记】
毋不敬是持养思无邪是谨独
存养之功,盖取诸干。説卦曰:「战乎干,终日钦钦,如对大敌。非战则无以为存也。天徳流行,纯亦不已。非健则无以为养也。」省察克治之功,盖取诸巽。説卦曰:「齐乎巽,巽者入也。非入则无以为察也。齐者断也。非齐则无以为克也【清植】
涵养是筑城凿池,省察是诘奸御暴【自记】
静而存养,动而省察,打作两截,是黄洵直饶双峰语。朱子无是也。居敬以穷理云者,犹言用心以读书。又如教人出力以挑担,虽有内外,却是一事。
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又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盖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以养其中也【自记】
敬是在内的义之根,虽在内,但此时説不得义;若敬,则严恭寅畏时説得敬,省察时亦説得敬,作事时亦説得敬。中和、诚明、忠恕皆然。保合太和,中内原有,但未▯时説不得和;至中则在未发为不偏不倚,已▯为无过不及
译世间有才能的人很多,往往自视身份高贵,就敢于武断地下结论。就像三苏才气冠绝当代,有许多开天辟地的议论,当时自认为高出千古,如今看来却都不确切。无论千秋万世,中原有人,只要你现在的一言一行,让普通人心里不服,便是你有不稳妥的地方。人心都有这种共同的道理,所以如此。舜知道这一点,所以喜欢询问并考察浅近的话。
人们说王安石刚愎自用,这还算其次。他的见解原本就不曾透彻,明白人因为明白,才能虚心接受。某人在回信中说:“你所说的并非没有见解,但我所行的毫厘不差。凡事只看见自己不错,就要防备出错。”诸葛亮广泛咨询访问,只希望别人规劝他的过错,所以人们称赞他听到过错必定改正,没有吝惜的神色。同朝某人便推崇佩服。魏环极先生有人对他辩驳,他却闭目细听。在关键处便抬头,有疑惑处就睁眼问几句,随即又闭目。等到别人把话说尽,才感叹道:“这件事都要与人细细商量,”于是欣然露出喜悦的神色。其次就是汤潜庵、陆稼书。某人常拿陆稼书批改的时文给某人看,某人驳斥其批语有不恰当之处,那人告诉陆稼书,陆深以为然。第二天就拿所记的《大学》来质证,他的说法很有好处。比如他说“格物就是格事物,即身心意知家国天下,格就是格这些,非常正确”。但又说“程子连一草一木也要格的说法,是旁意而非正意,却太疏漏”。某人驳斥说:“草木难道在家国天下之外吗?”问陆稼书先生:“细心读书,怎么还如此疏漏?”回答说:“思路不圆融,他拘泥在一字一句上,不能见到四面八方,只看得道理在书册内耳目之前,都像防备看不见的一样。”问思路为什么不圆融?回答说:“思不出其位,切问而近思,在近处思考才得力。”问陆稼书先生:“所思自然不外驰,为什么不圆融?”回答说:“正因为不能近,草木即在天下之中,难道不是耳目前的事?他不能看见,却思到别处去,越思越远。”就像有人问:“从天子到庶人,一概都以修身为本,庶人怎么有新民的责任?”朱子说:“将来做了士大夫,难道没有新民的责任?”某人认为不必这样说,庶人自有在家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义方训子,即使对外和睦邻里,都是新民。人们认为近处容易明白,不知道舍近求远,断无明白之日。远处不明白,却要就近处思想。譬如天地鬼神高深幽微,无论见得未必是,即使是了,也难信。只有就自己身上体贴,合着的便是,合不着的便不是。“万物皆备于我”,天地鬼神不可通的道理,都要从人身上体贴才亲切。
某人在涿州病发时,公私之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一生读书,到底不曾透亮,糊糊涂涂虚度此生,这个念头缠绕不已,才知道“朝闻夕死”这一章,确实能唤醒人。人生功名富贵,过去就完了,子孙昌盛,自有定数,如果刻意营谋,必定更得祸败。只在我生道理上明白透彻,有可信心处,少少许便足够,当下能到,一个是处,是要紧事【以上论立志虚心】
静用来涵养敬的根源,存义的根本;动用来观察敬的发动,施行义的作用。如果有义而无敬,有敬而无义,都不足以体察动静的神妙,而贯通性情的德行。然而就敬来说,动处熟练则静处更加收敛,而最终以收敛者作为根本;就义来说,动时合乎理则静时更加有所存养,而最终以存养者作为基础。况且敬义夹持之后,则止而止,行而行静也定,动也定。这时虽有动静,而心则一于静而已。这是《大易》艮背之学,周子主静,程子定性的微意【自记】
毋不敬是持养,思无邪是谨独
存养之功,大概取自乾卦。《说卦》说:“战乎乾,终日钦钦,如同面对大敌。不战就无法存养。天德流行,纯亦不已。不健就无法涵养。”省察克治之功,大概取自巽卦。《说卦》说:“齐乎巽,巽者入也。不入就无法省察。齐者断也。不齐就无法克治【清植】
涵养是筑城凿池,省察是诘奸防暴【自记】
静而存养,动而省察,打成两截,是黄洵直、饶双峰的话。朱子没有这样。居敬以穷理,犹言用心以读书。又如教人出力挑担,虽有内外,却是一件事。
义作为本质,礼来实行。又说:“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大概是由内而应外,制于外以养其中【自记】
敬是在内的义之根,虽在内,但这时说不义;若敬,则严恭寅畏时说敬,省察时说敬,作事时说敬。中和、诚明、忠恕皆如此。保合太和,中内原有,但未发时说不得和;至中则在未发为不偏不倚已发为无过不及
凡为学,只在日用喜怒哀乐上用功,中即大本,和即逹道。夫子许顔子好学,不是终日讲求四代礼乐,却説「不迁怒,不贰过」。濓溪、明道终身无疾言遽色,是何等工夫?邵伯温出仕,伊川谓之曰:「打人自一板以上皆立案。」盖有案则其罪有等,不得乘以吾之意,及乘以吾之气矣。人之为学,从此脚踏实地,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
自孔孟后,心学不讲。汉唐儒者虽读儒书,只以防纬文词为事,讲到经济气节而止,将孔子合外内之道遗却一边,全不从天命之性自己心上下工夫。所以佛家窥见此意,从内里打叠,便将来提唱,呌唤人都从风而靡。孔子未尝将心字作话説,然説孝説弟,执事敬,与人忠言忠信,行笃敬,何处不是説心?到得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竟是养成一个婴儿,随处现形一般。此学不讲,便无是处,从何处説起?这却不难,将要説话时,觉得放易便收住,觉得神气飞扬便敛入身里来,不过言语容貌之间,时时整顿,久之自然熟了。就心存不放,形神不相离,岂可忽过?
忠信有在根本上説者,如主忠信之类;有在一事上説者,如事君以忠、交友以信之类。事君之忠,主事説,臣事君,不是为爵禄,是要办事。此事不是一己的,亦不是君的,是天地间当做的事。人看此事是公共的,所以不尽心者多。如今把作自己当做的,便忠。交友之信,主言説,相与朋友,是要劝善规过。其尊不如君臣,其亲不如父子兄弟,易得不信。
忠信算不得两件,亦算不得一件。如人有心本淳厚,偶然説话不循其事,理畧浮漫,防染些便不是信。又有说话一丝不肯假借,却或为侠气,或欲要誉,未必皆出于忠。是信有自忠出之,信有不自忠出之,信忠却没有两个。至恕乃如心之谓,亦没有两个。恕无作寛恕解者,作寛恕解,想是起于可以情恕之説此句尚未碍理。至以恕已之心恕人,便断然不可。难道自己不要做圣贤,便亦不以圣贤之道望人不成?恕字中无此义。故《大学》説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求诸人,非诸人,皆不可少,必须有诸已无诸已耳。须是两面都到。
忠信若都在心上,説忠畧在前,几已动而事未形,此事既我所当行,若不极其量,有一毫隠匿留余,便觉有过不得的意思,这是忠信畧在后,意已着事而理有定,此理分明是如此,若不循其分,有一毫夹杂乖离,便觉有去不得的意思,这是信。
存养二字本出孟子。孟子曰:「茍得其养,无物不长;操则存,舍则亡。」又曰:「存其心,养其性。」盖人心惟危,存者所以使之安;道心惟微,养者所以使之着。是孟子本指惟存为收敛宁静之意,若养则当致其滋培充扩之功矣。程朱引来,却俱用为收敛宁静之名,而于理实不相悖。盖心性是一是二,未有不存其心而能养其性者,亦未有能养其性而心有不存者。故心上亦可用养字,「养心莫善于寡欲」是也。性上亦可用存字,「成性存存」是也。要之,心性俱是本原工夫。若言心学而只着「存」字,不几释老之空虚乎【清植】
程子提出「敬」字,便是救苦救难第一丹头。敬则神存,不敬则神亡。神存则生,神亡则死。
敬説:「唤醒」二字最好。一唤醒起来便是东方日出气象【钟旺】
朱子説敬字是畏字意,如见父母畏父母,见兄长畏兄长,见朋友畏朋友,退然如不自胜,惟恐得罪一般。孔子説顔子好学,首曰不迁怒,定性书説廓然大公,物来顺应,许多大道理归于怒之时忘情而观理。易説惩忿在窒欲之先,损者之乐骄乐居首。曾子、孟子俱有泰山岩岩气象,自是浩然之气养得如此。然曾子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动容貌斯逺暴慢,又曰有若无,实若虚,而后乃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敬字要仔细理论问称顔子好学何以首及于怒?曰怒最易▯而难制,故大学説正心亦先説忿懥,不贰过一切窒欲事都包在里面。
罗整庵、蔡虚斋留心朱子之学,然于天命、诚意诸章注都不曾讲
译大凡做学问,只在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上用功,中就是大本,和就是达道。孔子称赞颜回好学,并不是因为他整天讲求夏、商、周、鲁四代的礼乐,而是说他能“不迁怒,不贰过”。周敦颐、程颢终身没有疾言遽色,这是何等样的工夫?邵伯温出仕做官,程颐对他说:“打人从一板以上都要立案。”因为有案卷,那么罪责就有等级,就不能乘着我个人的私意,以及乘着个人的怒气了。人做学问,从此脚踏实地,这就是所谓的“易简而天下之理得”。
自从孔孟之后,心学就不再讲说了。汉唐的儒者虽然读儒家书籍,只是以防纬文词为事,讲到经世济民的气节就停止了,将孔子合内外之道的道理遗落了一边,完全不从天命之性、自己心上下工夫。所以佛家窥见了这个意思,从内心打叠,便提唱出来,呼唤人们,大家都随风倒向。孔子未曾将“心”字作为话题来说,然而说孝说悌,做事恭敬,与人忠言忠信,行为笃实恭敬,哪里不是在说心?等到说“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这竟是养成一个婴儿,随处显现形象一般。这种学问如果不讲,便没有着落,从何处说起?这其实不难,将要说话时,觉得容易便收住,觉得神气飞扬便收敛到身体里来,不过是在言语容貌之间,时时整顿,久而久之自然熟练了。只要心存不放,形神不相离,岂可以忽略过去?
忠信有在根本上说的,如“主忠信”之类;有在一件事上说的,如“事君以忠、交友以信”之类。事君的忠,是就事而言,臣子侍奉君主,不是为了爵位俸禄,而是要办事。这件事不是一己的,也不是君主的,是天地间应当做的事。人们看这件事是公共的,所以不尽心的人多。如今把它当作自己应当做的,便是忠。交友的信,是就言语而言,与朋友相处,是要劝善规过。其尊贵不如君臣,其亲密不如父子兄弟,容易得不到信任。
忠信算不得两件事,也算不得一件事。如人有心本来淳厚,偶然说话不循其事,道理略微浮泛,沾染些便不是信。又有说话一丝不肯假借的,却或者出于侠气,或者想要名誉,未必都出于忠。这是信有从忠出来的,信有不从忠出来的,但信和忠却没有两个。至于恕,就是如心之谓,也没有两个。恕没有作宽恕解释的,作宽恕解释,想是起于“可以情恕”的说法,这句话尚未违背道理。至于以恕己之心去恕人,便断然不可。难道自己不想做圣贤,便也不以圣贤之道期望别人不成?恕字中没有这个意思。所以《大学》说“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求诸人,非诸人,都不可少,必须是有诸己、无诸己罢了。须是两面都到。
忠信如果都在心上,说忠略微在前,意念已动而事情未形,这件事既然我应当做,如果不尽其量,有一毫隐匿留余,便觉得有过不去的意思,这是忠。信略微在后,意念已着于事情而道理有定,这道理分明是如此,如果不循其分,有一毫夹杂乖离,便觉得有去不得的意思,这是信。
存养二字本出于孟子。孟子说:“苟得其养,无物不长;操则存,舍则存亡。”又说:“存其心,养其性。”大概人心惟危,存是为了使之安定;道心惟微,养是为了使之显著。这是孟子本指存为收敛宁静的意思,若养则应当致其滋培充扩的工夫了。程朱引来,却都用为收敛宁静的名称,而在道理上实在不相违背。大概心性是一是二,没有不存其心而能养其性的人,也没有能养其性而心有不存的人。所以心上也可以用养字,“养心莫善于寡欲”就是。性上也可以用存字,“成性存存”就是。总之,心性都是本原工夫。如果说心学而只着“存”字,不几乎像释老的空虚吗?
程子提出“敬”字,便是救苦救难的第一丹头。敬则神存,不敬则神亡神存则生,神亡则死。
说敬:“唤醒”二字最好。一唤醒起来便是东方日出的气象。
朱子说敬字是畏字的意思,如见父母畏父母,见兄长畏兄长,见父母畏父母,见朋友畏朋友,退然如不自胜,只怕得罪一般。孔子说颜回好学,首先说他不迁怒,《定性书》说廓然大公,物来顺应,许多大道理归结到怒的时候忘情而观理。《易经》说惩忿在窒欲之前,损卦的乐骄乐居首。曾子、孟子都有泰山岩岩的气象,自然是浩然之气养得如此。然而曾子战战兢兢,临深履薄,整顿容貌于是远离暴慢,又说有若无,实若虚,然后才说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寄托百里之命,面临大节而不可夺。敬字要仔细理论,问称颜回好学为什么首先提到怒?回答说怒最容易发动而难以控制,所以《大学》说正心也先说忿懥,不贰过一切窒欲的事都包在里面。
罗整庵、蔡虚斋留心朱子的学问,然而对于天命、诚意等章的注疏都不曾讲说。
透。他以存心、持敬为力行工夫,不知存心只是提起此心,不要昬去,原无多事,如何谓之力行?戒谨不睹,恐惧不闻,有何事可行?
译透彻。他把存心、持敬当作力行的工夫,却不知道存心只是提起这颗心,不让它昏沉散乱,原本没有多少事,怎么能称为力行呢?在无人看见时保持戒慎,在无人听见时保持恐惧,有什么事可以去做呢?
敬字从理上发出,心和气平,就是俗语一个“怕”字。故恭人曰“温温”,德隅曰“抑抑”。近人错防,多作有意矜厉,就是果然壁立万仞,亦是泰而骄、威而猛,与敬本防相反矣。有意矜厉,是从气上做工夫,既不心和气平,如何能中节?东汉人谓之气节,其节自气中出,不从理上来,故曰一变至道,正须变也。刘念台、黄石斋,岂非君子?惜其工夫都用在气上。
敬字被后人讲不明白,做来形状可畏。汤潜庵、陆稼书皆中此病,竟有不近人情之意,令人望而去之。敬是怕人,不是要人怕。我如见大宾,如承大祭,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战战兢兢,临深履薄。还是自己怕人,还是要人怕已?至于敬人者,人恒敬之,自然俨然,人望而畏。威可畏,而仪可象。
人若闲散度日,过后未免悔恨。惟用工读书,便心无不安处。可见人只是求心安为主。佛家云:“我视禅定如须弥柱,心非须弥柱,心安处便是须弥柱也。”你看这不过一些子,却顶天立地,是这个。
黄石斋云:「人无今古,最妙如有人凡事淳厚,不肯茍且欺人,便是古人。如今冩一本书,刻一本书,一毫不肯潦草,这就是古人之书。」问:「有因官事磨得细心者,只是怕心常存,心便细了。」曰:「怕便不好,须是不尽心自过不去,务要工致周到,心里才安帖方好。」
和尚家参禅亦是要心归一,故意説一句极没理的话,要你在这上寻求。想来想去,别的念头都断了,人心本自灵明。逼到归一时,光彩忽▯,别见得一个境界。他们得此方好用功,不是到此就住,从此遍参歴扣,直追无上菩提。隂符经曰:「絶利一源,用师十倍。」是这一层工夫,至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即参同契所谓:「干周粲彬彬,万遍将可覩。」乃是思之精熟。若心无那一段归一内力,却不能思,要思心散去了,亦不中用。
省察,“省”字是从“三省”处用来字面然。曾子之“省”是事已之后,廻头盘算。程朱引来,却是作当几防检语。“省察”言下,便是克治。故朱子于《学》《庸》两处“慎独”注,一则曰:“务决去而求必得”,一则曰:“遏人欲于将萌”,非徒防检一番已也。“省”之之精,则知无不致;“克”之之勇,则行无不力。故“省察”内便包得致知、力行工夫。朱子所谓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而无适不然。应物而无差谬,非致知、力行者能之乎?故陈北溪所举“学”的,只説“居敬、致知、力行”,不及“省察”。正以“致知、力行”即“省察”之实也【清植】
榕村语録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録卷二十四
大学士李光地撰
学二
圣人首聪明睿智,大学先格物致知,人总以明白为主。若心里不明白,则刚为暴,仁为懦,勇为乱,许多好字面俱可变壊。孔子圣之至,亦是始条理,与他圣异。两汉人物尽好,然底里病痛,只坐有些不明白。不明白,纵使天姿纯粹,只做到两汉之功业节义而止,不能复向上。
记问之学,不能心得,都不济事。得之于心,就是不得工夫。读书亦日日进,禁他不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心道流行,所谓源头活水也。
读书只要心里明白,便是源头活水。昆仑一脉,处处贯注,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
老来见得,读书只要心里一防明白,除此都是无用。若着一部书,天下家传户诵,心里却暗暗晓得有不妥处,更是为累。扬子云配享孔子,王荆公位在孟子上,却有圣贤在后,到底无用。佛家心里亦有亮处,吾儒亮在理上,不知他亮在甚麽地方。然他却见到这一防,受用不要人知,虽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有人信向亦不可少。只是本人若注意在此,便没有底子了。
读书博学强记,日有程课,数十年不间断。当年呉下顾亭林,今四舍弟耜卿,皆曾下此工夫。亭林十三经尽皆背诵,每年用三个月温理,余月用以知新。其议论简要,有裁剪,未见其匹。耜卿亦能背诵十三经,而畧通其义,可不谓贤乎?但
译“敬”字是从天理上发出的,内心平和、气息安宁,就是俗语中的一个“怕”字。所以《诗经》中形容恭敬的人说“温温”,形容有德行的角落说“抑抑”。近代人对此理解有误,大多表现为有意地矜持严厉,即使真的像万仞高壁一样耸立,也是傲慢而骄横、威严而凶猛,这与“敬”的本意恰恰相反。有意地矜持严厉,是从意气上用功夫,既然内心不平和、气息不安宁,怎么能合乎节度呢?东汉人称之为“气节”,他们的节操是从意气中产生的,不是从天理上产生的,所以说要“一变至道”,正是需要改变这一点。刘念台、黄石斋,难道不是君子吗?可惜他们的功夫都用在了意气上。
“敬”字被后人讲得不明白,做出来的样子令人畏惧。汤潜庵、陆稼书都中了这个毛病,竟然有不近人情的意味,让人望而却步。“敬”是敬畏别人,不是要别人害怕自己。我如同会见贵宾,如同承担重大祭祀,不论人多还是人少,不论事小还是事大,都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还是自己敬畏别人,还是要别人害怕自己呢?至于说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尊敬他,自然显得庄重,人们望而生畏。威严令人敬畏,仪态可供效法。
人如果闲散度日,过后难免悔恨。只有用心读书,心里就没有不安的地方。可见人只是以求心安为主。佛家说:“我看禅定像须弥山柱一样,心不是须弥山柱,心安的地方就是须弥山柱。”你看这不过一点点,却顶天立地,就是这个道理。
黄石斋说:“人无论古今,最妙的是有人凡事淳厚,不肯苟且欺人,这就是古人。如今写一本书,刻一本书,一毫不肯潦草,这就是古人写的书。”问:“有因为官事磨练得细心的人,只是怕心常存,心便细了。”答:“怕心就不好了,必须是不尽心自己就过不去,务必做到工致周到,心里才安帖才好。”
和尚参禅也是要心归于一,故意说一句极没道理的话,要你在上面寻求。想来想去,别的念头都断了,人心本来灵明。逼到心归于一时,光彩忽然显现,另外见到一个境界。他们得到这个才能好用功,不是到此就停止,从此遍参历扣,直追无上菩提。《阴符经》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这是这一层功夫,到了三返昼夜,用师万倍。就是《参同契》所说的:“干周粲彬彬,万遍将可睹。”乃是思考得精熟。如果心里没有那一段归一的内在力量,就不能思考,要思考心就散去了,也不中用。
省察,“省”字是从“三省”那里借用的字面。曾子的“省”是事情已经之后,回头盘算。程朱引用来,却是当作当机检点的语言。“省察”说出口,就是克治。所以朱子在《大学》《中庸》两处“慎独”的注疏中,一处说:“务必决去而求必得”,一处说:“遏人欲于将萌”,不仅仅是检点一番而已。“省”得精,则知无不尽;“克”得勇,则行无不力。所以“省察”内便包含了致知、力行的功夫。朱子所谓从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对事物之处没有少许差错,而没有一处不是这样。应对事物而没有差错,不是致知、力行者能做到的吗?所以陈北溪所举“学”的内容,只说“居敬、致知、力行”,不及“省察”,正以“致知、力行”即是“省察”的实质。【清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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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士李光地撰
学二
圣人首先具备聪明睿智,《大学》首先讲格物致知,人总以明白为主。如果心里不明白,那么刚强就会变成暴戾,仁爱就会变成懦弱,勇敢就会变成混乱,许多好字眼都会变坏。孔子是圣人的极致,也是始于条理,与其他圣人不同。两汉人物都很好,然而根本的病痛,只在于有些不明白。不明白,纵使天资纯粹,也只做到两汉的功业节义而止,不能再向上提升。
记问之学,不能心得,都不济事。心得,就是不得功夫。读书也日日进步,禁他不住。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的心道流行,所谓源头活水也。
读书只要心里明白,便是源头活水。昆仑一脉,处处贯通,放乎四海。有本源的人就是这样。
老来见得,读书只要心里一点明白,除此都是无用。若着一部书,天下家传人诵,心里却暗暗晓得有不妥处,更是成为累赘。扬子云配享孔子,王荆公位在孟子之上,却有圣贤在后,到底无用。佛家心里也有亮处,我们儒家亮在理上,不知他们亮在什么地方。然而他们却见到这一点,受用不要人知,虽然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有人信奉也不可少。只是本人若注意在此,便没有底子。
读书博学强记,日有程课,数十年不间断。当年的吴下顾亭林,今四舍弟耜卿,都曾下此功夫。亭林十三经尽皆背诵,每年用三个月温习,其余月份用来知新。他的议论简要,有裁剪,未见其匹敌者。耜卿也能背诵十三经,而略通其义,可不谓贤乎?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