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九 宋 范祖禹 撰
传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左昭四年「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杜预云:「燕代也】夫马必生于边隅而养于苦寒之地【北地故多寒】稍迁之中国,则莫能壮也。三代诸侯之国,虽皆有马,以春秋之时考之,未若晋之强也【左昭四年「晋国险而多马】郑之小驷出于河南,故不可乘也【左僖十五年「乘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惟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愤隂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彊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唐养马于陇右,非独就其水草之美,盖置之西戎之地,以求其徤也。凡欲制事,得其人而善其法,岂有不胜者乎?十四年四月,岐王范薨,赠諡惠文太子。臣祖禹曰:「太子君之贰【国。晋语:士蒍曰:『太子君之贰也。』《唐宋务光传》:『太子君之贰,国之本】将以付畀宗庙社稷之重,非官爵也,而以为赠,何哉?虽亲爱其弟,欲以厚之,然不正之礼,不足为后法也。」十七年八月,帝以生日宴百官于花萼楼下,源乾曜、张説帅百官上表,请以每嵗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布于天下,咸令宴乐。寻又移社就千秋节。臣祖禹曰:太宗不以生日宴乐,以为父母劬劳之日也【蓼莪诗: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乾曜等乃以人主生日为节,又移社以就之。夫节者,隂阳气至之候,不可为也。社者,国之大祀,不可移也。明皇享国既久,骄心寖生,乾曜说不能以义正君,每为謟首以逢迎。之后世犹谓説等为名臣,不亦异乎?十九年正月,王毛仲赐死。自是宦官势益盛,高力士尤为帝所宠信。尝曰:「力士上直,吾寝则安。」故力士多留禁中,稀至外。第四方表奏,皆先呈力士,然后奏御。事小,力士即决之,势倾内外。臣祖禹曰:明皇不监石显之事,而宠任力士【前《石显传》:石显、▯恭皆少坐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显为中书令。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以显中人典事。中人无外党,情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皆敬事显。显巧慧,能探人主微指,内隂贼持,诡辨以中伤人。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诸附丽者皆得宠位】至使省决章奏,以万机之重委之阍寺,失君道甚矣。其后李林甫、杨国忠皆因力士以进【唐李林甫传》:武三思女尝私林甫,因高力士出三思家,武请以林甫代为相】迹其祸乱所从来者,渐矣。《传》曰:「存亡在所任【前刘向传》:「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人君可不慎其细哉!二十四年,武惠妃譛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帝大怒,以语宰相,欲皆废之。张九龄谏曰:“陛下践阼垂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久长,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喜怒之际,尽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揺。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譛,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帝不悦。李林甫初无所言,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帝犹豫未决。惠妃密使官奴牛贵儿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帝,帝为之动色【为吁伪切】故终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明年将废太子,帝召宰相谋之,林甫对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宜预。”帝意乃决。臣祖禹曰:“明皇三子之废,系于李林甫之一言;其得未废,系于张九龄之未罢相。贤则父子得以相保,相佞则天性灭为仇讐【孝经九父子之道天性也】置相可不慎哉。”二十五年四月,监察御史周子谅弹牛仙客非才,引《防书》为证。帝怒甚,命左右防于殿庭,絶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蓝田而死。李林甫言子谅张九龄所荐也,贬九龄荆州长史。
译《左传》说:“冀州以北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左传·昭公四年》说:“冀州以北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没有哪个国家不兴盛”】。” 杜预说:“就是燕、代一带。”马匹一定生长在边远地区,饲养在苦寒之地【北方土地历来多寒冷】。稍微迁到中原,马就不能强壮。夏、商、周三代的诸侯国虽然都有马,但考察《春秋》所记的时代,仍不如晋国强盛【《左传·昭公四年》说:“晋国地势险要而且马匹很多”】。郑国的小驷产于河南,所以不能用来乘骑作战【《左传·僖公十五年》说:“乘用小驷,是郑国输入的马。”庆郑说:“古代遇到大事,一定乘用本地产、适应本地水土的马,这样才能了解它的性情,使它习惯本国的教训并服从训练,临战时只要驱使它前进,就没有不如意的。如今乘用外地产的马来参加军事行动,等到害怕而惊变,就会同人一起扰乱气息,狡猾激愤,阴血周身鼓动,血脉张大而突起,外表强健而内里虚弱,进退都不能周旋,不能够承担任务,您一定会后悔。”晋文公不听】。唐朝把马养在陇右,不只是因为那里水草丰美,大概也是把马置于西戎之地,以求使它强健。凡是要成就事业,只要得到合适的人并且采用恰当的方法,哪里会有不能成功的呢?十四年四月,岐王李范去世,追赠谥号为惠文太子。臣祖禹说:“太子是君主的副贰【《国语·晋语》说,士蒍说:“太子是君主的副贰。”《唐宋务光传》说:“太子是君主的副贰,国家的根本”】,将来是要把宗庙社稷的重任交给他,并不是一种官职爵位,怎么能把它作为追赠的名号呢?即使是因为亲爱弟弟,想优厚地对待他,但不合正礼的礼制,不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 十七年八月,皇帝因生日在花萼楼下宴请百官,源乾曜、张说率领百官上表,请求把每年八月五日定为千秋节,颁布天下,都命令举行宴饮娱乐。不久又把社祭迁到千秋节举行。臣祖禹说:唐太宗不因生日举行宴饮娱乐,因为那是父母辛劳生养自己的日子【《蓼莪》诗说:“哀痛我的父母,生养我多么辛劳”】。源乾曜等却把君主的生日定为节日,又把社祭迁来附会这个节日。节日,是阴阳之气到达一定时令的标志,不可以人为设置。社祭,是国家最重大的祭祀,不可以迁移。唐明皇统治天下已经很久,骄傲之心逐渐产生,源乾曜、张说不能用义理匡正君主,反而常常充当谄媚的带头人来迎合。后世还称张说等为名臣,岂不是奇怪吗?十九年正月,王毛仲被赐死。从此宦官的势力更加兴盛,高力士尤其受到皇帝宠信。皇帝曾说:“高力士入宫当值,我睡觉才安心。”因此高力士常留在宫禁之中,很少到外朝去。四方的表章奏疏,都先送给高力士,然后才进呈皇帝。事情小的,高力士就立即裁决,他的势力压倒内外朝廷。臣祖禹说:唐明皇没有以石显的事情为鉴,反而宠信任用高力士【《前汉书·石显传》说,石显、弘恭年少时都因受腐刑入宫,后来被选为中尚书。汉宣帝时任用石显为仆射。汉元帝即位后,石显任中书令。当时元帝患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便让石显这个宦官掌管事务。宦官没有外朝党羽,感情专一而可以信任,于是把政事交给他处理,无论大小,都由石显奏明后决定。石显的尊贵宠幸压倒朝廷,所有人都敬畏侍奉他。石显聪明机巧,能够窥探君主隐微的意旨,内心阴险狠毒,凭诡辩中伤别人。公卿以下都害怕石显,走路时两脚都不敢同时落地。依附他的人都能得到宠位】。竟然让他审决奏章,把万机重任交给宦官,严重失去了君主之道。后来李林甫、杨国忠都因高力士而得到进用【《唐书·李林甫传》说,武三思的女儿曾与李林甫私通,借高力士出入武三思家,武三思便请求用李林甫代替自己任宰相】。考察祸乱的来源,都是逐渐形成的。《左传》说:“国家的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前汉书·刘向传》说:“治乱、荣辱的起点,在于所信任和任用的人”】。”君主怎么能不慎重对待细微之处呢?二十四年,武惠妃诬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皇帝大怒,把这件事告诉宰相,想把他们全部废黜。张九龄进谏说:“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太子和诸王一直没有离开深宫,每天接受圣明教诲,天下人都庆幸陛下在位长久、子孙繁盛。如今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年,没有听说他们有大的过错,陛下怎么能一旦因为毫无根据的话,在喜怒之际把他们全都废黜呢?况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可以轻易动摇。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的谗言,杀死申生,导致三代大乱;汉武帝相信江充的诬陷,治罪太子,京城血流成河;晋惠帝听信贾后的谗言,废黜愍怀太子,中原遭受战乱;隋文帝采纳独孤皇后的意见,废黜太子杨勇,立杨广为太子,最终失掉天下。由此看来,不能不慎重。陛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臣不敢奉诏。”皇帝很不高兴。李林甫起初没有说什么,退下后私下对受宦官宠幸的官员说:“这是皇帝的家事,何必询问外人?”皇帝仍然犹豫不决。武惠妃秘密派宦官牛贵儿对张九龄说:“有废黜就有兴立,您如果为此支持宰相之职,可以长久处于宰相之位。”张九龄斥责了他,并把这话报告皇帝,皇帝因此变了脸色【“为”音“吁伪切”】。所以直到张九龄被罢免宰相,太子的地位才没有发生变动。第二年,皇帝准备废黜太子,召宰相商议此事。李林甫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我们臣子应该参与的。”皇帝的意图于是确定下来。臣祖禹说:“唐明皇三个儿子的废黜,取决于李林甫的一句话;他们能够没有被废黜,取决于张九龄尚未被罢免宰相。宰相贤能,父子就能够彼此保全;宰相奸佞,天性就会消灭而变成仇敌【《孝经·圣治》说,父子之间的关系是人的天性】。任用宰相,怎么能不慎重呢?” 二十五年四月,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没有才能,并引用《防书》作为证据。皇帝非常愤怒,命令左右在殿庭将周子谅绞杀,他断气后又苏醒,仍在朝堂上杖打他,并把他流放到瀼州。周子谅走到蓝田就死了。李林甫说周子谅是张九龄推荐的,于是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臣祖禹曰:古之杀谏臣者,必亡其国。明皇亲为之,其大乱之兆乎?开元之初,谏者受赏;及其末也,而杀之。非独于此而异也。始诛韦氏,抑外戚【唐睿宗纪景云元年六月壬午,韦皇后弑中宗,临淄郡王隆基率万骑兵诛韦氏。安乐公主郑厚曰:「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于饼馅中进药,中宗崩。」睿宗方为相,王子临淄王谋复社稷,微服与刘幽求等入,向二鼔,天星散落如雪。幽求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乃攻白兽门,斩关初入。韦后走入飞骑营,有飞骑斩其首。安乐公主方照镜画眉,军士斩之。捕索诸韦在宫中及后亲族,皆斩之】焚珠玉锦绣【唐本纪开元二年七月乙未,焚锦绣珠玉于前殿】诋神▯,禁言祥瑞【唐本纪开元十三年九月丙戌,罢奏祥瑞】岂不正哉?其终也,惑女宠极,奢侈求长生,悦禨祥【唐杨贵妃传,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庭无当帝意者。或言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庭,召号太真,得幸,遂专房。宫中号娘子,仪体与皇后等。又天寳九载,寳贞符命,张均等往求得之。时帝遵道教,慕长生,故所在争言符瑞,羣臣奏表无虚日。《本纪》賛云:「自高宗、中宗再罹女祸,韦氏遂以族灭。▯宗亲平其乱,可以鉴矣。而又败以女子。方其励精政事,几致太平;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欲不足以为乐,而溺其所甚爱,亡其所可戒。至于窜身失国而不悔,考其终始之异,其性习之相逺也如此】以一人之身,而前后相反如此,由有所陷溺其心故也,可不戒哉?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皆为庶人,寻赐死。七月,大理卿徐峤奏:"今嵗天下断死刑五十八。大理狱院由来相传,杀气大盛,鸟雀不栖,今有鹊巢其树。"于是百官以几致刑措【几平声】上表称贺。帝归功宰辅,赐李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豳国公。臣祖禹曰:「明皇一日杀三子,而林甫以刑措受赏,谗謟得志,天理灭矣。安得久而不乱乎?」二十七年二月,羣臣上尊号曰「开元圣文神武皇帝」。臣祖禹曰:「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王称王,岂其德不足欤?名号一而已矣。及兼皇帝之号【史《秦始皇纪》:秦初并天下,廷尉斯等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朕为始皇帝】固已僣矣。后世因而不改,以为法后王也。汉哀惑于妖防,太初始有「陈圣刘太平」之号【前《哀帝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韦昭曰:「敷陈圣刘之徳】周宣骄恣,自称「天元【北后周宣帝》号「天元皇帝】高宗称「天皇」,武后称「天后【唐高宗》上元元年八月壬辰,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尊号之兴,盖本于开元之际,主骄臣谀,遂着以为故事。使其臣子生而加諡于君父,岂不悖哉?二十九年正月,帝梦▯元皇帝告云:“吾有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汝遣人求之,吾当与汝兴庆宫相见。”帝遣使求得于盩厔【音戾式质切】楼观山间。闰四月,迎置兴庆宫。五月,命画▯元真容,分置诸州开元观。臣祖禹曰:中庸曰:「诚则形,形则着【记中庸: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扬雄曰:「人心其神矣乎【扬问神篇:人心其神乎?操则存,舍则亡】人之有梦也,盖亦诚之形而心之神也。今夫入无人之室而其心惴焉,则或闻肃肃之声,见罔象之形也。何心之动也?梦亦如是矣。昔高宗恭黙思道,诚心求贤,故梦帝赉之良弼,果求而得之【书説命:高宗梦得説,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传岩,作说命。王作书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以代予言。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天下。説筑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王置诸左右】此其心之神也。开元之末,明皇怠于庶政,志求神仙,惑方士之言,自以老子其祖也【▯元皇帝即老子】故感而见梦,亦其诚之形也。自是以后,言祥瑞者众,而迂怪之语日闻【事并见天寳间】謟谀成风,奸宄得志,而天下之理乱矣。人君心术可不慎哉!天寳元年,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二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畧使,以备边。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开元之前,每嵗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寳之后,边将奏益兵寖多,每嵗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苦矣。
译臣祖禹说:古代杀害进谏大臣的君主,最终一定会使国家灭亡。唐明皇亲自做了这种事,难道是国家即将大乱的征兆吗?开元初年,进谏的人还受到奖赏;到了开元末年,却把他们杀掉。不仅在这件事上前后不同。起初诛灭韦氏,抑制外戚【《唐书·睿宗纪》载,景云元年六月壬午,韦皇后杀害中宗,临淄郡王李隆基率领万骑兵诛灭韦氏。安乐公主的丈夫武延秀说,韦后与安乐公主合谋把药放进饼馅,中宗因此去世。睿宗当时任宰相,王子临淄王谋划恢复社稷,换上便服与刘幽求等人入宫,到了二更,天上的星星像雪一样散落。刘幽求说:“天意如此,时机不可错过。”于是攻打白兽门,砍断门闩进入。韦后逃入飞骑营,被一名飞骑兵斩首。安乐公主正照镜画眉,士兵将她斩杀。搜捕宫中以及韦后亲族中的各个韦氏,都杀掉了】;焚烧珠玉锦绣【《唐本纪》载,开元二年七月乙未,在前殿焚烧锦绣珠玉】;贬斥神仙鬼怪,禁止进奏祥瑞【《唐本纪》载,开元十三年九月丙戌,停止奏报祥瑞】,难道不是很正当吗?到了后来,却沉迷女色,奢侈无度,追求长生,喜爱所谓祥瑞【《唐杨贵妃传》载,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去世,后宫中没有得到皇帝心意的人】。有人说杨妃姿色天生出众,适宜充入后宫,于是召入宫中,号为太真,得到宠幸,便专独占有皇帝的宠爱。宫中称她为娘子,仪容礼制与皇后相等。又到天宝九载,得到宝贞符命,张均等人前往求取。那时皇帝遵奉道教,仰慕长生,所以各地争相声称发现符瑞,群臣天天上表进奏,没有一天停止。《本纪》评论说:“自高宗、中宗两次遭遇女子造成的祸乱,韦氏终于因而全族覆灭。玄宗亲自平定了这场祸乱,本来可以作为鉴戒,却又败在女子手中。当他振作精神治理政事时,几乎达到太平;等到奢侈之心一动,即使穷尽天下的欲望也不足以使他快乐,于是沉溺于自己最宠爱的人,丧失了本应引以为戒的东西。直到逃亡失国仍不悔悟。考察他前后变化之不同,可以看出他的性情习惯相距竟然如此遥远。”同一个人,前后竟然有这样相反的变化,是因为他的内心有所沉溺。因此怎么能不引以为戒呢?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都被废为庶人,不久又赐死。七月,大理卿徐峤上奏说:“今年天下判处死刑的共有五十八人。大理寺狱院向来相传,杀气非常旺盛,鸟雀都不在树上栖息;如今却有喜鹊在树上筑巢。”于是百官上表祝贺,说几乎达到了刑罚废置不用的境界【“几”读平声】。皇帝把功劳归于宰辅,赐李林甫爵位晋国公,赐牛仙客爵位豳国公。臣祖禹说:“唐明皇一天之内杀死三个儿子,李林甫却因为刑罚几乎不用而受到奖赏,谗言和谄媚得志,天理已经灭绝了。怎么能够长久而不发生动乱呢?” 二十七年二月,群臣进上尊号,称皇帝为“开元圣文神武皇帝”。臣祖禹说:“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王称王,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德行不足吗?名号不过各有一个罢了。等到把皇帝这个称号合并使用【《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国刚刚兼并天下,廷尉李斯等人与博士商议说:“古代有天皇、地皇,还有泰皇,泰皇最尊贵。”臣等冒死进献尊号为泰皇,规定命令称制,诏令称诏,天子自称“朕”,王称“去泰”,加上“皇”字,采用上古帝王的名号,称为“皇帝”,其他事情按所议办理。秦始皇下制说“可以”,于是自称始皇帝】,本来就已经僭越了。后世沿袭而不改,把它作为效法后王的制度。汉哀帝受妖妄之说迷惑,太初年间开始有“陈圣刘太平”的称号【《前汉书·哀帝纪》载,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韦昭说:“宣扬陈述圣明刘氏的德行”】;周宣帝骄纵放肆,自称“天元”【《北史·周宣帝纪》载,号为“天元皇帝”】;唐高宗称“天皇”,武后称“天后”【《唐书·高宗纪》载,上元元年八月壬辰,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尊号的兴起,大概就始于开元年间;君主骄傲,臣下谄媚,于是形成定例而流传下来。让臣子们在君父生前就给他加上谥号,难道不是违背常理吗?二十九年正月,皇帝梦见玄元皇帝告诉他说:“我的塑像在京城西南一百多里的地方,你派人去寻找,我将和你在兴庆宫相见。”皇帝派使者在盩厔的楼观山间寻得塑像【“盩厔”音“戾式质切”】。闰四月,迎入兴庆宫安置。五月,命人绘制玄元真容,分置于各州的开元观中。臣祖禹说:《中庸》说:“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行动,行动就会发生变化,变化就会形成教化;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做到教化天下。”扬雄说:“人的心,大概就是神吧?把持它,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人做梦,大概也是诚意的表现和心神的作用。如今走进无人的房屋,心里感到不安,于是仿佛听见肃肃的声音,看见罔象的形状,这是什么原因使心有所动呢?做梦也是如此。从前高宗恭敬沉默地思考治国之道,诚心寻求贤才,所以梦见上帝赐给他良弼,后来果然寻找并得到了傅说。这就是心神的作用。开元末年,明皇怠于处理政务,心里想求神仙,受方士言论迷惑,又自认为老子是他的祖先(玄元皇帝就是老子),所以受到感应而梦见他,这也是诚意的表现。从此以后,谈论祥瑞的人越来越多,荒诞怪异的话每天都能听到(这些事都见于天宝年间)。谄媚奉承形成风气,奸邪之人得志,于是天下的治乱就这样形成了。君主的心术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天宝元年,当时天下声教所及的州有二百三十一,羁縻州有八百。设置十位节度经略使,以防备边疆。各镇兵力共四十九万,马匹八万多。开元以前,每年供给边兵的衣粮费用不过二百万。天宝以后,边将奏请增加兵力,逐渐越来越多;每年耗用衣料一千二十万匹,粮食一百九十万斛。公家和私人都疲劳耗费,百姓开始困苦了。
臣祖禹曰:海内之地,非不广也;生民之财,非不多也。人君茍能清心以治之,恭俭以守之【唐崔殖传:文帝躬履俭约为天下守财】岂有不足之患哉?守成之君不能持盈天下【鳬鹥诗:太平君子能持盈守成】于其安也而劳之,于其富也而刻之,是以天下之祸常基于太平之时。至于乱已成,而人主犹不悟也,岂非好大多欲【好,呼报切】任失其人之咎欤?陈王府法曹参军田同秀上言:「见▯元皇帝于丹凤门外之空中,告以『我藏灵符在尹喜故宅』。帝遣使于故函谷关求得之。羣臣上表,以函谷寳符潜应年号,请于尊号加『天寳』字,从之。」二月,飨▯元皇帝于新庙。甲午,飨太庙。丙申,合祀天地于南郊。改桃林县曰灵寳。田同秀除朝散大夫。臣祖禹曰:「孟子曰:『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矣。』明皇崇老,喜僊,故其大臣谀,小臣欺,盖度其可为而为之也。不惟信而惑之,又赏以劝之,则小人孰不欲为奸罔哉?昔汉文一为新垣平所诈,而终身不复言神仙之事,可谓能补过也。」二年三月,追尊周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臯繇为德明皇帝。臣祖禹曰:「老子之父,书传无见焉。取方士附防之説,而追尊加谥,不亦诬乎?臯陶作士,而作史者以为大理,既不经矣;又以为李氏所出而尊之,尤非其族类也。唐之先祖出于陇西狄道,非有世次可考,而必托之上古,以耀于民,非礼之礼,适所以为后世笑也。」四载正月,帝谓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朕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空中语云:‘圣寿延长。’又朕于嵩山錬药成,以置坛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闻空中语云:‘药未须收。’此日守防达旦乃收之。太子、诸王、宰相皆上表贺。”臣祖禹曰:明皇假于怪神以罔天下,言之不怍【愧怍也,语十四】,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而居之不疑【语十二】。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何以使其臣下不为欺乎?是率天下而欺巳也。昔汉武封太室而从官謟谀,言有呼万歳者【前本纪,元封元年春正月诏:朕用事华山,至于中岳,翌日亲登嵩髙,御史乗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嵗者三,登礼罔不荅。其令祠官加増太室祠】明皇乃自为诈,又甚于汉武矣。初,武惠妃薨,帝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絶世无双,帝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冠,号太真,更为寿王娶左卫郎将韦昭训女,潜内太真宫中,不期嵗,宠遇如惠妃。七月,册昭训女为寿王妃,八月,册太真为贵妃。臣祖禹曰:卫宣公纳伋之妻,国人恶之【新台诗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毛氏传云:伋,宣公世子。宣公为伋娶于齐女,而美,公夺之,生寿及朔。恶,乌故切,取去声】明皇杀三子,又纳子妇于宫中,用李林甫为相,使族灭无罪。父子夫妇君臣,人之所以立也。三纲絶矣【语注: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其何以为天下乎!六载十月,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今顿兵其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厉兵秣马【秣音末】俟其有衅,然后取之。”帝意不快。将军董延光自请将兵取石堡城,帝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诏,而不尽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李光弼言于忠嗣曰:“大夫以爱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虽迫于制书,实夺其谋也。何以知之?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大夫军府充牣,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忠嗣曰:“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今受责天子,不过以金吾羽林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命易一官乎?”延光过期不克,言忠嗣沮挠军计,帝怒。李林甫因使人诬告忠嗣,敕征入朝,贬汉阳太守。八载,帝使哥舒翰攻石堡城,拔之,唐士卒死者数万,果如忠嗣之言。臣祖禹曰:“王忠嗣可谓贤将矣,不为无益害有益【书旅▯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以所得易所亡,不顾一身之危而惜士卒之命,其可谓贤将矣。然忠嗣知石堡之不可取,莫若固守前议而勿分兵以助延光,均之得罪,不亦宜乎?既黾勉奉诏予之兵,而复挠其谋【子音与挠奴教切】使谗人得以借口,岂忠嗣思之未至邪?”
译臣祖禹说:四海之内的土地,并不是不广;百姓的财富,也不是不多。君主如果能够清净心志来治理天下,以恭敬节俭来守成,怎么会有不足的忧患呢?(唐代崔殖传说:文帝亲自实行节俭约束,为天下守护财物。)守成的君主不能保持天下盈满安定,却在天下安定时使百姓劳苦,在天下富足时横加刻剥,因此天下的祸患常常在太平时期就埋下根基。到了动乱已经形成,君主还不能醒悟,难道不是因为好大喜功、欲望过多(“好”读呼报切),又任用失当之人的过错吗?陈王府法曹参军田同秀上奏说:“我在丹凤门外的空中看见玄元皇帝,他告诉我:‘我把灵符藏在尹喜的旧宅中。’皇帝派使者到旧函谷关寻找,得到了灵符。群臣上表称贺,说函谷宝符暗中应合年号,请求在尊号中加上‘天宝’二字,皇帝同意了。”二月,在新庙祭祀玄元皇帝。甲午日,祭祀太庙。丙申日,在南郊合祭天地。把桃林县改名为灵宝。授予田同秀朝散大夫。臣祖禹说:“孟子说:‘在上位的人喜欢什么,在下位的人一定会更加喜欢。’明皇推崇老子,喜好神仙,所以大臣谄媚,小臣欺骗,大概都是估量他可以这样做,便这样做了。不仅相信这些事而受其迷惑,又用赏赐来鼓励他们,那么小人谁不想做奸诈欺骗之事呢?从前汉文帝一度被新垣平欺骗,此后一生不再谈论神仙之事,可以说是能够改正过错了。” 二年三月,追尊周代上御大夫为先天太皇,追尊皋繇为德明皇帝。臣祖禹说:“关于老子的父亲,书籍传记中没有记载。采用方士牵强附会的说法,追尊并加谥号,不也是欺骗吗?皋陶任士官,作史的人却把他当作大理,已经不合经典;又认为他是李氏的先祖而尊崇他,更不是同族。唐朝的先祖出自陇西狄道,没有世系可以考证,却一定要把祖先托附于上古,以此向百姓炫耀;这种不合礼制的礼法,恰恰只能成为后世的笑柄。” 四载正月,皇帝对宰相说:“朕近来在甲子日于宫中筑坛,为百姓祈福。朕亲自写好黄纸,放在案上,不一会儿便飞升到空中,并听见空中说:‘圣人的寿命延长。’朕又在嵩山炼成丹药,放在坛上。到了夜里,左右侍从想把它收起来,又听见空中说:‘丹药还不必收。’这一天守护到天亮才收取。太子、诸王和宰相都上表庆贺。” 臣祖禹说:明皇借助怪异神灵之事来欺骗天下,说这些话竟不感到惭愧(惭愧的意思,见《论语》十四篇;既然说这些话不惭愧,那么做这些事也就不会觉得困难),居处行事也毫不怀疑(见《论语》十二篇:“外表取仁,实际行为却违背仁,却处之不疑”)。这样怎么能使他的臣下不去欺骗呢?这是率领天下人一起欺骗自己。从前汉武帝在太室山封禅,随从官员谄媚奉承,说有人呼喊万岁(《前汉书·本纪》记载,元封元年春正月,诏书说:朕在华山举行祭祀,到了中岳,第二天亲自登上嵩高山,御史和属官在庙旁,官吏士卒都听见三次呼喊万岁;登山行礼,没有不回应的。因此命令祠官增加太室山的祭祀)。明皇竟然亲自制造欺诈之事,比汉武帝更严重了。起初,武惠妃去世,皇帝悲悼思念不止;后宫数千人,没有一个合乎他的心意。有人说寿王妃杨氏美貌绝世无双,皇帝见到她后喜欢上了她,于是让杨妃自己以本人的意愿请求做女道士,称号为太真;又另为寿王迎娶左卫郎将韦昭训的女儿,暗中把太真安置在宫中。不到一年,她所受的宠爱就如同武惠妃。七月,册立韦昭训的女儿为寿王妃;八月,册立太真为贵妃。臣祖禹说:卫宣公纳取儿子伋的妻子,国人都厌恶他(《新台》诗是讽刺卫宣公的。卫宣公娶伋的妻子,在黄河边筑新台来迎接她。毛氏传说:伋是宣公的世子。宣公替伋从齐国娶来女子,见她美貌,便夺为己有,后来生下寿和朔。‘恶’读乌故切,取去声)。明皇杀死三个儿子,又把儿媳纳入宫中;任用李林甫为宰相,使无罪之人遭到灭族。父子、夫妇、君臣,是人赖以立身处世的关系,三纲已经断绝(注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他凭什么治理天下呢!六载十月,皇帝想让王忠嗣进攻吐蕃的石堡城。王忠嗣上奏说:“石堡城险要坚固,吐蕃举国守卫;如今把军队停驻在城下,不杀死数万人就不能攻克。臣担心得到的还不如损失的多,不如暂且磨利兵器、喂饱战马(‘秣’音末),等它出现可乘之机,然后再夺取。”皇帝心中不高兴。将军董延光主动请求率兵夺取石堡城,皇帝命令王忠嗣分兵援助他。王忠嗣不得已奉诏行事,但没有完全满足董延光的要求,董延光因此怨恨他。李光弼对王忠嗣说:“大夫因为爱惜士卒,不愿成就董延光的功劳,虽然迫于诏书,实际上却破坏了他的谋划。怎么知道呢?如今把数万军队交给他,却不设立重赏,士卒怎么肯为此竭尽全力呢?然而这是天子的意思。他如果无功而返,一定会把罪责归于大夫。大夫军府财物充足,何不拿出几万段帛来堵住他的谗言呢?”王忠嗣说:“如今用数万军队争夺一座城,夺取它并不足以制服敌人,夺不到它也不会危害国家。因此我不愿意做这件事。现在即使受到天子的责罚,最多不过让我以金吾或羽林的一名将军身份回去宿卫,其次也不过是黔中的上佐。我难道要用数万人的性命来换取一个官职吗?” 董延光超过期限仍未攻克石堡城,便说王忠嗣阻挠破坏军务计划,皇帝大怒。李林甫于是派人诬告王忠嗣,皇帝下诏召他入朝,贬为汉阳太守。八载,皇帝派哥舒翰进攻石堡城,攻克了它;唐军士卒死了数万人,果然如王忠嗣所说。臣祖禹说:“王忠嗣可以说是贤能的将领了,他不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事(《书·旅獒》说:不做无益之事而损害有益之功,功业才能成就),不因所得而抵偿所失,也不顾自身安危而珍惜士卒性命,确实可以称为贤将。然而王忠嗣既然知道石堡城不可攻取,那么不如坚持原先的主张,坚守而不分兵援助董延光;反正都要获罪,这样做不是更合宜吗?既然勉强奉诏交给他兵力,却又阻挠他的谋划(‘子’音同‘挠’,读奴教切),使进谗之人有了借口,难道是王忠嗣考虑得还不周全吗?”
十二月,以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畧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余年不易,始乆任矣。皇子则庆忠,诸王宰相则萧嵩、牛仙客,始遥领矣。盖嘉运、王忠嗣专制数道,始兼统矣。李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族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帝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臣祖禹曰:李林甫巧言似忠,明皇故信而不疑。然以胡人不知书,则不必聪明圣智之主而后能知其谋也。明皇蔽于吞灭四夷,欲求一切之功,是以李林甫得其计以中其欲【中,竹仲切】人君苟不能以义制欲,迷而不复,何所不至哉!八载二月,引百官观左藏,赐物有差。帝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臣祖禹曰:财者,天地之所生,而出于民之膏血。先王知稼穑之艰难【书·无逸:君子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杼柚之勤劳【杼,直吕切;盛纬器,柚音轴,机丝轴也】故取之有制,而用之有节。明皇暴敛而横费之【横,去声】其不爱惜如此,安得无祸乎?帝以符瑞相继,皆祖宗休烈。六月,上圣祖号曰大道▯元皇帝,上高祖諡曰神尧大圣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圣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圣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圣皇帝,睿宗諡曰▯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皆加諡曰顺圣皇后。十三载二月,朝献太清宫,又上圣祖尊号曰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元太皇大帝。享太庙,上高祖諡曰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圣大▯孝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諡曰▯真大圣大兴孝皇帝,以汉家诸帝皆諡孝故也。臣祖禹曰:自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谥号惟一而已。既称天以诔之【唐韵曰:诔铭,诔音垒,述前人之功德;说文曰:诔,谥也】则子孙不可得而改也。高宗不师古昔,始改祖宗旧諡。天寳以后,増加复重,至繁而不可纪。夫祖宗茍有高世之功德,则曰文、曰武,足矣。若其无功德而子孙妄加之,则是诬之,而使天下后世以为讥玩也。故夫孝子慈孙之欲显其亲,莫若使名副其实而不浮【浮,过也。记表记行之浮于名】则天下心服之矣。未闻以諡号繁多为贵也。唐之典礼不经【经常也】亦甚哉。九载十月,太白山人王▯翼上言,见▯元皇帝,言寳仙洞有妙寳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等往求得之。时帝尊道教,慕长生,故所在争言符瑞,羣臣表贺无虚月。李林甫等皆请舍宅为观,以祝圣寿,帝悦。臣祖禹曰:昔秦始皇削平六国【六国燕韩魏赵齐楚】汉武帝驱攘四夷【前礼乐志征讨四夷锐志武功】皆雄才之主也。及其为方士之所欺玩,无异于婴儿。人君惟恭俭寡欲,清虚以居上,则邪謟无自而入矣。其心一有所蔽,鲜不为惑也【鲜先典切】明皇不正其心,故小人争为幻以惑之【幻音患】其神明精爽既夺矣,此所以养成大乱也。
唐鉴卷九
译十二月,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唐朝兴起以来,边帅都任用忠厚的名臣,任期不长,不遥领,也不兼任统辖;功名显著的,往往入朝担任宰相。至于统率四夷的将领,即使才能谋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也还不专任大将之职,都是让大臣担任使者来统制他们。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吞并四夷的意图,担任边将的人十多年不更换,开始长期任用了。皇子李庆忠、诸王和宰相萧嵩、牛仙客,开始遥领节度使。盖嘉运、王忠嗣专门统辖数道,开始兼任统辖。李林甫想堵塞边帅入朝任宰相的道路,便因为胡人不识文字而上奏说:“文臣做将领,面对弓箭刀石便胆怯,不如任用出身寒微的胡人。胡人勇猛果断,熟悉作战;寒门出身的人孤立而没有党羽。陛下如果确实用恩惠笼络他们的心,他们一定能够为朝廷效死。”皇帝很赞同他的话,于是开始任用安禄山。到这时,各道节度使全都任用胡人,精锐部队都驻守北方,天下的势力失去平衡,最终使安禄山倾覆天下;这一切都是李林甫独受宠信、巩固地位的谋划造成的。臣祖禹说:李林甫巧言善辩,表面像是忠诚,明皇因此相信他而不怀疑。然而他说胡人不识文字,那么不必等到聪明圣智的君主,也应该能够看出他的谋略。明皇被吞灭四夷的欲望蒙蔽,想一下子求得所有功劳,因此李林甫得以利用他的谋略来迎合并击中他的欲望(“中”读竹仲切)。君主如果不能用义来约束欲望,陷入迷惑而不回头,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八载二月,皇帝带领百官参观左藏库,按等级赏赐物品。皇帝因为国库用度充足丰裕,所以把金帛看得如同粪土,对贵戚宠臣之家赏赐无度,没有限止。臣祖禹说:财物是天地所生,又出自百姓的血汗。先王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书·无逸》说:君子先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然后才能安逸),也知道纺织机杼的辛劳(“杼”读直吕切,是盛放纬线的器具;“柚”音轴,是织机上的丝轴),所以征取财物有制度,使用财物有节制。明皇横征暴敛,又任意挥霍(“横”读去声),他如此不爱惜财物,怎么能没有祸患呢?皇帝认为符瑞接连出现,都是祖宗留下的美好功业。六月,给圣祖加尊号为大道玄元皇帝;给高祖上谥号为神尧大圣皇帝;给太宗上谥号为文武大圣皇帝;给高宗上谥号为天皇大圣皇帝;给中宗上谥号为孝和大圣皇帝;给睿宗上谥号为玄真大圣皇帝;窦太后以下都加谥号为顺圣皇后。十三载二月,到太清宫朝献,又给圣祖上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太皇大帝。祭祀太庙时,给高祖上谥号为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给太宗上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给高宗上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给中宗上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给睿宗上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这是因为汉代各位皇帝的谥号都带有“孝”字。臣祖禹说:从尧、舜、禹、汤、文、武这些君主开始,谥号都只有一个字或一个称号。既然已经用谥号来评述他们(《唐韵》说:诔是铭记,‘诔’音垒,叙述前人的功德;《说文》说:诔就是谥号),那么子孙就不能再任意改动。高宗不以古人为师,开始改动祖宗旧有的谥号。天宝以后,谥号不断增加、重复,繁多到无法记载。祖宗如果确实有高于世人的功德,那么称为文、称为武,也就足够了;如果没有功德,子孙却妄自增加谥号,就是欺骗祖宗,也会让天下后世把它当作讥笑玩弄的对象。因此,孝子慈孙想要显扬亲人,不如使名号符合实际而不过分夸大(“浮”是超过的意思,《礼记·表记》说行为超过名声),这样天下人自然会心服。没有听说谥号繁多就是尊贵。唐朝的典章礼制不合常法,实在太严重了。九载十月,太白山人王玄翼上奏说,他看见玄元皇帝,玄元皇帝说宝仙洞中有奇妙的宝贵真符,命刑部尚书张均等人前往寻找,果然得到。此时皇帝尊崇道教,仰慕长生,所以各地争相声称发现符瑞,群臣上表庆贺没有一个月间断。李林甫等人都请求把自己的住宅改作道观,以此祝愿圣上长寿,皇帝很高兴。臣祖禹说:从前秦始皇削平六国(六国是燕、韩、魏、赵、齐、楚),汉武帝驱逐排斥四夷(《前汉书·礼乐志》说,他征讨四夷,锐意建立武功),都是具有雄才大略的君主。等到他们被方士欺骗戏弄时,却和婴儿没有不同。君主只有恭敬节俭、减少欲望,清静无为地处在上位,邪佞谄媚之人才能没有机会进入他的心中。他的心一旦有所蒙蔽,很少有不受迷惑的(“鲜”读先典切)。明皇不能端正自己的内心,所以小人争相制造幻象来迷惑他(“幻”音患);他的神明和精神已经被夺走了,这就是逐渐养成大乱的原因。《唐鉴》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