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二十三 宋 范祖禹 撰
光化三年初,崔▯与帝宻谋,尽诛宦者及宋道弼、景务脩。死宦者益惧。帝自华州还,忽忽不乐【音洛】多纵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于是中尉刘季述、王仲先,枢宻使王彦范、薛齐偓等谋废立【偓音握】十一月,帝猎苑中,夜醉归,手杀黄门侍女数人。明日辰巳,宫门不开。季述率禁兵千人,破门而入,问得其状,谓崔▯曰:“主上所为如此,岂可理天下?”庚寅,季述陈兵殿廷,召集百官,使书奉请太子监国。▯等不敢违。帝在乞巧楼,季述、仲先与宣武进奏官程岩等帅兵入,将士大呼,至思政殿,逢人輙杀。帝见兵入,惊堕牀下,起将走,季述、仲先掖之,令坐。皇后趋至,拜曰:“军容勿惊,官家有事,惟军容议。”季述出,百官奏曰:“愿奉太子监国,陛下保頥东宫。”帝曰:“昨与卿曹乐饮,不觉太过,何至于是?”后曰:“官家趣依军容语。”宦官扶帝与后同辇,适少阳院。季述以银挝画地,数帝曰:“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数十不止,乃手鎻其门,镕铁锢之,遣李师防将兵围宂墙,以通饮食,凡兵器针刀皆不得入。帝求钱帛皆不得,求纸笔亦不与。时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闻于外。季述矫诏太子监国,又矫诏太子嗣位,以帝为太上皇。十二月,季述遣养子希度诣朱全忠,许以唐社稷输之。李振劝全忠讨季述,全忠乃囚希度,遣振如京师。崔▯宻遣人说神策指挥使孙徳昭诛季述等,徳昭乃与董彦弼、周承诲谋,伏兵诛之。天复元年正月乙酉朔,徳昭斩王仲先,崔▯迎帝御长乐门楼,率百官称贺。周承诲擒刘季述,王彦范继至,方诘责,已为乱梃所毙。薛齐偓赴井死,出而斩之。灭四人之族,以韩全诲、张彦▯为左右中尉,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宻使。臣祖禹曰:刘季述刼太子而幽帝,宦者皆预谋。昭宗不能因天下讐疾之心,穷治逆党以清宫闱,夺其兵柄归之将相【将相并去声】而以乱易乱,复任宦者。既赦而不问,又稍以法诛之,至使反侧不安,外结藩镇,以致刼迁之祸。由除恶不絶其本,而大信不立故也。昔阳虎作乱于鲁,囚季桓子,刼其国君。春秋书曰:「盗窃寳玉大弓。」若季述等,家臣贱人,不得曰废立。为唐史者宜书曰「盗」,则名实正矣。六月,崔▯请帝尽诛宦官,宦官属耳,颇闻之,韩全诲等涕泣求哀于帝,帝乃令▯百事宻封,防以闻,勿口奏。宦官求美女知书者数人,内之宫中,隂令诇察其事,尽得▯宻谋,全诲等大惧,每宴聚流涕相诀,日夜谋所以去▯之术。时▯领三司使,全诲等教禁军諠哗诉▯减损冬衣,帝不得已解▯盐铁使。时朱全忠、李茂贞各有挟天子令诸侯之意,全忠欲帝幸东都,茂贞欲帝幸鳯翔。▯知谋泄,急遗朱全忠书,称被诏令,全忠以兵迎车驾,且言「上反正,公之力;而鳯翔入朝,引功自归。今不速至,必成罪,岂唯功为他人所有,且见征讨。」全忠得书,十月举兵发大梁。全忠至河中,表请车驾幸东都,京城大骇,士民亡窜山谷,百官皆不入朝。十一月壬子,全诲等陈兵殿前,奏曰:「全忠以大兵逼京师,欲刼天子幸洛阳,求传禅【音善】臣等请陛下幸鳯翔,收兵拒之。」帝不许,仗劔登乞巧楼,全诲等急即火其下,帝降楼,乃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絶。全诲等遂火宫城。壬戌,车驾至鳯翔。二年六月,全忠败李茂贞之师于虢县之北,进军攻鳯翔。九月,全忠围鳯翔,十月,茂贞出兵击之,又败还汴军。每夜鸣鼓角,城中地如动。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计,或卧未死,肉已为人所冎。市中卖人肉,斤直钱百,犬肉直钱五百。茂贞储防亦竭,以犬彘供御膳。帝鬻御衣及小皇子衣于市以充用,削渍松柹以饲御马。十二月,帝召李茂贞等食,议与朱全忠和。帝曰:「十六宅诸王以下冻馁死者,日有数人。在内诸王及公主、妃嫔,一日食粥,一日食汤饼,今已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对。帝曰:「速当和解耳。」三年正月,茂贞请诛韩全诲等,与朱全忠和,奉车驾还京。帝即遣内养帅鳯翔卒四十人收全诲等,斩之,以第五可范、仇承坦为左右军中尉,王知古、杨防朗为枢宻使。是夕,又斩李继筠等十六人,遣使囊全诲等首以示全忠。时鳯翔所诛宦官已七十二人,全忠使京兆捕九十人。甲子,帝幸全忠营。己巳,入长安。庚午,崔▯奏诛宦官。是日,全忠以兵驱第五可范以下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寃号之声彻于内外。其出使者,诏所在捕诛之,止留黄衣防弱者三十人,以备洒扫。帝愍可范等咸无罪,为文祭之。自是宣传诏命,皆以宫人。其两军、内外八镇兵,悉属六军,以崔▯兼判六军十二卫。
译光化三年年初,崔胤与皇帝秘密谋划,把宦官以及宋道弼、景务脩全部诛杀。活着的宦官更加恐惧。皇帝从华州回来后,闷闷不乐,常常放纵饮酒,喜怒无常,身边的人尤其感到危险。于是左神策军中尉刘季述、王仲先,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人谋划废立。十一月,皇帝在苑中打猎,夜里醉酒回来,亲手杀了几名黄门和宫女。第二天辰巳时分,宫门没有开启。刘季述率领一千名禁兵破门而入,询问得知事情经过后,对崔胤说:“皇上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庚寅日,刘季述在殿廷陈列军队,召集百官,让他们写表奉请太子监国。崔胤等人不敢违抗。皇帝当时在乞巧楼,刘季述、王仲先与宣武进奏官程岩等率兵进入,士兵大声呼喊,到了思政殿,遇到人就杀。皇帝看见士兵进入,惊慌得跌到床下,起身想逃走,刘季述、王仲先扶住他,命他坐下。皇后赶来,拜说道:“军容使不要惊扰,官家有事,只请军容使商议。”刘季述出去后,百官上奏说:“愿意奉太子监国,请陛下保养身体,居于东宫。”皇帝说:“昨天还和你们饮酒作乐,不知不觉过了头,何至于这样?” 皇后说:“官家赶快依从军容使的话。”宦官扶着皇帝和皇后同乘一辆车,前往少阳院。刘季述用银挝在地上划线,数说皇帝:“某时某事,你不听我的话,这是第一条罪。”这样数说了几十条还不停,随后亲手锁住院门,用熔化的铁封固,又派李师防率兵包围[原文“宂墙”],以便送进饮食,凡是兵器、针、刀都不许带入。皇帝索要钱帛都得不到,索要纸笔也不给。当时天气非常寒冷,嫔妃、御女和公主没有衣服被褥,哭喊声传到外面。刘季述假传诏令让太子监国,又假传诏令让太子即位,把皇帝尊为太上皇。十二月,刘季述派养子希度前往朱全忠那里,答应把唐朝社稷交给他。李振劝朱全忠讨伐刘季述,朱全忠于是囚禁希度,派李振前往京城。崔胤秘密派人劝说神策指挥使孙德昭诛杀刘季述等人,孙德昭于是与董彦弼、周承诲谋划,埋伏军队将他们杀死。天复元年正月乙酉朔日,孙德昭斩杀王仲先,崔胤迎接皇帝登上长乐门楼,率领百官向皇帝祝贺。周承诲擒获刘季述,王彦范随后赶到,正要对他责问,他已经被乱棍打死。薛齐偓投井而死,把尸体捞出后斩首。诛灭这四人的家族,任命韩全诲、张彦弘为左右神策军中尉,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密使。臣祖禹说:刘季述劫持太子、幽禁皇帝,宦官都参与了谋划。昭宗不能顺应天下痛恨他们的心情,彻底追究叛逆党羽以清理宫禁,夺取他们的兵权交还将相,却以一种混乱替代另一种混乱,重新任用宦官。既然赦免了他们却不追问,又稍稍依法诛杀一些人,终于使他们心怀疑惧、不得安宁,向外联合藩镇,导致皇帝被劫持迁徙的灾祸。这是因为除恶没有斩断根本,也没有树立最大的信用。从前阳虎在鲁国作乱,囚禁季桓子,劫持鲁国国君。《春秋》记载说:“盗窃宝玉大弓。”像刘季述这些人,不过是卑贱的家臣,不应说是废立皇帝。撰写唐史的人应当写作“盗”,这样名分和事实才相符。六月,崔胤请求皇帝把宦官全部诛杀。宦官的亲属听到了一些消息,韩全诲等人向皇帝哭泣求情,皇帝于是命令崔胤凡事都密封上奏,[原文“防以闻”]不要当面口头奏报。宦官找来几名容貌美丽而且识字的女子,把她们送入宫中,暗中命令她们侦察此事,把崔胤的秘密谋划全都探听清楚了。韩全诲等人非常恐惧,每逢宴饮聚会便流泪相互诀别,日夜谋划除掉崔胤的办法。当时崔胤兼任三司使,韩全诲等人教唆禁军喧哗,控诉崔胤削减冬衣,皇帝不得已解除了崔胤的盐铁使职务。当时朱全忠、李茂贞各自都有挟持天子、号令诸侯的打算。朱全忠想让皇帝到东都,李茂贞想让皇帝到凤翔。崔胤知道谋划泄露,急忙给朱全忠写信,说自己奉诏行事,请朱全忠派兵迎接皇帝车驾,并且说:“皇上能够复位,是您的力量;而凤翔方面入朝,却把功劳归于自己。如今您如果不赶快到来,必定会获罪,岂止功劳被别人夺去,而且还会遭到讨伐。”朱全忠收到信后,十月从大梁起兵。朱全忠到达河中后,上表请求皇帝到东都,京城大为惊恐,士人百姓逃散到山谷中,百官都不入朝。十一月壬子日,韩全诲等人在殿前列兵,上奏说:“朱全忠率大军逼近京城,想劫持天子到洛阳,谋求传位。臣等请求陛下到凤翔,收集军队抵抗他。” 昭宗不答应,手持宝剑登上乞巧楼。韩全诲等人立即在楼下放火,昭宗下楼,于是与皇后、妃嫔以及诸王一百多人都上马,痛哭声连续不断。韩全诲等人随即焚烧宫城。壬戌,皇帝的车驾抵达凤翔。二年六月,朱全忠在虢县北面击败李茂贞的军队,进军攻打凤翔。九月,朱全忠包围凤翔;十月,李茂贞出兵攻击他,又一次击败汴军,使其退回汴州。每天夜里都鸣奏鼓角,城中的地面仿佛都在震动。这年冬天大雪,城中粮食吃尽,因冻饿而死的人数不胜数;有的人躺着还没有死,肉已经被别人割取。市场上出售人肉,每斤价值钱一百;狗肉每斤价值钱五百。李茂贞储存的防守物资也耗尽了,只能用狗和猪供给御膳。昭宗把御衣和小皇子的衣服拿到市场上出售,以充作日常用度,又削取“渍松柹”来喂御马。十二月,昭宗召李茂贞等人进食,商议与朱全忠讲和。昭宗说:“十六宅诸王以下,因冻饿而死的,每天有几个人。宫内的诸王、公主、妃嫔,一天喝粥,一天吃汤饼,如今也已经吃完了。你们认为怎么办?”众人都不回答。昭宗说:“应当赶快讲和了。” 三年正月,李茂贞请求诛杀韩全诲等人,并与朱全忠讲和,护送皇帝的车驾返回京城。昭宗随即派宦官率领凤翔士卒四十人逮捕韩全诲等人,将他们斩首;任命第五可范、仇承坦为左右军中尉,王知古、杨防朗为枢密使。这天晚上,又杀死李继筠等十六人,派使者把韩全诲等人的首级装入袋中,拿给朱全忠看。当时凤翔所诛杀的宦官已经有七十二人,朱全忠又派京兆府逮捕九十人。甲子,昭宗前往朱全忠的军营。己巳,进入长安。庚午,崔▯上奏请求诛杀宦官。这一天,朱全忠用军队把第五可范以下数百人驱赶到内侍省,全部杀死,冤屈的号哭声传遍宫内宫外。那些出使在外的宦官,诏令所在之地将他们逮捕诛杀,只留下身穿黄衣而又衰弱的三十人,以供洒扫使用。昭宗怜悯第五可范等人都没有罪,撰文祭奠他们。从此以后,传达诏令都由宫人办理。左右两军以及内外八镇的军队,全都隶属于六军,由崔▯兼任判六军十二卫。
臣祖禹曰:「崔▯本与韩全诲争权,因昭宗惩幽辱之祸,谋尽诛中官。故全诲党李茂贞,而▯结朱全忠,各倚彊藩以为外援。而岐、汴亦慿宦官、宰相内为城社,以制朝廷。故▯召全忠以兵入朝,而全诲刼帝西幸。唐室之亡,由南北司相吞灭,而人主受其祸,岂不为将来之永鉴哉!」
唐鉴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四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昭宗天祐元年正月,全忠杀崔▯,将刼帝迁都,引兵屯河中。丁巳,帝御延喜楼,全忠遣牙将冦彦卿奉表,称邠岐兵逼畿甸,请帝迁都洛阳。帝未及下楼,宰相裴枢以得全忠遗书,促百官东行。戊午,驱士民号哭满路,骂曰:“贼臣崔▯召朱温来,倾覆社稷,使我曹流离至此!”老防繈属,月余不絶。壬戌,车驾发长安,全忠以张廷范为御营使,毁长安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取其材,浮渭防河而下。长安自是遂丘墟矣。甲子,帝至华州,民夹道呼万嵗。帝泣谓曰:“勿呼万嵗朕不复为汝主矣。”馆扵兴徳宫,谓侍臣曰:“鄙语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视。二月乙亥,帝至陜,全忠自河中来朝,帝延全忠入寝室,见何后,后泣曰:“自今大家夫妇委身全忠矣。”帝遣间使以御札告难扵王建,建使王宗祐将兵防岐兵,迎车驾至兴平,遇汴兵不得进而还。三月,帝复遣间使以绢诏告急扵王建、杨行宻、李克用等,令紏率藩镇以图匡复,曰:“朕至洛阳则为全忠所幽闭,诏勅皆出其手,朕意不复得通矣。”四月,全忠请车驾早发,表章相继。帝屡遣宫人谕以皇后新产未任就路,请俟十月东行。全忠疑帝徘徊俟变,怒甚,谓冦彦卿曰:“汝速至陜,即日促官家发来。”闰月丁酉,车驾发陜。癸卯,帝憇扵糓水,自崔▯之死,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毬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余人从帝而东。全忠犹忌之,为设食扵幄,尽缢杀之,预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者,衣其衣服代之。侍卫帝初不觉,累日乃寤。自是帝之左右职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甲辰,车驾至洛阳,帝自离长安日忧不测,与皇后终日沉饮,或相对涕泣。全忠使蒋▯晖伺察帝动静,皆知之。帝从容问▯晖曰:“徳王,朕之爱子,全忠何故坚欲杀之?”因泣下囓中指流血,▯晖具以语全。忠全忠愈不自安,时茂贞等移檄往来,皆以兴复为辞。全忠方引兵西讨,以帝有英气,恐变生扵中,欲立防君易谋禅代,乃遣李振至洛阳,与▯晖及朱友恭、氏叔琮图之。八月壬寅,帝在椒殿,▯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夜叩宫门,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曰:“急奏,何以兵为?”史太杀之。▯晖问至尊安在,昭仪李渐荣临轩呼曰:“寜杀我曹,勿伤大家。”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太追而弑之。渐荣以身蔽帝,太亦杀之。又欲杀何后,后乃求哀于▯晖,乃释之。癸卯,▯晖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更名祝,监军国事。又矫皇后令太子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丙午,昭宣帝即位,年十三。臣祖禹曰:“昔周之兴也,以诸侯归之;其亡也,以诸侯叛之。平王以后,周室防弱,政令不行【史周纪平王立,东迁于洛邑,辟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防,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歴数百年而不亡者,亦以诸侯持之也。唐之乱,以藩镇及其末也,藩镇割裂疆土,皆尽而唐室遂亡。僖、昭之时,惟李克用最为有功,虽尝防扈,而终不失臣节,王室可倚以为藩扞,使太原之势常重,则诸镇未敢窥唐也【唐僖宗纪光啓元年十一月,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叛。张濬传时,朱全忠请举兵诛李克用,帝诏文武四品以上议,皆言王室未寜,虽得太原,犹非所有。濬固争讨之,断两雄势。帝曰:‘平巢、克用功第一,今乘危伐之,天下其谓我何?’孔纬曰:‘濬言万世之利,陛下所顾一时事尔。’帝乃决出师,诏濬为河东招讨使。克用上书请罪,即日罢濬。司马光《资治通鉴》光曰:‘昭宗始则张濬覆车于平阳,増李克用防扈之势】而唐以其戎狄之人,疑而不信,外而不亲,有震上之势,而无朝廷之助,是以不竞于汴,而全忠独彊,吞噬诸镇,卒防唐室。自古忠者不见信,而所信者不忠,岂有不亡者乎?右昭宗在位十七年,为朱全忠所弑,年三十八。昭宣帝
译臣祖禹说:“崔▯本来就与韩全诲争夺权力,借着昭宗惩罚幽禁凌辱他的祸事,谋划把宦官全部诛杀。因此韩全诲结党于李茂贞,而崔▯结交朱全忠,各自倚仗强藩作为外援。岐州和汴州方面也依靠宦官、宰相在朝廷内部结成势力,以此控制朝廷。所以崔▯召朱全忠带兵入朝,而韩全诲劫持皇帝向西巡幸。唐朝的灭亡,是由于南司、北司相互吞并消灭,而君主承受了这场祸患,难道不值得成为后世永远的鉴戒吗!” 《唐鉴》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四;宋代范祖禹撰写。吕祖谦作注。昭宗。天祐元年正月,朱全忠杀死崔▯,准备劫持皇帝迁都,率兵驻扎在河中。丁巳,昭宗登临延喜楼,朱全忠派牙将寇彦卿奉上表章,声称邠州、岐州的军队逼近京畿,请求皇帝迁都洛阳。皇帝还没有下楼,宰相裴枢因为得到朱全忠的亲笔信,催促百官向东出发。戊午,朱全忠驱赶士民,哭号声充满道路,人们骂道:“贼臣崔▯召朱温前来,倾覆社稷,使我们流离到这种地步!”老人、弱者和襁褓中的孩子相互牵连,持续了一个多月没有停止。壬戌,皇帝的车驾离开长安。朱全忠任命张廷范为御营使,拆毁长安的宫室、百司官署以及民间房舍,取用木材,沿渭水、黄河顺流而下。从此长安就成为废墟了。甲子,皇帝到达华州,百姓夹道高呼万岁。皇帝哭着对他们说:“不要呼喊万岁,朕已经不再是你们的君主了。”皇帝住在兴德宫,对侍臣说:“俗话说:‘纥干山头冻死雀,为什么不飞到有生路的地方去享乐?’朕如今漂泊不定,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方。”说着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左右侍从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二月乙亥,皇帝到达陕州,朱全忠从河中前来朝见。皇帝请朱全忠进入寝室,见到何皇后,皇后哭着说:“从今以后,大家和我这个夫妇都要把自身交给全忠了。” 昭宗派遣秘密使者拿着御笔亲书的诏书,把危急情况告知王建;王建派王宗祐率兵抵御岐州军队,迎接皇帝车驾到兴平,途中遇到汴军,无法前进,只得返回。三月,昭宗又派秘密使者带着写在绢上的诏书,把紧急情况告知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人,命令他们联合各藩镇谋求匡扶复兴,并说:“朕到了洛阳,就会被全忠幽禁,诏令都将出自他的手,朕的意图再也无法传达了。”四月,朱全忠请求皇帝车驾早日出发,表章接连不断。昭宗多次派宫人传话,说皇后刚刚生产,不能立即上路,请求等到十月再向东出发。朱全忠怀疑皇帝是在徘徊等待变故,非常愤怒,对寇彦卿说:“你赶快到陕州,当天就催促官家出发前来。”闰月丁酉,皇帝的车驾离开陕州。癸卯,皇帝在谷水休息。自从崔▯死后,六军已经全部溃散,剩下的击毬供奉、内园小儿共二百多人跟随皇帝向东而行。朱全忠仍然忌惮他们,便设宴于帐幕中,把他们全部勒死,又预先挑选二百多人,身材大小相近,让他们穿上死者的衣服来替代他们。侍卫皇帝的人起初没有察觉,过了几天才醒悟。从此,皇帝身边担任职务、传达命令的人,全都是朱全忠的人了。甲辰,皇帝的车驾到达洛阳。皇帝自从离开长安那天起,就一直担忧发生意外,与皇后整天沉溺饮酒,有时面对面哭泣。朱全忠派蒋玄晖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皇帝的行动全都被他知道。皇帝从容地问蒋玄晖:“德王是朕所疼爱的儿子,全忠为什么一定要坚决杀他?”说着眼泪流下,咬破中指,鲜血直流。蒋玄晖把这些话全部告诉朱全忠。朱全忠更加不安。当时李茂贞等人传递檄文,来往不断,都以兴复唐室为言辞。朱全忠正准备率兵向西征讨,因为皇帝有英武之气,担心内部发生变故,想另立君主,以便谋求禅位取代,于是派李振到洛阳,与蒋玄晖、朱友恭、氏叔琮谋划这件事。八月壬寅,皇帝在椒殿。蒋玄晖选派龙武牙官史太等人,夜里敲击宫门,说军前有紧急奏报,想要当面见皇帝。夫人裴贞一开门看见士兵,说:“既然是紧急奏报,为什么还要带兵来?”史太杀死了她。蒋玄晖问至尊在哪里,昭仪李渐荣登上殿前高台喊道:“宁可杀了我们,也不要伤害大家。”皇帝当时喝醉了,突然起身,穿着单衣绕柱奔跑,史太追上去杀死了他。李渐荣用身体遮挡皇帝,史太也杀死了她。史太又想杀何皇后,何皇后便向蒋玄晖哀求,蒋玄晖于是释放了她。癸卯,蒋玄晖假传诏书,声称李渐荣、裴贞一犯下弑逆之罪,应当立辉王祚为皇太子,并改名为祝,监理军国事务。又假传皇后的命令,让太子在皇帝灵柩前即位,宫中人人恐惧,不敢发出哭声。丙午,昭宣帝即位,时年十三岁。臣祖禹说:“从前周朝兴起时,是因为诸侯归附它;周朝灭亡时,是因为诸侯背叛它。平王以后,周王室衰弱,政令无法施行【《史记·周本纪》记载:平王即位,向东迁都到洛邑,以躲避戎族侵扰。平王时期,周王室衰弱,诸侯强大并吞弱小,齐、楚、秦、晋开始强盛,政权由方伯掌握】。历经数百年而没有灭亡,也是因为诸侯扶持它。唐朝发生动乱,是由于藩镇;到了唐朝末年,藩镇割裂疆土,藩镇全部灭亡之后,唐王室也就随之灭亡了。僖宗、昭宗时期,只有李克用功劳最大。他虽然曾经骄横跋扈,但最终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王室本来可以倚仗他作为藩篱屏障。假如太原的势力始终强大,那么各镇就不敢窥伺唐朝了【《唐僖宗纪》记载:光启元年十一月,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反叛。张濬传记载:当时朱全忠请求发兵诛杀李克用,皇帝下诏让文武四品以上官员商议,众人都说王室尚未安定,即使夺取太原,也仍然未必归朝廷所有。张濬坚持争辩,请求讨伐李克用,以截断两雄的势力。皇帝说:‘平定黄巢、击败李克用的功劳最大,如今趁危难讨伐他,天下将怎样议论我?’孔纬说:‘张濬所说的是万世的利益,陛下所顾虑的只是眼前的事情。’ 皇帝于是决定出兵,下诏任命张濬为河东招讨使。李克用上书请罪,当天就罢免了张濬。司马光《资治通鉴》记载,司马光说:‘昭宗起初让张濬在平阳重蹈覆辙,增强了李克用骄横跋扈的势力】。然而唐朝因为把李克用看作戎狄之人,对他猜疑而不信任,在外排斥而不亲近,使他有震动皇上的势力,却没有朝廷的帮助。因此唐朝无法与汴州抗衡,而朱全忠独自强大,吞并各镇,最终使唐王室灭亡。自古以来,忠臣不被信任,所信任的人却不忠诚,哪里有不灭亡的呢?’ 以上记昭宗在位十七年,被朱全忠弑杀,时年三十八岁。昭宣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