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二十八

唐鉴卷十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2–72 段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文宗太和二年,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去声】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岀人主之右,人莫敢言。三月,帝亲策制举人,贤良方正刘蕡对策,极言其祸,其畧曰:「陛下宜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又曰:陛下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逺刀锯之贱,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职得以守其官。奈何以防近五六人緫天下大政,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又曰:忠贤无腹心之寄,阍寺擅废立之权,防先君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陛下何不塞隂邪之路,屏防狎之臣【屏音饼】制侵凌廹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能治其前,当治于后;既不能正其始,当正其终。又曰: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行下孟切】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贤良方正裴休、李郃等二十二人皆中第【中竹仲切】考官冯宿等见蕡策,皆叹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诏下,物论▯然称屈。谏官御史欲论奏,执政抑之。奈何,李郃上防,自以所对逺不及蕡,乞囬所授以旌蕡直,不报。蕡由是不得仕于朝,终于柳州司户。臣祖禹曰:宦官胁制天子,自宰相以下,莫敢指言。刘蕡布衣,无一命之宠,斗升之禄,而懐忠发愤,极言其祸,可谓直矣。公卿大臣,岂不愧哉?夫天之生斯人,茍有聦明正直之资,必将有用于时,其智必有所发,其才必有所施,不使之汨没,死而后已也。圣人顺天理而感人心【易·咸卦: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敛天下之贤者而聚之于朝【前《刘向传》:贤人在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使之施其所有以为国之有,则贤无不得其所。贤得其所,则民得其所;民得其所,则物得其所矣。若蕡之直,用之于谏争之职【争,去声】糺正之任【糺与纠同】举而寘之髙位,则蕡之所有皆在朝廷矣。唐则不然,抑遏之,废斥之,使天下之口莫不称其屈,名塞天地【选《班固·賔戏》:声盈塞于天渊】而身老岩宂,卒不为世用,岂不违天理逆人心乎?七年,宰相李徳▯言:“昔▯宗以临淄王定内难【淄音缁】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閤,天下疑者皆以为幽闭骨肉,▯伤人伦。向使天寳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处方州,虽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为安禄山、朱泚所鱼肉者,由聚于一宫故也。陛下诚因册太子制书,听宗室年髙属踈者出閤,且除诸州上佐,使携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则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内孰不欣悦?”帝曰:“兹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诸王岂无贤才,无所施耳。”八月庚寅,册太子,因下制:“诸王自今以次出閤,授▯望州刺史上佐。”竟以议所除官不决而罢。臣祖禹曰:昔三代之王,分封同姓,布扵天下。夏商天命虽改,而▯宋之祀与周并传【▯夏之后,宋;殷之后也】其子孙歴千百嵗,不可得而灭絶也。后世人主疑其骨肉,寜为他人侮之,唯恐同姓取之,禁锢家室,甚于缧囚【缧,系也】其国未亡,而剪落枝叶,以蹙其本【王室喻本根,同姓喻枝叶,蹙,颠仆也。史诸侯年表第,同姓而为王者九国,推恩分子弟国邑,强本干为前诸侯王表。周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余,亲亲贤贤,深国根本,为不可防者也】故自魏晋以后,一姓有天下,逺者百余年,近者数十年,而苖裔湮灭,祀奠无主,由其疑忌骨肉故也。有唐之后,五代之际,已无闻焉者,其祖宗之所致与?九年十一月,帝与李训、郑注谋诛中官。训及王璠、郭行余、李孝本、罗立言诛中官不克。训出奔,仇士良等知帝预谋,怨愤出不逊语。帝慙惧,不复言。士良等遣禁兵露刃出閤门,逢人即杀,死者千六百余人,横尸流血,狼籍涂地。擒王涯、贾餗、舒元舆等,系两军,或斩李训首送京师。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训首引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右军出兵三百人,拥贾餗、舒元舆、李孝本献于庙社,徇于两市。命百官临视,斩于独柳之下,枭其首于兴安门外【枭,许骄切】亲属无问亲踈,皆死,孩穉无遗。时数日之间,杀生除拜,皆决于两中尉,帝不预知。鳯翔监军斩郑注,献其首,枭之,灭其族。仇士良等各进阶迁官,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廹胁天子,下视宰相,凌暴朝士如草芥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鉴》卷二十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文宗 太和二年,自元和末年以来,宦官更加专横【“横”读去声】,拥立和废黜天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威势权力超过了君主,没有人敢说话。三月,皇帝亲自策试制举人,贤良方正刘蕡在对策中极力陈说宦官之祸,大意说:“陛下首先应当忧虑的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国家将要危险,天下将要倾覆,四海之内将要动乱。又说:陛下如果要杜绝篡位弑君的祸端,就应当居于正位而亲近正直之人,远离掌刑杀的卑贱宦官,亲近骨鲠正直之士,使辅相能够专心履行职责,使各部门官员能够守住职守。为什么却让五六个宦官总揽天下大政,使祸患在宫墙之内酿成,奸邪在帷幄之中滋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天出现。又说:忠臣贤士得不到心腹般的信任,宦官却擅自掌握废立君主的权力,所以先帝不能善终,也使陛下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即位开端。又说:陛下为什么不堵塞阴邪之人的道路,屏退狎昵之臣【“屏”音饼】,抑制他们侵凌逼迫的心思,恢复宫门清扫等职役,警戒应当警戒的事情,忧虑应当忧虑的事情?既然不能在事前治理,就应当在事后治理;既然不能端正开端,就应当端正结局。又说:臣不是不知道进言一发便会招来灾祸,计策实行便会遭到杀戮【“行”读下孟切】,只是因为痛惜国家危急,哀怜百姓困苦,难道忍心姑息迁就时俗禁忌,私自求取陛下一次任命的恩宠吗?” 贤良方正裴休、李郃等二十二人都考中【“中”音竹仲切】。考官冯宿等看了刘蕡的策文,都赞叹佩服,却害怕宦官,不敢录取他。诏书下达后,舆论哗然,都认为刘蕡受了冤屈。谏官和御史想上奏论劾,执政者压制了他们。无奈之下,李郃上表说,自己所作的对策远远不如刘蕡,请求退还自己所授的官职,以此表彰刘蕡的正直,没有得到答复。刘蕡因此不能在朝廷任官,最终任柳州司户。臣祖禹说:宦官胁迫控制天子,从宰相以下,没有人敢指斥明说。刘蕡只是平民,没有一次任命的恩宠,也没有斗升俸禄,却怀抱忠心、激发义愤,极力陈说宦官之祸,可以说是正直了。公卿大臣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上天生育这些人,如果他们确实具有聪明正直的资质,就一定会在当时有所任用;他们的智慧一定会有所发挥,才能一定会有所施展,不会让他们埋没,直到死亡才停止。圣人顺应天理而感化人心【《易·咸卦》说:圣人感化人心,天下就能和平】,把天下贤能的人收集起来,聚集在朝廷【《前汉书·刘向传》说:贤人在位,就引荐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让他们施展自己的全部才干,为国家所有,这样贤人就没有不得其所的;贤人得到适当的位置,百姓就得到适当的位置;百姓得到适当的位置,万物也就得到适当的位置了。像刘蕡这样正直的人,如果任用于谏诤的职位【“争”读去声】、纠正政事的职任【“糺”同“纠”】,提拔安置在高位,那么刘蕡所拥有的才干就都能在朝廷发挥了。唐朝却不是这样,反而压制阻遏他,废弃排斥他,使天下人的舆论都说他受了冤屈,声名充塞天地【《选》引《班固·宾戏》:声名充满天地】,而本人老死在山野洞穴之间,最终不能被世间任用,这难道不是违背天理、逆反人心吗?太和七年,宰相李德裕说:“从前玄宗凭借临淄王的身份平定内乱【“淄”音缁】,从此便猜疑忌惮宗室,不让诸王出阁居住,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这是把骨肉兄弟幽禁起来,实在伤害人伦。假使在天宝末年、建中初年,让宗室分散居住在各州,即使不能使王室安定,至少还可以各自保全性命。因此他们全都成为安禄山、朱泚砍杀吞食的对象,是因为都聚集在一座宫殿中的缘故。陛下如果确实可以借册立太子的制书,听任年长而与皇帝关系疏远的宗室出阁居住,并且授予他们各州上佐的官职,使他们带着子女到外地婚嫁,那么百年的弊法就能因陛下一朝而革除,天下谁不欣喜呢?”皇帝说:“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不可行,只是如今诸王难道没有贤能的人才吗?只是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罢了。”八月庚寅,册立太子,因而下诏说:“诸王从今以后依次出阁,授予紧要州的刺史上佐之职。”最终因为所授官职的议定没有决定下来而作罢。臣祖禹说:从前三代的君王分封同姓宗族,使他们遍布天下。夏、商虽然天命已经改变,但杞、宋的祭祀仍与周朝一同流传【杞是夏的后代,宋是殷的后代】,他们的子孙历经千百年,也不能被灭绝。后世君主猜疑自己的骨肉,宁可让他们受外人欺侮,只怕同姓宗族夺取政权,于是把他们禁锢在家室之中,比囚犯还严厉【“缧”是捆绑】,国家还没有灭亡,就先剪除枝叶,使根本受到损伤【以王室比作树根,以同姓宗族比作枝叶;“蹙”是颠覆的意思。《史记·诸侯年表》说,同姓而称王的有九国;推恩分封子弟的国邑,是为了增强根本。《前诸侯王表》说,周朝分封八百国,同姓有五十多个;亲近亲族、尊重贤能,深深巩固国家根本,使国家难以倾覆】。所以自魏晋以后,一个姓氏拥有天下,长的不过一百多年,短的只有几十年,而后代子孙渐渐湮没,祭祀无人主持,都是因为猜疑忌惮骨肉亲族的缘故。唐朝以后,到五代时期,已经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了,难道不是祖宗造成的结果吗?太和九年十一月,皇帝与李训、郑注谋划诛杀宦官。李训以及王璠、郭行余、李孝本、罗立言诛杀宦官没有成功。李训出逃,仇士良等知道皇帝事先参与了谋划,怨恨愤怒,口出不逊之言。皇帝羞惭恐惧,不再说话。仇士良等派禁兵手持出鞘的刀剑走出阁门,遇到人就杀,死者一千六百多人,横尸遍地,血流满地,一片狼藉。又擒获王涯、贾餗、舒元舆等人,把他们拘押在左右神策军中,有人还把李训的首级送到京师。左神策军派三百兵士,带着李训的首级押送王涯、王璠、罗立言、郭行余;右神策军派三百兵士,拥送贾餗、舒元舆、李孝本到太庙、社稷献祭,并在东、西两市示众。命百官到场观看,在独柳树下斩首,又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兴安门外【“枭”音许骄切】。亲属无论亲疏,全都处死,连幼儿也不留下。当时几天之内,杀人、释放、授官、罢官,全由左右两位中尉决定,皇帝竟不知道。凤翔监军斩杀郑注,献上他的首级,悬挂示众,并灭其族。仇士良等各自晋升官阶、迁任官职。从此天下事务全由北司决定,宰相只不过负责行文书罢了。宦官的气势更加盛大,逼迫胁制天子,轻视宰相,把朝士凌辱践踏得如同草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