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二十四 宋 范祖禹 撰
天祐二年三月,独孤损、裴枢、崔逺并罢政事。初,柳璨及第不四年为宰相,性倾巧轻佻。时天子左右皆朱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同列裴枢、崔逺独孤损皆朝廷宿望,意轻之,璨以为憾。和王傅张廷范本优人,全忠欲以为太常卿,枢以为太常卿当以清流为之。廷范以梁客将,不可,乃曰:“廷范勲臣,自有方镇,何借乐卿?恐非元帅之防。”持之不下。全忠闻之怒,璨因此并逺、损譛于全忠,故三人皆罢。五月乙丑,彗星竟天,占者曰:“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柳璨因防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横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李振亦言于全忠曰:“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全忠以为然,乃贬独孤损、裴枢、崔逺皆为刺史,陆扆、王溥、赵崇、王賛皆为司户。其余或门胄髙华,或科第自逹于三省台阁,以名检自处,声迹稍着,皆指以为浮薄,贬逐无虚日,搢绅为之一空。辛巳,再贬枢、损、逺为泷、琼、白州司户。六月,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扵河。初,李振屡举进士不中第,故深疾搢绅之士,言扵全忠曰:“此軰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臣祖禹曰:白马之祸,至今悲之。欧阳脩有言曰:「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使枢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国与人乎?」虽枢等之力不能存唐,必不亡唐而独存也【并见言行録】臣以为不然。昭宗返自鳯翔,而全忠簒夺之势已成,人无愚智皆知之矣。枢乃其党,被其荐引以为宰相,不恤国之存亡,方且宴安于宠禄。全忠之刼迁洛阳,昭宗未及下楼,枢受贼防,已率百官出长安东门。昭宗卒以弑殒,而唐遂亡。由此观之,枢为忠于李氏乎?忠于朱氏乎?且长安与一太常卿孰重?国亡君弑与流品不分孰急?枢不惜长安以与全忠,乃惜一卿不与;廷范不惜国亡君弑,而惜流品之不分。其愚岂不甚哉?夫枢非有忠义之心能为社稷者也,不胜其利欲之心,畏全忠而附之,弑其君父,既从之矣。以为除太常卿,小事也,持之不与,未必拂全忠之心,而防以示人,至公从其大而违其细,欲以窃天下之虚誉。不意全忠怒之至此也。全忠以为此小事也,犹不从已,其肯听已之取天下乎?是以肆其诛锄,无所不至。不知枢等实非能为唐轻重,乃全忠疑之过也。向使枢有存唐之心,当全忠之刼迁端委,而受刄于国门,天下忠义之士闻之,必有奋发而起者矣。枢不为此,而惜一卿,不死于昭宗之弑,而死于廷范之事,处身如此,岂能为国虑乎?迹其附防全忠以为相【去声】进不由其道矣【孟滕文公「恶不由其道】乃欲上不失贼臣之意,下不失士大夫之誉,其可得乎?白马之祸,盖自取之也【孟离娄云】然自古如此,而死者多矣,贪躁之士亦可少戒哉。十二月,王殷、赵殷衡嫉蒋▯晖之权宠,欲得其处。譛▯晖云:“与栁璨、张廷范于积善宫夜宴,对太后焚香为誓,欲兴复唐室。”全忠信之,斩▯晖,戮其尸。令殷、殷衡弑太后,追废为庶人。斩璨于上东门,轘廷范于都市。臣祖禹曰:「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孟离娄云】三代以后,盖有不仁而得天下者焉。朱全忠之簒唐,以悖逆取之,以暴虐守之,虽为天子数年,不免其身子孙殄戮,靡有遗类,是以一身易一族之富贵也。五代之际,起匹夫而为天子,或五六年,或三四年,或一二年,皆宗族夷灭,世絶不祀【如梁朱温二主为后唐灭,晋石敬瑭二主为契丹防汉,刘知逺二主为后周灭之类】乱臣贼子,曾莫惩也。『书曰:『恵廸吉,从逆凶,惟影响【书大禹谟云】岂不信哉!」二年正月,天雄节度使罗绍威与朱全忠宻谋,帅兵攻牙军,阖营殪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全忠引兵入魏州,自是魏兵衰弱,绍威悔之。臣祖禹曰:昔商民化纣之恶,周公迁之于洛邑,既歴三纪而其风未殄【书毕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宻迩王室,式化厥训。既歴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寜。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以累圣人之治犹如此【累去声】甚矣汚俗之难变也。自天寳以后【天寳,元宗年号】燕、赵、魏不为唐有【燕平声,下同】其人安于悖逆,不复知有君臣,声色之所不及【唐蛮夷传:荒服之外,声教不逮】政刑之所不加,歴十五世然后殱夷殄灭,靡有遗类,而其俗犹不及改也。其后梁之亡也,始于魏;庄宗之亡也,亦始于魏。其得之也以魏,其失之也以魏。由其习乱之乆,故易动也。而燕人至于晋氏,遂沦于左袵【左袵,蛮夷之俗】岂非诸夏之礼其亡有渐乎?赵居二冦之间,或逆或顺,不若燕、魏之甚也。
译天祐二年三月,独孤损、裴枢、崔逺一同被罢免政事职务。当初,柳璨中进士还不到四年就做了宰相,性情谄媚机巧而轻浮。当时天子身边的人都是朱全忠的亲信,柳璨便曲意奉承他。同列的裴枢、崔逺、独孤损都是朝廷中久负声望的人,独自轻视柳璨,柳璨因此怀恨。和王傅张廷范本来是优伶,全忠想任命他为太常卿,裴枢认为太常卿应当由清流出身的人担任。张廷范作为梁的客将,不可以担任此职,于是说:“廷范是有功的臣子,自然有方镇的职位,何必借给他乐卿的官职?恐怕这不是元帅的本意。”裴枢坚持不予批准。全忠听说后大怒,柳璨因此把裴枢、崔逺、独孤损一并向全忠进谗言,所以三人都被罢免。五月乙丑日,彗星横贯天空,占卜者说:“君臣都将遭灾,应当通过诛杀来应验。”柳璨趁机向全忠诬陷自己平时所不喜欢的人,说:“这些人聚集党徒,放肆议论,心怀怨恨并腹诽朝廷,应当用他们来堵塞灾异。”李振也对全忠说:“大王想图谋大事,这些人都是朝廷难以控制的人,不如把他们全部除掉。”全忠认为有理,于是把独孤损、裴枢、崔逺都贬为刺史,把陆扆、王溥、赵崇、王賛都贬为司户。其余的人,有的门第高贵显赫,有的凭科举出身而显达于三省台阁,凭借名望操守自守,声名事迹稍有显著,便都被指为浮薄之人,几乎没有一天不在贬斥驱逐,士大夫因此几乎被清除一空。辛巳日,再次把裴枢、独孤损、崔逺贬为泷州、琼州、白州司户。六月,全忠把裴枢等人以及被贬的朝廷官员三十多人聚集在白马驿,一夜之间全部杀死,将尸体投入河中。当初,李振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中第,因此非常痛恨士大夫,便对全忠说:“这些人常常自称清流,应当把他们投入黄河,使他们成为浊流。”全忠笑着听从了他。臣祖禹说:白马之祸,直到今天仍令人悲痛。欧阳修曾说:“一个太常卿和国家社稷相比,哪个更重要?假使裴枢等人没有死,尚且舍不得一个太常卿,他难道肯把国家交给别人吗?”即使裴枢等人的力量不能保全唐朝,也一定不会在唐朝灭亡时独自保全自己【都见于《言行录》】。臣认为不是这样。昭宗从鳯翔返回时,全忠篡夺皇位的势力已经形成,人人无论愚昧还是聪明都知道了。裴枢是全忠的党羽,被全忠推荐而做了宰相,却不顾国家的存亡,正安享宠爱和俸禄。全忠劫持皇帝迁往洛阳时,昭宗还没有下楼,裴枢接受贼臣的命令,已经率领百官从长安东门出发。昭宗最终被弑杀,唐朝也随之灭亡。由此看来,裴枢是忠于李氏,还是忠于朱氏?况且长安和一个太常卿相比哪个重要?国家灭亡、君主被弑,和官员品流不能分别,哪件事更紧迫?裴枢不惜舍弃长安给全忠,却舍不得一个太常卿不给他;张廷范不惜国家灭亡、君主被弑,却舍不得官员品流混乱。他们的愚蠢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裴枢并不是有忠义之心、能够为社稷效力的人,只是利欲之心胜过一切,害怕全忠而依附他;弑杀君父的事情,他既然已经跟从了,却认为撤换太常卿只是小事,坚持不肯给出,并不一定会触怒全忠,却想借此向人显示自己,表面上在大事上顺从、在小事上违背,企图窃取天下空洞的虚名。没想到全忠竟然愤怒到这种地步。全忠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裴枢尚且不听从自己,他难道肯听任自己夺取天下吗?因此他肆意诛杀铲除,无所不用其极。却不知道裴枢等人实际上并不能左右唐朝的轻重,只是全忠过度疑忌罢了。假使裴枢有保全唐朝的心,在全忠劫持迁都、皇帝身着礼服准备出发之时,能在国都门前为国受刃,天下忠义之士听到这件事,必然会奋发而起。裴枢不这样做,却只吝惜一个太常卿;没有死在昭宗被弑的时候,反而死在张廷范任职这件事上。像这样立身处世,难道能够替国家谋划吗?考察他依附全忠而做宰相【“相”读去声】,进身本来就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孟子·滕文公》说:“厌恶不由正道”】,却想对上不得罪贼臣,对下又不失士大夫的声誉,这怎么可能做到呢?白马之祸,大概是他自己招来的【《孟子·离娄》有此说】。然而自古以来像这样的人很多,死去的也很多,贪婪急躁的士人难道不应该稍加警戒吗。十二月,王殷、赵殷衡嫉妒蒋▯晖的权势宠幸,想取得他的位置。他们诬陷▯晖说:“他同柳璨、张廷范在积善宫夜宴,对太后焚香发誓,想要兴复唐室。”全忠相信了这番话,杀死▯晖,并将他的尸体陈列示众。命令王殷、赵殷衡弑杀太后,追废太后为庶人。在上东门斩杀柳璨,在都市把张廷范车裂。臣祖禹说:“孟子说:‘不仁义却取得国家的,曾经有过;不仁义却取得天下的,从来没有过【《孟子·离娄》有此说】。’三代以后,大概确实有不仁义而取得天下的人。朱全忠篡夺唐朝,是用悖逆取得天下,用暴虐守住天下;虽然做了几年天子,却不能保全自身,子孙也被杀戮殆尽,没有留下一个同族,因此是用一人的性命换取一族的富贵。五代之际,有的人从平民起兵成为天子,有的在位五六年,有的三四年,有的一二年,最后都宗族灭绝,世代断绝祭祀【例如梁朱温二主被后唐灭亡,晋石敬瑭二主被契丹灭亡,刘知远二主被后周灭亡之类】。乱臣贼子竟然没有受到惩罚。’《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跟从叛逆就凶险,只是如影随形、如回声应声一样【《尚书·大禹谟》有此说】。’难道不可信吗!” 二年正月,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同朱全忠秘密谋划,率兵攻打牙军,将全营的人全部杀死,共计八千家,连婴儿和小孩也没有留下。全忠带兵进入魏州,从此魏州军队衰弱,罗绍威后来对此感到后悔。臣祖禹说:从前商朝百姓受到纣王恶行的教化,周公把他们迁到洛邑,已经历经三纪而那种风俗仍未完全消失【《尚书·毕命》说:只有周公辅佐先王,安定其家,谨慎对待殷朝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使他们靠近王室,接受并实行周公的教训。已经历经三纪,世代改变、风俗转移,四方没有忧患,我一人因此安宁。然而商人的风俗日趋衰败,以花言巧语者为贤,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消失,周公您应当念及此事】。即使多位圣人累世治理,情况尚且如此【“累”读去声】,可见污浊风俗很难改变。自天寳以后【天寳是玄宗年号】,燕、赵、魏不再归唐朝所有【“燕”下同,读平声】,当地人安于悖逆,不再知道有君臣关系;声色教化所不能到达【《唐蛮夷传》说:荒服之外,声教不能到达】,政令刑法所不能施加,经过十五代以后才被消灭殆尽,没有留下同族,而那里的风俗仍然没有来得及改变。后来后梁灭亡,起因也在魏州;庄宗灭亡,起因同样在魏州。后梁凭魏州取得天下,也因魏州失去天下;庄宗凭魏州取得天下,也因魏州失去天下。由于那里长期习惯于动乱,所以很容易被煽动。燕地的人到了晋氏时,终于沦为异族统治【“左袵”是蛮夷的风俗】,这难道不是中原礼仪的灭亡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吗?赵地处在两个盗寇之间,有时反叛,有时顺服,不像燕、魏那样严重。”
故其祸有浅深。论者或谓绍威诛牙军以弱魏,而全忠无后顾之虑,因以篡唐。夫唐与魏离亦乆矣,牙军适足乱魏以拒朝廷而已,其能为唐室轻重,岂其然乎?四年三月,帝禅位扵梁【禅音善】以杨渉为押传国寳使。涉子直史舘凝式言扵涉曰:“大人为唐宰相,而国家至此,不可谓之无过。况手持天子玺绶与人,虽保富贵,奈千载何?盍辞之!”涉大骇曰:“汝灭吾族!”神色不寜者数日。臣祖禹曰:“自古易姓之际,必有仗节死义之臣,忠扵本朝,故贼臣惮焉。唐之亡也,其宰相奸险趋利,卖国与盗,惟以倾覆宗社。士之立扵朝者,皆小人也,故以绶玺与人而不以为不可,劝进贼庭而不以为羞。惟凝式一有言,而其父大骇,以为狂惑不祥之人矣。岂其贤人君子遭世之乱而隠伏不见欤?抑其累世之君不能养其风俗,而无礼义亷耻之习欤【前贾谊传礼义亷耻是谓四维】何三百年之天下【唐二百九十年,三百年举大数】而无一忠义之士扶持之也?人君岂可不养士之亷耻以重其国哉!右昭宣帝在位四年,禅位扵梁,梁封帝为济隂王。明年,为所弑,年十七。臣祖禹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孟离娄云】人心恱而归之,则王;离而去之,则亡。故凡有徳则兴,无徳则废。君人者,勤于徳以待天下之归而已。至于后世有天下者,其徳不足,而以势力刼持之,天下之人非心服也,力不能胜也【孟公孙丑以力服仁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故天下易离。然而汉、唐之有天下也,除其暴乱而待之以寛【书防子之命抚民以寛除其邪虐】人心恱而从之,故其享天下皆长乆,虽不足以及三代,亦其次也。魏之代汉,非由积徳,故天下不服,分而为三【谓魏蜀吴】数十年而亡。若朱全忠之篡唐,又不足以及曹氏,直为盗贼而已矣。言之可丑【墙有茨诗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岂足道哉?然唐之所以亡,不可不戒,乱臣贼子不可不惩也。臣故举其大畧而着之。右唐起髙祖武徳元年终昭宣帝天祐四年,凡十四世,二十帝,二百九十年。臣祖禹曰:唐自髙祖取隋,五年而四方底平,九年而太宗立,贞观之治防于三代。然一传而有武氏之篡,朝命中絶二十余年【髙宗崩,武后称制,号天后,髙宗賛武氏之乱,唐之宗党戕杀殆尽,其贤士大夫不免者十八九,以太宗之治遗德余烈在人者未逺,而防于遂絶】中睿享国日浅,朝廷浊乱,明皇以兵取而后得之【睿宗纪,景云元年八月壬午,韦皇后弑中宗,矫遗诏自立为皇太后,庚子,临淄郡王隆基率万骑兵诛韦氏】开元之治防于贞观,而终之以天寳大乱,唐室遂防【本纪,天寳十五载六月己亥,禄山防京师,七月庚辰,次于蜀郡】肃宗以后无称者,惟宪宗元和之政,号为中兴【元和,宪宗年号,共十五年】凡唐之世,治日如此其少,乱日如彼其多也。昔三代之君,莫不脩身齐家以正天下【记大学,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先齐其家,欲齐其家,先修其身】而唐之人主,起兵而诛其亲者,谓之定内难,偪父而夺其位者,谓之受内禅【偪,廹也,音逼;禅,音善】此其闺门无法,不足以正天下,乱之大者也。其治安之久者,不过数十年,或变生于内,或乱作于外,未有内外无患,承平百年者也。扬雄曰【前汉扬雄,字子云】隂不极则阳不生,乱不极则德不形。唐室之乱,极于五代,而天祚有宋。太祖皇帝顺天人之心,兵不血刄,市不易肆,而天下定,神武所临,海外有截【诗商颂云】继以太宗文治【记祭义,文王以文治】四宗守成,百有余年太平【鳬鹥诗,太平之君子,持盈守成】虽三代之盛,未有如此其久者也。其取之也,虽无以逺过于前代,其守之也,则不愧于三王。内则家道正而人伦明【易家人卦,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孟滕文公,人伦明于上】其养民也仁,其奉己也俭,德泽从厚。刑罚从薄,外则县之政听于令,郡之政聴于守,守之权归于按察,按察之权归于朝廷,上下相维,轻重相制,藩镇无擅兵之势,郡县无专杀之威,自一命以上,刑辱不及也,故无大臣之诛,施及羣生【前董仲舒武帝制防徳泽洋溢施于方外延及羣生】功利无穷,较之唐世,我朝为优。夫唐事已如彼,祖宗之成效如此,然则今当何监?不在唐乎?今当何法?不在祖宗乎?夫惟取监于唐,取法于祖宗,则永世保民之道也【书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唐鉴卷二十四
译所以它们所遭受的祸患有深有浅。评论者有人说,罗绍威诛杀牙军使魏州势力削弱,而全忠没有后顾之忧,因而能够篡夺唐朝。唐朝同魏州分离已经很久了,牙军至多只能扰乱魏州来抗拒朝廷罢了,难道还能左右唐王室的轻重吗?当然不是这样。四年三月,皇帝把帝位禅让给梁【“禅”读善】,任命杨渉为押传国寳使。杨渉的儿子、直史舘凝式对杨渉说:“父亲身为唐朝宰相,而国家到了这种地步,不能说您没有过错。何况亲手拿着天子的玺绶交给别人,即使能保住富贵,又怎么面对千年之后的评价呢?为什么不辞绝这件事!”杨渉大为惊骇,说:“你要灭掉我的宗族!”好几天神色都不得安宁。臣祖禹说:“自古改朝换姓的时候,一定有手持节义、为正统王朝而死的臣子,忠于本朝,所以贼臣有所忌惮。唐朝灭亡时,它的宰相奸险趋利,把国家卖给盗贼,只想着倾覆宗庙社稷。在朝廷任职的士人,全都是小人,所以把玺绶交给别人也不认为不可以,劝进于贼臣朝廷也不觉得羞耻。只有凝式提出了一番话,他的父亲却大为惊骇,认为他是狂妄迷惑、不祥的人。难道是贤人君子遭逢乱世而隐伏不出吗?还是历代君主不能培养良好的风俗,因而没有形成礼义廉耻的习惯吗【前《贾谊传》说,礼义廉耻称为四维】?拥有三百年天下【唐朝实际二百九十年,这里举整数】,为什么竟没有一个忠义之士来扶持它呢?君主难道可以不培养士人的廉耻之心,以此来使国家尊重吗!” 以上记昭宣帝在位四年,把帝位禅让给梁,梁封他为济隂王。第二年,被梁所弑,时年十七岁。臣祖禹说:夏、商、周三代取得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孟子·离娄》说】。百姓心悦诚服而归附他,就能称王;百姓离心背弃而离开他,就会灭亡。所以,凡是有德的就兴盛,没有德的就衰败。做君主的人,只须勤修德行,以等待天下人归附罢了。至于后世拥有天下的君主,他们的德行不足,却凭借势力强行控制天下,天下人并非心悦诚服,只是力量不能胜过他们罢了【《孟子·公孙丑》说:用力压服仁义,并不是人心服从,而是力量不足】。所以天下很容易离心。然而汉、唐拥有天下时,除去暴乱,用宽厚的政策对待百姓【《尚书·费誓》说:安抚百姓要宽厚,除去他们的邪恶和暴虐】,百姓心悦而跟从他们,所以它们享有天下都很长久。虽然还不足以赶上三代,也算是仅次于三代了。魏取代汉,并不是由于积累德行,所以天下人不服,天下分裂为三国【指魏、蜀、吴】,几十年后就灭亡了。至于朱全忠篡夺唐朝,又远远比不上曹氏,只不过是盗贼罢了。说起来实在可耻【《墙有茨》诗说:不能说出口;凡是可以说出口的,说起来就可耻】,哪里值得再谈呢?然而,唐朝灭亡的原因不能不引以为戒,作乱的臣子和弑逆的贼子不能不加以惩罚。因此,臣列举其大概并记载下来。以上记述唐朝自高祖武德元年起,至昭宣帝天祐四年止,共十四世、二十帝,二百九十年。臣祖禹说:唐高祖从隋朝取得天下,五年后四方平定;九年后太宗即位,贞观时期的治理几乎赶上三代。然而传了一代就发生了武氏篡位,朝廷的正统命令中断了二十多年【高宗去世后,武后临朝称制,号称天后。高宗助长武氏的乱政,唐朝宗室党羽几乎被杀尽;贤士大夫中未遭祸害的十有八九都不能幸免。由于太宗治理所留下的德行和功业在人们心中尚未远去,唐朝的统绪几乎就此断绝】。中宗、睿宗在位时间都很短,朝廷混乱污浊;明皇凭借军队夺取帝位,之后才得到它【《睿宗纪》:景云元年八月壬午,韦皇后杀害中宗,假传遗诏自立为皇太后;庚子,临淄郡王隆基率领万骑兵诛灭韦氏】。开元时期的治理几乎赶上贞观,却以天宝年间的大乱告终,唐朝于是衰败【《本纪》:天宝十五载六月己亥,禄山攻陷京师;七月庚辰,唐玄宗驻军蜀郡】。肃宗以后没有值得称道的时期,只有宪宗元和年间的政治,被称为中兴【元和是宪宗的年号,共十五年】。总的说来,唐朝一代,太平日子如此少,动乱日子却那样多。从前三代的君主,没有不修养自身、整治家庭来端正天下的【《礼记·大学》说:想要在天下彰明美德,先要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先要整治自己的家庭;想要整治家庭,先要修养自身】。而唐朝的君主,起兵诛杀自己的亲属,却称作平定内难;逼迫父亲而夺取帝位,却称作接受内禅【“偪”就是逼迫,读音为“逼”;“禅”读音为“善”】。这说明他们连闺门之内都没有法度,更不足以端正天下,这是最大的乱象。他们的政治能够长久安定,不过几十年;有时祸变发生在内部,有时动乱兴起于外部,从来没有内外都没有祸患、承平达到一百年的。扬雄说【前汉扬雄,字子云】:阴气不达到极点,阳气就不会产生;动乱不达到极点,德行就不会显现。唐朝的动乱,在五代时达到极点,而上天把福祚降给了宋朝。太祖皇帝顺应上天和人的心意,军队没有染血,城市中的店铺也没有改易行业,天下便安定了;神武所到之处,海外也有秩序【《诗经·商颂》说】。继而太宗以文德治理天下【《礼记·祭义》说,周文王以文德治理天下】,四位宗室皇帝守成,使太平持续了一百多年【《鳬鹥》诗说,太平时代的君子,能够保持盈满、守住成业】。即使三代的盛世,也没有像这样长久的。宋朝取得天下,虽然没有远远超过前代的地方;但守成治国,却不愧于三王。对内,家道端正,人伦关系清明【《易经·家人卦》说,丈夫尽丈夫之道、妻子尽妻子之道,家道就端正了;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了;《孟子·滕文公》说,上位者使人伦关系清明】,养育百姓仁厚,供养自己节俭,施加给百姓的恩德深厚,刑罚却宽缓。对外,县的政务听命于县令,郡的政务听命于郡守,郡守的权力归于按察使,按察使的权力归于朝廷;上下相互维系,轻重彼此制约。藩镇没有擅自掌握军队的势力,郡县没有专擅杀人的威势;从一命以上的官员开始,都不会受到刑罚和羞辱,因此没有诛杀大臣的事,恩德也施及众生【前汉董仲舒在武帝策问中说:德泽广泛充盈,施及四方之外,延及众生】。功业和利益无穷,与唐朝相比,我朝更为优胜。唐朝的事情既然如此,祖宗取得的成效又是这样,那么今天应当以什么为鉴戒?不就在唐朝吗?今天应当效法什么?不就在祖宗吗?只有以唐朝为鉴戒,以祖宗为法则,才是永远保全民众的道路【《尚书》说:愿君王的子子孙孙永远保全民众】。《唐鉴》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