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十九

唐鉴卷十三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8–50 段

臣祖禹曰:周公作《立政》以戒成王,自左右常伯至于缀衣虎贲,皆选忠良而勿以憸人【书《立政》:周公作《立政》,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云云,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是时齐侯吕伋掌天下之兵,故康王之立,太保命仲桓、南宫毛取二干戈、虎贲百人以逆周家,以为天子心膂爪牙者,太公之子也【书《顾命》: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贵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其发之也,以宰相之命,二诸侯往焉,慎重如此,王室其可乱乎?晋悼公使弁紏御戎,荀宾为右,使训诸御知义,羣驺知礼,故可用也【左氏传】至汉之时,宿卫者犹以忠力之臣与公卿之子,盖古之遗法也。夫以天子之尊,必使诸侯与天下之贤者共扞卫之,训其徒旅,使知礼义,不如是不足以为固也。后世茍简,人君多疑,宁与小人而不与君子。德宗之世,所任尤非其人,至于变起京邑,而无一卒之卫,其后惩前之失,委之宦者,而其祸愈深。夫聚天下不义之人,使执利器而环天子之居,不以付之忠贤,臣是以知后世人主之不尊,国家之无法也。翰林学士姜公辅叩马言曰:「朱泚尝为泾帅,坐弟滔之故废处京师,臣尝谓陛下既不能推心待之,则不如杀之,母贻后患。今乱兵若奉以为主,则难制矣,请召使从行。」帝仓卒不暇用其言,曰:「无及矣。」既而姚令言与乱兵谋,果迎泚而立之。帝初至奉天,诏征诸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为乱兵所立,且来攻城,宜早脩守备。卢▯切齿言曰:「朱泚忠贞,羣臣莫及,奈何言其从乱,伤大臣心?臣请以百口保其不反。」帝亦以为然,又闻羣臣劝泚奉迎,乃诏诸道援兵至者皆营于三十里外。姜公辅谏曰:「今宿卫军寡,防虑不可不深。若泚竭忠奉迎,何惮于兵多?如其不然,有备无患。」帝乃悉召援兵入城。卢▯及白志贞言于帝曰:「臣观朱泚心迹,必不至为逆,愿择大臣入京城宣慰,以察之。」帝以问从臣,皆畏惮无敢行。金吾将军呉溆独请行,既至为泚所杀。凤翔后营将李楚琳尝事朱泚,夜与其党作乱,杀节度使张镒。始帝以奉天迫隘,欲幸凤翔,户部尚书萧复遽请见曰:「陛下大误,凤翔将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与之同恶者,臣尚忧张镒不能久,岂得以銮舆蹈不测之渊乎?」帝曰:「吾行计已决,试为卿留一日。」明日闻凤翔乱,乃止。是月,以复为吏部尚书,公辅为諌议大夫,并同平章事。朱泚自将逼奉天,十一月,灵武留后杜希全等四军入援,将至上,召将相议道所从出。关播、浑瑊曰:「漠谷道险狭,恐为贼所邀,不若自干陵北过,附栢城而行,营于城东北鸡子堆,与城中掎角相应【掎,居绮切,偏引也】且分贼势。」卢▯曰:「漠谷路近,若为贼所邀,则城中应接可也。倘出干陵,恐惊陵寝。」浑瑊曰:「自泚围城,斩干陵松栢,以夜继昼,其惊多矣。今城中危急,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来,所系非轻。若得营据要地,则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师,岂比逆贼?若令希全等过自惊,陵寝也。帝乃命希全等自漠谷进。希全等果为贼所邀,死伤甚众。城中出兵应接,为贼所败。是夕,四军溃退,保邠州。泚攻益急。臣祖禹曰:人君如欲知其臣,听其言而以事验之,则忠邪贤不肖可得而见矣。姜公辅策朱泚必反,萧复言凤翔必乱,见几知变,何其明也!卢杞以百口保泚,请遣大臣宣慰,而呉溆没于贼,又误援军,奉天益危。宰相谋国乖刺如此,则其人可知矣。奉天之守,实公辅与复是赖。德宗虽以为相,不旋踵而疎斥之【踵,足后也】▯几亡社稷【几,平声】至死犹以为贤,自古临祸难而不悟【难,去声】鲜有如德宗者也【鲜,上声】朱泚僭号,大秦皇帝,置百官,以樊系为礼部侍郎。系为泚譔册文,既成,仰药而死。臣祖禹曰:司马迁有言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使樊系能拒朱泚,不作册文而死,岂不为忠臣乎?而文成乃死,是亦为逆而已矣!惜哉,其为忠与逆,在于作与不作而已。系之不敢拒泚,不过畏死而怯耳,而卒不免于死,其愚岂不甚哉?能死而不能拒泚,此特臧获婢妾之引决者耳【引决,自经也】非能勇也。士有不幸而身处危乱者,其亦视此以为戒哉!

译臣祖禹说:周公作《立政》来告诫成王,从左右的常伯到缀衣、虎贲,都要选用忠良之士,不要任用奸邪小人【《尚书·立政》说:周公作《立政》,周公拜手稽首告诫继承天子的王说:“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又说:“从今以后建立政事,不要任用奸邪小人,只任用贤良之士,以努力辅佐我们的国家。”】。当时齐侯吕伋掌管天下军队,所以康王即位时,太保命令仲桓、南宫毛带着两件干戈和一百名虎贲,到南门外迎接周王,因为吕伋是可以作为天子心腹、臂膀和爪牙的人,他是太公的儿子【《尚书·顾命》说:周王去世,太保命仲桓、南宫毛让齐侯吕伋带着两件干戈和一百名虎贲,到南门外迎接太子钊】。调动他时,是奉宰相之命,而且派两位诸侯前往,慎重到了这种程度,王室怎么会发生动乱呢?晋悼公让弁紏统率戎车,荀宾担任车右,并让他们教导御者懂得义理,使众多驺役懂得礼节,所以军队可以使用【《左氏传》】。到了汉代,宿卫之士仍由忠勇有力的臣子和公卿的子弟担任,大概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制度。以天子的尊贵,必须让诸侯和天下贤者共同承担保卫职责,训练他们的部众,使他们懂得礼义;如果不能这样,就不足以稳固国家。后世苟且简略,君主又多疑,宁可任用小人,也不愿任用君子。德宗时期,所任用的人尤其不合适,以至于京城发生变乱时,竟没有一个士卒来保卫他。后来他吸取先前的教训,把禁卫军交给宦官掌管,结果祸患更加深重。把天下不义之人聚集起来,让他们拿着锐利武器环绕天子的居所,却不把禁卫交给忠贤之臣;由此我知道,后世君主的尊严已经丧失,国家也没有法度了。翰林学士姜公辅叩住马匹进言说:“朱泚曾任泾州节度使,因其弟朱滔的缘故获罪,被废黜后安置在京师。臣曾对陛下说,既然不能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就不如杀掉他,不要留下后患。如今叛乱士兵如果拥立他为主,就难以控制了,请召他来,让他随行。”皇帝仓促之间来不及采纳他的话,说:“已经来不及了。”不久,姚令言和叛乱士兵谋划,果然迎接朱泚并拥立他。德宗刚到奉天时,下诏征召各道军队入援。有人上言说朱泚已被叛军拥立,而且将要来攻城,应当及早修治守备。卢杞咬牙切齿地说:“朱泚忠贞不二,群臣都比不上他,怎么能说他参与叛乱,伤害大臣的心?臣愿以百口担保他不会反叛。”德宗也认为他说得对。又听说群臣劝朱泚迎接皇帝,于是下诏说各道援兵到达后都驻扎在三十里以外。姜公辅进谏说:“如今宿卫军很少,防备和考虑不能不深远。如果朱泚竭尽忠诚前来迎接,为什么要害怕援兵多?如果他并非如此,有了防备总没有坏处。”德宗于是把援兵全部召入城中。卢杞和白志贞对皇帝说:“臣观察朱泚的内心和行迹,他一定不会反叛,希望选择一位大臣进入京城慰问宣谕,以便察看他的情况。”德宗把这件事询问随从大臣,众人都害怕,不敢前往。金吾将军吴溆独自请求前往,到达后被朱泚杀死。凤翔后营将领李楚琳曾经侍奉朱泚,夜里和他的党羽发动叛乱,杀死节度使张镒。起初,德宗因为奉天地势狭窄,想前往凤翔,户部尚书萧复急忙请求见面,说:“陛下大错了,凤翔的将士都是朱泚过去的部属,其中必定有与他同恶的人。臣还担心张镒不能长久守住那里,怎么能让銮舆踏入不可预测的深渊呢?”皇帝说:“我的行程已经决定了,姑且为你停留一天。”第二天听说凤翔发生叛乱,于是停止前往。当月,任命萧复为吏部尚书,姜公辅为谏议大夫,一同任同平章事。朱泚亲自率军逼近奉天。十一月,灵武留后杜希全等率四军前来救援,将要到达时,皇帝召集将相商议应当从哪条道路进入。关播、浑瑊说:“漠谷道路险要狭窄,恐怕被叛军邀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经过,沿着柏城前进,在城东北的鸡子堆扎营,与城中军队互相呼应【“掎”音居绮切,意为从旁牵制】,同时分散叛军的力量。”卢杞说:“漠谷道路较近,即使被叛军邀击,城中也可以接应。如果从乾陵出去,恐怕会惊扰陵寝。”浑瑊说:“自从朱泚包围城池以来,砍伐乾陵的松柏,昼夜不停,惊扰已经很多了。” 如今城中危急,各道救兵尚未到达,只有杜希全等军队前来,关系十分重大。如果能够在要地扎营据守,就可以击破朱泚。”卢杞说:“陛下出兵行军,难道能和叛贼一样吗?如果让杜希全等从乾陵经过,反而会惊扰陵寝。”皇帝于是命杜希全等从漠谷进军。杜希全等果然被叛军邀击,死伤很多。城中出兵接应,被叛军击败。当晚,四军溃退,退保邠州。朱泚的进攻更加急迫。臣祖禹说:君主如果想了解臣下,就应当听他的言论,再用事实来验证;这样,忠与邪、贤与不肖就可以看出来了。姜公辅判断朱泚必然反叛,萧复说凤翔必定发生变乱,他们能够察见事物的先兆、预知变化,是多么明智啊!卢杞却以百口担保朱泚,请求派大臣去宣慰,结果吴溆死于叛军之手;他又误导援军,使奉天更加危险。宰相谋划国事竟然如此乖谬,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奉天能够守住,实在依赖姜公辅和萧复。德宗虽然任命他们为宰相,却很快就疏远排斥他们【“踵”是脚后跟】;卢杞几乎使国家灭亡【“几”读平声】,到死仍认为他贤能。自古以来,身临祸难却不能醒悟的人,很少有像德宗这样的【“难”读去声;“鲜”读上声】。” 朱泚僭越称号,自称大秦皇帝,设置百官,任命樊系为礼部侍郎。樊系替朱泚撰写册文,文章写成后,仰头服毒而死。臣祖禹说:司马迁曾说:“知道必死就一定勇敢,并不是面对死亡困难,而是处在必死境地仍能守持节操困难。”假如樊系能够拒绝朱泚,不替他写册文而死,难道不就是忠臣吗?可是他写成文章后才死,这也只是做了叛逆之事而已!可惜啊,他究竟是忠臣还是逆臣,只在于写与不写罢了。樊系不敢拒绝朱泚,不过是害怕死亡而怯懦罢了,最终又没有免于一死,他的愚蠢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能够去死,却不能拒绝朱泚,这只不过是奴婢妾妾自行了断而已【“引决”就是自缢】,并不能算勇敢。士人有不幸而身处危乱之中的,也应当把这件事作为戒鉴吧!”

朱泚攻围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帝尝遣健步出城觇贼【觇,痴亷切,视也】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上音儒,下音跨】帝为之寻求不获,竟悯黙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粝米,不精也,音厉,又郎葛切,脱粟也】每俟贼休息,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帝召卿相将吏谓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辈无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羣臣皆顿首流涕,期尽死力,故将士虽困急而锐气不衰。臣祖禹曰:德宗以饥羸之卒,守一县之地,而当朱泚十万之师,备御俱竭,危不容喘,所恃者人心未去也,卒能克复宗社,不失旧物【先是夏少康不失旧物于此引以为言】而况以天下之大,亿兆之众,守之以道德,用之以仁义,其谁能敌之?故人君茍得民心,则不在地之广狭,兵之众寡,王天下犹反掌也。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孟公孙丑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岂不信哉!朱泚既据府库之富,不爱金帛以悦将士,公卿家属在城者皆给月俸。神策六军从车驾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给其家粮。加以缮完器械,日费甚广。及长安平,府库尚有余蓄,见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敛焉。臣祖禹曰:德宗欲刬灭藩镇,故聚天下之财,因师出以为名,而多殖货利【书仲虺之诰:惟王不殖货利,安国云:殖,生也,货,资货利,资财】以为人主可欺天下而莫之知也。夫匹夫犹不可以家之有无欺其邻里,况人主内有余富而可以不足欺天下乎?得财而失民,将谁与守矣?其失国宜哉!而向之所积,反为盗资。货悖而出,犹不能竭。先王不以利为利,而以义为利,盖以此也。

唐鉴卷十三

译朱泚攻打围困奉天,过了一个月,城中的物资和粮食全都用尽了。德宗曾派健步兵出城侦察叛军【“觇”音痴廉切,意为察看】。那个人以天气严寒为由恳切请求,跪下奏请赐给一件短襦和一条袴【上字音儒,下字音跨】。德宗替他寻找却没有找到,最终只好默默地怜悯他,把他遣回。此时供给御用的只有粗米二斛【粗米,即未经精加工的米;“粝”音厉,又音郎葛切,指脱去外壳的粗米】。每当叛军休息,夜里就用绳子把人缒出城外,采集芜菁根带回来。德宗召集卿相、将领和官吏,对他们说:“朕因为没有德行,自己陷入危亡,本来就是应当的。你们没有罪,应当早些投降来保全家室。”群臣都叩头流泪,约定竭尽死力,因此将士们虽然困苦危急,但锐气并没有衰退。臣祖禹说:德宗凭借饥饿瘦弱的士卒,守卫一个县的土地,却要面对朱泚十万大军;防守抵御的力量全都用尽,危急得没有喘息的余地,所依靠的只是人心还没有离弃他,最终竟能恢复宗庙社稷,不失去原有的国家【此前夏少康没有失去祖先的基业,这里引用此事来说明】。何况凭天下之大、亿兆之众,以道德来守卫,以仁义来任用,谁还能敌得过他呢?所以君主如果能够得到民心,就不在于土地广狭、兵力多少;统治天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孟子·公孙丑》说:称王不必等待,商汤凭七十里,文王凭百里】,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朱泚既然占据了府库的财富,便不吝惜金帛来取悦将士;公卿的家属住在城中的,也都发给每月俸禄。神策六军中跟随皇帝车驾以及跟随哥舒曜、李晟的人,朱泚都给他们的家属发放粮食。再加上修缮补整军械,每天的耗费非常巨大。等到长安平定时,府库中仍有剩余储蓄,看到这些的人都追悔并怨恨有关官吏先前的暴虐征敛。臣祖禹说:德宗想要削平藩镇,所以聚敛天下财物,借出兵作为名义,又大量积聚货财利益【《尚书·仲虺之诰》说:“只有王不聚敛货利。”孔安国说:“殖,就是生长;货,是资财;利,也是资财。”】,以为君主可以欺骗天下而没有人知道。普通百姓尚且不能拿家中财富的有无来欺骗邻里,何况君主内有富余财物,却可以用贫乏来欺骗天下吗?得到财物却失去民心,还能和谁一起守卫国家呢?他失掉国家,实在是应该的!从前积聚的财物,反而成了盗贼的资财。财货违背正道而流出,甚至还没有耗尽。先王不把利益当作利益,而把合乎义的事当作利益,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唐鉴》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四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德宗三帝问陆贽以当今切务,贽以向日致乱【向音向】由上下之情不通,劝帝接下从谏,乃上疏其畧曰:「若羣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恶者,陛下先去之【恶乌故切去上声】欲恶与天下同,而天下不归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又曰:「四方既患于中外意乖,百辟又患于君臣道隔,郡国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诚不升于轩陛,上泽阙于下布,下情壅于上闻,实事不必知,知事不必实。」疏奏旬日,帝无所施行,亦不诘问。贽又上疏其畧曰:「人各隠情,以言为讳,至于变乱将起,亿兆同忧,独陛下恬然不知,方谓太平可致。」帝乃遣中使谕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诚,亦能纳谏,将谓君臣一体,全不隄防,缘推诚信不疑,多被奸人卖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无他,其失反在推诚。」又諌官论事,罕能慎密,例自矜衒,归过于朕以自取名。朕从即位以来,见奏对论事者甚多,大扺皆是雷同道听涂説,试加质问,遽即辞穷,若有竒才异能,在朕岂惜拔擢,朕见从前以来事祗如此,所以近来不多取次对人,亦非倦于接纳。贽上疏其畧曰:「天不以地有恶木而废发生,天子不以时有小人而废听纳。」又曰:「唯信与诚有补无失,一不诚则心莫之保,一不信则言莫之行。」又曰:「驭之以智则人诈,示之以疑则人偷,上行之则下从之,上施之则下报之。」又曰:「诚信之道不可斯须而去身,愿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为悔者也。」又曰:「仲虺賛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圣贤之意较然着明,唯以改过为能,不以无过为贵。」智者改过而迁善,愚者耻过而遂非。又曰:「谏官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于圣德固亦无亏,陛下若纳諌不违,则传之适足増美,陛下若违諌不纳,又安能禁之勿传?」又曰:「陛下虽穷其辞而非穷其理,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諌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諌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帝颇采用其言【为如字】臣祖禹曰:德宗播迁,几于亡国,不能反求诸已【已见上卷】而以为失在推诚。既过而不改,又谏而不从,乃疑臣下之扬其恶而掠其美【左传掠美以为昏】因不复以听纳为事。甚矣,其无人君之德也!陆贽之言,曲尽其情。考其听从,曽无一二臣,故剟其大畧【剟丁活切】以见德宗之性与其行事,以为戒焉。李怀光顿兵不进,数上表暴扬卢▯等罪恶,众论諠腾,亦咎▯等。帝不得已,贬▯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賛为播州司马。臣祖禹曰:德宗之性,与小人合,与君子殊,故其去小人也难,逺君子也易。忠正之士,一言忤意,则终身摈斥。卢▯、裴延龄之徒,至死而念之不衰。迫于危亡,不得已然后去之。君子则于其不可去而逐之矣。夫贤之与佞,正之与邪,听其所言,观其所行【语五: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亦足以知之矣。德宗反而易之,岂恶治而欲乱哉?盖其性与小人合也。兴元元年正月,萧复尝言于帝曰:「宦官自艰难以来,多为监军,恃恩纵横,此属但应掌宫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权国政。」帝不悦。又尝言:「陛下践阼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以致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茍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同奏事,▯顺帝防复正色曰:「卢▯言不正。」帝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戊子,命复充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浙、福建、岭南等宣慰安抚使,实疎之也。既而刘从一及朝士往往奏留复,帝谓陆贽曰:「朕欲遣重臣宣慰,谋于宰相及朝士,佥谓宜然,今乃反覆如此,朕为之怅恨累日。意复悔行使之论奏邪?其不欲行,意趣安在?」贽上奏曰:「若复有所请求,从一何容为隠?若从一自有回互,则复不当受疑。陛下何惮而不为辩明,乃直为此怅恨也?夫明则罔惑,辨则罔寃。惑莫甚于逆诈而不与明,寃莫痛于见疑而不与辨,是使情伪相糅【糅音揉】忠邪靡分。」帝亦竟不复辨也。臣祖禹曰:德宗恶正直而保奸邪,故亲卢▯疎萧复。嫌隙既开,无事而疑陆贽之言,盖欲救其心术而执疑耻过,不欲辨明,宁蓄诸心,晻昧不决而已。此谗贼之所由入也。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菑与灾同】其徳宗之谓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四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德宗三 皇帝向陆贽询问当今最紧要的事务,陆贽认为过去导致动乱的原因【“向”音向】,是上下之间的情况不能互相沟通,便劝皇帝接近下情、听从谏言,于是上疏大略说:“如果群臣百姓最想要的,陛下先去实行;他们最厌恶的,陛下先去革除,使自己的好恶与天下人相同,那么天下人却不归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又说:“四方已经忧虑朝廷内外意见不合,百官又忧虑君臣之间的道路隔绝;郡国的意愿不能传达到朝廷,朝廷的诚意不能上达宫阶;上面的恩泽不能向下施布,下面的实情被堵塞而不能让上面听到,于是实际发生的事未必能被知道,所知道的事又未必符合实际。”奏疏上呈十天,皇帝没有施行其中任何一项,也没有责问他。陆贽又上疏,大略说:“人人都隐瞒实情,把直言当作忌讳;等到变乱将要发生,亿万百姓共同忧惧,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认为太平可以到来。”皇帝于是派中使传话给他说:“朕本性很喜欢推心置腹,也能够接纳谏言;原本以为君臣一体,完全不加防备。由于推诚相待、信任而不疑,反而多次被奸人欺骗利用。如今造成的祸患,朕想来也没有别的原因,过失反而就在于推诚相待。”此外,谏官议论政事,很少能够谨慎保密,通常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到朕身上,以此为自己求取名声。” 自朕即位以来,见到上奏应答、议论政事的人很多,大多只是说些雷同的道听途说;一旦试着加以质问,立刻就无话可说。如果有人有奇才异能,朕难道会吝惜提拔任用吗?朕看自从以前以来,事情只不过如此,所以近来不常召见应对之人,也并不是厌倦于接纳意见。陆贽上疏,大意说:“上天不会因为大地上有恶木,就废弃万物的生长;天子也不会因为时世中有小人,就废弃听取和采纳意见。”又说:“只有信实和诚意有益而无害。一旦不诚,内心就没有什么可以守持;一旦不信,言语就没有什么能够施行。”又说:“用智术驾驭人,人就会欺诈;向人显露疑心,人就会苟且偷安。上面这样做,下面就会跟着这样做;上面施加这种做法,下面就会以同样方式回报。”又说:“诚信之道片刻也不可离身。愿陛下谨慎地守持并更加努力地实行它,恐怕这才不是将来后悔的做法。”又说:“仲虺赞成汤,不称道他没有过错,却称道他能够改正过错;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缺失,却赞美他能够弥补缺失。圣贤的意思清楚明白,只把能够改过看作才能,并不把没有过错看作可贵。”聪明的人改正过错而迁向善道,愚蠢的人以有过错为耻,反而坚持错误。又说:“谏官的进谏不保密,自以为这样做值得信任,并不算忠厚;这对圣德本来也没有损害。陛下如果采纳谏言而不违背,传扬出去正好足以增添美德;陛下如果违背谏言而不采纳,又怎么能禁止它不被传扬呢?” 又说:“陛下即使驳尽了他的言辞,却没有驳倒他的道理;即使使他的口服了,内心却还没有服从。”又说:“谏言很多,正好表明我的才能;喜欢进谏的人正直,正好显示我的才能;贤能的谏臣即使有狂妄诬妄之处,也能彰显我宽恕的才能;谏言有所泄露,也能彰显我能够听从。以上任何一种情况存在,都是盛大的德行。”皇帝颇为采纳了他的话【“为”字按原字读】。臣祖禹说:德宗流离播迁,几乎亡国,却不能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见上卷】,反而认为过失在于没有推诚相待。已经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又有了进谏却不听从,于是怀疑臣下只会宣扬他的恶行而掠取他的美名【《左传》说“掠美以为昏”】,因此不再把听取和采纳意见当作要务。他竟然没有人君的德行到这种地步!陆贽的话,把其中的情状说尽了。考察德宗听从意见的情况,竟没有一两个臣子,所以摘取其中的大意【“剟”,丁活切】来显示德宗的性情和行事,以此作为警戒。李怀光停止进军不再前进,多次上表揭露并宣扬卢▯等人的罪恶,众人的议论喧嚣沸腾,也都归罪于卢▯等人。皇帝不得已,贬卢▯为新州司马,白志贞为恩州司马,赵赞为播州司马。臣祖禹说:德宗的性情同小人相合,同君子相异,所以他除去小人很难,疏远君子却很容易。忠诚正直之士只要有一句话违逆他的心意,就会终身遭到排斥。至于卢▯、裴延龄之流,即使到死他仍然思念不衰。只有在迫近危亡、不得已之后,他才除掉他们。对君子却是在他们本来不应被罢免时就驱逐他们。贤能与奸佞、正直与邪恶,只要听他们所说的话,观察他们所做的事【《语》五:“如今我对于人,听他说的话而观察他的行为”】,也就足以知道了。德宗却反过来把它弄错了,难道是厌恶治理而想要混乱吗?大概是因为他的性情同小人相合。兴元元年正月,萧复曾对皇帝说:“宦官自从国事艰难以来,多担任监军,倚仗恩宠而横行。这些人只应掌管宫廷内的事务,不应把兵权和国政交给他们。”皇帝不高兴。他又曾说:“陛下刚登基时,圣德光明普照,自从任用杨炎、卢▯,才导致今天的局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改变自己的圣明意旨,臣岂敢不竭尽力量?假如臣依附逢迎,只求苟且免祸,臣实在做不到。”又一次,他与卢杞一同上奏政事,卢▯顺着皇帝的意旨防备萧复。萧复严肃地说:“卢▯的话不正确。”皇帝惊愕地退下,对身边的人说:“萧复轻视朕。”戊子日,任命萧复充任山南、东西、荆湖、淮南、江浙、福建、岭南等地宣慰安抚使,实际上是疏远他。不久,刘从一和朝廷士大夫常常上奏请求留下萧复,皇帝对陆贽说:“朕想派重臣去宣慰,曾同宰相和朝廷士大夫商议,众人都说应当这样做,如今却反复成这样,朕因此惆怅怨恨了好几天。难道是萧复后悔接受出使的命令,所以才上奏吗?他不想前去,究竟意图何在?”陆贽上奏说:“如果萧复另有请求,刘从一怎么会容许它隐瞒?如果是刘从一自己有所回避,那么萧复就不应受到怀疑。陛下为什么畏惧而不替他们辨明,竟然只是为此惆怅怨恨呢?” 明察就不会受迷惑,辨明就不会有冤屈。迷惑没有比明知有人欺诈却不加辨明更严重的,冤屈没有比受到怀疑却不给予辨白更痛苦的;这样就会使真情和虚伪混杂,忠诚和邪恶无法区分【“糅”,音“揉”】。”皇帝最终也没有再加以辨明。臣祖禹说:德宗厌恶正直之人而保护奸邪之徒,所以亲近卢▯而疏远萧复。嫌隙一经产生,即使没有事情,也怀疑陆贽的话;大概是想挽救自己的心术,却固执于疑虑、以改过为耻,不愿辨明,宁可把事情积压在心中,昏暗不明,迟疑不决罢了。这正是谗毁和贼害之言得以进入的原因。孟子说:“不仁的人,能够同他谈论吗?他把危险当作安稳,把灾祸当作利益,以导致自己灭亡的事情为乐【“菑”与“灾”相同】。”这说的就是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