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三 宋 范祖禹 撰
臣祖禹曰:数赦之害,前世论之详矣【如后王符传贼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数赦赎刑,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之类】夫良民不被泽,而罪人获宥,政之偏党,莫甚于此。欲以致和而措刑【前李寻传善政致和】不亦踈乎?而人君每以赦为推恩,或祈隂徳之报。太宗惩之,可谓善政矣。三年,帝谓房▯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词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臣祖禹曰:太宗责宰相以求贤,而不使之亲细务,能任相以其职矣。《书》曰:「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书·说命下》王曰:「来汝说云云,惟说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此相之职也。茍不务此,而治簿书期防【前《贾谊传》今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为大故】百吏之事,岂所谓相乎?四月,帝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勅有不便者,皆应论执【应平声】比来唯覩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龄等皆顿首谢。臣祖禹曰:朝廷设官分职【礼天官太宰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乃立天官冡宰六官同】非徒使上下相从,欲交修其所不逮也【书冏命穆王命伯冏懋乃后徳交修不逮】故书曰:百官修辅【书▯征百官修辅厥后惟明】茍取充位而奉行上令,则是胥史而已,不明之君自以无过,恶人之言【恶乌故切】是以政乱而上不闻。太宗敕责而使之言,虽欲不治,不可得也。四年,灭突厥。四夷君长诣阙【长,上声,下同】请帝为天可汗【汗,音寒,下同】帝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称万歳。是后,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臣祖禹曰:“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以其无君臣之礼也【语三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太宗以万乘之主,而兼为夷狄之君,不耻其名而受其佞事,不师古【书·说命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不足为后世法也【孟·离娄上:“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突厥部落分散,其降唐者【降平声】尚十万口,诏羣臣议区处之冝朝士多言宜悉徙之河南兖州之间,散居州县,教之耕织,可以化为农民。顔师古请皆寘之河北,分立酋长领其部落。李百药以为冝因其离散,各即本部署为君长,不相臣属,国分势敌,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国。窦静以为冝假之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妻去声】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权弱势分,易为羁制。温彦博请凖汉武故事,置降匈奴于塞下【降下江切】使为中国扞蔽。魏征以为宜纵之使还故土,不可留之中国。帝卒用彦博防,置四都督府六州以处降众,酋长至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长安者近万家。臣祖禹曰:先王之制,戎狄荒服,夷不乱华【家语相鲁裔不谋夏夷不乱华】所以辨族类,别内外也。孔子美齐桓之功,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语十四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圣人之惩戎狄如此。太宗既灭突厥,而引诸戎入中国,使殊俗之人与公卿大夫杂处于朝廷,茍欲冠带四夷【冠去声】以夸示天下,而【夸大也音夸】不知乱华亦甚矣。然则中国几何不胥慑于戎也【几音机胥相居切】是以唐室世有戎狄之乱,岂非太宗之所啓乎?诏自今讼者,有经尚书省判不服,听于东宫上啓,委太子裁决。若仍不服,然后奏闻。时太子年十二歳。臣祖禹曰:太子之职,在于视膳问安【左闵二年】里克曰:「太子以朝夕视君膳者也。」【记文王世子】文王之为世子也,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而衣服,至于寝门外,问内竖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古之教者,必以礼乐【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王太子、王子、群后之太子皆在焉】而置师保以辅翼之【记文王世子】凢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立太师太传以养之,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徳成也。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徳也;保也者,慎其身而辅翼之而归诸道者也】苟问学明而徳性成【记中庸】尊徳性而道问学】何患乎不能听讼也?且年十二而使之裁决庶事,不已早乎?若其才,则将不学而能;不才,则宫臣必教之以欺其君父,非所以养徳也。
译臣祖禹说:多次赦免的危害,前代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良民没有得到恩泽,罪人却获得宽宥,政治偏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想以此达到和谐而停止刑罚,岂不是疏阔吗?可是君主常常把赦免当作推施恩惠,有时还祈求阴德的报答。太宗对此加以戒惧,可以说是良好的政治措施。贞观三年,皇帝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广泛寻求贤人,按照才能授予职任,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整天处理听讼断案的事务,忙得没有空闲,怎么能够帮助我寻求贤人呢?”于是下诏把尚书省的细小事务交给左右丞,只有大事需要上奏时才呈报仆射。臣祖禹说:太宗以寻求贤人责备宰相,却不让他们亲自处理琐碎事务,能够按照宰相的职责任用宰相了。《尚书》说:“只有傅说能够敬慎承当职责,从各处招来俊杰,排列在众官职位上。”这就是宰相的职责。如果不致力于此,却处理文书簿册、期限防禁等事务以及百官的具体工作,哪里称得上宰相呢?四月,皇帝对侍臣说:“中书、门下是处理机要的官署,诏令敕书中有不便于施行的地方,都应当据理争辩、坚持意见。近来我只看见你们顺从,没有听见违背和异议。如果只是办理文书,那么谁都可以做,何必选择有才干的人呢?”房玄龄等都叩头谢罪。臣祖禹说: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责,并不只是让上下彼此顺从,而是希望相互补救各自的不足。所以《尚书》说:“百官修治政事,辅佐他的君主。”如果只是占据职位、奉行上级命令,那就不过是胥吏而已;昏昧的君主会因此自以为没有过错,厌恶直言之人的话,于是政事混乱,而上面听不到真实情况。太宗下诏责备并使他们进言,即使想不治理好,也是不可能的。四年,唐朝灭亡突厥。四方各族的君长到朝廷,请求皇帝做“天可汗”。皇帝说:“我是大唐天子,难道还要兼任可汗吗?”群臣和四方各族都称颂万岁。从此以后,皇帝用玺书赐给西北各族君长,书中都称他为“天可汗”。臣祖禹说:“孔子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即使没有君主。’这是因为夷狄没有君臣之间的礼制。太宗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又兼任夷狄的君主,不以这个名号为耻,反而接受他们谄媚的奉承,又不以古人为师,这不足以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 突厥部落分散以后,投降唐朝的还有十万多人。皇帝下诏让群臣商议安置他们的办法。朝廷官员多说,应当把他们全部迁到河南、兖州一带,分散居住在各州县,教他们耕种和纺织,就可以使他们转化为农民。颜师古请求把他们全部安置在河北,分别设置酋长统领各自的部落。李百药认为,应当趁他们已经离散的机会,各自按照原来的部落设置君长,使他们互不臣属;各部落势力分开、彼此相当,各自保全自己,就一定不能与中原抗衡。窦静认为,应当授予他们王侯的称号,把宗室女子嫁给他们为妻,分割他们的土地,拆分他们的部落,使他们的权力削弱、势力分散,便于控制。温彦博请求依照汉武帝时的旧例,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边塞之下,使他们成为中原的屏障。魏征认为,应当放他们回到故土,不可以把他们留在中原。皇帝最终采用温彦博的办法,设置四个都督府、六个州来安置投降的部众;前来归附的酋长都授任将军、中郎将,排列在朝廷中的五品以上官员有一百多人,几乎与朝廷官员数量相等。因此迁入长安居住的有将近一万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口〕 臣祖禹说:先王的制度规定,戎狄属于荒服之地,夷狄不能扰乱华夏,这是用来辨别族类、区分内外的。孔子赞美齐桓公的功业,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就要披散头发、穿左衽的衣服,成为夷狄了。’圣人防备戎狄就是这样。太宗已经灭亡突厥,却又把各个戎族引入中原,使风俗不同的人与公卿大夫混杂居住在朝廷中,只是想让四方夷狄都戴上冠帽、穿上衣带,以此向天下夸耀,却不知道这对扰乱华夏的危害也太严重了。这样看来,中原几乎不会相继被戎族所震慑吗?因此唐朝历代都有戎狄作乱,难道不是太宗开启的吗?皇帝下诏:从今以后,诉讼之人如果经过尚书省判决仍不服,允许到东宫上奏启事,交由太子裁决。如果仍然不服,然后再奏报皇帝。当时太子只有十二岁。臣祖禹说:太子的职责,在于观察进献膳食、问候父君安否。里克说:‘太子是早晚察看君主膳食的人。’《礼记·文王世子》说,周文王做世子时,每天早晨到王季那里朝见;每天三次,鸡刚刚啼叫就穿好衣服,来到寝宫门外,问负责宫内事务的内竖:‘今天君王平安吗?情况怎么样?’古代教育太子,必定使用礼乐;乐正掌管四种学术,设立四种教育,春秋教授礼乐,冬夏教授《诗》《书》,王太子、王子以及诸侯的太子都在其中。还要设置师、保来辅佐他。《礼记·文王世子》说,三王教育世子,必定使用礼乐;乐是用来修养内在的,礼是用来修养外在的;设置太师、太傅来培养他,入宫则有保,出宫则有师,因此能够得到教诲而成就德行。所谓师,就是教他处理事务并使他明白其中的德行;所谓保,就是谨慎地守护他的身心、辅佐他,使他归于正道。《中庸》说,尊崇德性而遵循学问。假如太子已经明白学问、养成德性,又何必担心他不能审理诉讼呢?况且太子才十二岁,就让他裁决各种事务,不是太早了吗?如果他有才干,那么将会不学习就能做到;如果没有才干,宫中的臣属一定会教他用欺骗来应付君父,这不是培养德行的办法。
六月,发卒修洛阳宫,以备廵幸。张▯素諌曰:「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恶,乌故切】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恐又甚于炀帝矣。」帝谓▯素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帝叹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龄曰:「朕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素所言,诚有理,宜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素防二百匹。臣祖禹曰:「上之所好者,下之所竞也【孟滕文公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好,去声】太宗虚己以来直言,故羣臣争救其失,唯恐其言之不切。太宗不惟悦而从之,又赏以劝之,此人君之所难能也。夫如是,何患于有过乎?帝问房▯龄、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文帝勤于为治,临朝或至日昃,五品以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帝曰:“公得其一,未得其一。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几,虽复劳神若形【复,扶又切】岂能一一中理【中,去声】群臣既知主意,惟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諌争【去声】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寘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诏敕行下,有不便者,皆应执奏,母得阿从【母,音无】不尽巳意。臣祖禹曰:“书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此舜、臯陶所以赓歌而相戒也【书·益稷:“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臯陶拜手稽首,飐言曰:‘念哉!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夫君以知人为明【唐刘蕡传:“君以知人为明,知人则任贤去邪】臣以任职为良。君知人,则贤者得行其所学;臣任职,则不贤者不得茍容于朝。此庶事所以康也。若夫君行臣职,则丛脞矣;臣不任君之事,则惰矣。此万事所以堕也。当舜之时,禹平水土【书·舜典:“帝曰:‘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稷播百谷【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土谷之事,舜不亲也。契敷五教【帝曰:‘契,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臯陶明五刑【帝曰:‘臯陶,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又书·大禹谟:“帝曰:‘臯陶,汝作士,明于五刑】教刑之事,舜不治。也伯夷典礼【舜典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防典乐【帝曰防命防典乐教胄子】礼乐之事,舜不与也。益为虞【帝曰咨益防作朕虞】垂作共工【帝曰咨垂汝共工,并同上】虞工之事,舜不知也。禹为一相,总百官,自稷以下分职以听焉。君人者,如天运于上,而四时寒暑各司其序,则不劳而万物生矣。君不可以不逸也,所治者大,所司者要也。臣不可以不劳也,所治者寡,所职者详也。不明之君不能知人,故务察而多疑,欲以一人之身代百官之所为,则虽圣智亦日力不足矣。故其臣下事无大小皆归之君,政有得失不任其患,贤者不能行其志,而持禄之士得以保其位,此天下所以不治也。是以隋文勤而无功,太宗逸而有成,彼不得其道而此得其道故也。帝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帝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征对曰:“不然,乆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易音异,下同】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帝深然之。封徳彜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与耶同】魏征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易音亦】昔黄帝征蚩尤,高阳征九黎,汤放桀,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致浇讹,则至于今当悉化为鬼魅矣【魅音媚】人主安得而治之?帝卒从征言。元年,闗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帝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是歳,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歳断死刑才二十九人。
译六月,征发士卒修建洛阳宫,以备皇帝巡幸。张玄素进谏说:“陛下刚刚平定洛阳时,凡是隋朝宫室中宏大奢侈的,都命令拆毁。还不到十年,又重新加以营建修缮,为什么前一天厌恶它,今天却又仿效它呢?况且今天的财力比起隋朝如何?陛下役使百姓中创伤未愈的人,沿袭亡隋的弊病,恐怕又会比隋炀帝更加严重。”皇帝对玄素说:“你说我不如炀帝,那么我和桀、纣相比怎么样?”玄素回答说:“如果这项劳役不停,也将同样归于祸乱。”皇帝叹息说:“我考虑得不够周全,竟到了这种地步。”又回头对房玄龄说:“我认为洛阳处在天下中央,各地朝贡的道路比较均等,原意是想便利百姓,所以让人营建宫室。现在玄素所说的确有道理,应当立即为此停止劳役。以后如果因事情要到洛阳,即使住在露天也没有关系。”于是又赐给玄素二百匹“防”。臣祖禹说:“在上位者所喜好的,下面的人一定会争相效仿。太宗虚心接受直言,所以群臣争着挽救他的过失,唯恐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切直。太宗不只是高兴地接受并实行,还用赏赐来鼓励他们,这是君主很难做到的事。既然这样,还担心会有过错吗?皇帝问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他们回答说:“隋文帝勤于治理国家,临朝处理政务有时直到太阳偏西;五品以上官员被引入座中讨论政事,卫士把饭传来供他们进食。他虽然性情并不仁厚,也算是励精图治的君主。”皇帝说:“你们只说到了他的一面,还没有说到另一面。隋文帝不明察事理却喜欢过分审察;不明察事理,就会有照察不到的地方;喜欢过分审察,就会对事情多疑。政事全都亲自裁决,不任用群臣。天下如此广大,一天有万般事务,即使劳心劳形,难道能件件合乎道理吗?群臣既然知道君主的意图,就只求接受决定、照办成事;即使有过错,也没有人敢进谏争辩。这就是隋朝传到二世便灭亡的原因。我却不是这样。我选取天下的贤能之才,安置在各个官职上,让他们思考天下的事务;政事经由宰相,经过审慎周详、认为便利妥当后,再奏报给我。有功就赏,有罪就罚,谁敢不竭尽心力来做好自己的职责?还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吗?”于是下令各部门:“从今以后,诏令下达以后,如果有不便利的地方,都应当据理执奏,不得阿谀顺从,不能不把自己的意见全部说尽。”臣祖禹说:“《尚书》说:‘君主明智啊,辅佐的大臣贤良啊,各项事务就安宁啊。’又说:‘君主琐碎烦杂啊,辅佐的大臣懈怠啊,万事就败坏啊。’ 这就是舜和皋陶用续歌的方式互相告诫。君主以能够识别人为明智,臣下以能够任职尽责为贤良。君主能够识人,贤能的人就能施展所学;臣下能够尽职,不贤的人就不能苟且容身于朝廷。这就是各项事务得以安宁的原因。至于君主代行臣下的职责,就会变得琐碎烦杂;臣下不承担君主的事务,就会懈怠。这就是万事败坏的原因。舜在位时,禹治理水土,稷播种百谷,这些土地和谷物方面的事务,舜不亲自处理;契广泛施行五种教化,皋陶明确五种刑罚,教化和刑罚的事务,舜也不亲自处理。《尚书·大禹谟》又说,皋陶担任士,明白五刑。伯夷掌管礼仪,礼仪方面的事务,舜不参与;夔掌管音乐,音乐方面的事务,舜也不参与。益担任虞,垂担任共工,虞官和工官方面的事务,舜并不知晓。禹担任宰相,总领百官;从稷以下的官员各自分掌职务,听从禹的管理。做君主的人,就像天在上面运行,春夏秋冬、寒暑变化各自掌管自己的次序,因此不劳神而万物生长。君主不能不安逸,因为他所治理的范围广大,所掌管的是要务。臣下不能不劳苦,因为他们所治理的范围较小,所负责的事务具体。不明智的君主不能识别人,所以致力于事事审察而多疑,想凭一己之身代替百官做所有事情,那么即使圣明智慧,每天的精力也不够用。因此他的臣下无论事情大小都归于君主,政事有得有失却不让臣下承担责任;贤能的人不能施展志向,而只求保住俸禄的人反而能够保全职位。这就是天下不能治理好的原因。因此隋文帝勤劳却没有成就,太宗安逸却取得成功,是因为前者没有得到治理的正确方法,而后者得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皇帝刚即位时,曾与群臣谈到教化。皇帝说:“如今承接大乱之后,我担心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征回答说:“不是这样。长期安定的百姓骄傲放纵,骄纵就难以教化;经历战乱的百姓忧愁困苦,忧苦就容易教化。譬如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皇帝深以为然。封德彝反驳说:“夏、商、周三代以来,人心逐渐浮薄奸伪,所以秦朝任用法律,汉朝兼用霸道,大概是想教化却做不到,难道是能够教化却不想教化吗?魏征只是书生,不懂得时务;如果相信他的空论,一定会败坏国家。”魏征说:“五帝、三王并没有更换百姓,却能够教化他们。从前黄帝征讨蚩尤,高阳氏征讨九黎,商汤放逐桀,周武王讨伐纣,都能亲自实现太平,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承接了大乱之后吗?如果说古人淳朴,后来逐渐变得浮薄奸伪,那么到了今天,百姓应当全都变成鬼魅了,君主还怎么能够治理他们呢?”皇帝最终听从了魏征的话。贞观元年,关中饥荒,一斗米的价格等于一匹绢;二年,天下发生蝗灾;三年,发生大水。皇帝勤勉地抚恤救济百姓,百姓虽然向东向西迁徙谋食,却从未叹息怨恨。这一年,天下大丰收,流离逃散的人都回到乡里,一斗米不过三四钱,全年被判处死刑的才二十九人。
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焉。帝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征劝朕偃武修文,中国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长丁丈切】并带刀宿卫,皆袭衣冠,征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徳彛见之耳。”征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徳,臣何力焉?”帝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朕所任【称去声】则其功岂独在朕乎?臣祖禹曰:太宗可谓能审取舍矣【前贾谊传:莫如先审取舎】魏征仁义之言也,欲顺天下之理而治之;封徳彛刑罸之言也,欲咈天下之性而治之。夫民莫不恶危而欲安,恶劳而欲息。以仁义治之,则顺;以刑罸治之,则咈矣。故治天下在顺之而已,咈之而能治者,未之闻也。太宗从魏征而不从徳彛,行之四年,遂致太平。仁义之效如此其速也,故治道在人主所力行耳【前申公传:为治顾力行何如耳】孰不可为太宗乎?及其成功,复归美于下,此近世帝王之所不及也。
唐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四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太宗二五年初,帝令群臣议封建。魏征、李百药以为封建不便。顔师古以为不若分王宗子,勿令过大【令平声】间以州县杂错而居。十一月,诏皇家宗室及勲贤之臣,宜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非有大故,无或黜免。所司明为条例,定等级以闻。至十一年六月,诏荆王元景等二十一王、长孙无忌等十四人刺史,皆令世袭。无忌等皆不愿之国,上表固让。其明年,诏停袭封刺史。臣祖禹曰:栁宗元有言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栁《封建论》云:「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盖自上古以来有之,圣人不得而废也,故制其爵位之等,为之礼命之数,合之以朝觐防同,离之以师长牧伯,而后可治也。周室既衰,倂为十二列,为六七,而封建之礼已亡。秦以诈力一天下,刬灭方国以为郡县【秦罢诸侯,立郡县,始置郡守】三代之制不可再复矣。后世唯知周之长乆【周有天下三十七世,八百六十七年,故云长乆】而不知所以长乆者,由其徳,不独以封建也。必欲法上古而封之,弱则不足以藩屛【屛音丙】强则必至于僣乱。此后世封国之弊,且尧舜有天下,犹不能私其子【尧舜以天下传贤】况诸侯之后嗣,或贤或不肖,而必使之继世,是以一人而害一国也。然则如之何?《记》曰:「礼,时为大,顺次之。」三代封国,后世郡县,时也。因时制冝,以便其民,顺也。古之法不可用于今,犹今之法不可用于古也。后世如有王者,亲亲而尊贤,务徳而爱民,慎择守令以治郡县,亦足以致太平而兴礼乐矣。何必如古封建乃为盛哉!康国求内附,帝曰:“前代帝王好招来絶域,以求服逺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国内附,倘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也。”遂不受。魏征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臣祖禹曰:太宗知招来絶域之弊而不为,然以兵克者,则郡县置之。其疲劳百姓也,亦多矣。岂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者欤?然其不受康国,则足以为后世法。使其行事每如此,其盛徳可少贬哉!六年,初,群臣表请封禅。帝曰:“卿辈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庸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汉文帝不封禅,后世岂以文帝不及始皇耶?且事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群臣请不已,帝亦欲从之。魏征独以为不可,乃止。臣祖禹曰:古者天子廵狩,至于方岳【书·周官:王乃时廵,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必告祭柴望,所以尊天而怀柔百神也【诗·时迈:廵狩告祭柴望也,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薄言震之,莫不震叠,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后世学礼者失其传,而诸儒之謟谀者为说,以希世主,谓之封禅【音善】实自秦始,古无有也【史·秦纪: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徳,议封禅,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禅梁父,刻所立石】且三代不封禅而王,秦封禅而亡,人君不法三代而法秦,以为太平盛事,亦已谬矣。太宗方明朝,多贤臣,而佞者犹倡其议,独魏征以为时未可,而亦不以其事为非也。其后顔师古议其礼,房乔裁定之,征亦预焉【唐·礼乐志:唐太宗已平突厥,年谷屡丰,羣臣言封禅者多,乃命顔师古集当时名儒博士杂议,不能决,于是房▯龄、魏徴博采众议,奏上之】贞观之末,屡欲东封,以事而止【同上:贞观十五年将东幸,行至洛阳,以彗星见,乃止】高宗、明皇遂踵行之【同上:高宗干封元年封泰山,▯宗开元十二年有事泰山,为玉册、玊匮、石防,皆如高宗之制】终唐之世,唯栁宗元以封禅为非,以韩愈之贤,犹劝宪宗【并见本传云】则其余无足怪也。呜呼!礼之失也乆矣,世俗之惑,可胜救哉!
译东到大海,南到五岭,家家都不关闭外门,行旅出行不用携带粮食,可以在道路上取得供给。皇帝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的人都说君主应当独自掌握威权,不可以把它交给臣下;又说应当显示威武,征讨四方夷狄。只有魏征劝我停止武备、修治文教,使中原安定,四方夷狄自然臣服。我采用了他的话,如今颉利已经被擒,他的酋长们都带刀值宿护卫,全部穿戴中原衣冠,这都是魏征的功劳。只可惜没能让封德彝看到这一切。”魏征拜了两拜,谢道:“突厥灭亡,天下安宁,都是陛下的威望和德行所致,我有什么功劳呢?”皇帝说:“我能够任用您,您又能够符合我任用您的期望,那么功劳难道只在我一人吗?” 臣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能够审慎选择取舍了。魏征所说的是仁义之道,想要顺应天下的道理来治理;封德彝所说的是刑罚之道,想要违背天下人的本性来治理。百姓没有不厌恶危险而希望安定、厌恶劳苦而希望休息的。用仁义治理,就顺应了他们;用刑罚治理,就违背了他们。因此治理天下只在于顺应百姓而已;违背百姓本性却能治理好天下的事,我从未听说过。太宗听从魏征而不听从封德彝,实行了四年,于是达到了太平。仁义产生的功效竟然这样迅速,所以治理之道只在人主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谁不能像太宗这样做呢?等到取得成功后,他又把美名归给臣下,这是近世帝王所不能及的。《唐鉴》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四 宋代范祖禹撰写 吕祖谦注 太宗二 贞观五年年初,皇帝命令群臣商议分封诸侯的事。魏征、李百药认为分封不便利。颜师古认为,不如分封宗室子弟为王,不要让他们的封地过大,中间夹杂州县,使王国与州县错杂而居。十一月,皇帝下诏:皇室宗亲以及有功勋、有贤德的大臣,应当让他们镇守藩部,把这些安排留给子孙;除非发生重大变故,不得有人将他们罢免。有关部门应明确制定条例,确定等级后上报。到贞观十一年六月,下诏任命荆王元景等二十一王、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并且都允许世袭。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愿到封国任职,上表坚决辞让。第二年,下诏停止刺史世袭。臣祖禹说:柳宗元曾说:‘分封诸侯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迫。’大概自上古以来就有分封,圣人也无法废除它,所以制定爵位的等级和礼制、命数,通过朝觐、会同使他们联合,通过军队长官、州牧、方伯使他们分开,这样以后才可以治理。周王室衰微以后,诸侯兼并为十二个大国,后来又并为六七个,分封的礼制已经灭亡。秦朝凭借欺诈和武力统一天下,铲除各方诸侯国,设置郡县。三代的制度不能再恢复了。后世只知道周朝享国长久,却不知道它之所以长久,是由于它的德行,并不只是因为分封。若一定要效法上古而分封诸侯,弱小的不足以成为藩篱屏障,强大的就一定会发展到僭越作乱。这就是后世分封诸国的弊病。况且尧、舜拥有天下,尚且不能把天下私自传给自己的儿子;何况诸侯的后代有贤有不肖,却一定要让他们世代继承封国,这就等于因为一个人而损害一个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百六十七年〕 那么应当怎么办呢?《礼记》说:‘礼制以适合时宜为最重要,其次是顺应事理。’三代分封诸国,后世设置郡县,都是适合当时形势。根据时势制定合宜的制度,以便利百姓,就是顺应事理。古代的制度不能用于今天,就像今天的制度也不能用于古代一样。后世如果有圣王,亲近亲族而尊重贤能之人,致力于德政而爱护百姓,谨慎选择郡县长官来治理郡县,也足以实现太平、兴起礼乐。何必一定像古代那样分封诸侯才算兴盛呢?康国请求归附唐朝,皇帝说:“前代帝王喜欢招徕遥远地区的国家,以求获得使远方臣服的名声,对实际作用没有益处,反而使百姓疲困。如今康国归附,如果遇到急难,按道义就不能不救;军队远行万里,难道不会疲劳吗?使百姓劳苦来取得虚名,我不做这种事。”于是没有接受。魏征说:“内外得到治理、天下安定,我并不因此喜悦;我唯一高兴的是陛下能够居安思危。” 臣祖禹说:太宗知道招徕远方国家的弊病而不这样做;可是用兵力攻取的地方,却设置郡县来统治。这样使百姓疲劳,也已经很多了。难道是先实行了他所说的原则,后来又违背它吗?然而他不接受康国归附,这一点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假使他处理事情总是这样,他盛大的德行难道还会有所减损吗?贞观六年,起初,群臣上表请求举行封禅。皇帝说:“你们都认为封禅是帝王的盛大事业,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如果天下太平安定,家家生活富足,即使不举行封禅,又有什么妨碍呢?从前秦始皇举行封禅,汉文帝没有举行封禅,后世难道会因此认为汉文帝不如秦始皇吗?况且祭祀上天,只要扫地设坛就可以举行,何必一定登上泰山顶峰,封起几尺高的土,然后才可以表达自己的诚意和敬意呢?”群臣请求不止,皇帝也想答应他们。只有魏征认为不可,于是皇帝停止了这件事。臣祖禹说:古代天子巡狩,到了四方的名山,必定举行告祭、燔柴、祭望等礼仪,所以这是为了尊崇上天并安抚众神。后世研习礼制的人失去了这种传承,而那些谄媚的儒生便编造说法,以求迎合当世君主,把这种仪式称为“封禅”(音善),其实是从秦朝才开始的,古代本来没有这种礼仪。《史记·秦本纪》记载:秦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立石碑,并同鲁地儒生商议刻石颂扬秦德、讨论封禅之事;于是登上泰山,立石举行封祀,又在梁父山举行禅祭,刻下所立的石碑。况且夏、商、周三代不举行封禅却能称王,秦朝举行封禅却灭亡了;君主不效法三代,却效法秦朝,把它当作太平盛典,也已经十分荒谬了。太宗当时正值朝廷政事清明,又有许多贤臣,但谄媚者仍然倡议封禅,只有魏征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却也没有认为封禅本身是错误的。后来颜师古议定封禅礼仪,房玄龄加以裁定,魏征也参与其中。《唐书·礼乐志》记载:唐太宗平定突厥以后,年成屡次丰收,群臣多次进言举行封禅,于是命颜师古召集当时的名儒、博士共同讨论,但始终不能决定;于是房玄龄、魏征广泛采纳众议,奏报皇帝。贞观末年,太宗多次想要向东举行封禅,却因事情牵累而停止。《唐书·礼乐志》又记载:贞观十五年将要向东巡幸,行至洛阳时,因为出现彗星,于是停止。高宗、明皇最终接着这样做了。《唐书·礼乐志》记载:高宗于乾封元年封禅泰山,玄宗于开元十二年祭祀泰山,制作玉册、玉匮、石▯,都依照高宗的制度。整个唐朝,只有柳宗元认为封禅是错误的;以韩愈这样的贤人,尚且劝宪宗举行封禅,其他人就更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唉!礼制的失传已经很久了,世俗的迷惑,哪里还能够完全挽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