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二十六

唐鉴卷十八      宋 范祖禹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5–67 段

臣祖禹曰:孔子曰:「举尔所知【语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宰相之于人才,茍知之也,则内虽亲不避,外虽怨不弃也【记:儒行,「儒有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怨】其行罚也亦然,凡其功罪所在,而无间其亲与雠,若权衡之于物,轻重不私焉【记:经解,「犹衡之于轻重】则至公矣,安得斯人者而相其君哉?私亲而报怨者,固不足言矣。其有避嫌而矫枉者,亲则废之,雠则徳之,岂不有心于其间哉?是亦私而已矣。人君多疑臣下之私,其亲故而其臣亦鲜不为欺。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记:缁衣,「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郑氏云:「难知有奸心也】是以上下两失之也。八年正月,李吉甫、李绛数争论于帝前,权徳舆居中无所可否,帝鄙之,罢守本官。臣祖禹曰:徳舆依违中立,无所适从,自以为得固位之术矣。且于同列犹不敢忤,而况于君乎?茍无所发明,则焉用彼相矣【语十六则:将焉用彼相矣?马于防切】宪宗黜之,足以厉其臣下,岂不明哉?九年二月,李绛屡以足疾辞位。癸卯,罢为礼部尚书。初,帝欲相绛,先出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至是,帝召还承璀,先罢绛相。甲辰,承璀至京师,复以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臣祖禹曰:「李绛可谓大臣矣。不与承璀并立于朝,故其言足以信于君,行足以信于民。可则进,不可则退,使其君用舍以义而不以利。不如是,何以为国之重哉!」十年六月,裴度同平章事。初,徳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者,金吾皆伺察以闻,宰相不敢私第见客。及度为相,奏言:“今冦盗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始请于私第见客,许之。臣祖禹曰:易曰「巽而耳目聦明【易鼎卦:圣人亨以享上帝,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聦明】言人君养贤之效也。诗曰「周爰咨询【皇皇者华:诗周爰咨谋,周爰咨询,周爰咨诹,周爰咨度】言人臣事君之职也。徳宗禁锢宰相而使之,其宰相亦涂其耳目以容身保位,国之治乱,民之休戚,若不闻见焉。自古以来,未有聋瞽其大臣而可以为国者也。夫疑之则勿任,任之则勿疑【并见前注】置相者,当择之于未用之前,而不当疑之于既用之后。未有可托天下而不保其不欺君者也。然而人君多悦人之从已,其未用也轻信之,既用也过防之,是以上下相蒙而政愈乱也【蒙蔽欺也】王承宗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帝欲许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靖以为两役并兴,恐国力所不支,请并力平淮西,乃征恒、冀。帝不为之止,▯靖乃求罢。用明年正月,以▯靖为河东节度使。臣祖禹曰:张▯靖言不失职,进退以礼,有大臣之体矣。其后卒舍恒、冀【卒,终也】并力淮西,如其所虑。宪宗虽得之于裴度,而失之于▯靖,岂未之思乎?十二年十月,李愬擒吴元济。裴度入蔡州,以蔡州卒为牙兵。或諌曰:「蔡人反仄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燃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之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鬭杀,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臣祖禹曰:裴度伐叛,以刑柔服,以徳使百姓晓然知贼之为暴,而唐之为仁,故能变犷戾之俗【犷,顽也】为驩虞之民【孟,尽心:覇者之民,驩虞如也。虞,读如娱】其后取淄青如反掌,不惟乘胜用兵之易,葢人心先服故也。岂非待物以诚之效欤?初,淮西之人刼于李希烈、吴少诚之威虐,不能自防。久而老者衰,防者壮,安于悖逆,不复知有朝廷矣。自少诚以来,遣诸将出兵,皆不束以法制,聼各以便宜自战,故人人得尽其才。韩全义之败于溵水也,于其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少诚束而示众曰:「此皆公卿嘱全义书,云破蔡州日,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由是众皆愤怒,以死为贼用。虽中土风俗犷戾,过于夷貊,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然后克之。臣祖禹曰:人君之御天下,其失之甚易,其取之甚难。以宪宗之明,断将相之忠贤,竭天下之兵力,以伐三州,四年而后克。其难如此,则人君岂可不兢兢业业【书臯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安国云:兢兢,戒慎;业业,危惧也】慎其所以守之者也

译臣祖禹说: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论语·仲弓》记载,仲弓做季氏的家宰,问政。孔子说:“先任用主管官吏,赦免小过,举荐贤能的人。”仲弓问:“怎么知道贤能的人并举荐他们呢?”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他吗?”】宰相对待人才,如果确实了解他的才能,那么对内即使是亲属也不回避,对外即使是仇怨之人也不抛弃【《礼记·儒行》说:“对内举荐不回避亲属,对外举荐不回避仇怨。”】。执行刑罚也是如此,只看他的功劳和罪过所在,而不因其亲属或仇人身份有所区别,就像秤量物品一样,不因私心而改变轻重【《礼记·经解》说:“就像衡量轻重一样。”】,这样才是最公正的。哪里能得到这样的人来辅佐君主呢?徇私任用亲属、报复仇怨的人,本来就不值得一提。至于那些为了避嫌而矫枉过正的人,对亲属就废弃不用,对仇人反而施恩,难道其中没有存心吗?这也只是偏私罢了。君主往往怀疑臣下对亲属故旧有私心,而臣下也很少有不因此欺骗君主的。《礼记》说:“上位的人疑惑,百姓就迷惑;下位的人难以知晓,君长就劳苦。”【《礼记·缁衣》原文作:“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郑玄说:“难知,是说怀有奸心而难以知晓。”】因此上下两方面都会失误。八年正月,李吉甫、李绛多次在宪宗面前争论,权德舆处在两人之间,什么也不表示赞成或反对,宪宗鄙视他,免去他的宰相职务,让他以本官任职。臣祖禹说:权德舆模棱两可,采取中立态度,没有明确归依,自以为得到了保全职位的办法。而且对于同僚尚且不敢违逆,何况对于君主呢?如果没有什么见解可以阐明,那么还要这样的宰相干什么呢?【《论语》十六篇:“将焉用彼相矣?”“相”读作“于防”切。】宪宗贬黜他,足以警戒臣下,难道不是很明察吗?九年二月,李绛多次以脚病为由请求辞去职位。癸卯日,免去他的宰相职务,任礼部尚书。当初,宪宗想任用李绛为宰相,先调吐突承璀出任淮南监军。到这时,宪宗召回吐突承璀,先免去李绛的宰相职务。甲辰日,吐突承璀到京师,又任命他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臣祖禹说:“李绛可以说是大臣了。他不肯与吐突承璀同时立于朝廷,所以他的话足以使君主信服,行为足以使百姓信服。可以任用就进取,不能任用就退处,使君主任用或舍弃臣下都依据义,而不依据利。若不是这样,凭什么成为国家所倚重的人呢?” 十年六月,裴度任同平章事。当初,唐德宗多疑猜忌,朝廷官员如果有互相拜访的,金吾卫都要侦察并报告,宰相不敢在私人宅第接见宾客。等到裴度做宰相后,上奏说:“如今盗贼尚未平定,宰相应当招揽延请四方贤才,共同参与谋划议论。”这才请求在私人宅第接见宾客,获得允许。臣祖禹说:《易经》说“谦逊而使耳目聪明”【《易·鼎卦》说:“圣人亨通,是用来祭享上帝;大为亨通,是用来养育贤人;谦逊而使耳目聪明。”】,说的是君主培养贤才所产生的效果。《诗经》说“到处询问咨询”【《皇皇者华》说:“到处询谋,到处咨询,到处询问,到处谋度。”】,说的是臣下侍奉君主的职责。唐德宗禁锢宰相,使他们不能自由行动;那些宰相也堵塞自己的耳目,只求容身保位,对于国家的治乱、百姓的安危,仿佛全都听不见、看不见。自古以来,从没有使大臣耳聋眼瞎而能够治理国家的。既然怀疑他,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他,就不要怀疑他【两句均见前注】。设置宰相,应当在任用以前选择好,而不应在任用以后再怀疑他。从来没有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却不能保证他不欺骗君主的人。然而君主大多喜欢别人顺从自己,对人在未任用时轻易相信,任用以后却过度防备,因此上下互相蒙蔽,政治就更加混乱了【“蒙”是蒙蔽、欺骗的意思】。王承宗纵容军队到处抢掠,幽、沧、定三镇都深受其害。众人争相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宪宗想要答应。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靖认为两场战事同时兴起,恐怕国家力量不能支撑,请集中力量平定淮西,于是请求征讨恒、冀。宪宗没有因此停止行动,张▯靖便请求罢免自己。次年正月,任命张▯靖为河东节度使。臣祖禹说:张▯靖进言没有失职,进退都合乎礼法,具有大臣的气度。后来终于放弃恒、冀而集中力量攻打淮西,正如他所担忧的那样。宪宗从裴度那里得到了助益,却在张▯靖那里有所失误,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吗?十二年十月,李愬擒获吴元济。裴度进入蔡州后,把蔡州士卒编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州人中仍有很多心怀反复的人,不可不加防备。”裴度笑着说:“我担任彰义节度使,首恶吴元济既已擒获,蔡州人就是我的人了,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蔡州人听到这话,都感动得流泪。在此以前,吴氏父子拥兵割据,禁止人们在道路上私下交谈,夜间不许点灯,有人带着酒食互相往来,就判处死罪。裴度接任后,下令只禁止盗窃、斗殴和杀人,其余一概不追究;往来的人不限制白天还是夜间。蔡州人这才知道百姓生活的快乐。臣祖禹说:裴度讨伐叛乱,用刑罚使人柔顺归服,用德政使百姓明白地知道叛贼的暴虐和唐朝的仁德,所以能够把强悍暴戾的风俗【“犷”,是顽悍的意思】改变成欢乐安乐的百姓【《孟子·尽心》说:“霸主统治下的百姓,欢乐安乐。”这里的“虞”读作“娱”】。后来收取淄青就像反掌一样容易,不只是因为乘胜用兵容易,大概也是因为人心先已归服。难道不是以真诚对待人的效果吗?当初,淮西人受到李希烈、吴少诚威势暴虐的胁迫,不能自我防卫。时间久了,年老的人衰弱,守备的人壮大,百姓安于悖逆,不再知道有朝廷。自吴少诚以来,派遣各将领出兵时,都不以法制约束他们,听任各人根据便利自行作战,所以人人都能充分发挥才能。韩全义在溵水战败时,在他的营帐中发现朝廷显贵写给他的问候信,吴少诚把信捆在一起拿给众人看,说:“这都是公卿嘱咐韩全义的信,说攻破蔡州那天,请求把一个将士的妻女夺来做婢妾。”因此众人都愤怒起来,甘愿拼死为叛贼效力。即使中原的风俗强悍暴戾,超过了夷狄,也因此凭三州的军队,抵抗天下军队的包围进攻,四年以后才被攻克。臣祖禹说:君主治理天下,失去它非常容易,取得它却非常困难。凭宪宗的明察,依靠将领和宰相的忠诚贤能,竭尽天下的兵力,去讨伐三州,四年以后才攻克。取得天下如此困难,君主难道能不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尚书·皋陶谟》说:“战战兢兢,勤勤勉勉,一天两天要防备万端。”孔安国说:“兢兢,是戒慎;业业,是畏惧。”】地谨慎对待守成的方法吗?

初,吐突承璀为淮南监军,李▯为节度使,性刚严,与承璀互相敬惮,故未尝相失。承璀归,引以为相,▯耻由宦官进,及将佐出,祖乐作,▯泣曰:“吾老安外镇,宰相非吾任也。”十二月,▯至京师,辞疾不入见,不视事,百官到门者皆辞疾不见。▯固辞相位。明年,以▯为户部尚书。臣祖禹曰:“管子有言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前贾谊传防举管子之言,管牧民篇曰:“国有四维,礼不逾节,义不自进,亷不蔽恶,耻不从狂】夫士之有耻,所以重朝廷也,况为天子之相,而可以无耻乎?李▯不与宦者结,而其进由之,以为垢汚,卒辞相位,可谓知耻者矣。若夫为大臣而不自重其身,媚左右近习以固宠,顽顿无耻,见利忘义,闻▯之风,亦可少愧哉。十三年,淮西既平,帝浸骄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晓其意,数进羡余以供其费,由是有宠。镈又以厚赂结吐突承璀。九月,镈以本官,异以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使如故。制下,朝野骇愕,至市道负贩者亦嗤之。裴度、崔羣极谏其不可,帝不听。度耻与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许。度复上防,其畧曰:「所可惜者,淮西荡定,河北底寜,承宗敛手削地,韩▯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隳壊,使四方解体乎?」帝以度为朋党,不之省。臣祖禹曰:人君赏一人,而天下莫不劝;罚一人,而天下莫不惧。岂其力足以胜亿兆之众哉?处之中理,而能服其心也。用一不肖,而四方莫不解体;杀一无罪,而百姓莫不怨怒。岂必人人而害之哉?处之不中理,而不服其心也。茍能服其心,则治天下如运之于掌【孟公孙丑:犹运之掌也】何征而不克?何为而不成?裴度可谓知言矣。其所以啓告人主,岂不得其要乎?十四年,淄青平,裴度纂述蔡郓用兵以来,帝之忧勤机畧,因侍宴献之,请内印出付史官。帝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许。臣祖禹曰:宪宗劳而不伐,有功而不矜,此大禹之徳也【书:舜谓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岂不贤哉?其行已如此,而不胜其骄侈之心,卒任小人以隳盛业。何其拨乱之易,而守成之难耶?盖危则惧,惧则善心生;安则防,防则逸心生。是以天下既平,而祸患常生于所忽也。三月,横海节度使乌重▯奏:「河朔藩镇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余年者,由诸州县各置镇将领,事收刺史、县令之权,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则虽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郡独反也。」臣所领徳、棣、景三州,已举牒各还刺史职事,应在州兵,并以刺史领之。四月,诏诸道节度使、都团练、防御、经畧等使所统支郡兵马,并以刺史领之。自至徳以来,节度使权重,所统诸州各置镇兵,以大将主之,暴横为患,故重▯论之。其后河北诸镇,惟横海最为顺命,由重▯处之得宜故也。臣祖禹曰:后世郡县,古之诸侯也。委之以土地人民,而不与之兵,是以匹夫而守此一州也。天下有变,则城郭不守,而朝廷无藩篱之固,何异于无郡县乎?是以为法者,必闗盛衰【杨先知:圣王之法,未尝不闗盛衰也】使一县之众,必由于令;一郡之众,必由于守。守之权归于按察,按察之权归于天子,则天下如网纲之相维【书盘庚: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臂指之相使矣【唐陆贽传:天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唐自中叶,郡置镇兵,主将有擅兵之势,而刺史无专城之任,是以郡县愈弱,藩镇愈彊。横海一帅,制之得宜,而数世顺命。况天下处之,皆得其道,何危乱之有哉?八月,帝问宰相:“▯宗之政,先理而后乱,何也?”崔羣对曰:“▯宗用姚崇、宋璟、卢懐慎、蘓颋、韩休、张九龄则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寳十四年安禄山反为乱之始,臣独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专任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寳末为戒,乃社稷无疆之福。”皇甫镈深恨之。臣祖禹曰:天下治乱,系于用人。明皇之政,昭焉可覩矣。崔羣以退,张九龄任,李林甫为治乱之所分,岂徒有激而云哉?其可谓至言矣。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孟公孙丑: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十五年正月,帝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皆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常侍陈▯志弑逆,其党类讳之,不敢讨贼,但云药发,人莫能明也。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恽为太子,帝不许。及帝寝疾,承璀谋尚未息,太子忧之。帝崩,中尉梁守谦与诸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及澧王恽。

译当初,吐突承璀任淮南监军,李▯任节度使。李▯性情刚强严厉,与吐突承璀彼此敬畏,所以从未发生失和。吐突承璀回朝后,推荐李▯担任宰相;李▯以由宦官提拔为耻。等到将佐出迎,祖乐奏起,李▯哭泣着说:“我年老了,安于镇守外地;宰相不是我所能担当的。”十二月,李▯到了京师,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入朝觐见,不处理政务;百官到门拜访的,也都以疾病为由拒绝接见。李▯坚决辞去宰相职位。次年,任命李▯为户部尚书。臣祖禹说:“管子说过:‘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伸张,国家就会灭亡。’【贾谊《治安策》引用管仲的话;《管子·牧民》说:“国家有四维:礼,不逾越礼节;义,不自行求进;廉,不掩盖罪恶;耻,不跟从狂妄。”】士人之所以有羞耻心,是因为这样才能使朝廷受到尊重,何况身为天子的宰相,怎么可以没有羞耻心呢?李▯不与宦官结交,却因宦官而得到进用,便把这视为污点,最终辞去宰相职位,可以说是知耻的人了。至于那些身为大臣却不自重,向皇帝身边的近臣献媚来巩固恩宠,顽钝无耻、见利忘义的人,听到李▯的事迹,难道也不应该稍感惭愧吗?” 十三年,淮西平定以后,宪宗渐渐骄奢。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和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了解他的心意,多次进献额外收入来供他花费,因此得到宠信。皇甫镈又用厚重的贿赂结交吐突承璀。九月,皇甫镈以本官身份、程异以工部侍郎身份一同任同平章事,仍兼任原来的职务。诏书下达后,朝野震惊,就连街道上挑担贩卖货物的人也讥笑此事。裴度、崔群极力进谏,认为不可以这样,宪宗不听。裴度以同小人为同列为耻,上表请求退职,没有获准。裴度又上疏劝谏,大意说:“值得惋惜的是,淮西已经荡平,河北已经安定,王承宗收敛手脚并割让土地,韩弘带病出征讨贼,难道是朝廷的力量能够强行控制他们的命运吗?只是因为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服罢了。陛下建立太平事业,已经完成十分之八九,怎么忍心反过来亲自毁坏它,使四方离心离德呢?”宪宗认为裴度结党,把他的上疏搁置不理。臣祖禹说:君主赏赐一个人,天下没有不受到鼓励的;惩罚一个人,天下没有不感到畏惧的。难道是君主的力量足以胜过亿万众人吗?是因为处置合乎道理,所以能够使人心服。任用一个不肖之人,四方就没有不离心离德的;杀死一个无罪之人,百姓就没有不怨恨愤怒的。难道一定要逐一伤害每个人吗?是因为处置不合乎道理,所以不能使人心服。如果能够使人心服,那么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孟子·公孙丑》说:“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还有什么征讨不能取胜?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裴度可以说是懂得言语的人了。他用来启发告诫君主的话,难道不是抓住了关键吗?十四年,淄青平定。裴度编纂记述自讨伐蔡州、郓州以来,宪宗忧劳勤勉的情形和谋略,趁侍宴时献给宪宗,请求加盖内印后交给史官。宪宗说:“这样做似乎是在表明这是朕的意愿,并不是朕所希望的。”没有答应。臣祖禹说:宪宗辛劳而不夸耀,有功劳而不自负,这是大禹的德行【《尚书》记载,舜对禹说:“只有你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能;只有你不自我夸耀功劳,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难道不是贤明吗?他行事已经如此,却不能战胜自己的骄奢之心,最终任用小人而毁坏了盛大事业。为什么扰乱天下容易,而守住成业困难呢?大概是处于危难就会恐惧,恐惧就会产生善心;处于安定就会放松戒备,放松戒备就会产生逸乐之心。因此天下已经太平以后,祸患常常产生于所忽视的地方。三月,横海节度使乌重▯上奏说:“河朔藩镇能够公然抗拒朝廷命令六十多年的原因,是各州县都设置镇将领,收夺刺史、县令的权力,自己作威作福。假如当初刺史各自能够履行职务,那么即使有像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奸雄,也一定不能凭一个郡独自反叛。”臣所统领的德、棣、景三州,已经发牒文让各州把职务归还刺史;州中兵士也都由刺史统领。四月,下诏规定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防御使、经略使所统辖的支郡兵马,也都由刺史统领。自至德以来,节度使权势过重,所统辖的各州分别设置镇兵,由大将主持,形成暴横之患,所以乌重▯提出了这项建议。后来河北各镇中,只有横海最顺从朝命,这是因为乌重▯处置得当的缘故。臣祖禹说:后世的郡县,就是古代的诸侯。把土地和百姓交给他们,却不给他们军队,这就等于是让一个普通人守卫一州。天下发生变故,城郭就无法守卫,朝廷也没有藩篱般的坚固屏障,这同没有郡县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制定法度的人,一定要考虑盛衰【杨先知说:“圣王的法度,没有不关系到盛衰的。”】,使一县的民众一定听命于县令,使一郡的民众一定听命于郡守。郡守的权力归于按察使,按察使的权力归于天子,那么天下就像网的纲绳彼此维系【《尚书·盘庚》说:“像网附着于纲,有条理而不紊乱。”】,又像手臂听从手指指使一样【《唐书·陆贽传》说:“天下像身体指使手臂,手臂指使手指。”】。唐朝自中叶以来,各郡设置镇兵,主将拥有擅自掌兵的势力,而刺史没有专门守卫城池的职责,因此郡县越来越弱,藩镇越来越强。横海一位主帅,处置得当,便使数代都顺从朝命。何况如果天下都能这样处置,并且都得到正确的方法,又有什么危险和祸乱呢?” 八月,宪宗问宰相:“唐玄宗的政治,先治理得好而后来发生祸乱,为什么呢?”崔群回答:“唐玄宗任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时,政治就清明;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时,政治就混乱。所以任用人的得失,关系非常重大。人们都把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看作祸乱的开始,唯独臣认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免张九龄的宰相职务、专任李林甫,才是治乱的分界。希望陛下以开元初年的做法为法,以天宝末年的局面为戒,这才是国家无穷的福分。”皇甫镈对此深为怨恨。臣祖禹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唐明皇的政治,这一点清楚明白地可以看见。崔群把张九龄被罢免、李林甫被任用看作治乱的分界,难道只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吗?这可以说是最正确的话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这一点【《孟子·公孙丑》说:“圣人重新出现,一定会采用我的话。”】十五年正月,宪宗服用金丹,常常烦躁发怒,身边的宦官往往获罪,甚至有人被处死,人人都感到恐惧。庚子日,宪宗突然在中和殿去世。当时人们都说内常侍陈▯志弑杀皇帝、图谋叛逆,但他的党羽对此加以隐讳,不敢讨伐逆贼,只说是药性发作,究竟真相无人能够弄清。起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划拥立澧王恽为太子,宪宗没有答应。等到宪宗卧病,吐突承璀的谋划仍未停止,太子对此十分忧虑。宪宗去世后,中尉梁守谦与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人共同拥立太子,杀死吐突承璀和澧王恽。

臣祖禹曰:宪宗伐叛讨逆,荡平河北,唐室威令赫然复张。而变生扵左右,近习身防大祸,由任相非其人故也【唐本纪賛:宪宗刚明果断,自初即位,慨然发愤,志平僣叛,能用忠谋,不惑羣议,卒收功。自吴元济诛,彊藩悍将皆欲悔过而效顺。唐之威令防于复振。及晚节信用非人,不终其业,而身罹不测之祸,则尤甚于徳宗】可不为深戒哉?可不为深戒哉!右宪宗在位十六年,为陈▯志所弑,年四十三。臣祖禹曰:陈▯志弑宪宗,而穆宗不讨贼,故旧史于宪宗之崩,疑以传疑【旧纪曰:时帝暴崩,皆言内官陈▯志弑逆,史氏讳而不书。王守澄传云:宪宗疾大渐,内官陈▯志等弑逆。宪宗英威在人,内官秘之,不敢除讨,但云药发暴崩。新传云:守澄与内常侍陈▯志弑帝于中和殿。兹事暧昧,终不能测其虚实,故但云暴崩】其后文宗谋诛宦者,本讨元和之乱【旧史官曰:以累世变起禁闱,尤侧目于中官,欲尽除之】宣宗追怨穆宗,以为预谋,穷治逆党,诛之殆尽,其子孙皆以为弑无疑矣。臣故正其事曰:为陈▯志所弑。

唐鉴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九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穆宗长庆元年三月,翰林学士李徳▯,吉甫之子也。以中书舍人李宗闵尝对策讥切其父,恨之。宗闵又与翰林学士元稹争进取,有隙。右▯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善,掌贡举。西川节度使叚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以书属所善进士于徽。及榜出,文昌、绅所属皆不与焉。而及第者,郑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蘓巢、宗闵之婿杨殷士、汝士之弟。文昌言于帝曰:「今嵗礼部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闗节得之。」帝以问诸学士,徳▯、稹、绅皆曰:「诚如文昌言。」帝乃命中书舍人王起等覆试。四月,诏黜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闵劔州刺史,汝士开江令。或劝徽奏文昌、绅属书上,必悟。徽曰:「茍无愧心,得防一致,奈何奏人私书?岂士君子所为邪!」取而焚之。时人多之。自是徳▯、宗闵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臣祖禹曰:昔汉之党锢,始扵甘陵二部相讥,而成扵太学诸生相誉【后党锢传序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冇名当朝,乡人为之謡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賔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冇南北部,党之议因此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河内张成弟子牢脩上言,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谤朝廷,疑乱风俗。

译臣祖禹说:宪宗讨伐叛乱、诛讨逆贼,荡平河北,唐朝的威势和号令显著地重新振作起来。然而祸变发生在皇帝身边,亲近的宦官招致大祸,是因为任用宰相没有选对人啊【《唐本纪赞》说:宪宗刚强明断、果敢决断,自从即位以来,慨然发愤,立志平定僭越叛乱,能够采用忠臣的谋略,不被群臣的议论迷惑,最终取得成功。自从诛杀吴元济以后,强藩悍将都想悔过归顺。唐朝的威势和号令几乎重新振兴。到了晚年,宪宗却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未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反而遭遇意外灾祸,这比德宗时更为严重】这难道不值得深切警戒吗?这难道不值得深切警戒吗!以上记载:宪宗在位十六年,被陈▯志弑杀,终年四十三岁。臣祖禹说:陈▯志弑杀宪宗,而穆宗不讨伐逆贼,所以旧史对于宪宗的去世,只是有疑问便沿袭疑问【《旧纪》说:当时皇帝突然去世,人人都说内官陈▯志弑逆,史官有所忌讳而不记载。《王守澄传》说:宪宗病势危重,内官陈▯志等人弑逆。宪宗英明威严为人所知,内官将此事秘密掩盖,不敢诛讨他们,只说是药性发作而突然去世。《新传》说:王守澄与内常侍陈▯志在中和殿弑杀皇帝。这件事隐晦不明,最终无法测知其虚实,所以只说突然去世】后来文宗谋划诛杀宦官,原本是要追究元和年间的祸乱【《旧史官》说:因为连续几代都发生宫禁之内的变乱,所以尤其对宦官侧目,想把他们全部除掉】宣宗追恨穆宗,认为他参与了谋划,于是彻底追查逆党,几乎将他们诛杀殆尽;他们的子孙都因此认定宪宗确实是被弑杀的。所以臣也据此订正此事说:宪宗是被陈▯志弑杀的。《唐鉴》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九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穆宗 长庆元年三月,翰林学士李徳▯,是李吉甫的儿子。他因为中书舍人李宗闵曾在对策中讥讽、抨击他的父亲,对李宗闵怀恨在心。李宗闵又曾与翰林学士元稹争夺仕进,两人之间有嫌隙。右▯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友善,主持贡举。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自写信,托钱徽照顾自己交好的进士。等到榜单发布时,段文昌和李绅所托的人都没有被录取;而考中者有郑朗、覃某的弟弟、裴譔、裴度的儿子、苏巢、李宗闵的女婿杨殷士,以及杨汝士的弟弟。段文昌对宪宗说:“今年礼部考试不公,录取的进士全是没有才艺的子弟,都是靠关说请托得到的。”宪宗拿这件事询问几位学士,李徳▯、元稹、李绅都说:“确实如段文昌所说。”宪宗于是命中书舍人王起等人重新考试。四月,下诏黜退郑朗等十人,贬钱徽为江州刺史,李宗闵为剑州刺史,杨汝士为开江县令。有人劝钱徽把段文昌、李绅托请的书信上奏,认为皇帝一定会醒悟。钱徽说:“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即使一律受到处分,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能上奏别人的私信?这难道是士君子所做的事吗!”于是取出书信烧掉。当时人们大多称赞他。从此李徳▯、李宗闵各自结成朋党,互相倾轧,延续了将近四十年。臣祖禹说:从前汉朝的党锢之祸,开始于甘陵南部、北部两派互相讥讽,形成于太学诸生互相称誉【《后汉书·党锢传序》说:桓帝起初是蠡吾侯,在甘陵向周福求学;等到即位后,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廷中很有名望,乡里人为他作歌谣说:“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周仲进因老师而获得印绶。”两家的宾客互相讥刺揣测,于是各自树立朋党,渐渐形成更深的嫌隙。因此甘陵有了南北两部,党争的议论又因流言传入太学。太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林宗、贾伟节是其中的领袖,他们又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赞誉推重。太学中流传着话说:“天下的楷模是李元礼,不畏强暴的是陈仲举,天下的俊杰是王叔茂。”河内人张成的弟子牢脩上书,诬告李膺等人豢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学生,互相奔走,共同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下令各郡国逮捕党人,向天下发布文告,使人们共同对他们愤恨嫉妒。最终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