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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三十一

唐鉴卷二十二     宋 范祖禹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9–80 段

唐之将亡,虽有忠贤,亦末如之何矣。昭图岂不知言发而祸应哉?特出于忠义愤激而不能已耳。夫明主导天下而使之言,其贤者乐告以善道【干旄诗,卫文公臣子多好善,贤者乐告以善道也】故国家可得而治也【记中庸,天下国家可得而治也】茍上下否隔【易否卦,上下不交否】不可告语,使人之言者出扵愤激之气,则其国岂不殆哉?二年六月,罗浑擎等反,捕盗使杨行迁等与之战,不利,求益兵。府中兵尽,陈敬瑄悉搜仓库、门庭之卒以给之。是月,大战于干谿,官军大败。行迁等恐无功获罪,多执村民为俘,送府【俘音孚】日数十百人,敬瑄不问,悉斩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妇女,观者或问之,皆曰:"我方治田绩麻,官军忽入村,系虏以来,竟不知何罪。"臣祖禹曰:「书曰:『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徳,烈扵猛火【书▯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徳,烈扵猛火,殱厥渠魁,胁从罔治】自古以来,将非其人,而兵无纪律者,多杀戮平民以为俘馘,而上不知之,其为暴甚扵冦盗。何则?民知防冦盗,而不虞王师也【虞,度也】先王以用兵为戒,岂非以所害者多欤?」四年五月,李克用破黄巢,还至汴州,舘于上源驿。朱全忠与之宴,发兵围驿而攻之。克用缒城得出,引兵还晋阳,上表自陈为全忠所图,将佐以下从行者三百余人,并牌印皆没不返,乞遣使按问,发兵诛讨。时朝廷以大冦初平,方务姑息,得克用表,大恐,但遣中使优诏和解之。克用前后凡八表,称全忠妬功嫉能,隂狡祸贼【狡音绞】异日必为国患,乞下诏削其官爵,臣自率本道兵讨之,不用度支粮饷【度徒各切】帝累遣杨复恭等谕防,称「吾深知卿寃,方事之殷,姑存大体」。克用终鬰鬰不平。时藩镇相攻者,朝廷不复能为之辨曲直,由是互相吞噬,唯力是视,皆无所禀畏矣。臣祖禹曰:天子所以制御天下者,赏善罚恶【瞻彼洛矣,诗赏善罚恶焉】辨是非枉直【语曰:举直错诸枉】使人各当其所【当去声】物各安其分,而不相凌暴也【分去声】克用有复唐室之大功,而全忠輙欲杀之,蕃夷之人不敢专兵复讐,而赴诉扵朝廷,是诸侯犹有尊王室之心也。为天子者宜诘其孰是孰非,直者佑之,不直者黜之,使征伐号令出扵天子,则诛一镇而天下莫敢不从矣。僖宗则不然,知其直者而不恤,置其不直者而不问,是犹一郡一县之长不能听讼,而使民以其彊弱自相胜也。不唯全忠无所忌惮,而克用心亦不服,欲两存之,乃两失之。自是以后,藩镇擅相攻伐,不复禀命,以天子不足诉也。唐之政令不行扵藩镇,实自此始,后虽复欲为彊,其可得乎?书曰: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书泰誓云】刑罚者所以为天讨也【书臯陶谟: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王者之扵天下,惩劝【前贾谊传: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可不明哉!光啓元年六月乙巳,右补阙常濬上防,以为陛下姑息藩镇太甚,是非功过,骈首并足,致天下纷纷若此,犹未之寤,岂可不念骆谷之艰危【骆音洛】复懐西顾之讨乎?宜稍振典刑,以威四方。田令孜之党言于帝曰:「此防传于藩镇,岂不致其猜忿?」庚戌,贬濬万州司户,寻赐死。臣祖禹曰:「杀諌臣者,其国必亡。」故侯昌业、孟昭图、常濬皆以諌而死。自是以后,无敢言者。唐亡之兆,亦以着矣。何必天变彗孛之为妖乎【彗孛,妖星】夫忠臣欲救社稷之危,人君不惟弃其言,而又戮其身,不祥莫大焉【孟离娄上:离则不祥莫大焉】此其国所以为墟也。先是,安邑、解县两池盐皆▯盐铁置官▯之中。和以来,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专之。田令孜奏复如旧制,令孜自兼两河▯盐使,收其利以赡军。重荣上章论诉不已,遣中使往谕之,重荣不可。时令孜多遣亲信觇藩镇有不附己者【觇,痴防切】輙图之。令孜养子匡祐使河中,重荣待之甚厚,而匡祐傲甚,举军皆愤怒。重荣乃数令孜罪恶,责其无礼,监军为讲解,仅得脱去。匡祐归,以告令孜,劝图之。令孜乃徙重荣为泰寜节度使,以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重荣累表论令孜离间君臣【间,音諌】数令孜十罪。令孜结邠寜节度使朱玫、鳯翔节度使李昌符以抗之。重荣求救于李克用,克用方怨朝廷不罪朱全忠,玫、昌符亦隂附全忠。克用乃上言请讨二镇。十二月,战于沙苑,玫、昌符大败。克用逼京城,帝幸鳯翔。明年,令孜刼帝幸兴元。臣祖禹曰:「僖宗播迁,两京防贼,皆令孜之为也。其养子傲狠扵河中,而重荣、克用背叛,再幸兴元,不去其本祸,难不已【难,去声】书曰:『怨不在大【书,康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岂不信哉!」

译唐朝将要灭亡时,即使有忠臣贤臣,也已经无可奈何了。孟昭图难道不知道言语一旦说出,灾祸就会随之而来吗?只是出于忠义和激愤,不能自我克制罢了。英明的君主引导天下,使人们能够进言;贤能的人乐于把好的道理告诉他【《干旄》诗说,卫文公的臣子大多喜好善道,贤者乐于把好的道理告诉他们】。这样,国家就可以得到治理【《礼记·中庸》说,天下和国家都可以得到治理】。如果上下隔绝不通【《易经·否卦》说,上下不相交就是否塞】,不能互相告知沟通,使进言的人只能出于愤激之气,那么他的国家难道不会危险吗?中和二年六月,罗浑擎等人反叛,捕盗使杨行迁等与他们交战,失利后请求增派军队。府中的军队已经用尽,陈敬瑄把仓库、门庭中的士卒全部搜罗出来供给他们。这个月,在干谿发生大战,官军大败。杨行迁等人害怕没有功劳而获罪,便抓了许多村民充作俘虏,送到府中【俘读音为“孚”】,每天有几十甚至上百人。陈敬瑄不加查问,全部斩杀。其中也有老人、弱者和妇女,观看的人有时询问他们,他们都说:“我们正在耕田、搓麻,官军突然闯进村子,把我们捆来,直到现在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臣祖禹说:“《尚书》说:‘火焰烧遍昆冈,玉石一同焚毁。’上天的官吏放纵而失去德行,其暴烈胜过猛火【《尚书·胤征》说:‘火焰烧遍昆冈,玉石一同焚毁。上天的官吏放纵失德,比猛火还猛烈;消灭其首恶,胁从者不予治罪。’】。自古以来,将领不是合适的人选、军队又没有纪律时,常常大量杀戮平民,把他们当作俘虏和首级,而上级却不知道;这种暴行比盗贼还厉害。为什么呢?百姓知道要防备盗贼,却没有料到王师会这样做【虞,是料想、预料的意思】。先王把用兵看作戒惧之事,难道不是因为它所伤害的人很多吗?” 四年五月,李克用击败黄巢,返回到汴州,住在上源驿。朱全忠设宴招待他,却派兵包围驿馆进攻。李克用用绳索缒下城墙逃出,率兵返回晋阳,上表说明自己被朱全忠谋害,将佐以下随行的三百多人以及牌印都没有回来,请求派使者查问,并发兵讨伐诛杀朱全忠。当时朝廷认为大盗刚刚平定,正一味采取姑息政策,得到李克用的奏表后非常恐惧,只派中使用优厚的诏书调解此事。李克用前后共上了八道表章,称朱全忠嫉妒功劳、妒忌贤能,阴险狡诈,是祸害人的贼臣,将来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请求下诏削夺他的官爵,自己愿亲自率领本道军队讨伐他,不使用度支供给的粮饷。皇帝多次派杨复恭等人劝解并加以告诫,说:“我深知你的冤屈,只是眼下事务繁多,姑且顾全大局吧。”李克用始终郁郁不平。当时藩镇之间互相攻打,朝廷已经不能再替他们辨明谁曲直,因此他们彼此吞并,只看谁的力量强,完全不再有所禀报和畏惧了。臣祖禹说:天子用来控制天下的办法,是奖赏善人、惩罚恶人,辨明是非曲直,使人各自处在应有的位置上,万物各自安守本分,而不互相欺凌侵害。李克用有恢复唐朝社稷的大功,朱全忠却一心想杀他;这个蕃夷之人不敢擅自率兵报仇,而是到朝廷申诉,这说明诸侯仍有尊奉王室之心。作为天子,应该查问谁是谁非,正直的就扶助他,不正直的就贬黜他,使征伐和号令都出自天子,那么即使诛讨一个藩镇,天下也没有谁敢不服从。僖宗却不是这样,明知李克用是正直的一方却不体恤,明知朱全忠不正直却不追究,这就像一郡一县的长官不能审理诉讼,却让百姓凭借各自的强弱互相压服。不仅朱全忠因此毫无顾忌,李克用心中也不服。想要两边都保全,结果却使两边都失去了。从此以后,藩镇擅自互相攻打,不再接受朝廷命令,因为他们认为天子已经不足以申诉了。唐朝的政令不能施行于藩镇,确实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即使再想使国家强盛,又怎么可能办得到呢?《尚书》说:“有罪还是无罪,我哪里敢违背先王的意志?”刑罚,是上天代为讨伐罪人的手段。君王对于天下,进行惩罚和劝善,怎么可以不分明呢!光启元年六月乙巳日,右补阙常濬上奏论事,认为陛下对藩镇姑息得太过分了,是非功过全都混为一谈,才使天下纷乱成这个样子,却还没有醒悟,难道可以不想到骆谷的艰险,又怀有向西征讨的打算吗?应该稍微振举典章刑法,以威慑四方。田令孜的党羽对皇帝说:“这篇奏疏传到藩镇,难道不会使他们猜疑愤怒吗?”庚戌日,贬常濬为万州司户,不久又赐令他自尽。臣祖禹说:“杀害进谏的大臣,这个国家一定会灭亡。”所以侯昌业、孟昭图、常濬都因进谏而死。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进言了。唐朝灭亡的征兆,也已经明显了。何必一定要等到天象变化、彗星孛星出现才算妖异呢?忠臣想要挽救社稷的危难,君主不仅不采纳他的意见,反而又杀害他,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这就是国家因此成为废墟的原因。在此以前,安邑、解县两处盐池的盐都隶属于盐铁部门,由官府专卖。自王重荣任河中节度使以来,便由他专擅其利。田令孜上奏请求恢复旧制,自己兼任两河榷盐使,收取盐利来供养军队。王重荣不断上表论诉,朝廷派中使前去劝告他,王重荣不肯服从。当时田令孜经常派亲信侦察藩镇中不依附自己的人,一旦发现就谋害他们。田令孜的养子匡祐出使河中,王重荣待他非常优厚,但匡祐十分傲慢,全军都为此愤怒。王重荣于是列举田令孜的罪恶,责备匡祐无礼;监军为双方调解,匡祐才得以脱身。匡祐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田令孜,劝他谋害王重荣。田令孜于是调王重荣任泰宁节度使,任命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多次上表指责田令孜离间君臣,列举田令孜的十条罪状。田令孜联合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来抗拒王重荣。王重荣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正因朝廷不惩罚朱全忠而怨恨朝廷,朱玫、李昌符也暗中依附朱全忠。李克用于是上奏请求讨伐这两个藩镇。十二月,双方在沙苑交战,朱玫、李昌符大败。李克用逼近京城,皇帝逃往凤翔。第二年,田令孜劫持皇帝逃往兴元。臣祖禹说:“僖宗流离迁徙、两京遭受贼寇之祸,都是田令孜造成的。他的养子在河中傲慢凶狠,因而王重荣、李克用背叛;皇帝再次逃往兴元,却不除掉祸乱的根源,灾难怎么能停止呢?《尚书》说:‘怨恨不在于事情大小。’这话难道不可信吗!”

文徳元年三月壬寅,帝疾大渐,皇弟吉王保长而贤,羣臣属望。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请立其弟夀王杰。是日,下诏立杰为皇太弟,监军国事。臣祖禹曰:懿宗之崩,中官废长而立防【长,丁丈切,下同】遂倾唐室。僖宗疾革,杨复恭亦如之。大抵宦者利扵防弱,欲专威权。以长而立,则已无功,故必有所废置,谓之定策【唐杨复恭传,复恭定策立昭宗。李茂贞上复恭书曰:「吾披荆榛立天子,既得位,乃废定策国老,奈负心门生何?」门生谓天子也。又见下卷昭宗纪】夫立君以为天下,而宦者以私一己,既以援立为功,未有不乱国家者也。右僖宗在位十六年,崩年二十七。

唐鉴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三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昭宗大顺元年四月,赫连铎、李匡威请讨李克用,朱全忠亦上言,克用终为国患,今因其败,臣请帅汴、滑、孟三军与河朔三镇共除之,乞朝廷命大臣为统帅。初,张濬因杨复恭以进,复恭中废,更附田令孜,而薄复恭;复恭再用事,深恨之。帝知濬与复恭有隙,特亲倚之。濬亦以功名为己任,每自比谢安、裴度。克用之讨黄巢,屯河中也,濬为都统判官。克用薄其为人,闻其作相【相去声】私谓诏使曰【使去声,下同】张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乱天下,必是人也。」濬闻而衔之。帝从容与濬论古今治乱【从七踪切】濬曰:「陛下英睿如此,而中外制于彊臣,此臣日夜所痛心疾首也。」帝问以当今所急,对曰:「莫若彊兵以服天下。」帝于是广募兵于京师,至十万人。及全忠等请讨克用,帝命三省、御史台四品以上议之,以为不可者什六七。杜让能、刘崇望亦以为不可。濬欲倚外势以挤杨复恭,乃曰:「先帝再幸山南,沙陀所为也。今两河藩镇共请讨之,此千载一时,但乞陛下付臣兵柄,旬月可平。」孔纬曰:「濬言是也。」帝曰:「克用有兴复大功,今乘其危而攻之,天下其谓我何?」纬曰:「陛下所言一时之体也,张濬所言万世之利也。」帝以二相言叶,僶俛从之。五月,诏削夺克用官爵属籍,以濬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副之。八月,揆为克用将李存孝所擒,克用锯杀之。十月,禁军自溃,张濬战又败。克用上表讼寃,制以孔纬为荆南节度使,濬为岳鄂观察使,再贬纬均州刺史,悉复李克用官爵,使归晋阳。明年二月,加克用守中书令,再贬濬绣州司户。臣祖禹曰:李克用有复唐社稷之功,茍无大害扵天下,犹将十世宥也【见上卷注】朱全忠欲杀之,而朝廷不诘,全忠与诸镇一请讨克用,则遽从之,盖以克用出于蕃夷而陵蔑之耳。然有功者见讨,有罪者不诛,则无以为国。故夫昭宗所以失政而海内愈乱者,由张濬为此役也。唐之将亡,譬如人有必死之疾,使秦和、扁鹊救之【秦和、扁鹊,古之善医者】未必能起也。而庸医妄药以攻之,所攻非疾,所疾不攻,岂不速其死乎?干寜元年七月,李茂贞遣兵攻阆州,杨复恭、杨守信帅其族党犯围,走将自商山奔河东,至乾元,遇华州兵获之。八月,韩建献于阙下,斩于独柳。李茂贞献复恭与守亮书,诉致仕之由,云:“承天门乃隋家旧业,大侄但积粟训兵,勿贡献吾。于荆榛中立夀王,才得尊位,废定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臣祖禹曰:惟君子可以有功,小人不可以有功也。君子有功而不伐【易·系辞: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徳,厚之至也】小人有功而益骄。先王戒小人勿用者,以其不可立功也【易·既济: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夫无功犹不可长也,况其有功,何以堪之?故小人而有非常之功者,国之不幸也。复恭刑臣【宦人也,故曰刑臣】至与天子为敌。昭宗亲战,用大师而后克之,其言不臣如此。由其恃援立之功故也,岂不足为永戒哉!三年七月,李茂贞犯京师,帝将幸太原,韩建请幸华州,帝从之。茂贞入长安,宫室市肆燔烧俱尽。帝愤天下之乱,思得竒杰之士不次用之。国子▯士朱朴自言得为宰相,月余可致太平,帝以为然。八月,以朴为左谏议大夫,同平章事。朴为人庸鄙迂僻,无他长,制出中外大惊。臣祖禹曰:国之将亡,如大厦之将颠,扶其东而西倾,支其南而北壊,况所以扶而支之者,非其任哉?四年,帝在华州,右拾遗张道古上防称:“国家有五危、二乱。昔汉文帝即位未防【平声】明习国家事;今陛下登极已十年,而曾不知为君驭臣之道。太宗内安中原,外开四夷,海表之国,莫不入臣。今先朝封域日蹙,防尽。臣虽防贱,窃伤陛下朝廷社禝始为奸臣卖弄,终为贼臣所有也。”帝怒,贬道古施州司户,仍下诏罪状道古,宣示諌官。臣祖禹曰:“昭宗之在华州,唐室日趋于亡,当求贤如不及,听言如在己【班彪《王命论》: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巳】社稷宗庙,未可兾也。而斥逐言责之臣【孟公孙丑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杜絶諌争之路【唐《李林甫传》:諌争路絶】是自蔽耳目,长奸防也,终于颠坠厥绪,诚不知君道哉。”

译文德元年三月壬寅日,皇帝病势危重。皇帝的弟弟吉王李保年长而贤能,群臣都寄予希望。十军观军容使杨复恭请求立皇帝的弟弟寿王李杰。这一天,下诏立李杰为皇太弟,代理处理军国事务。臣祖禹说:懿宗去世时,宦官废黜年长的皇子而拥立年幼的皇子,于是使唐室倾覆。僖宗病重,杨复恭也这样做了。大抵宦官从年幼软弱的君主那里获利,想要专擅威权。如果按照长幼顺序拥立,宦官就没有拥立之功,所以一定要有所废立,把这种行为称为“定策”。拥立君主本来是为了天下,宦官却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既然把援立君主当作自己的功劳,就没有不扰乱国家的。以上是僖宗在位十六年,去世时二十七岁。《唐鉴》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三    宋代范祖禹撰写 吕祖谦注 昭宗 大顺元年四月,赫连铎、李匡威请求讨伐李克用,朱全忠也上奏说,李克用终究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如今正好趁他失败之际,臣请求率领汴、滑、孟三军,与河朔三镇共同除掉他,请求朝廷命大臣担任统帅。当初,张濬因杨复恭的推荐而仕进,杨复恭失势后,张濬又依附田令孜,并且轻视杨复恭;杨复恭再次掌权后,对他深为痛恨。皇帝知道张濬与杨复恭有矛盾,特意亲近倚重他。张濬也把建立功名当作自己的责任,常常把自己比作谢安、裴度。李克用讨伐黄巢、驻扎在河中时,张濬任都统判官。李克用轻视他的为人,听说张濬担任宰相后,私下对诏使说:“张公喜欢空谈而没有实际用处,是个会倾覆国家的人。皇上只是因为他的名声而任用他,将来使天下大乱的一定就是这个人。”张濬听说后怀恨在心。皇帝从容地和张濬谈论古今治乱,张濬说:“陛下如此英明睿智,却被内外强臣所制,这是臣日夜痛心疾首的事。”皇帝问他当今最急迫的事情是什么,他回答说:“没有比增强军力、使天下臣服更重要的了。”皇帝于是广泛在京城招募士兵,达到十万人。等到朱全忠等人请求讨伐李克用时,皇帝命三省和御史台四品以上官员议论此事,其中认为不可以出兵的占十分之六七。杜让能、刘崇望也认为不可以出兵。张濬想借助外部势力排挤杨复恭,于是说:“先帝两次逃往山南,是沙陀人造成的。如今两河藩镇共同请求讨伐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请陛下把兵权交给臣,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平定。”孔纬说:“张濬说得对。”皇帝说:“李克用有兴复唐室的大功,如今趁他危急时进攻他,天下人将会怎样评价我?”孔纬说:“陛下所说的是一时的体面,张濬所说的是万世的利益。”皇帝因为两位宰相的话意见一致,只得勉强听从。五月,下诏削夺李克用的官爵和宗籍,任命张濬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为副使。八月,孙揆被李克用的将领李存孝擒获,李克用把他锯杀。十月,禁军自行溃败,张濬作战又失败。李克用上表申诉冤屈,朝廷任命孔纬为荆南节度使、张濬为岳鄂观察使,后来又把孔纬贬为均州刺史,全部恢复李克用的官爵,让他返回晋阳。第二年二月,加授李克用守中书令,又把张濬贬为绣州司户。臣祖禹说:李克用有恢复唐朝社稷的功劳,只要没有对天下造成重大危害,即使宽宥他十代也还应当如此。朱全忠想杀李克用,朝廷却不追究;朱全忠与各藩镇一同请求讨伐李克用,朝廷就立即听从了,大概是因为李克用出身蕃夷,朝廷便轻视欺凌他。然而有功的人反而遭到讨伐,有罪的人却不诛杀,就无法治理国家。所以昭宗失政、天下更加混乱,原因就在于张濬发动了这场战事。唐朝将要灭亡时,就像一个人患了必死的疾病,即使让秦和、扁鹊来救治,也未必能够使他起死回生;可是庸医却胡乱用药来攻治,所攻治的不是病,真正的疾病又不去医治,这难道不是加速他的死亡吗?干宁元年七月,李茂贞派兵进攻阆州,杨复恭、杨守信率领宗族党羽冲破包围,逃走,准备从商山奔往河东,走到乾元时遇到华州军队,被他们擒获。八月,韩建把他们献到宫阙之下,在独柳被斩首。李茂贞进献杨复恭与杨守亮的书信,书中申诉被迫退职的原因,说:“承天门是隋家的旧业,大侄只管积聚粮食、训练军队,不要向我进贡。我在荆棘丛中拥立寿王,刚刚取得尊位,就废黜定策国老,竟这样辜负有负心门生的天子。” 臣祖禹说:只有君子可以建立功劳,小人不可以建立功劳。君子有功而不自我夸耀,小人有功劳反而更加骄横。先王告诫不要任用小人,是因为小人不可以建立功劳。没有功劳的人尚且不能让他长期掌权,何况他建立了功劳,又怎么承受得了呢?所以小人建立了非同寻常的功劳,是国家的不幸。杨复恭是宦官,因此称为刑臣,竟至于与天子为敌。昭宗亲自作战,动用大军以后才将他击败,而他说出这样不臣的话,正是因为倚仗拥立皇帝的功劳。这难道不足以作为永远的警戒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三年七月,李茂贞侵犯京城,皇帝准备逃往太原,韩建请求皇帝逃往华州,皇帝听从了。李茂贞进入长安,宫室和市肆全部焚烧殆尽。皇帝痛恨天下的动乱,想得到奇异杰出的人才,不按常规破格任用。国子博士朱朴自称能够担任宰相,一个多月就可以使天下太平,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八月,任命朱朴为左谏议大夫、同平章事。朱朴为人庸碌鄙陋、迂腐乖僻,没有其他长处,任命诏书发出后,朝廷内外都大为惊骇。臣祖禹说:国家将要灭亡,就像高大的屋宇将要倾倒,扶住东边,西边就倾斜;支撑南边,北边就毁坏,何况扶持和支撑它的人还不称职呢?四年,皇帝在华州,右拾遗张道古上奏说:“国家有五种危急、两种祸乱。从前汉文帝即位时还没有明白熟悉国家政事;如今陛下登基已经十年,却竟然不知道君主驾驭臣下的方法。太宗在内安定中原,在外开拓四夷,海外各国没有不入朝称臣的。如今先朝的封域一天比一天缩小,几乎丧失殆尽。臣虽然地位卑微,私下却为陛下的朝廷起初被奸臣玩弄,最终被贼臣占有而感到痛心。”皇帝大怒,把张道古贬为施州司户,又下诏列举张道古的罪状,向谏官宣示。臣祖禹说:“昭宗在华州时,唐室日益走向灭亡,应该求贤唯恐来不及,听取意见也应像听取自己的意见一样。社稷宗庙已经不可指望了,却斥逐负责进谏的臣子,堵塞进谏争辩的道路,这是自己蒙蔽耳目、助长奸臣,最终必然使祖业倾覆,实在是不懂君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