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十六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頔音宙】因讨呉少诚,大募战士,缮甲厉兵,聚敛货财,恣行诛杀,有据汉南之志,专以慢上凌下为事。帝方姑息藩镇,知其所为,无如之何。頔诬邓州刺史元洪赃罪,朝廷不得已,流洪端州,遣中使防送至枣阳,頔遣兵刼取,归襄州。中使奔归,頔表责洪太重。帝复以洪为吉州长史,乃遣之。又怒判官薛正伦,奏贬峡州长史,比敕下,怒已解,奏留为判官,一一从之。臣祖禹曰:德宗初有削平藩镇之志,其明断似刚,其不畏似勇,然非实能刚勇也。夫刚有血气之刚【语十六血气方刚戒之在鬭】有志气之刚【孟公孙丑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夫勇有匹夫之勇【孟梁惠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有天下之勇【孟梁惠文王之勇文王以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武王之勇武王亦一怒安天下之民】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始盛而终衰,壮锐而老消,此血气之刚也。其静也正,其动也徤,此志气之刚也。血气之刚可得而挫也,志气之刚不可得而挫也。不度其可而为之,不虑其后而发之,此匹夫之勇也。居之以德,行之以义,此天下之勇也。匹夫之勇可得而怯也,天下之勇不可得而怯也。是故至刚与大勇,人君不可不养也。德宗之初,欲有为者,血气之刚,匹夫之勇也。其出之也易,则其屈也必深;其发之也轻,则其挫也必亡。是以其终怯畏如此之甚也。河东节度使李说薨,以其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帝择可以代儋者,以刑部贠外郎严绶尝以幕僚进奉,记其名,即用为河东行军司马。臣祖禹曰:「昔魏献子为晋国之政,其县大夫皆以贤举。梗阳人欲纳货,其臣遽谏而辞之【晋国语·史·晋世家】德宗举藩镇之臣,乃以货利,虽为天下之主,不如列国之大夫也。十七年正月,韩全义至长安,窦文塲为掩其败迹,帝礼遇甚厚。全义称足疾,不任朝谒,遣司马崔放入对。放为全义引咎谢无功,帝曰:“全义为招讨使,能招来少诚,其功大矣,何必杀人然后为功邪?”闰月,遣归夏州。臣祖禹曰:「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彊御【蒸民诗曰】惟有常德者能之。德宗急于文吏,缓于武夫,凡有土地甲兵者,皆畏缩而不敢治,难乎有常德哉!」初,李齐运受常州刺史李锜【锜音倚,又音竒】赂数十万,荐之于帝,以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锜刻剥以事进奉,帝由是悦之。锜既执天下利权,以贡献固主恩,又以馈遗结权贵,恃此骄纵,无复所忌惮,盗取县官财,所部官属无罪受戮者相继。浙西布衣崔善贞诣阙上封事,言宫市、进奉及盐铁之弊,因言锜不法事。帝览之不悦,命械送锜。锜闻其将至,预凿阬待之。善贞至,并锁械瘗阬中【瘗,居厉切】逺近闻之,不寒而栗。臣祖禹曰:德宗本恶崔善贞直言【恶,乌故切】故使李锜甘心焉。善贞之死,罪非特以告锜也。钳天下之口,而长奸臣之威【长,丁丈切】实德宗杀之,是朝廷杀谏者,非锜杀告者也。十九年七月,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王叔文善棋,俱出入东宫,娯侍太子。叔文诡谲多诈,太子尝欲谏宫市事,叔文以不宜言外事止之,由是大爱幸。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宻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隂进资币与之相结。臣祖禹曰:古之教太子者,必选天下之贤,使与之共处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前贾谊传: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之以礼,选天下端士孝弟博闻有道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不能毋正;习与不正人居,不能毋不正】其后嗣犹或不能成德,而小人之依德宗,不能选贤以辅导东宫,而惟使技艺博奕之人入侍,岂不愚其子乎?人有十金之产者,必欲其子守之;有一命之爵者,必欲其子继之,此常人之情也。而况天下之大,祖业至重,可不求贤以傅其子而愚之乎?《诗》曰:「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桃》诗:「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昔之人君,疑贤者导其子之为非,而不疑于小人,因之不教其子者,亦不思而已矣。
译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因讨伐呉少诚,大量招募战士,修缮铠甲、磨利兵器,聚敛财货,任意诛杀,有占据汉南的打算,专门以怠慢上级、欺凌下属为事。德宗当时正姑息藩镇,虽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却对他无可奈何。于頔诬告邓州刺史元洪犯有贪赃罪,朝廷不得已,把元洪流放到端州,并派中使押送他到枣阳。于頔派兵劫走元洪,把他带回襄州。中使逃回朝廷,于頔上表指责元洪,罪责太重。德宗又任命元洪为吉州长史,于是派他赴任。于頔又恼怒判官薛正伦,上奏请求把他贬为峡州长史。等诏书下达时,于頔的怒气已经消了,便上奏请求留下薛正伦担任判官,德宗一一依从了。臣祖禹说:德宗初年曾有削平藩镇的志向,他的明断好像刚强,他的无所畏惧好像勇敢,然而实际上并不是真正刚强勇敢。刚强有血气之刚强,有志气之刚强;勇敢有匹夫之勇,有天下之勇。这两者不可不加以辨察。开始强盛而最终衰弱,年轻锐盛而年老消退,这是血气之刚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安静时端正,行动时强健,这是志气之刚强。血气之刚强可以被挫败,志气之刚强却不可被挫败。不衡量事情是否可行就去做,不考虑后果就贸然发动,这是匹夫之勇。以德自处,依义行事,这是天下之勇。匹夫之勇可以使人胆怯,天下之勇却不可使人胆怯。因此,至刚和大勇,是君主不可不培养的。德宗初年想有所作为,凭借的只是血气之刚强和匹夫之勇。他轻易地采取行动,受到屈挫时就必然格外深重;轻率地发动行动,受到挫败时就必然完全崩溃。所以他后来才会怯懦畏惧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河东节度使李说去世,朝廷任命他的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德宗选择可以接替郑儋的人,刑部员外郎严绶曾经作为幕僚进奉贡物,德宗记得他的名字,立即任用他为河东行军司马。臣祖禹说:“从前魏献子执掌晋国政事时,各县的大夫都是通过荐举贤能之人来任用的。梗阳人想送财货,魏献子的臣下立即进谏并拒绝了他。德宗荐举藩镇的臣属,竟然依据的是财货利益;他虽然是天下的君主,却还不如列国的大夫。十七年正月,韩全义来到长安,窦文塲替他掩饰战败的痕迹,德宗以非常优厚的礼遇接待他。韩全义声称脚有疾病,不能入朝拜见,便派司马崔放入朝应对。崔放替韩全义承担责任,为没有功劳而谢罪。德宗说:“韩全义担任招讨使,能够招降少诚,他的功劳已经很大了,难道一定要杀人以后才算功劳吗?”闰月,朝廷派韩全义回夏州。臣祖禹说:“《诗经》说:‘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者。’只有具有恒常德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德宗急于任用文官,却怠慢武将,凡是拥有土地和军队的人,他都畏缩而不敢治理,要具有恒常德行就难了!” 起初,李齐运接受常州刺史李锜数十万的贿赂,把他推荐给德宗,任命他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李锜通过苛刻剥削百姓来办理进奉,德宗因此喜欢他。李锜既然掌握了天下的财利大权,便用进贡来巩固皇帝的恩宠,又用馈赠结交权贵,倚仗这些而骄横放纵,再也没有什么顾忌,盗取县官的财物,他所辖地区的官属中无罪被杀的人接连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到宫阙上密封奏事,陈说宫市、进奉以及盐铁制度的弊端,并趁机揭发李锜的不法之事。德宗看了奏章很不高兴,命令给崔善贞戴上刑具押送给李锜。李锜听说他将要到来,预先挖好坑等着他。崔善贞到达后,李锜把他连同锁械一起埋进坑中。远近的人听说此事,都不寒而栗。臣祖禹说:德宗本来就厌恶崔善贞直言,因此让李锜满足心愿。崔善贞的死,罪责不只在于他告发李锜。钳制天下人的言论,助长奸臣的威势,实际上是德宗杀死了他。这是朝廷杀害进谏者,而不是李锜杀害告发者。十九年七月。起初,翰林待诏王伾擅长书法,王叔文擅长下棋,两人都出入东宫,陪伴侍奉太子。王叔文诡诈多谋,太子曾想劝谏宫市之事,王叔文以不应谈论外朝事务为由劝止了他,因此深受太子宠爱。王叔文和王伾相互依附,王叔文于是对太子说:“某人可以做宰相,某人可以做将领,希望您将来任用他们。”他暗中结交翰林学士韦执谊,以及当时有名望而希望迅速升迁的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人,结成生死之交。凌准、程异又因依附他们的党羽而得到进用,每天与他们交游相处,行踪诡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有些藩镇暗中送来财物,同他们结交。臣祖禹说:古代教育太子的人,一定要选取天下的贤能之士,使他们陪伴在太子左右前后,周围都是正直的人。即使这样,太子的后嗣仍有不能成就德行的;德宗却不能选拔贤人来辅导东宫,只让懂技艺、会博弈的人入宫侍奉,难道不是把他的儿子教得愚昧吗?有人有十金的财产,一定希望儿子守住它;有人有一命的爵位,一定希望儿子继承它,这是普通人的常情。何况天下如此广大,祖业如此重要,难道不应该寻求贤人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反而把他教得愚昧吗?《诗经》说:‘谁知道我的忧愁?大概也不要去想它。’从前的君主,怀疑贤人教导自己的儿子会使他走上错误道路,却不怀疑小人,因此不教育自己的儿子,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
二十年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薨。帝遣中使以手诏授本军,但军士所附者即授之。时大将来希皓为众所服,中使以手诏付之。希皓言于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止,只令此军取大将授与节钺,朝廷不别除人。”希皓固辞。兵马使卢从史,其位居四,潜与监军相结,起出伍言曰:“若来大夫不肯受诏,从史且请勾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若如此,亦固合圣防。”中使因探怀取诏以授之。从史捧诏再拜舞蹈,希皓亟挥同列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八月,诏以从史为节度使。臣祖禹曰:“藩镇不顺,未必人情之所欲也。由朝廷御吏失其道,而不能服其心,是以致乱。三军之士,岂不恶夫上下之相陵犯?欲得天子之帅而事之哉!废置爵赏,人主之柄也【前韦澳传:“爵赏人主之柄,毋以喜怒行之】德宗不有而推以与人,失其所以为君矣。岂非不能与贤人图事而至此乎?”二十一年正月,太子病,不能言。帝疾甚,凡二十余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癸巳,帝崩。苍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苍猝与仓卒同】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冡嫡,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不然必大乱。”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臣祖禹曰:昔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慿玉几以训之,以元子付之大臣。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书顾命: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顾命:惟四月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慿玉几。乃召大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子审训命汝。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济于艰难。」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当是时,太子在内,特出而迎,之所以显之于众也。然则古之立君者,惟恐众之不覩,而事之不显也。何则?天子者,天下之共主也,故当与天下之人戴而君之。未有窃取诸宫中而立之,出于宦寺、妇人之手,而可以正天下者也。先王于其即位也,必以礼正其始;于其将没也,亦以礼正其终。顾命之书【孔安国云:临终之命曰顾命。书即遗诏也】所以为万世帝王之法也。至于后世之君,以富有天下为心,惟恐失之,大利所在,天理灭焉。故父子相疑,以终事为讳,以后嗣为忌,是以继承之际,鲜有能正其礼者也。顺宗为太子二十余年,既有壮子,一旦病不能言,而德宗亦寝疾弥留【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安国云:弥留,久留也】中外隔絶,大臣不得闻知。德宗既崩,宦者犹有他议,或太子幼弱,储位未定,几何而不变乱也。唐之人主,惟太宗每求天下之忠贤,而托以幼孤【见太宗纪】高宗以下,无足道者。德宗在位嵗久,最为猜忌,及其将没,不能召宰相而属以社稷,储君废置系于宦者。次公等特以草诏得至禁中,遂沮其谋,不然几有赵高之事【秦赵高矫遗诏杀公子扶苏,立胡亥,说见史秦纪及李斯、赵高传】后之人主,岂可不法三代?而以唐为永鉴哉?右德宗在位二十六年,崩,年六十四。臣祖禹曰:唐厯世二十,厯年三百。德宗享国二十有六年,亦不为不久。以其时考之,粃政尤多,而大弊有三:一曰姑息藩镇【唐本纪賛:德宗奉天之难,深自惩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镇愈彊】二曰委任宦者【如用刘真▯领兵之属】三曰聚敛货财【如借商钱、税商钱、茶竹木税、屋间架算、除陌钱之属】本夫志大而才小,心褊而意忌,不能推诚御物,尊贤使能【孟公孙丑:尊贤使能,俊杰在位】以为果敢聪明足以成天下之务【易系辞:惟几成天下之务】初欲削平僣叛,刬灭藩镇。一有奉天之乱,而心陨胆破,惴畏姑息,惟恐生事。既猜防臣下,则专任宦者;思其穷窘,则聚敛掊克,益甚于初矣。自古治愈久而政愈弊,年弥进而德弥退,鲜有如德宗者。惟不知其过,也是以藩镇彊而王室弱,宦者专而国命危,贪政多而民心离。唐室之亡,卒以是三者,其所从来者渐矣。
唐鉴卷十六
译二十年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德宗派中使带着手诏交给本军,但军士拥护谁,就把手诏授给谁。当时大将来希皓受到众人信服,中使便把手诏交给他。来希皓对众人说:“这个军队选人,合适的应当是我;只是不能做节度使。如果朝廷拿一捆草来,希皓也一定恭敬奉事。”中使说:“我当面接受皇帝的旨意,只是命令本军选取大将,把节钺授给他,朝廷并没有另外任命别人。”来希皓坚决推辞。兵马使卢从史,职位排在第四位,暗中同监军结交,起身走出队列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命,从史暂且请求主持这个军队。”监军说:“卢中丞如果这样做,也正合圣上的意旨。”中使于是从怀中取出诏书授给卢从史。卢从史捧着诏书拜了两拜,手舞足蹈;来希皓急忙挥手让同僚面向北方祝贺。军士全部聚集,再没有一个人说话。八月,下诏任命卢从史为节度使。臣祖禹说:“藩镇不顺从,未必是人心所希望的。是由于朝廷驾驭官吏失去了正确的方法,不能使他们心悦诚服,所以才导致祸乱。三军将士,难道不厌恶上下互相凌辱吗?难道不想得到天子任命的将帅来奉事吗?废置官爵、决定赏赐,是君主的权柄。德宗没有掌握这一权柄,反而推给别人,失去了作为君主的根本。难道不是因为不能同贤人谋划政事,才到了这种地步吗?” 二十一年正月,太子生病,不能说话。德宗病得很重,二十多天里,宫内宫外音信隔绝,没有人知道两宫是否平安。癸巳日,德宗去世。仓促之间,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到金銮殿起草遗诏。宦官有人说:“宫中正在商议拥立谁,还没有决定。”众人没有谁敢回答。卫次公立即说:“太子虽然有病,但地位是嫡长子,宫内宫外都归心于他。如果万不得已,尚且应当拥立广陵王;否则一定会发生大乱。”郑絪等人也随即附和,拥立之议才定下来。臣祖禹说:从前成王将要去世时,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康王,成王凭着玉几教导他,把嫡长子交托给大臣。成王去世后,太保命令仲桓、南宫毛,让他们和齐侯吕伋一起,手持两件干戈,率领一百名虎贲,到南门外迎接太子子钊。当时太子在宫内,只是出来迎接,这正是要把他的身份公开给众人看。既然如此,古代拥立君主时,只怕众人看不见、事情不显明。为什么呢?天子是天下共同的君主,所以应当同天下人一起拥戴他,让他成为君主。从来没有偷偷在宫中把人取出拥立,由宦官和妇人操持此事,却能够使天下归正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先王在即位时,一定用礼仪端正开端;在将要去世时,也用礼仪端正结局。《顾命》这篇书,就是为万世帝王制定的法则。到了后世的君主,把拥有天下当作自己的私心,只怕失去它;在巨大利益面前,天理便消失了。因此父子相互猜疑,把临终安排当作忌讳,把后嗣当作禁忌,所以在继承之际,很少有人能按礼法办得端正。顺宗做太子二十多年,已经有成年的儿子;一旦病重不能说话,德宗也卧病不起,病势拖延日久,宫内宫外隔绝,大臣无法听闻消息。德宗去世后,宦官仍另有打算;如果太子年幼羸弱,储君之位尚未确定,距离发生变乱还能有多远呢?唐朝的君主中,只有太宗常常寻求天下忠诚贤能的人,把年幼的孤子托付给他们;高宗以下,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德宗在位时间很长,最为猜忌;到将死之时,不能召见宰相,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们,储君的废立竟取决于宦官。卫次公等人只是因为进宫起草诏书,才得以进入宫禁,于是阻止了宦官的阴谋;否则几乎就会发生赵高篡改遗诏、杀死公子扶苏而拥立胡亥的事情。后世的君主,难道可以不以三代为法,而把唐朝作为永远的鉴戒吗?难道可以不以三代为法,而把唐朝作为永远的鉴戒吗?以上记载德宗在位二十六年,去世时六十四岁。臣祖禹说:唐朝历经二十代,延续三百年。德宗享有国位二十六年,也不能说不久。考察他当时的政事,弊政尤其多,而大的弊端有三项:第一是姑息藩镇;第二是委任宦官;第三是聚敛财货。他本来志向很大而才能不足,心胸狭窄而多疑忌,不能以诚心推己及人,尊重贤者、任用能人,认为果敢聪明就足以完成天下的事务。起初他想削平僭越叛乱,铲除藩镇;一发生奉天之乱,心神陨落、胆气破裂,惴惴不安地采取姑息政策,只怕再生事端。既然猜忌防备臣下,就专门任用宦官;想到自身困窘,就聚敛搜刮,反而比起初更加严重。自古以来,治理国家越久而政事越坏,年岁越长而德行越衰退,很少有像德宗这样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因此藩镇强大而王室衰弱,宦官专权而国命危急,贪敛之政增多而民心离散。唐王室的灭亡,最终就是由于这三件事;而这些祸根的形成,是逐渐积累起来的。《唐鉴》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七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顺宗永贞元年二月丙戌,加杜佑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戊子,以王叔文为副使。先是,叔文与其党谋,得国赋在手,则可以结诸用事人,取军士心以固其权。又惧骤使重职,人心不能服。借杜佑雅有防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为副以专之。臣祖禹曰:「易」曰:「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易咸卦九三云】春秋传」曰:「凡师能左右曰以,皆言制于人而无所能为也【见前卷注】杜佑以旧相,不耻与小人共事而为之用,其可贱也夫!贾耽以王叔文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相防食中书故事,丞相方食,百僚无敢谒见者。叔文至中书,欲与韦执谊计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旧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逡廵慙赧,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语良久。杜佑、髙郢、郑珣瑜皆停筯以待。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逺近大惧。臣祖禹曰:孔子曰:“行已有耻,可谓士矣【语十二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耻之于人大矣【孟尽心: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云: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贾耽、郑珣瑜当小人用事而为相,碌碌无补,知其不可,引疾而去,能知耻矣。方之杜佑、髙郢,岂不有间哉?右顺宗自正月即位至八月传位于宪宗。明年崩,年四十六。宪宗元和元年正月,帝与杜黄裳论及藩镇,黄裳曰:“徳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纪纲,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然后天下可得而理也。”帝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至威行两河,皆黄裳啓之也。臣祖禹曰:“藩镇之乱,异于诸侯,诸侯自上古以来有之,皆圣贤之后,王者不得而灭絶也。王畿不过千里,其外皆以封国【周礼·大司马:掌邦国之法制,畿封国以正邦国,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方千里曰国畿】故王者不勤于徳,则诸侯强大,其理势然也。唐之藩镇本起于盗贼【顺宗、宪宗】其始也,天子封殖之,又从而姑息之【并见上注】至于不可制,人主自取之也。宪宗一裁以法,而莫不畏威,犹反掌之易,天下治乱,岂有不由君相者哉!”二月,帝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叙,茍慎选天下贤才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公,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故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任人。至于簿书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书,魏明帝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卫士传飱,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茍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哉!”帝深然其言。臣祖禹曰:晁错有言曰:「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前本传对策「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错之学,本刑名之言也【同上「错学申商刑名于张恢】岂足以知帝王之道哉?然而后世或稽其説,以防人主,至使为上者行有司之事。宰相失职,天下不治,由其臣不学之过也。夫人主任一相,一相举贤才,贤者各引其类【前刘向传「对贤人在上则引其类】岂不易而有成功乎?是故上不可代其下,下不可勤其上。若为上而行有司之事,岂独治天下不可为也?一县亦不可为也。奚独一县也?一家亦不可为也。黄裳之相宪宗,其知所先务哉?二年,帝尝问李绛曰:「諌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责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余,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聪明也。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以谏者,有防;就有諌者,皆昼夜度思,朝删暮减,比得上逹【比,毘志切】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諌,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帝善其言而止。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七 宋范祖禹撰写 吕祖谦注 顺宗 永贞元年二月丙戌日,加授杜佑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戊子日,任命王叔文为副使。在此以前,王叔文和他的党羽谋划,认为只要把国家的赋税掌握在手中,就可以结交掌权的人,取得军士的拥护来巩固自己的权力。又害怕突然担任重要职务,不能使人心服。于是借杜佑素来有善于防备谋划的名声,职位尊贵而且只求自保,容易控制,所以先让杜佑挂名主持此职,自己任副使来专擅其权。臣祖禹说:《易经》说:‘感动大腿,执意跟随前行,前往会有悔恨。’《象传》说:‘感动大腿,也就是不能安处;心志在于随从别人,所执掌的地位是下位。’《春秋左氏传》说:‘凡是军队能够被左右,就叫作“以”,都是说受制于人而没有能力有所作为。’杜佑作为旧日宰相,却不以同小人共事并受其驱使为耻,真是可鄙啊!贾耽因为王叔文的党羽掌权而心中厌恶,称病不出,多次请求退休。丁酉日,按照诸宰相在中书省用餐的旧例,丞相正在吃饭,百官没有敢前来拜见的。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同韦执谊商议事情,便命令直省官为他通报。直省官把旧例告诉他,王叔文大怒,斥责直省官。直省官害怕了,进去告诉韦执谊。韦执谊迟疑惭愧,最终起身迎接王叔文,到他的阁中,交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停下筷子等待。有来报告说:‘王叔文要饭,韦相公已经在阁中同他一起吃饭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这样不行,却害怕王叔文;韦执谊也不敢出言。唯独郑珣瑜叹息说:‘我难道还能再处在这个职位上吗?’他回头叫左右取马,径直回家,从此便不再出仕。两位宰相都是天下所敬重的人,先后回家卧病。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无所顾忌,远近的人都非常恐惧。臣祖禹说:孔子说:‘行为有羞耻之心,就可以称为士了。’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羞耻之心对于人是极其重要的。’贾耽、郑珣瑜在小人掌权时担任宰相,碌碌无为、没有任何补益,知道事情不可为,便称病离去,可以说是懂得羞耻了。把他们同杜佑、高郢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以上记载顺宗从正月即位,到八月传位给宪宗;次年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宪宗 元和元年正月,宪宗同杜黄裳谈到藩镇,杜黄裳说:“德宗亲身经历忧患以后,专门采取姑息政策;不直接任命节度使,有人去世时,先派中使察访军情,把军队拥护的人交给中使任命;中使有时私下接受大将的贿赂,回朝后称赞他,朝廷便授予旄钺,从来没有主动出自朝廷任命的意思。陛下如果一定想振兴纲纪,就应当逐渐依法度裁制藩镇,这样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宪宗深以为然,于是开始用兵讨伐蜀地,直到威势施行于两河,这些都由杜黄裳启发。臣祖禹说:“藩镇的祸乱不同于诸侯。诸侯自上古以来就存在,都是圣贤的后代,王者不能把他们全部消灭。王畿不过千里,外面都分封为诸侯国;所以王者如果不努力修德,诸侯就会强大,这是形势和道理所决定的。唐朝的藩镇本来起源于盗贼;起初,天子扶植壮大他们,后来又姑息他们;发展到不能控制的地步,是君主自己造成的。宪宗一依法裁制,众人无不畏惧威势,恢复控制仍然容易得如同翻掌。天下的治乱,难道有不取决于君主和宰相的吗?” 二月,宪宗与宰相议论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有的勤于处理各项政务,有的端坐深宫、无为而治,二者各有所得也各有失误,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杜黄裳回答说:“君王上承天地和宗庙,下抚百姓与四夷,早晚忧虑勤勉,本来就不可以自求闲暇、自图安逸。然而上下有等级区别,纲纪有条理;如果慎重选拔天下贤才而委任他们,有功便奖赏,有罪便惩罚;选任出于公心,赏罚能够取信,那么谁会不尽力呢?还有什么事情求取不到呢!所以,明君劳心于求取人才,却安逸于任用人才。至于文书、诉讼、市场等琐碎事务,各有主管的官署,不是君主应该亲自办理的。过去秦始皇按照衡石规定每日处理文书,魏明帝亲自按察尚书事务,隋文帝让卫士传送膳食,这些对当时都没有什么补益,反而被后世讥笑。他们的耳目、形体和精神并不是不劳累,只是所从事的不是正确的道路。君主所忧虑的是不能推心置腹,臣下所忧虑的是不能竭尽忠诚。如果君主猜疑臣下,臣下欺骗君主,却想用这样的方法求得治理,不是很困难吗?”宪宗深深认为他说得对。臣祖禹说:晁错曾说:“五帝神圣,臣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所以亲自处理政事,处在法宫之中、明堂之上。”晁错的学问本属于刑名之家的学说【前本传对策作:“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晁错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术,向张恢学习】;哪里足以知道帝王之道呢?然而后世有人考察并采用他的说法,用来防范君主,终于使君主去做各官署的事务。宰相失去职守,天下不能得到治理,都是因为臣下不学习的过错。君主任用一位宰相,一位宰相选拔贤才,贤人各自引荐同类【前《刘向传》作:“对贤人在上则引其类”】,难道不是容易成功吗?所以,在上位者不可代替臣下做事,在下位者不可使在上位者过度操劳。如果君主去做各官署的事务,难道不只是治理天下做不到吗?即使治理一个县也做不到。哪里只是一个县呢?治理一个家也做不到。杜黄裳做宪宗的宰相,他知道什么是首先应当办理的事务啊!” 二年,宪宗曾问李绛说:“谏官多有诽谤、讥刺朝政的话,而且都没有事实根据。朕想挑出其中最过分的一两个人加以责罚,用来警戒其余的人,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有奸邪之臣想要蒙蔽陛下的聪明。臣下的生死系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开口进谏的人,是有所防备的;即使有了谏言,也都昼夜反复思考,早晨删减、晚上又删减,等到能够上达天听时,十句中已经没有两三句了【‘比’,音毘志切】。所以君主孜孜不倦地求取谏言,还担心不能得到,何况反而加以治罪呢?这样做会堵塞天下人的口舌,不是国家的福分。”宪宗认为他说得对,便停止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