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二十三

唐鉴卷十五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8–58 段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六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德宗五十三年六月,张茂宗许尚公主,未成婚,茂宗母卒,遗表请终嘉礼,帝许之。八月,起复茂宗左卫将军,左拾遗蒋又上疏谏,以兵革之急,古有墨衰从事者【衰方崔切】未闻驸马起复尚主也。帝遣中使谕之不止,乃特召对于延英,谓曰:“人间多借吉成婚者,卿何执此之坚?”对曰:“婚姻防纪,人之大伦,吉凶不可渎也。委巷之家,不知礼教,其女孤贫无恃,或有借吉从人,未闻男子借吉娶妇者也。”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复上疏谏,帝不悦,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臣祖禹曰:「朝廷者,礼义之所出也。而以防婚习鄙悖之风,使四方何观焉?德宗即位之初,动必循礼,而其终如此,心无所主故也。委巷鄙慝之礼,法之所当禁也。乃引以为比,茍欲拒谏,不亦惑乎!」十二月,先是宫中市物,令官吏主之,随给其直,比嵗以宦者为使【使去声】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后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閙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数百钱物,买人直数千,物多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夺之。商贾有良货,皆深匿之。每勅使出,虽沽浆卖饼者,撤业闭门。谏官御史数奏谏,不聴。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具奏之,帝颇嘉纳,以问工部侍郎判度支苏弁【度徒各切】弁希宦者意,对曰:“京师游手万家,无土著生业【着直畧切】仰宫市取给。”帝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聴。臣祖禹曰:“诗云:‘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民劳诗‘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孔子曰:‘近者悦,逺者来【语十二叶公问政子曰‘近者悦,逺者来】京师者,诸夏根本,天子所与共守者也【民劳诗‘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注郑氏曰:‘爱京师之人,以安天下,京师者,诸夏之根本】而德宗残之如此,然则逺者何所望乎?当是时刻剥遍天下,而京师甚焉。惟其委任宦官,是以弊政至于如此其极也。十六年,义成监军薛盈珍为帝所宠信,欲夺节度使姚南仲军政,南仲不从,由是有隙。盈珍屡毁南仲于帝,帝疑之。盈珍又遣小吏程务盈乘驿诬奏南仲罪,牙将曹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追及务盈于长乐驿,杀之。沈盈珍表于厠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寃,遂自杀。帝闻而异之,征盈珍入朝。南仲恐谗之益深,亦请入朝。四月,南仲至京师,帝问盈珍扰卿邪?对曰:“盈珍不扰臣,但乱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辈,何可胜数?虽使羊、杜复生,亦不能行恺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帝黙然,竟亦不罪盈珍,仍使掌机宻。盈珍又言于帝曰:“南仲恶政,皆幕僚马少微賛之也。”诏贬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坠江中而死【推,池回切】臣祖禹曰:德宗信宦者而疑羣臣,故不分枉直【语十二: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不辨是非,而其心常与宦者如一,疎羣臣而外之,虽有实言,人杀身以明之,终不信也。至于宦者,则妄言必聴之,以为若出诸已也,故其为害如木之有蠧【蠧虫傅之也,蠧音妬】人之有膏肓之疾也【左成十年:晋侯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防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杜氏曰:「肓鬲也,心下为膏。」杨曰:「此谓度器之深,如疾在膏肓,不可救】蠧深则木不可攻,疾久则与身为一,必俱亡而后已。原其祸由人主与之为一故也,可不为深戒哉?先是,诸道兵讨呉少诚,既无统帅,每出兵,人自规利,进退不一,诸军自溃于小溵水,委弃器械资粮,皆为少诚所有。于是,始议置招讨使。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出神策军,素无勇畧,专以巧佞货赂结宦官。中尉窦文塲爱厚之,荐于帝,以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皆受节度。每议军事,宦官为监军者数十人,坐帐中争论纷然,莫能决而罢。天渐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疾疫,全义不存抚,人有离心。五月,与呉少阳等战于溵南广利原,锋镝未交,诸军大溃,全义退保五楼。七月,少诚进击之,诸军复大败,全义夜遁保溵水县城。臣祖禹曰:自古宦者预军政,未有不败国防师者【防,去声】而唐为甚,后世亦可以鉴矣。犹循覆车之轨【前,贾谊传「前车覆,后车戒】岂非有疑于将帅,而以宦者为可信乎?则莫若慎择将帅,委任而勿疑之,善也。且将帅忠贤,则不必监之【监,如字】茍非其人,将不顾其父母妻子,何有于宦者乎?臣见其为害,未见其有益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鉴》卷十六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德宗五 十三年六月,张茂宗获准迎娶公主,婚礼尚未举行,张茂宗的母亲去世了。他在遗表中请求完成婚礼,皇帝答应了。八月,起复张茂宗为左卫将军。左拾遗蒋又上疏进谏,说军务紧急时,古代有服丧而任事的人【衰,方崔切】,却没有听说过驸马在服丧期间起复并迎娶公主的。皇帝派宦官使者前去晓谕他,但不能使他停止进谏,于是特意召他到延英殿答对,对他说:“民间有很多人借吉日成婚,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坚持呢?”蒋又回答说:“婚姻和丧祭是礼制的纲纪,是人的大伦,吉礼和凶礼不能混杂亵渎。偏僻小巷中的人家不懂礼教,女儿孤苦贫穷、没有依靠,或许有借吉日嫁人的,却从未听说过男子借吉日娶妻的。”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又上疏进谏,皇帝不高兴,下令催促确定下嫁日期。辛巳日,婚礼举行。臣祖禹说:“朝廷是礼义产生的地方。朝廷却用鄙陋悖乱的婚姻习俗作为规范,让四方将以什么为观瞻呢?德宗即位初期,举动都遵循礼制,到了最后却变成这样,是因为内心没有主见。偏僻小巷中鄙陋邪僻的礼俗,是法令所应当禁止的。皇帝却拿它来作为比较,只想拒绝劝谏,难道不是糊涂吗!” 十二月,在此以前,宫中购买物品,命官吏主管,随即支付物价,近年改用宦官充任使者【使,读去声】,称为宫市。宫市强行购买百姓的物品,稍微低于原本估价。后来连公文也不再下发,而是在东、西两市以及重要热闹的坊巷设置数百名白望,查看百姓所卖的物品,只要声称是宫市,就把物品收走交付,真假再不辨别,也没有人敢追问物品来自哪里,或争论价格高低。通常只用价值几百钱的东西,买走百姓价值几千钱的物品;物品多是用红紫色染过的旧衣和破败的丝织品,撕破成尺寸后发给卖者,还要索取进奉门户钱和脚价钱。百姓拿着物品到市场,甚至有空手回去的。名义上叫宫市,实际上是抢夺。商人有好货,都深藏起来。每当宫中使者出行,即使卖浆、卖饼的人,也都停止营业、关门躲避。谏官、御史多次上奏劝谏,皇帝不听。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把这些情况全部奏报,皇帝很是赞许并准备采纳,便询问工部侍郎、判度支苏弁【度,徒各切】。苏弁迎合宦官的意旨,回答说:“京城有一万户游手之民,没有土地和固定职业【著,直略切】,依靠宫市取得生活供给。”皇帝相信了他,所以凡是议论宫市的人,一概不听。臣祖禹说:“《诗经》说:‘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民劳》诗:“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孔子说:‘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就会来【《论语》十二:“叶公问政,子曰:近者悦,远者来”】。’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是天子与天下共同守护的地方【《民劳》诗:“惠此中国,以绥四方”;郑氏注说:“爱护京师的人,以安定天下;京师,是诸夏的根本”】,而德宗竟这样残害它,那么远方的人还有什么指望呢?” 当时,刻薄剥削遍及天下,而京师尤其严重。只是因为把宦官委任为主管,所以弊政才发展到如此极端。十六年,义成监军薛盈珍受到皇帝宠信,想夺取节度使姚南仲的军政权力,姚南仲不答应,因此两人产生嫌隙。薛盈珍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姚南仲,皇帝也怀疑他。薛盈珍又派小吏程务盈乘驿马诬奏姚南仲的罪行,牙将曹文洽也到长安奏事,得知此事,便在长乐驿追上程务盈,把他杀了。薛盈珍把表章藏在厕所中,亲自写表为姚南仲洗雪冤屈,随后自杀。皇帝听说后认为此事奇异,征召薛盈珍入朝。姚南仲害怕谗言更加严重,也请求入朝。四月,姚南仲到京师,皇帝问:“薛盈珍扰乱你吗?”姚南仲回答:“薛盈珍没有扰乱臣,只是扰乱陛下的法度罢了。况且天下像薛盈珍这样的人,哪里数得过来?即使羊祜、杜预重新活过来,也不能施行和乐仁厚的政治,建立攻取的功业。”皇帝默然无言,最终也没有治薛盈珍的罪,仍然让他掌管机密。薛盈珍又对皇帝说:“姚南仲的恶政,都是他的幕僚马少微辅成的。”皇帝下诏把马少微贬为江南的官员,派宦官使者押送他,途中把他推入江中淹死【推,池回切】。臣祖禹说:德宗相信宦官而怀疑群臣,所以不能分辨冤枉和正直【《论语》十二:“把正直的人提拔起来,置于邪曲的人之上,就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不能辨别是非;他的内心总是同宦官合为一体,疏远群臣,把他们排斥在外。即使有人说出真实情况,甚至有人以死来证明,皇帝最终也不相信。至于宦官,哪怕是妄言也必定听从,认为那好像是出自自己的意愿,因此他们造成的祸害就像树木生了蛀虫【蛀虫附着侵蚀树木;蠧,音妒】,又像人患了膏肓之疾【《左传》成公十年:晋侯生病,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前往,医缓尚未到,晋侯梦见病变成两个小孩,一个说:“他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快逃吧。”另一个说:“我们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医缓到后说:“病不可治了,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药力攻不到,针刺也达不到,不能医治。”晋侯说:“真是良医。”杜氏说:“肓是膈,心下是膏。”杨氏说:“这是说病在深处,就像病在膏肓,无法挽救】。蛀虫侵蚀太深,树木就无法医治;疾病拖延太久,就同身体合为一体,必定要一起灭亡才会停止。推究这场祸乱的根源,是君主同宦官合为一体造成的,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深刻的警戒吗?” 在此以前,各道军队讨伐吴少诚,因为没有统帅,每次出兵,人人都只图谋自己的利益,进退不一致,各军在小溵水自行溃败,丢弃的兵器、军械、物资和粮食,全都被吴少诚取得。于是,才开始商议设置招讨使。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来出身神策军,向来没有勇气和谋略,只靠巧言谄媚、用财物结交宦官。中尉窦文场厚爱他,便向皇帝推荐,任命他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军队都受他节制。每次商议军务,担任监军的宦官有几十人,坐在帐中纷纷争论,不能作出决定,只得散去。天气渐渐炎热,士卒长期驻扎在低湿之地,多有疾病疫病,韩全义不加存问抚恤,军中人心已经离散。五月,韩全义与吴少阳等人在溵水以南的广利原交战,双方尚未交锋,诸军便大败溃散,韩全义退守五楼。七月,吴少诚进攻他们,诸军又大败,韩全义连夜逃走,退守溵水县城。臣祖禹说:自古以来,宦官参与军政,从没有不败坏国家、损害军队的,而唐朝尤其严重,后世也可以把这作为借鉴。还要沿着翻车的旧辙走,难道不是因为怀疑将帅,却认为宦官可以信任吗?既然如此,不如慎重选择将帅,委以重任而不要怀疑他们,这才是正确的。况且将帅忠诚贤能,就不必监视他们;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将领连自己的父母妻子都不顾,怎么会顾及宦官呢?我只见到宦官造成的祸害,从未见过他们有什么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