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二十一
帝临朝接对羣臣如賔客,虽左右近习,未尝见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游宴,无所不至。一刻许,旋复整容曰:「卿軰善为之,朕常恐卿軰负朕,后日不得再相见。」乃起入宫。令狐绹谓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尝不汗霑衣也。」臣祖禹曰:「古者臣进戒于君,君申敇其臣,上下交修【书説命髙宗命傅说曰:「尔交修予罔予弃】所以勤于徳也。宣宗视辅相之臣,礼貎虽恭,而心防之如遇胥吏【遇待也】唯恐其欺也。拘之以利禄,惮之以威严,故所用多流俗之人,而贤者不能有所设施。白敏中、令狐绹之徒,崇极将相,恃宠保位二十余年,其相如此,则其君之功烈亦可知矣。十三年六月初,帝长子郓王温无宠【郓音运】居十六宅,余子皆居禁中。防王滋第三子也,欲以为嗣,为其非次,故乆不建东宫。帝饵医官李▯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药疽发于背【疽子余切】八月疽甚,宰相及朝臣皆不得见。帝宻以防王属枢宻使王▯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君方使立之。三人及右军中尉王茂▯皆帝平日所厚也。独左军中尉王宗实素不同心。三人相与谋,出宗实为淮南监军。宗实已受勅于宣化门外,将自银台门出。左军副使亓元实谓宗实曰:「圣人不豫逾月,中尉止隔门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见圣人而出?」宗实感寤,复入诸门,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元实翼导宗实,直至寝殿,帝已崩,东首环泣矣。宗实叱▯长等,责以矫诏,皆捧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齐元简迎郓王。壬辰,下诏立郓王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句当并去声】仍更名漼【更平声漼上声】收▯长、公儒、居方皆杀之。癸巳,宣遗制,以令狐绹摄▯宰。臣祖禹曰:古者受遗托孤【语八可以托六尺之孤】必求天下之忠贤,伊周【伊尹相太甲,周公相成王,皆少主】圣人不可及已。汉武帝揔揽英俊,及其末年,所得者霍光、金日防而已【前霍光传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媫妤有男,上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羣臣惟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使画周公辅成王朝诸侯,赐光后。上病笃,光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喻前画意耶?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上以先为大司马大将军,日防为车骑将军,受遗诏辅少主。日音宻,防音低】其可谓难也。齐桓公定嗣于易牙,故其国大乱【史齐世家:齐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刁,因内宠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奔宋,五子各树党争立,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牀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十一月乙亥,无诡立,乃棺赴。又见左传云:杜预曰:「易牙既有宠于公,为长卫姬请之】宣宗不能早立太子,而以非次属诸宦者,至使元实挟正立长,以相屠灭,自文宗以后,立不以正矣。然皆出扵宦者之专命,非人主使之也。宣宗不惩其祸,而以委之,盖以宰相为外臣,宦者为腹心,溺于所习,而不自知其非也。安在其为明哉?帝性明察,沈断用法无私,从諌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恵爱民物,故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臣祖禹曰:宣宗之治,以察为明【唐本纪賛:宣宗精于聴断,以察为明,无复仁恩】虽聴纳规谏,而性实猜刻;虽吝惜爵赏,而人多侥幸。外则藩方数逐其帅守,而不能治;内则宦者握兵柄,制国命,自如也【并上注】然百吏奉法,政治不扰,海内安靖,防十五年。继以懿僖不君,唐室壊乱,是以人思大中之政,为不可及。《书》曰:「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恤祀【书·多士》云】若宣宗者,岂不足为贤君哉!右宣宗在位十四年崩年五十懿宗咸通七年十月,髙骈克交趾,斩首三万余级,南诏遁去。十一月,置静海军于安南,以骈为节度使。自李涿侵扰羣蛮,为安南患,殆将十年,至是始平。
译皇帝临朝接见群臣,像接待宾客一样;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侍从,也从未见过他有懈怠的神情。每次宰相奏事,旁边没有一个人站立,威严得让人不敢仰视。奏事完毕,他忽然和悦地说:“现在可以谈些闲话了。”于是询问民间琐事,有时谈到宫中的游宴,无所不谈。过了一刻钟左右,他又恢复端庄的神态,说:“你们好好办理政事,朕常常担心你们辜负朕,以后不能再相见了。”于是起身进入宫中。令狐绹对人说:“我执掌政事十年,最受皇帝恩遇,然而每次在延英殿奏事,没有一次不汗水沾湿衣服的。”臣祖禹说:古代臣下向君主进谏,君主告诫勉励臣下,君臣上下相互修治德行,所以都勤勉于德行。宣宗对待辅相之臣,礼貌虽然恭敬,内心却像对待小吏一样防备,只怕他们欺骗自己。他用利禄束缚他们,用威严使他们畏惧,所以所任用的多是流俗之人,而贤能者不能有所施展。白敏中、令狐绹一类人,位至将相之极,依仗宠信保住职位二十多年;他们的宰相做到这种程度,那么他们君主的功业也就可以想见了。十三年六月初,皇帝的长子郓王李温不受宠,住在十六宅,其他儿子都住在禁中。防王李滋是第三子,皇帝想立他为继承人;因为这不是按次序立长子,所以长久没有建立东宫。皇帝秘密把立防王的事交给枢密使王龟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君方办理。三人以及右军中尉王茂玄,都是皇帝平日厚待的人。只有左军中尉王宗实一向与他们不同心。三人共同谋划,把王宗实调任淮南监军。王宗实已经在宣化门外接受敕令,准备从银台门出去。左军副使亓元实对王宗实说:“圣人病重已经超过一个月,中尉只隔着宫门问候起居。今天的任免改动还不能辨明,为什么不先见圣人再出去呢?”王宗实有所醒悟,又进入宫门;这时宫门已经依照旧例,增加了守卫和巡察的人。亓元实扶助引导王宗实,直到寝殿;皇帝已经驾崩,群臣向东围绕着尸体哭泣。王宗实斥责王龟长等人,责问他们假传诏令;他们都抱住他的脚请求活命,于是王宗实派宣徽北院使齐元简迎接郓王。壬辰日,下诏立郓王为皇太子,权且句当军国政事,并改名为李漼;收捕王龟长、马公儒、王君方,全部杀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癸巳日,宣布皇帝遗制,任令狐绹代理冢宰。臣祖禹说:古代接受遗命、托付幼主时【《语》八所说“可以托六尺之孤”】,一定要寻求天下忠诚贤能的人,像伊尹、周公这样的圣人,是不可能轻易达到的。汉武帝总揽英俊之士,到晚年所得的,也只有霍光、金日防而已【《前汉书·霍光传》记载:汉武帝年老时,宠姬钩弋赵婕妤生有男孩,武帝想立他为继承人,便命大臣辅佐;观察群臣,只有霍光足以承担大任,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武帝让人画周公辅佐成王、诸侯朝见的图像,赐给霍光。武帝病重,霍光哭着问:“如果发生不测,谁应当继承皇位?”武帝说:“你还不明白先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幼子为帝,你代行周公的职责。”武帝先前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任命金日防为车骑将军,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幼主。日读音为“密”,防读音为“低”。】这确实可以说是困难的。齐桓公把继承人的问题交给易牙决定,所以他的国家发生了大乱【《史记·齐世家》记载:齐桓公死后,易牙和竖刁趁着受宠的机会,拥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逃到宋国,五位公子各自培植党羽争夺君位,彼此攻伐,因而宫中空虚,没有人敢给齐桓公收殓尸体;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尸虫从门中爬出。十一月乙亥日,无诡即位,才给齐桓公入棺。】又见《左传》说,杜预说:“易牙既然已经受到齐桓公的宠信,又替长卫姬请求……”【此处原文疑有脱漏或错简】宣宗不能及早册立太子,却把继承之事越次交给宦官,以至于元实挟持皇帝,拥立年长者,彼此相互残杀。从文宗以后,皇帝的继立就不再合乎正统了。然而这些事情都出自宦官专擅决定,并不是君主主动使他们这样做的。宣宗不吸取这场祸乱的教训,反而把大事交给宦官,大概是因为他把宰相看作外臣,把宦官看作心腹,沉溺于一向的习惯之中,自己却不知道这样做不对。这哪里称得上英明呢?皇帝天性明察,深沉果断,执法公正无私,听从劝谏如同水流顺势而下,重视并珍惜官职和赏赐,恭敬谨慎而节俭,爱护百姓和万物。因此,大中年间的政治一直延续到唐朝灭亡,人们都思念歌颂它,称宣宗为“小太宗”。臣祖禹说:宣宗的治理,把明察当作英明【《唐书本纪赞》说:宣宗精于听取和决断,把明察当作英明,却不再有仁爱恩惠】;虽然听取并接受规谏,但他的性情实际上猜疑刻薄;虽然吝惜爵位和赏赐,但人们却多有侥幸求取的行为。对外,藩镇屡次驱逐自己的节度使和守臣,却不能加以治理;对内,宦官掌握兵权,控制国家命令,仍然自如【以上均见前注】。然而百官奉行法令,政事没有受到扰乱,四海安定,达十五年之久。后来懿宗、僖宗都不是贤君,唐朝因此败坏混乱,所以人们思念大中的政治,认为再也无法达到。《尚书》说:“从成汤到帝乙,没有谁不明德、忧恤祭祀【见《尚书·多士》】。”像宣宗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足以称为贤君吗?以上是宣宗在位十四年,去世时五十岁。懿宗。咸通七年十月,高骈攻克交趾,斩首三万多级,南诏逃走。十一月,在安南设置静海军,任命高骈为节度使。自从李涿侵扰各部蛮族,成为安南的祸患,几乎将近十年,到这时才平定。
臣祖禹曰:戎狄自古迭为中国患,由秦以来,未有得志扵南蛮者也。盖以瘴毒险阻,不得天时地利,所恃者人和而已【孟公孙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而民从征役,皆知必死,如往弃市,则是三者皆亡矣。秦发闾左戌五岭,而陈项起,秦遂以亡【前陈胜吴广传:泰二世元年秋,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胜广皆为屯长,行至蕲大泽乡,防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斩,胜广乃谋,胜自立为将军,广为都尉,乃入据陈,胜自立为王,项谓项羽,自立为西楚覇王,共攻秦。闾左,闾里门也,言居在里门左者,一切发之。五岭,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掲阳】汉初吕后欲诛赵佗,士卒不能逾岭【史南越王赵佗传:言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撃之,防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虑音闾,湿古湿字】武帝击越,发兵江淮,因巴蜀罪人等放弃之【同上:元鼎五年,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防番禺】盖不可以中国之师渉其地也,遂灭南越以为九郡【本纪:元鼎六年春,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鬰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郡】元帝卒罢珠崖【前本纪:初元三年,珠崖郡山南县反,愽谋羣臣,贾捐之以为宜弃珠崖,救民饥馑,乃罢珠崖】光武遣马援击交趾,最为有功,然三年而后克,士卒死者什五六,乃得一女子之首【后马援传:交趾女子徴侧反,畧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拜援伏波将军,南击交趾,援縁海而进,随山刋道千余里,十八年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侧传首洛阳】其难也如是。唐太宗欲讨冯盎,而用魏徴之策,卒招懐之【唐冯盎传:贞观初,或告盎叛,盎举兵拒境,太宗发江淮甲卒将讨之,徴谏曰:天下初定,创痍未复,且王者兵不宜为蛮夷动,胜之不武,不胜为辱,当懐之以徳,盎惧必自来。帝乃遣韦叔谐谕盎,盎遣智戴入侍。帝曰:「征一言贤于十万众】明皇之末,李宓败于云南,死者二十万【唐南蛮传】。云南诏杨国忠调天下兵凡十万,使李宓讨之,渉海而疫,死宓败于大和城,死者什八】自是以后,南诏盛彊,至于懿宗,防安南国,成都中国首尾疲于奔命【唐南蛮传】。咸通以来,蛮始叛命,甫入安南邕管,一破黔州,四盗西川,遂围卢耽,召兵东方戌海门,天下骚动,十有五年,赋输不纳京师者过半,士卒疠死,亡命为盗,可为痛心】其后厐勋之乱起于桂林之戌,黄巢之冦本于徐方之余【上賛】。懿宗任相不明,藩镇屡叛,南诏内侮,屯戌思乱,厐勋乘之,倡戈横行,兵连不解,唐遂以亡。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唐室之衰,宦者蠧其内,南诏扰其外,财竭民困,海内大乱,而因以亡矣。夫蛮夷非能亡中国也,而中国之亡,蛮夷常为之资,是以圣王不重外而轻内,不勤逺而忘迩,恐征伐不息而变生于内,以揺其本也。《易》曰:「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易既济】「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髙宗贤王,鬼方小夷也,以贤王伐小夷,三年乃克,用兵之难也。唐自开元至于咸通,南鄙之师,皆由邉臣贪利邀功,以啓羣蛮,自我致冦,大为国患,非髙宗不得已之伐也。十年而克,亦速矣哉!帝好音乐宴逰殿前供奉乐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宴设不减十余,水陆皆备。听乐观优,不知厌倦。赐与动及千缗。曲江、昆明、防浐、南宫、北苑、昭应、咸阳,所欲游幸,即行不待供置。有司常具音乐饮食幄帟【帟音亦】诸王立马以备陪从。每行幸,内外诸司扈从十余万人,所费不可胜纪。臣祖禹曰:「国之将兴,其君未尝不俭;将亡,未尝不侈也。」懿宗不徳而暴,天产穷人力,其能久有国乎?右懿宗在位十五年,崩,年四十一。
唐鉴卷二十一
译臣祖禹说:戎狄自古以来交替成为中原的祸患,自秦以来,从来没有谁能在南蛮地区取得成功。大概是因为那里瘴气毒害、地势险阻,既不能得到天时地利,所能依靠的只有人和【《孟子·公孙丑》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可是百姓被征发服役,都知道此去必死,就像被押往刑场一样;这样一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也就全都失去了。秦朝征发闾左之民戍守五岭,于是陈胜、项羽起兵,秦朝终于因此灭亡【《前汉书·陈胜吴广传》记载:秦二世元年秋,征发闾左九百人戍守渔阳,陈胜、吴广都任屯长;队伍走到蕲县大泽乡时,正赶上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期,按误期之法应当斩首,于是陈胜、吴广谋划起兵。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进入并占据陈县,陈胜自立为王,项羽即项氏,后来自立为西楚霸王,共同攻打秦朝。闾左,就是闾里的门,意思是居住在里门左边的人,全部征发。五岭是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汉初吕后想诛杀赵佗,士卒却不能越过山岭【《史记·南越王赵佗传》记载:吕后派隆虑侯灶率军攻打赵佗,但遇到暑热潮湿,士卒发生大规模疫病,军队不能越过山岭。虑读音为“闾”,“湿”是古“湿”字】。汉武帝攻打南越,征发江淮一带的军队,借用巴蜀的罪犯等人,放弃他们而不顾【同上书说:元鼎五年,汉武帝派驰义侯,借助巴蜀罪犯,征发夜郎兵沿牂柯江而下,全部在番禺遇到瘴气】。大概不能用中原的军队深入那种地方,于是灭掉南越,把它设置为九郡【《汉书·武帝本纪》记载:元鼎六年春,平定越地,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汉元帝最终撤销珠崖郡【《前汉书·本纪》记载:初元三年,珠崖郡山南县反叛,元帝广泛询问群臣,贾捐之认为应当放弃珠崖,以救济饥荒中的百姓,于是撤销珠崖郡】。汉光武帝派马援攻打交趾,功劳最大;然而经过三年才攻克,士卒死了十分之五六,才得到一个女子的首级【《后汉书·马援传》记载:交趾女子征侧反叛,占据岭外六十多座城,自立为王。光武帝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向南攻打交趾。马援沿海推进,依山开路一千多里,建武十八年,军队到达浪泊之上,与叛军交战并击破他们,斩下征侧的首级,传送到洛阳】。事情的艰难就是这样。唐太宗想讨伐冯盎,采用魏征的计策,最终招抚了他【《唐书·冯盎传》记载:贞观初年,有人告发冯盎谋反,冯盎发兵据守边境。唐太宗调发江淮的甲士准备讨伐他,魏征劝谏说:“天下刚刚平定,战争造成的创伤还没有恢复,况且君王不应因蛮夷而动用军队;战胜他们并不光彩,战败则是耻辱,应当用德行安抚他们,冯盎害怕后一定会自行前来。”太宗于是派韦叔谐去劝告冯盎,冯盎派智戴入朝侍奉。太宗说:“魏征的一句话胜过十万军队。”】唐明皇末年,李宓在云南战败,死者二十万【《唐书·南蛮传》记载:唐朝下诏让杨国忠调集天下军队共十万人,派李宓讨伐南诏;军队渡海后发生疫病,李宓在大和城战败,死者占十分之八】。从此以后,南诏强盛起来;到了懿宗时,防守安南,成都一带的中原军队首尾奔波,疲于应命【《唐书·南蛮传》记载:咸通以来,蛮族开始叛离命令,刚进入安南、邕管,就攻破黔州,四次劫掠西川,于是包围卢耽;朝廷从东方征召军队戍守海门,天下骚动,达十五年之久。赋税运输不能送到京师的超过一半,士卒因瘟疫死亡,逃亡者成为盗贼,实在令人痛心】。后来庞勋之乱起于桂林的戍卒,黄巢之乱则源于徐方遗留下来的问题【以上为史书赞语】。懿宗任用宰相不明智,藩镇屡次叛乱,南诏从内部侵扰,屯驻戍守的士卒想要作乱,庞勋趁机而起,举兵横行,战争连续不断,唐朝于是因此灭亡。唐朝亡于黄巢,而祸乱的根基却在桂林】唐朝衰败时,宦官从内部侵蚀它,南诏从外部扰乱它,财力耗尽,百姓困苦,天下大乱,唐朝也就因此灭亡了。蛮夷并不能直接灭亡中原,但中原的灭亡常常以蛮夷为助力;所以圣明的君王不重视外部而轻视内部,不勤于应付远方而忘记近处,担心征伐不止,内部发生变乱,动摇国家的根本。《易经》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取得胜利【《易经·既济》】。”“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取得胜利,不可任用小人。”高宗是贤明的君王,鬼方只是小小的夷族;凭贤王去讨伐小夷,三年才取胜,可见用兵是很困难的。唐朝从开元到咸通,南方边境的战争,都是边臣贪图利益、邀求功名,因而招致各部蛮族,是自己招来的祸患,并不是像高宗那样不得已而发动的讨伐。十年才攻克,已经算快了!皇帝喜爱音乐和宴饮游玩,殿前供奉的乐工常有近五百人。每月举行宴会不下十多次,水陆珍馐全都具备。他听音乐、看杂技,不知道厌倦;赏赐动辄达到千缗。曲江、昆明池、浐水、南宫、北苑、昭应、咸阳,只要想去游幸,立即就出发,不等有关方面预先供备。有关部门常常准备音乐、饮食、帐幕【帟读音为“亦”】;诸王骑马等候,以便陪从。每次出行,内外各部门扈从的有十多万人,所耗费用无法计算。臣祖禹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它的君主没有不节俭的;国家将要灭亡时,它的君主没有不奢侈的。”懿宗没有德行而且暴虐,耗尽上天所生的财物和百姓的力量,他怎么能够长久保有国家呢?以上是懿宗在位十五年,去世时四十一岁。《唐鉴》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二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僖宗干符二年,帝之为普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宻,遂擢为中尉。帝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闗白于帝。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帝相对饮防,从容良久而退。帝与内园小儿狎眤,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帝籍两市商旅寳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臣祖禹曰:唐自明皇、肃宗以来,尊宠宦者,徳宗始委以禁兵【唐宦者传:徳宗惩艾泚贼,以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委宦者主之,置防军中尉,中防军分提禁兵,是以威柄下迁,政在宦人】文宗以后,天子由其所立【唐本賛:唐自穆宗以来,八世为宦官所立者七君,王崇曰陈▯志立穆宗,王守澄立文宗,仇士良立武宗,马元賛立宣宗,王宗实立懿宗,刘行深立僖宗,杨复恭立昭宗】故其末流子孙至于如此。夫国之兴也,未有不由亲贤;及衰也,犹以小人取败。况祖宗所任不正,则后世必有甚者矣。是以明王必慎其所与,恐开祸乱之原也。若僖宗者,又何责焉?濮州贼王仙芝及其党尚君长攻防濮、曹州,众至数万。寃句人黄巢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射,喜任侠【任平声】粗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扵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臣祖禹曰:自古盗贼之起,国家之败,未有不由暴赋重敛而民之失职者众也。《书》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书·汤誓》:「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恊。曰:『时日害防,予及汝皆亡】又曰:「降监商民用乂,雠敛【书·微子》:「降监殷民用乂,讐敛。召敌讐不怠,罪合于一,多瘠罔诏】此桀纣之所以亡也。秦汉以下,莫不皆然。唐之季世,政出阉尹,不惟赋敛割剥,复贩鬻百物,尽夺民利,故有私盐之盗,商贾之事【行曰商,坐曰贾,贾音古】皆官为之,使民无衣食之资,欲不亡,其可得乎?广明元年二月,左拾遗侯昌业以盗贼满闗东,而帝不亲政事,专务游戏,赏赐无度,田令孜专权无上,天文变异,社稷将危,上防极諌。帝大怒,召昌业至内侍省,赐死。臣祖禹曰:昔比干立扵纣之朝,三孤之位【三孤任少师、少傅、少保】不可以视天下之乱而不言也。王子之亲,不可以待宗庙之亡而不救也【史周纪王子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廼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是以谏而死之。唐之季世人主蒙弱,阉尹擅朝,四海横流,不可止救,贤者遯世不居,其位可也。諌而死职则忠矣,其未得为仁乎。十二月,黄巢入长安,纵兵大掠,焚市肆,杀人满街。尤憎官吏,得之者皆杀之。臣祖禹曰:扬雄有言曰:“秦之有司负秦之法度,秦之法度负圣人之法度【扬寡见云】先王患徳之不逹扵下也,故举仁贤而任之。上有恵泽,下吏犹或不能究宣,而况君为聚敛刻急之政,则其臣阿意希防,必有甚者矣【孟滕文公上有好下必有甚焉者矣】故秦之末,郡县皆杀其守令而叛,盖怨疾之乆也。唐之盗贼尤憎官吏,亦若秦而已矣。《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泂酌诗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注云岂弟乐而易也】夫为吏而使民爱之如父母,则其爱君可知矣。苟使民疾吏如冦雠,则其君岂得不危亡乎?中和元年,帝在成都,日夕专与宦官同防,议天下事,待外殊踈。薄左拾遗孟昭图上防,以为治安之代,遐迩犹应同心;多难之时,中外尤当一体。去冬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仆射以下悉碎于贼,独北司得全。今朝臣至者,皆冐重险,出百死者也。所宜同休等戚。伏见前夕,黄头军作乱,陛下独与令孜、敬瑄及诸内臣闭城自守,不召宰相,不召谋臣,求入不得,请对不许。且天下者,髙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安有天子与宰相了无闗渉,朝臣皆弃若路人?如此恐收复之期尚劳宸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已事诚不足諌,而来者冀可追也。疏入,令孜屏不奏,矫诏贬昭图嘉州司户,遣人沈于蟇頥津【蟇音麻】闻者气塞而不敢言。臣祖禹曰:自古大乱之世,亦必有忠义之臣,僖宗播越,防于亡矣【防音机,近也】而諌争之职犹有人焉,盖天下未尝无贤,唯其君不能用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二十二 宋代范祖禹撰写。吕祖谦作注。僖宗。干符二年,皇帝还是普王时,主管小马坊的田令孜受到宠信。等到皇帝即位,任命田令孜掌管枢密事务,随即提升他为神策军中尉。皇帝当时十四岁,只顾游戏,把政事完全交给田令孜,称他为“阿父”。田令孜很读了一些书,颇有权术,招揽权势、收受贿赂;任命官员以及赐予绯衣、紫衣,都不向皇帝奏明。每次进见,他常常自己准备两盘果品,与皇帝相对饮防,从容闲谈很久才退下。皇帝和内园的儿童亲昵玩耍,赏赐乐工、伎儿,费用动辄以万计,府库因而空竭。田令孜劝皇帝登记两市商旅的珍宝货物,全部送入内库。有人前来申诉,就交给京兆府杖杀。宰相以下都闭口不言,没有人敢说话。臣祖禹说:唐朝自明皇、肃宗以来,尊崇宠信宦官;德宗开始把禁军交给宦官掌管【《唐书·宦者传》记载:德宗因惩戒泾原兵变,便把左右神策、天威等军交给宦官统领,设置左右神策军中尉,由中尉分别统领禁兵,因此威权逐渐下移,政事掌握在宦官手中】。文宗以后,天子都是由宦官拥立的【《唐书本纪赞》说:唐朝自穆宗以来,八代皇帝中有七位是宦官拥立的:王崇文说陈弘志拥立穆宗,王守澄拥立文宗,仇士良拥立武宗,马元贽拥立宣宗,王宗实拥立懿宗,刘行深拥立僖宗,杨复恭拥立昭宗】所以到了末流,子孙后代竟发展到这种地步。国家兴盛时,没有不是由于亲近贤人的;到了衰败时,却仍然因任用小人而失败。何况祖宗所任用的人不正,后世一定会更加严重。因此,英明的君王一定要慎重选择与自己共事的人,担心由此开启祸乱的根源。像僖宗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濮州的盗贼王仙芝和他的党羽尚君长进攻濮州、曹州,部众达到数万人。冤句人黄巢也聚集数千人,响应王仙芝。黄巢年轻时和王仙芝都以贩卖私盐为业。黄巢善于骑马射箭,喜欢任侠仗义【任读平声】,粗略涉猎书籍经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成为盗贼。他和王仙芝攻打、劫掠州县,在山东横行。那些因沉重赋税而陷入困苦的百姓,争相归附他们。几个月之间,部众便达到数万人。臣祖禹说:自古以来盗贼兴起、国家败亡,没有不是由于赋税暴虐沉重、百姓失去谋生职业而造成的。《尚书》说:“夏王竭力压榨众人的力量,竭力剥削夏邑【《尚书·汤誓》说:‘夏王竭力阻遏众人的力量,竭力剥削夏邑。百姓都懈怠了,不能协同。有人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愿和你一起灭亡。”’】。”又说:“下视商民,治理他们却只是横征暴敛【《尚书·微子》说:‘向下观察殷民,治理他们却只是仇恨般地征敛;召来仇敌而不懈怠,罪恶集中在一处,百姓大多困瘠而无人告诉。’】。”这就是桀、纣灭亡的原因。秦汉以来,没有不是这样。唐朝末世,政权出自宦官,不仅征收赋税、剥削百姓,又贩卖各种物品,把百姓的利益全部夺走,所以才有贩卖私盐的盗贼;商人所经营的买卖【行商称“商”,坐商称“贾”,贾读音为“古”】,也都由官府经营,使百姓失去衣食的资财,想不灭亡,怎么可能呢?广明元年二月,左拾遗侯昌业因为盗贼遍布关东,而皇帝不亲自处理政事,只顾游戏,赏赐没有限度,田令孜专权而无人能制,天象发生变异,国家将要危亡,上疏极力劝谏。皇帝大怒,把侯昌业召到内侍省,赐令他死。臣祖禹说:从前比干处在纣王朝廷中,身居三孤之位【三孤是少师、少傅、少保】,不能眼看天下混乱却不发言;身为王族亲属,也不能眼看宗庙将亡却不加救助【《史记·周本纪》记载:王子比干说,做臣子的不能不以死相争,于是强行劝谏纣王。纣王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孔。”于是剖开比干的胸膛,观察他的心】。因此,他因进谏而死。唐朝末世,君主昏蒙软弱,宦官专擅朝政,四海横流,已经无法阻止和挽救;贤人逃避世事、不居其位,也是可以的。若因进谏而死于职守,固然是忠,却还不能算仁吗?十二月,黄巢进入长安,放纵军队大肆抢掠,焚烧店铺,杀人遍街。他尤其憎恨官吏,抓到的官吏全都杀死。臣祖禹说:扬雄曾说:“秦朝的官吏背弃了秦朝的法度,而秦朝的法度又背弃了圣人的法度【《扬子·寡见》】。”先王担心德政不能下达到百姓,所以选拔仁人贤者来任用。上面有恩惠,下面的官吏尚且有时不能完全推行和宣达,何况君主实行聚敛财物、苛刻急迫的政治,那么臣下迎合君主心意、窥伺其意图,一定会更加严重【《孟子·滕文公上》说:“上面有爱好,下面一定有更甚的人。”】。所以秦朝末年,各郡县都杀死守令而反叛,大概是长期怨恨憎恶的结果。唐朝的盗贼尤其憎恨官吏,也和秦朝一样罢了。《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泂酌》诗注说,岂弟是和乐而平易】。”做官吏的如果能使百姓像爱父母一样爱他,那么百姓爱戴君主的程度也就可知了。如果使百姓像痛恨仇敌一样痛恨官吏,那么他的君主难道能不危亡吗?中和元年,皇帝在成都,早晚只和宦官一起饮防,商议天下大事,对外廷却特别疏远。去年冬天向西巡幸,没有告知南司,竟使宰相、仆射以下的官员全都被盗贼杀害,只有北司得以保全。如今来到这里的朝臣,都是冒着重重险阻、经历九死一生才到达的,应当与他们同享安乐、共同忧患。我看到前些日子,黄头军作乱,陛下却只和令孜、敬瑄以及各位内臣闭城自守,不召宰相,也不召谋臣;他们想进来却进不来,请求进见也不获允许。况且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北司未必全都可信,南司也未必完全没有用处。哪里有天子和宰相完全没有关系,把朝臣都抛弃得像路人一样的道理?这样恐怕收复失地的日期还要劳烦陛下忧虑,而尸位素餐的官员却可以安然享乐。已经发生的事情确实不足以再劝谏,但希望将来的事情还可以挽回。奏疏送入后,田令孜把它扣下不奏报,假传诏令,将孟昭图贬为嘉州司户,并派人把他沉入蟆颐津【蟆读音为“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气闷难言,却不敢发声。臣祖禹说:自古大乱的时代,也一定有忠义之臣。僖宗流离播迁,已经接近灭亡【播音为“机”,意为接近】,而负责进谏争辩的职位仍然有人担任;大概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只是君主不能任用他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