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十八

唐鉴卷十二      宋 范祖禹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4–47 段

纪纲坏乱,恩威不立,为唐世姑息之主【记檀弓:小人之爱人也,以姑息。」郑氏云:「息犹安也,言茍容取安也】由不得其道也。大厯五年十一月,元载以李泌有宠于帝,忌之,与其党攻之不已。防江西观察使魏少防求参佐,帝谓泌曰:“元载不容卿,朕今匿卿于魏少游所,俟朕决意除载,当有信报卿,可束装来也。”乃以泌为江西判官,且属少游,使善待之。臣祖禹曰:代宗以万乘之主,不能庇一臣,而匿之于逺藩。既相元载,知其不可,则退之而已矣。乃欲稔其恶而诛之【稔熟也】且载方见任,而与泌密除载,然则人臣谁敢自保?皆非人君之道,此天下所以多乱也。六年八月,帝厌元载所为,思得士大夫之不阿附者为腹心,渐收载权。内出制书,以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宰相不知,载由是稍绌【音屈】臣祖禹曰:代宗知元载之恶,欲罢其相位,一言而已,可也,谁敢不从?且载所以方命专政者,挟君以为重也。君去之,则失其所恃,何恶之能为?乃立党自助,以倾其相,视之如敌国【敌匹也,相匹敌之国,如春秋时秦、晋之类】主势不已卑乎【代宗】九年三月,以皇女永乐公主许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之子华。帝意欲固结其心,而承嗣益骄慢。臣祖禹曰:齐景公涕出而女于呉,以为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孟离娄: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涕出而女于呉,女去声】齐与呉皆列国也,后世且犹羞之。代宗德不足以柔服,刑不足以御奸,以天子之尊,而以女许嫁叛臣之子,茍欲姑息,而反以纳侮,君道卑替,亦已甚矣,此公卿大臣之耻也。十年十月,诸镇讨田承嗣,帝嘉李寳臣之功,遣中使马承倩赍诏劳之。将还,寳臣自诣其馆,遗之百缣。承倩诟骂,掷出道中。寳臣慙,其左右兵马使王武俊说寳臣曰:「令公在军中新立功,竖子尚尔,况寇平之后,以一幅诏书召归阙下,一匹夫耳。不如释承嗣以为己资。」寳臣遂有玩寇之志。臣祖禹曰:齐寺人貂漏师于多鱼【左僖公二年,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杜预云:寺人,内阉官竖貂也。多鱼,地名。齐桓多嬖宠,内则如夫人者六人,外则幸竖貂、易牙之等,终以此乱国。传言貂于此始被贵宠,漏泄桓公军事,为齐乱张本】夙沙卫杀马以塞道而殖绰、郭最见获【左襄十八年,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十一月丁夘朔,入平隂,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乃代之殿。卫杀马于隘以塞道,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顾曰:为私誓。州绰曰:有如日!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以宦寺败国防师【防,去声】承倩一怒,寳臣而诸镇解体,巨猾逋诛,终唐之世不能取。魏其为害也,过于寺人貂、夙沙卫逺矣。十二年,元载伏诛,杨绾为相。绾性清简俭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贺。郭子仪方宴客,闻之,减坐中声乐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驺从甚盛,即日省之,止存十骑。中丞崔寛第舍宏侈,亟毁撤之。臣祖禹曰:上之化下,如风之靡草也【语十二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靡亦偃】杨绾以清名俭德为相,而天下从之,如此,况人君能正己以先海内,其有不率者乎?是以先王必正其心,脩其身,而天下自治【记大学: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孟离娄云】此之谓也。是秋霖▯,河中府池盐多败。户部侍郎判度支【度徒诺切】韩滉恐盐户减税,奏雨虽多,不害盐,仍有瑞盐生。帝疑其不然,遣谏议大夫蒋镇徃视之。京兆尹黎干奏秋霖损稼,滉奏干不实。帝令御史案察,奏所损凡三万余顷。渭南令刘澡阿附度支,称县境田独不损。御史赵计奏与澡同。帝曰:“霖雨溥博,岂得渭南独无?”更命御史朱敖视之,损三千余顷。帝叹息久之,曰:“县令字人之官,不损犹应言损,乃不仁如是乎?”贬澡南浦尉,计澧州司户而不问。滉、蒋镇还,奏瑞盐实如滉所言,仍上表贺,请宣付史臣,并置神祠,锡以嘉名。帝从之,赐号寳应灵庆池。时人丑之。

译纲纪败坏混乱,恩德和威严都不能树立,这就是唐代那些只求姑息的君主【《礼记·檀弓》:小人爱人的方式,是姑息迁就】郑氏说:“‘息’仍然是安的意思,说的是苟且容忍以求得安宁。” 大历五年十一月,元载因为李泌受到皇帝宠信而嫉妒他,和他的党羽不断攻击李泌。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求任用属官,皇帝对李泌说:“元载容不下卿,朕现在把卿藏在魏少游那里,等朕下定决心除掉元载时,自然会有信使通知卿,卿可以收拾行装前来。”于是任命李泌为江西判官,并且嘱咐魏少游,让他好好对待李泌。臣祖禹说:代宗贵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不能庇护一个臣子,只能把他藏到遥远的藩镇。既然已经任命元载为宰相,后来知道他不行,把他罢免就是了。却想让元载的恶行积累成熟后再诛杀他【“稔”是成熟的意思】,而且元载当时正在受任用,代宗却和李泌秘密谋划除掉元载,那么臣子还有谁敢自我保全?这些都不是君主应有的做法,这就是天下多乱的原因。六年八月,皇帝厌恶元载的所作所为,想找不阿附权贵的士大夫作为心腹,逐渐收回元载的权力。皇帝从宫内发出制书,任命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宰相们事先并不知道,元载因此稍稍受到压制【“绌”读“屈”】臣祖禹说:代宗既然知道元载的罪恶,想罢免他的宰相职位,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做到,谁敢不服从?况且元载之所以敢违抗君命、专擅政权,是因为挟持君主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君主除掉他,他就失去了所依仗的东西,还能做成什么坏事?代宗却建立党羽来帮助自己倾覆宰相,把元载看得如同敌国一般【“敌”是匹敌的意思,所谓敌国,就是彼此相当的国家,如春秋时期的秦、晋】君主的权势不是更加卑弱了吗【指代宗】?” 九年三月,皇帝把皇女永乐公主许配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田华。皇帝本意是想借此牢固地联结田承嗣的心,但田承嗣反而更加骄横傲慢。臣祖禹说:齐景公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吴国,孟子认为,这是因为既不能使人听命,又不接受命令,便是断绝关系了【《孟子·离娄》:‘既不能使人听命,又不接受命令,这是断绝关系。’“女”读去声】齐国和吴国都是列国,后世尚且还以此为羞耻。代宗的恩德不足以使人柔服,刑罚不足以制服奸邪,却以天子的尊贵身份把女儿许配给叛臣的儿子,只想苟且姑息,反而招致侮辱;君主之道卑微衰败,也太过分了,这是公卿大臣的耻辱。十年十月,各镇讨伐田承嗣。皇帝嘉奖李宝臣的功劳,派中使马承倩带着诏书去慰劳他。马承倩将要回去时,李宝臣亲自到他的住处,赠送给他一百匹缣。马承倩辱骂李宝臣,把缣掷在路上。李宝臣感到惭愧,他的部下兵马使王武俊劝李宝臣说:“令公在军中刚刚建立功劳,一个小子尚且敢这样对待您,何况贼寇平定以后,朝廷拿一幅诏书把您召回宫阙之下,您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不如放过田承嗣,把他作为自己的资本。”李宝臣于是产生了故意放纵贼寇的想法。臣祖禹说:齐国寺人竖貂在多鱼泄露军情【《左传·僖公二年》:齐国寺人竖貂开始在多鱼泄露军情。杜预说:寺人,是宫中的宦官竖貂。多鱼,是地名。齐桓公宠幸的人很多,宫内有六个像夫人一样受宠的女子,宫外则宠幸竖貂、易牙等人,最终因此扰乱了国家。传文说竖貂从此开始受到尊贵宠信,泄露齐桓公的军事计划,为齐国的祸乱埋下根源】夙沙卫杀马堵塞道路,导致殖绰、郭最被擒获【《左传·襄公十八年》:叔向告诉晋侯说,城墙上有乌鸦,齐军大概要逃走了。十一月丁卯朔日,晋军进入平阴,随后追赶齐军。夙沙卫把大车连接起来堵塞隧道,在后面殿后。殖绰、郭最说:‘您让齐国军队殿后,这是齐国的耻辱,您姑且先走吧!’于是替代他殿后。夙沙卫在狭窄处杀马堵塞道路,晋国的州绰追上来,射中殖绰的肩膀,两支箭夹住他的脖子,说:‘停下,否则将被三军擒获;不停下,我就取你的性命。’殖绰回头说:‘我们私下立誓。’州绰说:‘有太阳作证!’于是放下弓,从后面把他捆绑起来。他的右边部下具丙也放下兵器,捆住了郭最】都是宦官败坏国家、使军队失去防备【“防”读去声】马承倩一怒,李宝臣便使各镇离心瓦解,巨大的奸猾之徒逃脱诛杀,直到唐朝末世也不能把他擒获。魏博田承嗣造成的祸害,远远超过寺人竖貂、夙沙卫。十二年,元载伏法被诛,杨绾担任宰相。杨绾性情清正简约,生活清贫俭朴;任命诏令下达的当天,朝野相互庆贺。郭子仪当时正在宴请宾客,听到这个消息后,把席间的音乐歌舞减少了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的车马随从十分盛大,当天就裁减了,只保留十名骑从。中丞崔宽的宅第宏大奢侈,立即将其拆毁撤除。臣祖禹说:上位者教化下位者,就像风吹草倒一样【《论语·颜渊》: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随风倒下】杨绾凭借清正的名声和俭朴的品德担任宰相,天下人便这样跟从他;何况君主能够端正自己,以此作天下人的表率,难道还会有人不遵从吗?所以先王一定先端正自己的内心,修养自身,然后天下自然得到治理【《礼记·大学》:心正然后身修,身修然后家齐,家齐然后国治,国治然后天下太平】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孟子·离娄》这样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一年秋季连降霖雨,河中府的池盐大多毁坏。户部侍郎、判度支韩滉担心盐户因此减少税收,上奏说:虽然雨水很多,却没有损害盐,仍然有瑞盐生成。皇帝怀疑并非如此,派谏议大夫蒋镇前往察看。京兆尹黎干上奏说秋雨损害了庄稼,韩滉却说黎干所奏不实。皇帝命御史调查核实,御史上奏说受损田地共三万多顷。渭南县令刘澡阿附度支,声称县境内的田地唯独没有受损。御史赵计上奏,所说与刘澡相同。皇帝说:“霖雨普遍降下,怎么会唯独渭南没有受灾?”又命御史朱敖去察看,查得受损田地三千多顷。皇帝叹息了很久,说:“县令是安抚百姓的官,即使没有受损,也应当说有损失,竟然这样不仁吗?”于是把刘澡贬为南浦尉,把赵计贬为澧州司户,却没有追究韩滉。韩滉、蒋镇回来后,上奏说瑞盐确实如韩滉所说,于是又上表庆贺,请求把此事交付史臣记载,并设置神祠,赐给它美好的名号。皇帝同意了,赐号为‘宝应灵庆池’。当时人都以此为丑事。

臣祖禹曰:代宗责县令,职在字人,无恤隠之心【隠悯也】而阿党权势,黜之当矣。韩滉掌邦计之臣【滉判度支,故云掌邦计】敢为靣欺,乃置而不问,是刑罚止行于卑贱,而不行于贵近也。蒋镇以諌官受委覆实,而共为奸罔,人主卒受其欺,廷臣亦无敢言此二臣者,岂非以其君虽欲恤民,而卒归于好利受佞,可以防蔽,故敢行诈而无所忌惮也?是以虽有仁心,而民不被其泽【孟离娄: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政】天下愈受其弊,由赏罚不平,听任不明故也。且在县令与御史,则始疑而终察之;在户部与谏官,则始疑而终信之。其为欺一也,明于疎逺而▯于贵近,是朝廷无公道也。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书洪范五皇极: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若代宗者,其何责焉?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在亮隂中,动遵礼法。闰月,诏罢省四方贡献之不急者,罢棃园使及乐工三百余人。又诏天下无奏祥瑞及献珍禽竒兽、怪草异木。内庄宅使上言,诸州有官租万四千余斛,帝令分给所在充军储,放诸国所献驯象于荆山之阳,凡四十有二。及豹豽【豽,女猾切】鬭鸡、猎犬之类,悉纵之。又出宫女数百人,于是中外皆悦。淄青军士至投兵相顾曰:“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臣祖禹曰:“德宗即位之初,思致太平,知天下厌代宗之政,涤其烦秽,决其防滞,四海之内闻风震悚,以为不世出之主也【唐太宗纪賛:至治之君,不世出】不数年而致大乱,何哉?烛理不明,而所任非人,求欲速之功,役其独智而不本于人情,故也【前晁错传:策三王计安天下,必本于人情】孟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其德宗之谓乎?”代宗优宠宦官,奉使者不禁其求取。尝遣中使赐妃族,还问所得颇少,代宗不悦,以为轻我命,妃惧,遽以私物偿之。由是中使公求赂遗,无所忌惮。宰相常贮钱于閤中,每赐一物,宣一防,无徒还者。出使所厯州县,移文取货,与赋税同,皆重载而归。德宗素知其弊,及即位,遣中使卲光超赐李希烈旌节。希烈赠之仆马及缣七百匹,黄茗二百斤。帝闻之,怒,杖光超六十而流之。于是中使之未归,皆潜弃所得于山谷,虽与之,莫敢受。臣祖禹曰:代宗宠宦者而纵之,受赂虽为蠧政,其害未大也。德宗矫其失而深惩之,岂不明哉?然其终也,举不信羣臣,惟宦者之从,至委以禁兵,持天下之柄而授之【唐刘贞亮传德宗贞元末宦人领兵附顺者益众宦者传序德宗惩艾泚贼以左右神防天威等军委宦者主之置中防军尉中防军分提禁兵是以威柄下迁政在宦人举手伸缩便有轻重】其后人主废置于其手【如王守澄弑宪宗于中和殿立穆宗杨复恭立昭宗自称立天子既得位乃废定策国老奈负心门生何之类】则其为害又甚于代宗,何其明于知父之失而闇于知己之非乎?昔者明王欲改其先君之过者,殆不然。故夫德宗即位之初,凡深矫代宗之政者,愚人以为喜,而哲人以为忧,盖出于一时之锐,而无忠信诚慤之心以守之【记檀弓茍无忠信诚慤之心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未有不甚之者也。右代宗在位十八年,崩,年五十三。德宗一建中元年正月,始用杨炎议,约百姓丁产,定等级,作两税法。比来新旧征科色目,一切罢之。二税外,辄率一钱者,以枉法论。臣祖禹曰:立法者,其始未尝不亷,而终于贪;出令者,其始未尝不戒,而终于废。法令者,人君为之,而与天下共守之者也【唐李干祐:法令者,与天下共之】茍朝廷自不守其法,则天下其谁守之?德宗之政,名亷而实贪,故其令始戒而终废。其初禁暴,非不严也,而刻剥之令纷然继出,天下不胜其弊【胜,平声】盖法虽备具,而意常诛求。人君用意出于法外,天下之吏奉朝廷之意而不奉其法,逆意有罪,奉法无功,是以法虽存,而常为无用之文也【德宗】帝初即位,疎斥宦官,亲任朝士。而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賍败,宦官武将得以借口曰:“南牙文臣賍动至巨万,而谓我曹浊乱天下,岂非欺罔邪!”于是帝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臣祖禹曰:德宗之不明,岂足与有为哉?二臣以賍败,而疑天下之士皆贪,何其信小人之深,而待君子之浅也?舜不以朝有四凶而不举元凯【左文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人谓之八凯;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忠肃共懿,宣慈恵和,谓之八元。舜举八凯,使主后土,以揆百事;举八元,敷五教于四方。四凶谓共工、驩兜、三苗、鲧】周不以家有管蔡而不封懿亲【管叔、蔡叔,周武王弟】夫以失于一人而不【入声】取于众,是以噎而废食也。已则不明,不能求贤,卒委宦者以为腹心,乃疑朝士皆不可倚仗,不自知其蔽也。

译臣祖禹说:代宗责罚县令,是因为县令的职责在于安抚百姓;他没有体恤隐情的心,却阿附权势,罢黜他是恰当的。韩滉是掌管国家财政的大臣,竟敢当面欺骗皇帝,皇帝却置之不问,这就成了刑罚只施行于卑贱之人,而不施行于贵近之臣。蒋镇以谏官身份受命核实实情,却同韩滉一起作奸欺罔,最终使君主受了他们的欺骗,朝廷大臣也没有人敢指出这两人的罪过。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君主虽然想体恤百姓,最终却归于喜好财利、听信谄佞,因而可以蒙蔽,所以才敢行诈而无所顾忌吗?因此,君主虽有仁爱之心,百姓却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天下反而更加受其弊害,这是由于赏罚不公平、听取意见和任用人不明智的缘故。况且对于县令和御史,皇帝开始怀疑,最终还调查了;对于户部和谏官,却开始怀疑,最终反而相信了。他们欺骗皇帝的行为是一样的,皇帝却明察疏远之人而被贵近之人蒙蔽,这说明朝廷没有公道。《尚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坦。’像代宗这样的人,还能责备谁呢?十四年五月,德宗即位,居于亮阴期间,举动都遵守礼法。闰月,下诏停止各地进献的非急需物品,罢免梨园使以及三百多名乐工。又下诏,天下不得上奏祥瑞,也不得进献珍禽奇兽、怪草异木。内庄宅使上奏说,各州有官租一万四千多斛,皇帝命令把它们分给当地,用来充作军储;又把各国进献的驯象放到荆山南面,共四十二头。至于豹、豽、斗鸡、猎犬之类,也全都放掉。又放出数百名宫女,于是朝廷内外都很高兴。淄青军士甚至投下兵器,互相看着说:‘英明的君主出现了,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要反叛吗?’臣祖禹说:德宗即位初年,希望实现太平,知道天下厌恶代宗的政治,便清除其烦琐污秽,解除其阻塞停滞,四海之内听到风声都震动惊惧,以为他是世间少有的君主。不出几年却造成大乱,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洞察事理不明,所任用的又不是合适的人;一心追求速成的功业,凭自己的独断专行办事,而不以人情为根本,所以如此。《孟子》说:‘进取过于急锐的人,退步也会很快。’ 说的不就是德宗吗?代宗优待宠信宦官,出使的宦官没人禁止他们索取财物。一次,他派中使给妃嫔的族人赐物;中使回来后,代宗问他所得是否很少,代宗因此不高兴,认为他轻视自己的命令。妃嫔害怕了,急忙用私人物品补偿他。从此,中使公开索求贿赂财物,再也无所顾忌。宰相常在阁中储钱,每赐一件物品,就宣读一份防禁文书,使中使不至于空手回来。他们出使所经过的州县,便发公文索取货物,待遇同赋税一样,各自满载而归。德宗一向知道这些弊端,即位后,派中使卲光超去给李希烈赐旌节。李希烈赠给他仆人、马匹、缣七百匹、黄茗二百斤。皇帝听说后大怒,杖责卲光超六十下,并把他流放。于是尚未回来的中使,都暗中把所得丢弃在山谷中;即使有人送给他们,也没人敢接受。臣祖禹说:代宗宠信宦官而纵容他们,他们接受贿赂,虽然是败坏政治,但祸害还不算大。德宗纠正他的过失而严厉惩罚宦官,难道不是明智吗?然而到了最后,他完全不信任群臣,只听从宦官,甚至把禁军交给他们统领,使他们掌握天下的权柄而授予他们。后来君主的废立竟掌握在宦官手中,这样造成的祸害又比代宗时严重得多。他为什么这样明于知道父亲的过失,却昏暗于认识自己的错误呢?从前贤明的君主想要改正先君的过错,大概不会像这样。因此,德宗即位初年,凡是极力纠正代宗政治措施的地方,愚人认为可喜,明智的人却认为可忧。这大概是出于一时的锐气,却没有忠信诚笃之心来坚持它;这样的做法没有不更加恶化的。以上是代宗在位十八年,去世时五十三岁。德宗一 建中元年正月,开始采纳杨炎的建议,按百姓的丁口和财产,确定等级,制定两税法。近来新旧各种征收科派的名目,一律停止。两税以外,若擅自征收一钱,按枉法论罪。臣祖禹说:制定法律的人,开始时未尝不廉正,最后却往往贪婪;发布命令的人,开始时未尝不戒慎,最后却往往废弃。法律和命令是君主制定的,却也是要同天下共同遵守的。如果朝廷自己都不遵守法律,那么天下还有谁会遵守呢?德宗的政治,名义上廉正,实际上贪婪,所以他的命令开始时戒禁,最后却废弃了。起初禁止暴虐,不能说不严厉,但苛刻盘剥的命令纷纷接连出现,天下承受不了它的弊害。这大概是法律虽然完备,而皇帝的意图却总在搜刮求取。君主把自己的意图置于法律之外,天下官吏便奉行朝廷的意图而不奉行法律;违背皇帝意图就有罪,奉行法律却没有功劳。因此法律虽然存在,却常常只是无用的文书。皇帝刚即位时,疏远排斥宦官,亲近任用朝廷士人。张涉凭借儒学入宫侍奉,薛邕凭借文雅进入朝廷。后来他们相继因贪赃败露,宦官和武将便有了借口,说:‘南牙的文臣贪赃,动辄达到巨万,却说我们这些人污浊扰乱天下,难道不是欺骗蒙蔽吗?’于是皇帝心中开始怀疑,不知道该依靠谁了。臣祖禹说:德宗如此不明,哪里足以有所作为呢?两个大臣因贪赃败露,他便怀疑天下士人都贪婪,这样深信小人、浅待君子,实在太过分了。舜不因为朝廷中有四凶,就不举用八元、八凯;周人也不因为王室中有管叔、蔡叔,就不封立懿亲。因为一个人的过失,就不再任用众人,这就是因噎废食。他自己昏暗不明,不能求取贤才,最终把宦官委任为心腹,却又怀疑朝廷士人都不值得依靠,自己还不知道这种蒙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二年二月,以御史大夫卢▯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隂狡,欲起势立威,小不附己者,必欲寘之死地,引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直学士,亲任之。臣祖禹曰:君子与小人,莫不引其类而聚于朝【前刘向传封事: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人君得一贤者而相之,为相者举其类而进之,后之进者亦举其类;继之者莫非贤也,其国未尝无人焉。则是得一贤而百姓被其德泽者,数十年而未已也。其任小人也,岂特一时之患哉?亦举其类而进之,后之进者亦举其类;继之者莫非小人也。是以任一不肖而天下被其灾害者,亦数十年而未已焉。德宗既相卢▯,而▯复引延龄以为助,则其国政可知矣。卢杞相于建中之初,而延龄用于正元之后,是始终之以小人也。故德宗之时,贤人君子常阨穷而道不得行,由小人彚进而不已也【彚,类也】人君置相,可不慎哉!三年四月,帝遣中使发河朔三镇兵讨田悦,王武俊不受诏,执使者送朱滔。滔言于众曰:“将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勲,皆不遂。今欲与诸君共趋魏州,击破马燧,以取温饱,何如?”皆不应。三问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从而南者,无一人得还,今其遗人痛入骨髓。况太尉、司徒皆受国宠荣,将士亦各防官勲,诚且愿保目前,不敢更有侥觊。”滔黙然而罢。乃诛大将数十人,厚抚循其士卒。帝闻之,以力未能制滔,赐滔爵通义郡王,冀以安之。滔反谋益甚,分兵营于赵州。刘怦以书諌止之,滔不从,遣人诱张孝忠,孝忠拒之。滔将兵发深州至束鹿,将行,士卒忽大乱,諠噪曰:“天子令司徒归幽州,奈何违勅南救田悦?”滔大惧,走匿蔡雄等。矫传滔令谕士卒曰:“今兹南行,乃为汝曹,非自为也。”众乃共杀勅使,又呼曰:“虽知司徒此行为士卒,终不如且奉诏归镇。”雄复谕之,众然后定。滔即引军还深州,密令访察唱乱者,得二百余人,悉斩之,乃复引兵而南,众莫敢前郤。臣祖禹曰:民皆有常性【书·汤诰:惟皇上帝降▯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饥食渇饮,以养其父母妻子,而终天年,此人情之所欲也。岂乐为叛而沈其族哉?然自古治少而乱多,由上夫其道而民不知所从【语十九:上失其道,民散久矣】故奸雄得以诡其众而用之也。天寳以后,幽蓟为反逆之区,中国视之无异戎狄。朱滔刼其民,如此不得已而后从之,亦足见其本非好乱也。君人者,可以省己而脩政矣。《诗序》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六月诗: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先王不以罪四夷而咎中国,反求诸已,自脩而已矣【孟·公孙丑:反求诸已而已矣】人君茍行仁政,使民亲其长,爱其上【孟·梁惠下: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驱之为乱,莫肯从也。奸雄岂得而诈之哉?时两河用兵,月费百余万緍,府库不支数月。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建议,以为货利所聚,皆在富商,请括富商钱,出万緍者借其余以供军。计天下不过借一二千,商则数年之用足矣。帝从之,诏借商人钱,令判度支条上。判度支杜佑大索长安中商贾所有货,意其不实,辄加搒捶,人不胜苦,有缢死者。长安嚣然如被寇盗,计所得才八十余万緍。又括僦柜钱,凡蓄积钱帛粟麦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柜窖。百姓为之罢市,相帅遮宰相马自诉,以千万数。卢▯始慰谕之,势不可遏,乃疾驱自他道归。计悉借商所得二百万緍,人已竭矣。臣祖禹曰:人君用天下之力,取天下之财,征伐不庭,以一海内,所以保民也。而兵革既起,未尝不虐其民。暴敛之害,甚于寇盗。寇盗害民之命,而暴敛失民之心。害民命者,君得而治之;君失民心,则不可得而复收也。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记檀弓: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哭也,一似重忧者。」而曰:「然,昔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识音志】借商之事可见矣。议者必曰:「不有小害,不得大利;不有小残,不成大功。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是以人主甘心焉,而卒致大乱。此不可以不戒。帝初即位,崔祐甫为相,务崇寛大,故当时以为有贞观之风,想望太平。及卢▯为相,知帝性多忌,因以疑似离间羣臣,劝帝以严刻御吏,中外失望。臣祖禹曰:德宗性本猜克【克当作刻。唐本传:德宗猜忌刻薄,以彊明自任】故小人易入。用崔祐甫则治,用卢▯则乱。祐甫辅之以寛大,固益其德矣▯;辅之以严刻,则合其性焉。由其本猜克故也。当其即政之始,励精求治【旧本纪史臣曰:帝初摠万机,励精治道】犹能任贤。一为小人所指导,而终身不复使。祐甫用于贞元之后,亦岂得行其志哉?

译二年二月,任御史大夫卢杞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卢杞阴险狡诈,想要树立权势、建立威望;凡是稍微不依附他的人,他一定要把对方置于死地。他引荐太常博士裴延龄为集贤直学士,亲近信任他。臣祖禹说:君子和小人无不引荐自己的同类,使他们聚集到朝廷中。君主得到一个贤人并任用他为宰相,宰相便举荐同类,使他们得到进用;后来进用的人也举荐自己的同类,接续而来的人无不是贤人。这样,得到一个贤人而使百姓蒙受他的德泽,几十年也不会停止。任用小人,难道只是当时的祸患吗?他也会举荐同类使其进用,后来进用的人也举荐同类,接续而来的人无不是小人。因此,任用一个不肖之人而使天下承受其灾害,也会几十年不止。德宗既任卢杞为宰相,卢杞又引荐裴延龄作为助力,那么他的国政如何便可想而知了。卢杞在建中初年任宰相,而裴延龄在正元以后被任用,这是始终任用小人。因此德宗时期,贤人君子常常困厄穷困,道术不能施行,是由于小人成群结队地不断进用。君主任命宰相,难道可以不慎重吗?三年四月,皇帝派中使征发河朔三镇的军队讨伐田悦。王武俊不接受诏令,拘捕使者送给朱滔。朱滔对众人说:‘将士们有功劳的,我上奏请求给他们官职和勋爵,却都没有成功。如今想和各位一起奔赴魏州,击破马燧,以求得温饱,怎么样?’众人都没有回应。他连续问了三次,才有人说:‘幽州人自从安史叛乱以来,跟随叛军南下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回来;如今他们的遗属对此痛入骨髓。况且太尉、司徒都受到国家的宠荣,将士们也各自希望保有官职和勋爵,确实只愿保住眼前的地位,不敢再有非分的希求。’朱滔默然作罢。于是他诛杀了数十名大将,厚加安抚他的士卒。皇帝听说后,认为自己力量尚不能制服朱滔,便赐朱滔通义郡王的爵位,希望以此安定他。朱滔反叛的谋划更加严重,分兵驻扎在赵州。刘怦写信劝阻他,朱滔不听,又派人诱说张孝忠,张孝忠拒绝了他。朱滔率兵从深州出发到束鹿,临行时,士卒忽然大乱,喧哗叫喊说:‘天子命司徒回幽州,为什么违抗诏令向南救援田悦?’朱滔非常害怕,逃走躲藏在蔡雄等人那里。蔡雄假传朱滔的命令,对士卒说:‘这次向南行军,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我自己。’众人于是一起杀死了诏使,又喊道:‘即使知道司徒这次行动是为了士卒,终究也不如暂且奉诏回到镇所。’ 蔡雄又劝说他们,众人这才安定下来。朱滔随即率军返回深州,暗中命人查访察看首先煽动作乱的人,抓到二百多人,全部斩杀,然后又率兵向南进发,众人再也不敢向前退却。臣祖禹说:百姓都有固定不变的本性,饿了吃饭,渴了饮水,用来供养父母、妻子和儿女,直到终其天年,这是人情所希望的。难道他们喜欢叛乱、使自己的宗族沉陷于灾祸吗?然而自古以来太平少而动乱多,是因为上位者失去了正道,百姓不知道应当听从谁,所以奸雄得以欺诈众人并役使他们。天宝以后,幽州、蓟州成为反叛者的区域,中原把它们看得与戎狄没有区别。朱滔胁迫那里的百姓,使他们到了不得已才跟随他,这也足以看出他们本来并不喜欢动乱。统治人民的君主,可以反省自己、修明政治了。《诗序》说:‘小雅全被废弃,四方夷狄就交相侵犯。’先王不把罪责归于四夷而责怪中原,反而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只是自我修治罢了。君主如果施行仁政,使百姓亲近他们的长官,爱戴他们的君主,即使驱使他们作乱,也没有人肯跟从。奸雄又怎么能欺诈他们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当时两河地区正在用兵,每月耗费一百多万缗,府库支撑不了几个月。太常博士韦都宾、陈京提出建议,认为货财利益都集中在富商那里,请求征括富商的钱财;凡是财产达到一万缗的,借取其超过部分,用来供应军队。估计天下不过借取一两千户,商人维持数年的费用就足够了。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下诏借取商人的钱,命判度支上报具体办法。判度支杜佑大肆搜查长安城中商贾所有的货物,怀疑他们所报不实,便动辄加以鞭打,人们不堪其苦,有人因此上吊而死。长安城喧闹得像遭了盗贼,最后计算所得才八十多万缗。又征括僦柜中的钱,凡是储藏钱财、布帛、粟米、麦子的,都借取四分之一,并封闭他们的柜子和窖藏。百姓因此停市,互相率领着拦住宰相的马匹申诉,人数以千万计。卢杞起初还安慰劝解他们,眼看势不可挡,便从另一条道路疾驰回去。计算此次从商人那里借得的钱财共二百万缗,百姓已经被榨取殆尽了。臣祖禹说:君主使用天下的力量,取得天下的财物,征伐不服从的国家,以统一四海,是为了保护百姓。然而一旦战争兴起,就没有不虐害百姓的。暴虐征敛的祸害,比盗贼还严重。盗贼危害百姓的生命,暴虐征敛则丧失百姓的心。危害百姓生命的人,君主还可以捕获并惩治;君主一旦失去民心,就无法重新收回了。孔子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借取商人财物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了。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没有小的损害,就得不到大的利益;没有小的伤残,就成就不了大的功业。辛劳一次而长久安逸,暂时耗费而永远安宁。’因此君主心甘情愿地这样做,最终却导致大乱。这是不可不警戒的。皇帝刚即位时,崔祐甫任宰相,致力于推崇宽大,所以当时人认为有贞观的风气,期待太平。等到卢杞任宰相,他知道皇帝性情多疑,便利用似是而非的事情离间群臣,劝皇帝用严酷苛刻的手段驾驭官吏,于是朝廷内外都失望了。臣祖禹说:德宗本性猜忌刻薄,所以小人容易得到进用。任用崔祐甫,政治就得到治理;任用卢杞,政治就发生混乱。崔祐甫用宽大辅佐他,确实增益了他的德行;卢杞用严酷苛刻辅佐他,却正好迎合了他的本性。这是由于他本来就猜忌刻薄。当他刚开始执掌政事时,还能振作精神、寻求治理,任用贤人;一旦受到小人的引导,终身就再也不让贤人进用了。崔祐甫在贞元以后被任用,又哪里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呢?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奏,本道税钱每千,请増二百。五月,诏他道皆如淮南。又盐每斗价,皆増百钱。十一月,加少游同平章事。臣祖禹曰:少游重敛加赋,以媚上求宠,此民贼也。德宗推其法于天下,而以宰相赏之,是以百吏承风,竞为刻剥,民不胜困,以至大乱。夫以天官赏民贼【孟告子: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安得无颠覆之祸乎?

唐鉴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三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德宗二建中四年正月,关播荐李元平有将相之器,帝擢元平为汝州别驾。李希烈袭陷汝州,捕之,伪署御史中丞。播闻之,诧曰:“元平事济矣,谓必覆贼而建功也。”左右笑之。无何,贼伪署为宰相,有告其贰者,元平断一指自誓。帝患希烈,问计于卢▯▯,恶顔真卿对曰:“真卿为四方所信,使宣慰希烈,可不劳师旅而服。”帝以为然,命真卿宣慰希烈,为希烈所留。真卿叱责之,竟为希烈所杀。臣祖禹曰:关播荐李元平,卢▯陷顔真卿,宰相之所好恶如此,其事暴于天下【暴露也】非难见也,而德宗不知,惟其不好直而好佞【好,呼报切】所以蔽也。相非其人,欲不乱,其可得乎?五月初,行税间架、除陌钱法。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屯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西、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诸军,环淮宁之境【沔,弥兖切】旧制,诸道军出境则仰给度支【度,徒各切】帝优恤将士,每出境加给酒肉,本道粮,仍给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给,故将士利之。各出境,才逾境而止,月费钱百三十余万緍,常赋不能供。判度支赵賛乃奏行二法,所谓税间架者,每屋两架者为间,上屋税钱二千,中税千,下税五百。吏执笔握筭,入人室庐,计其数,或有宅屋多而无它资者,出钱动数百緍,敢匿一间,杖六十,赏告者钱五十緍。官所谓除陌钱者,公私给与及卖,买每緍官留五十钱,给它物及相贸易者,约钱为率。敢隐钱百,杖六十,罚钱二千,赏告者钱十緍。其赏钱皆出坐事之家。于是愁怨之声闻于逺近。臣祖禹曰:「易剥之六四曰:『剥牀以肤,凶【易曰:剥牀以肤,凶。象曰:剥牀以肤,何可长也】夫牀者,肤之所依也。剥牀不已,必害于肤;剥民不已,必害于君。故象曰:『切近灾也【见上注】德宗有平一海内之志,而求欲速之功【语十三:欲速则不达】不务养民,而先用武,军食不足,则暴征横敛以继之,民愁兵怨,激而成乱。自古不固邦本而攻战不息者【书五子之歇: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必有意外之患,此后王之深戒也。八月,翰林学士陆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略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翫宼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无纾目前之虞【纾音舒】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财者,人之心。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榦颠瘁矣。」又曰:「人揺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巧迟。若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所为,乃祸之所起也。」又论关中形势畧曰:「今关辅之间,兴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贽请追还神策六军,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令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揺,邦本自固。帝不能用。臣祖禹曰:贤者之知国,如良医之知疾,察其形以为病,色视其脉理而识死生之变,不待其颠仆而后以为病也【仆音赴】陆贽论用兵之致乱,如蓍▯之先见,何其智哉!夫岂如瞽史之知天道乎?亦观其事而知之也。非独如贽之贤者能知之,意天下之凡民,亦必有知之者,惟人君不觉也。天下之患,在于人莫敢言而君不得知,言之而不听,则末如之何也?必乱而已矣。李希烈围襄城,危急。帝发泾原等诸道兵救之。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将兵五千至京师,军士冒雨寒甚,多携子弟而来,冀得厚赐,遗其家。既至,一无所赐,发至浐水,诏京兆尹王翃犒师,唯粝食菜餤。众怒,蹴而覆之,遂作乱,还趋京城。百姓狼狈骇走。贼大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臣祖禹曰:昔秦逐匈奴,戍五岭,而陈胜起大泽【前张耳陈余传:耳、余为左右校尉,至诸县说其豪杰曰:「秦为乱政,北为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云云,使天下父子不相聊。今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莫不向应】隋伐突厥、高丽,而杨▯惑乱黎阳。自古攻战不已,倾国以外向者,必召内患,民疲而本揺故也。襄城之危,德宗以为至忧,故竭天下之力以救之,而不知大盗之覆都邑。譬之欲除疥,而疾溃于腹心;欲救四支,而祸发于头目。兵革既起,天下之变,其可胜虑乎?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召募禁兵。东征死亡者,志贞皆隠不以闻,但受市井富儿赂而补之。名在军籍,受赐而身居市▯,为贩鬻。司农卿段秀实上言:“禁兵不精,其数全少,猝有患难,将何以待之?”不听。至是,帝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帝乃出幸奉天。

译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上奏,请求本道每千钱的税额增加二百钱。五月,下诏其他各道都照淮南办理。又把盐每斗的价格都增加一百钱。十一月,加授陈少游同平章事。臣祖禹说:陈少游加重征敛、增加赋税,以讨好皇帝求取宠幸,这是残害百姓的贼。德宗把他的办法推行到天下,还用宰相之职赏赐他,于是百官纷纷承袭这种风气,争相苛刻盘剥,百姓困苦不堪,终于导致大乱。竟然用天官之位赏赐残害百姓的贼,怎么能没有颠覆的灾祸呢?《唐鉴》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唐鉴》卷十三 宋·范祖禹撰 吕祖谦注 德宗二 建中四年正月,关播推荐李元平,说他有将相之才,皇帝提升李元平为汝州别驾。李希烈袭击攻陷汝州,俘获李元平,伪授他为御史中丞。关播听说后,惊叹说:‘李元平的事情成功了,我原以为他一定会击败叛贼、建立功业。’身边的人都笑他。没过多久,叛贼又伪授李元平为宰相;有人告发他怀有二心,李元平便斩断一根手指发誓。皇帝忧虑李希烈,向卢杞询问计策。卢杞厌恶颜真卿,回答说:‘颜真卿为四方所信任,派他去宣慰李希烈,可以不用劳师动众而使李希烈服从。’皇帝认为有理,命颜真卿去宣慰李希烈,结果被李希烈扣留。颜真卿斥责李希烈,最终被李希烈杀害。臣祖禹说:关播推荐李元平,卢杞陷害颜真卿,宰相的好恶竟到了这种地步;事情已经暴露于天下,并不难看见,而德宗却不知道,只是因为他不喜欢直言而喜欢谄佞,所以受到蒙蔽。宰相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想不发生混乱,难道可能吗?五月初,实行按屋架征税的“间架税”和“除陌钱”法。当时,河东、泽潞、河阳、朔方四军驻屯在魏县;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荆南、江西、沔鄂、湖南、黔中、剑南、岭南等军队,环绕着淮宁一带【“沔”音弥兖切】。旧制度规定,各道军队出境后,军需由度支供给【“度”音徒各切】。德宗优待抚恤将士,每次出境都增加酒肉供给;本道军粮照给,并且还给他们家中一人兼三人的供给,所以将士们以此为利。各军纷纷出境,刚越过边界便停下不走,每月耗费钱财一百三十余万缗,正常赋税无法供应。度支判官赵赞于是上奏实行两项办法。所谓“税间架”,每两根屋架算作一间:上等房屋每间纳税二千钱,中等一千钱,下等五百钱。官吏拿着笔和算筹进入百姓住宅,计算屋架数目;有的人房屋很多却没有其他资产,缴钱动辄数百缗。胆敢隐瞒一间的,杖责六十;告发者赏钱五十缗。官府所说的“除陌钱”,凡公私之间支付、给予、买卖,每缗钱由官府留下五十钱;支付其他物品或进行物物交易的,也按钱折算征收。胆敢隐匿一百钱的,杖责六十,罚钱二千;告发者赏钱十缗。所有赏钱都由获罪人家出纳。于是,远近都传来忧愁怨恨的声音。臣祖禹说:“《易经·剥卦》的六四爻辞说:‘剥蚀床板已经到了床面,凶险。’【《易经》说:‘剥床以肤,凶。’《象传》说:‘剥床以肤’,怎么能够长久呢?】床是身体皮肤所依托的东西。剥蚀床板不停,必然会伤害皮肤;剥削百姓不停,必然会伤害君主。所以《象传》说:‘灾祸已经逼近了。’【见上注】德宗有统一天下的志向,却只求迅速取得功效【《论语》说:‘欲速则不达’】,不致力于休养百姓,先行用兵;军粮不足,就用暴征横敛来补充。百姓忧愁,士兵怨恨,终于激变成乱。自古以来,不巩固国家根本而战争不止的,必然招致意外祸患;这正是后世君主应当深切警戒的。” 八月,翰林学士陆贽因为军队困窘、百姓困苦,担心另生内乱,便上奏疏,大意说:“将领不能统率士兵,国家不能驾驭将领,这不只是耗费钱财、助长寇乱的弊端,也有不能收束而自取焚毁的灾祸。”又说:“不能解除眼前的忧患【‘纾’音舒】,就可能引发意外的祸患。人是国家的根本,财是人心的寄托。人心受到伤害,根本就会受到伤害;根本受到伤害,枝干就会倾覆枯萎。”又说:“人心动摇而不得安宁,事变难以预料,因此用兵贵在迅速而不拘泥于技巧,不应崇尚巧诈迟缓。如果不先使根本安定,却只致力于挽救末端,那么所谓挽救,反而正是祸患发生的原因。”他又大略论述关中的形势说:“如今关中一带,征发已经过度;宫苑之内,防卫又不完备。万一将帅中又出现朱滔、希烈那样的人,或者凭借坚固边垒据守,诱来豺狼;或者突然在京郊起事,惊扰侵犯宫城,尚不知道陛下将用什么来防备他们?”陆贽请求追回神策六军,明确敕令泾、陇、邠、宁等地,只令他们严密防守边界,仍命令不再征发,使他们知道各自保全安居。又颁下德音,停止京城及京畿县的间架税等杂税,希望已经缴纳的人能够消除怨恨,正在受征的人得到安宁,人心不再动摇,国家根本自然稳固。皇帝不能采纳。臣祖禹说:贤人了解国家,就像良医了解疾病;观察外在形状来判断病情,再察看面色、诊视脉理而辨识生死的变化,并不等到病人跌倒之后才认为他有病【“仆”音赴】。陆贽论述用兵导致动乱,就像蓍草和龟甲预先显示吉凶一样,他的见识多么高明啊!难道他像盲人和史官那样仅凭揣测来了解天道吗?也是观察事情本身而知道的。不只是像陆贽这样的贤者能够知道,想来天下普通百姓中也一定有知道的人,只是君主没有察觉罢了。天下的祸患,在于没有人敢说真话,君主也无法知道;即使有人说了而君主不听,那就没有办法了,必然只有发生动乱而已。” 李希烈包围襄城,形势危急。德宗调发泾原等各道军队前去救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士兵来到京师。士兵们冒雨而来,天气十分寒冷,许多人还带着子弟同行,希望得到丰厚赏赐后带回家去。到了京师,却一点赏赐也没有得到。军队行进到浐水时,诏令京兆尹王翃犒劳军队,却只有粗米饭和蔬菜。众人愤怒,把饭菜踢翻,于是发动叛乱,返回直奔京城。百姓狼狈惊慌地逃跑。叛军大声告诉他们说:“你们不要害怕,我们不抢夺你们的商货和抵押物了,也不再向你们征收间架税和除陌钱了。” 臣祖禹说:从前秦国驱逐匈奴,戍守五岭,于是陈胜在大泽乡起兵【《前汉书·张耳陈余传》说:张耳、陈余担任左右校尉,到了各县,游说豪杰说:“秦朝施行暴乱的政事,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兵役。”等等,使天下父子不能相安。后来陈王奋臂首先为天下倡导起兵,没有人不向往响应】;隋朝讨伐突厥、高丽,于是杨▯在黎阳制造动乱。自古以来,战争不止,倾尽国力向外用兵的,必然招来内部祸患,这是百姓疲惫、国家根本动摇的缘故。襄城危急时,德宗把它看成最大的忧患,所以竭尽天下力量去救援,却不知道大盗将要覆灭都城。就好比想要除去疥疮,疾病却在腹心溃发;想要救治四肢,祸患却从头部和眼目发生。兵革一旦兴起,天下的变故,哪里还数得清呢?” 起初,神策军使白志贞掌管招募禁兵。东征时死亡的士兵,白志贞都隐瞒不报,只接受市井富家子弟的贿赂来补充名额。这些人的名字列在军籍上,领取赏赐,自己却住在市里从事贩卖。司农卿段秀实上言说:“禁兵不精锐,实际人数又大为减少,突然发生祸难,将拿什么来应付?”皇帝不听。到这时,皇帝召集禁兵抵御叛军,竟没有一个人到来。皇帝于是出行前往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