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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八

唐鉴卷六       宋 范祖禹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9–23 段

然髙丽之大,未如突厥,其险逺不过于髙昌、吐谷浑【皆蛮夷国名】此三国者,皆命将帅以偏师取之,遂墟其国【墟,荒也】何独至于高丽而欲自征之乎?太宗若从遂良之言,虽伐而不克,亦未失也。八月,帝谓司徒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徳臣等顺之不暇,又何过乎可言?」帝曰:「朕问公以己过,公等乃曲相谀悦,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帝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而緫兵攻战,非其所长。髙士亷,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辨防,善和解人事【解上声】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失,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常防经逺,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其性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臣祖禹曰:君臣以道相与,以义相正者也【记礼运:君臣相正,国之肥也】故先王以群臣为友,有朋友之义,非徒以上下之分相使而已。太宗欲闻过于无忌,而无忌纳謟以悦之。君好直而臣不忠【好,呼报切】其罪大矣。而太宗论群臣之得失,其言皆中于理哉【中,去声】褚遂良直道事君,犯顔諌争【争,去声】尽忠无隐,王魏之此也【珪徴】而譬之飞鸟依人,轻侮其臣,不防孰甚焉。十九年,帝亲伐高丽。六月,车驾至安市城,进兵攻之。髙丽北部耨萨延寿真帅髙丽靺鞨兵十五万救安市。帝谓侍臣曰:「今为延寿策有三:引兵直前,连安市城为垒,据髙山之险,食城中之粟,纵靺鞨掠吾牛马,攻之不可猝下【猝,雌骨切】欲归则泥潦为阻,坐困吾军,上策也;防城中之众与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来与吾战,下策也。卿曹观之,彼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高丽有对卢,年老习事,谓延寿曰:「秦王内芟群雄,外服戎狄,独立为帝,此命世之材。今举海内之众而来,不可敌也。为吾计者,莫若顿兵不战,旷日持久,分遣竒兵断其运道,粮食既尽,求战不得,欲归无路,乃可胜也。」延寿不从,引军进战,大败,遂来降【下江切】臣祖禹曰:「传曰:『国无小,不可易也【易,轻也。音异】盖虽小国,必有智者为之谋,勇者致其死,则虽以天下之大,百万之众,未可恃以为必胜也。高丽对卢之谋,正合于太宗所谓上策。使延寿而能听用唐师,岂不殆哉!

译昌、吐谷浑【都是蛮夷国名】。这三个国家,都是命令将帅率偏师攻取,于是使其国家成为废墟【“墟”是荒废的意思】。为什么唯独到了高丽,却想亲自出征呢?太宗如果听从褚遂良的话,即使出征而不能取胜,也没有失策。八月,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等说:“人最苦于不能知道自己的过错,你们可以替朕明白地说出来。”他们回答:“陛下的武功文德,我们顺从称颂还来不及,又有什么过错可说呢?”太宗说:“朕问你们朕自己的过错,你们却委曲地互相阿谀奉承来取悦朕。朕想当面列举你们各自的得失,以便相互警戒并加以改正,怎么样?”众人都拜谢。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开嫌疑,处理事务敏捷迅速,能够决断事务;但总领军队、进攻作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心术明达,面临危难不改变节操,任职时没有朋党;所欠缺的,只是刚直地规劝进谏。唐俭言辞辩说有才,善于调解人事【“解”读上声】;他侍奉朕三十年,竟没有说过涉及进献忠言、匡正过失的话。杨师道性情品行纯正温和,自身没有过失,但性情实在怯懦,遇到紧急事情不能派上用场。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美丰赡,但立论常常缺乏通达长远的见识,自然不能辜负外界的期待。刘洎性情最为坚贞,对国家有益;然而他的心意重视许诺,对朋友偏私。马周观察事情敏锐迅速,性情坚贞正直,评论衡量人物,按照正道直言;朕近来任用他,多能符合朕的心意。褚遂良学问稍有长处,性情也坚贞正直,每每陈写忠诚,亲近依附于朕,就像飞鸟依傍人一样,使人自然怜爱他。” 臣祖禹说:君臣应当依据道义相交往,依据正义相互匡正【《礼记·礼运》:君臣相互匡正,是国家的福分】。所以先王把群臣当作朋友,具有朋友之间的道义,并不只是按照上下等级来役使他们。太宗想从长孙无忌那里听到自己的过错,长孙无忌却用谄媚来取悦他。君主喜好正直之言而臣下不忠诚,他的罪过就大了。太宗评论群臣的得失,所说的话难道都合乎道理吗【“中”读去声】?褚遂良以正道侍奉君主,冒犯君颜而进谏争论【“争”读去声】,竭尽忠诚而没有隐瞒,这是王珪、魏征那样的人【王珪、魏征】;太宗却把他比作飞鸟依人,轻慢侮辱自己的臣子,还有比这更不相称的吗?十九年,太宗亲自讨伐高丽。六月,车驾到达安市城,进军攻打它。高丽北部耨萨延寿真率领高丽、靺鞨军十五万人来救援安市。太宗对侍臣说:“现在为延寿谋划,有三种办法:率军直进,把安市城连接起来作为营垒,凭借高山的险要,占用城中的粮食,任由靺鞨军掠夺我们的牛马;这样一来,攻打它不能很快攻下,想回去又会被泥泞积水阻挡,只能坐困我军,这是上策。或者防守城中军队,与他们连夜逃走,这是中策。或者不估量自己的才智,来同我们交战,这是下策。你们看着吧,他们一定会采取下策,成为俘虏就在我的眼前了。”高丽有一名对卢,年老而熟悉政事,他对延寿说:“秦王在国内削平群雄,在国外使戎狄归服,独自登上帝位,这是应时而出的杰出人才。如今率天下的军队前来,不可抵敌。替我们谋划,不如停兵不战,拖延时日,分别派遣奇兵截断他们的运输道路;等他们粮食用尽,想求战却不能,想回去又没有道路,那时才可以战胜他们。”延寿不听,率军进战,大败,于是前来投降【“降”读下江切】臣祖禹说:《左传》说:“国家没有小到可以轻视的【“易”是轻视的意思,音同“异”】。即使是小国,也一定有智者为它谋划,有勇者为它拼死效力;那么即使凭天下之大的土地、百万之众的军队,也不能依仗这些就认为必定能够取胜。高丽对卢的谋略,正好符合太宗所说的上策。假使延寿能够听从并采用,高丽军怎么会陷入危险呢!

」高丽既败,举国大骇。后黄城、银城皆自防遁去,数百里无复人烟。帝驿书报太子,与高士亷等书曰:“朕为将如此,何如?”

译” 高丽失败以后,全国大为惊恐。后来黄城、银城都自行防守后逃走,数百里内不再有人烟。太宗用驿站快马送信报告太子,又写信给高士廉等人说:“朕作为将领像这样,怎么样?”

臣祖禹曰:太宗之伐高丽,非独恃其四海之富,兵力之彊,本其少时奋于布衣,志气英果,百战百胜,以取天下。治安既久,不能深居高拱,犹思所以逞志,扼腕踊跃,喜于用兵【击鼓诗踊跃用兵】如冯妇搏虎【孟尽心: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不能自止,非有理义以养其志【孟告子:理义之悦我心】中和以养其气,始于勇敢,终于勇敢而已矣。记曰:所贵于勇敢强有力者,贵其敢行礼义也。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记聘义:有行谓之有义,有义谓之勇敢,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能以立义也。所贵于立义者,贵其有行也。所贵于有行者,贵其行礼也。故所贵于勇敢者,贵其敢行礼义也。故勇敢强有力者,天下无事则用之于礼义,天下有事则用之于战胜。用之于战胜则无敌,用之于礼义则顺治。外无敌,内顺治,此之谓盛徳。故圣王之所贵勇敢强有力如此也。勇敢强有力而不用之于礼义战胜,而用之于争闘,则谓之乱人。敢行,如字;有行,去声】太宗于天下无事,不知用之于礼义,而惟以战胜为美,也是故以天子之尊,而较胜于逺夷,一战而克【克,胜也】自以为功,矜其智能,夸示臣下【夸大也】其器不亦小哉。凡征髙丽、防▯莵等十城【莵音兎】徙辽、盖、岩三州户口入中国者七万人,新城、建安、驻跸三大战,斩首四万余级,战士死者几三千人【几音机】战马死者什七八。帝以不能成功,深悔之,叹曰:“魏徴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命驰驿祀徴以少牢,复立所制碑,召其妻子诣行在,劳赐之【劳去声】臣祖禹曰:太宗北擒颉利,西灭高昌,兵威无所不加,四夷震慑,而玩武不已,亲撃高丽,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无功而还,意折气沮。亲见炀帝【炀音阳】以勤逺亡国,而袭其所为。臣以为太宗之征高丽,无异于炀帝,但不至于乱亡耳。惟不能慎终如始【书仲虺之诰慎厥终惟其始】日新其徳【易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徳】而欲功过五帝,地广三王,是以失之。然见危而思,直臣知过而能自悔,此所以为贤也。二十年六月,诏江夏王道宗等撃薛延陀,又遣李世勣图其诸部。帝手诏自诣灵州,招抚铁勒。八月,道宗撃延陀,破之。铁勒诸部皆请入朝。车驾至浮阳,回纥各遣使入贡。帝大喜,诏以戎狄与天地俱生,上皇并列流殃,搆祸乃自运。初,朕聊命偏师,遂擒颉利。始▯庙畧,已灭延陀。铁勒百万余户,散处北漠,逺遣使人,委身内属,请同编列,并为州郡。混元以降,殊未前闻。宜备礼告庙,仍颁示溥天。”九月,帝至灵州,敕勒诸部俟斤遣使相继诣灵州者数千人。帝为诗序其事曰:“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明年,诏以回纥等诸部为府及州,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及刺史。诸酋长请于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一道,谓之参天可汗【音寒】道,置六十六驿,各有马及酒肉,以供过使,嵗贡貂皮,以充租赋。帝许之。于是北荒悉平,然吐迷度己私自称可汗,官号皆如突厥故事。臣祖禹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献獒【书旅獒:西旅献獒。太保作旅獒。旅獒:帷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厎贡厥獒。太保乃作旅獒,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慎徳,四夷咸賔,无有逺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太保召公也。獒音敖,大犬也。西戎逺夷贡大犬,故作此书以戒之】太保作训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同上:夙夜防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允廸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孔氏传云:八尺曰仞,喻向成也。未成一篑,犹未为山,故曰功亏一篑。是以圣人干干终日,慎终如始】因事而戒,恐其骄也。太宗不得志于东夷,欲收功于北荒,因延陀破亡,以兵临之,如疾风振槁【枯木也】左袵之民【袵,襟也。夷狄之人衣皆左袵】解辫内附【辫,结髪】自以为开辟以来未之有也。

译臣祖禹说:太宗讨伐高丽,并不只是依仗四海的财富和强大的兵力;根本原因在于他年轻时出身平民而奋发,志气英迈果断,经过百战百胜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已久,他不能深居宫中垂手而治,仍然想着如何施展自己的志向,握腕跃跃欲试,喜欢用兵【《击鼓》诗:踊跃用兵】;就像冯妇再次搏虎【《孟子·尽心》: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搏虎。有一群人追赶老虎,老虎背靠山角,没有人敢接近它;他们看见冯妇,便跑去迎接他。冯妇挽起袖子下车,众人都为此高兴,而那些读书人却嘲笑他】一样不能自行停止。如果没有道义来培养他的志向【《孟子·告子》:道理和正义使我的心喜悦】,没有中和之气来涵养他的气质,他就只是开始时勇敢,最后也仍然只是勇敢罢了。《礼记》说:勇敢、强健有力之所以可贵,是可贵在敢于实行礼义。天下无事时,就把这种力量用在礼义上;天下有事时,就把它用在战胜敌人上。用在战胜敌人上,就没有敌手;用在礼义上,就能使天下顺从而得到治理【《礼记·聘义》:有所行动叫作有义,有义叫作勇敢;所以勇敢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用它来树立正义。树立正义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有所行动;有所行动之所以可贵,在于能够实行礼义。所以勇敢之所以可贵,是可贵在敢于实行礼义。勇敢、强健有力的人,天下无事时就把这种力量用在礼义上,天下有事时就把它用在战胜敌人上。用在战胜敌人上就没有敌手,用在礼义上就能使天下顺从而得到治理。对外没有敌手,对内顺从而得到治理,这就叫作盛德。所以圣王所看重的勇敢、强健有力,就是这样。勇敢、强健有力却不把它用在礼义和战胜敌人上,而用在争斗上,就叫作乱人。“敢行”按字面读;“有行”读去声】。太宗在天下无事时,不知道把这种力量用在礼义上,只把战胜敌人当作美事,因此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反而与远方夷狄较量胜负,一战取胜【“克”是胜利的意思】便自以为有功,夸耀自己的才智,在臣下前炫示【“夸”是夸大的意思】,他的器量不是也太小了吗?这次征讨高丽、防御玄菟等十城【“莵”音同“兔”】,把辽州、盖州、岩州三州的户口迁入中原的有七万人;新城、建安、驻跸三次大战,斩首四万多级,战士死亡将近三千人【“几”音同“机”】,战马死亡十分之七八。太宗因为没有成功,深深后悔这件事,叹息说:“魏征如果还在,不会让我有这次行动。”于是命令用驿马飞驰去祭祀魏征,祭品用少牢;又重新树立原来为魏征所制的碑,召他的妻子儿女到行在,慰劳并赏赐他们【“劳”读去声】。臣祖禹说:太宗北擒颉利可汗,西灭高昌,兵威所到之处无不加以震慑,四夷都恐惧屈服;然而他玩弄武力不止,亲自攻击高丽,凭天下的军队却被困在小小的夷国,没有功劳而返回,意志受挫,气势沮丧。他亲眼见到隋炀帝【“炀”音同“阳”】因为辛劳远征而亡国,却又仿效炀帝所做的事。我认为太宗征讨高丽,与炀帝没有不同,只是没有达到天下动乱、国家灭亡的地步罢了。只是他不能慎重地坚持到底,像开始时一样谨慎【《尚书·仲虺之诰》:谨慎你的结局,就像开始时一样】,不能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易·大畜》:刚健笃实,光辉灿烂,每天更新其德】,却想在功业上超过五帝,在土地上超过三王,因此失败了。然而能够见到危险便思考,正直的臣子知道过错而又能够自我悔改,这正是他成为贤明之主的原因。二十年六月,太宗下诏命江夏王李道宗等攻击薛延陀,又派李世勣谋取薛延陀各部。太宗亲笔下诏,准备亲自前往灵州招抚铁勒。八月,李道宗攻击薛延陀,击败了它。铁勒各部都请求入朝。车驾到达浮阳,回纥分别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宗非常高兴,下诏说:“戎狄与天地一同产生,和上古帝王并列而流布灾祸,构成祸患乃是由于自身的气运。起初,朕姑且命令偏师出战,于是擒获颉利可汗;开始弘扬先祖的谋略,已经灭掉薛延陀。铁勒有一百多万户,分散居住在北方沙漠,远道派遣使者,委身归属内地,请求同列户籍,并设置为州郡。这是自天地形成以来,从未听闻过的事情。应当准备礼仪禀告太庙,并且颁示天下。”九月,太宗到达灵州,敕勒各部的俟斤派遣使者相继到灵州的有数千人。太宗作诗为这件事写序说:“雪耻以酬答百代帝王,铲除凶恶以报答千古。”第二年,下诏把回纥等各部设置为府和州,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和刺史。各部酋长请求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辟一条道路,称为参天可汗道【“可汗”的“汗”音同“寒”】,设置六十六个驿站,每站都有马匹和酒肉,用来供应经过的使者;每年进贡貂皮,以充作租赋。太宗答应了。于是北方荒远地区全部平定。然而吐迷度已经私自称可汗,官职名号都依照突厥旧例。臣祖禹说:从前周武王灭商,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方旅国进贡獒犬【《尚书·旅獒》:西旅进贡獒犬。太保于是作《旅獒》。所谓旅獒,是说周武王灭商后,便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方旅国进贡它的大犬。太保于是作《旅獒》,用来训诫周王说:“唉!圣明的君王谨慎修养德行,四方夷狄都来宾服,无论远近,全都进献各地的特产,只是为了供服食和器用。”太保就是召公。“獒”音同“敖”,是大狗。西戎远方夷狄进贡大狗,所以作这篇文章来告诫周王】。太保作训诫说:“不重视细小的行为,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堆山堆到九仞高,最后却因差一筐土而没有成功【同上书:早晚戒惧,不能懈怠;不重视细小的行为,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堆山堆到九仞高,最后却因差一筐土而没有成功。确实引导人民,使他们安居,这样才能世代为王。孔安国传说:八尺为一仞,比喻事情将要成功却还没有完成;差一筐土尚未完成,就仍然不能成为山,所以说功亏一篑。因此圣人整日勤勉不懈,谨慎结局如同开始】。”这是因事加以警戒,恐怕他骄傲。太宗在东夷那里没有实现志愿,便想在北方荒远地区取得功业;趁薛延陀灭亡之际用兵逼近它,势如疾风吹动枯木【枯木】,身穿左衽的百姓【“衽”是衣襟;夷狄之人的衣襟都向左】解开发辫归附内地【“辫”是结发】,便自以为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昔之有天下者,莫不以冠帯四夷为盛徳大业,何哉【易繋:「盛徳大业至矣哉】故尝试论之曰:中国之有夷狄,如昼之有夜,阳之有隂,君子之有小人也。中国失政,则四夷交侵。先王所以御之者,亦可得而畧闻矣。舜曰:「而难任人,蛮夷率服【书舜典:「柔逺能迩,而难任人,蛮夷率服。」难去声,任平声,下皆如字】又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书大禹谟:「益曰:吁戒哉云云,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按此即益戒舜之辞,非舜自言】然则欲其率服,莫若难任人;欲其来王,莫若无怠荒,柔逺能迩,治内安外,而殊俗之民向风慕义【前宣帝纪:「百蛮向风,单于慕义】不以利诱,不以威胁,而自至矣。欲附者则抚之,不欲者不强致也【强去声】故不劳民,不费财。至于后世之君,或以讐疾而欲殄灭之,或爱悦而欲招来之,是二者皆非也。何则?彼虽夷狄,亦犹中国之民也,趋利避害,欲生恶死,岂有异于人乎【言夷狄虽非中国比,类其贪生恶死,亦与中国之人同恶,乌故切】王者于天地之间,无不养也,鸟兽草木犹当爱之,况人类而欲残之乎?残之固不可,况不能胜而自残其民乎?仁人之所不为也,为之者,秦始皇是也。山川之所限,风气之所移,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记王制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也。列为州县,是崇虚名而受实▯也。且得之既以为功,则失之必以为耻,其失不在于己,则在于子孙。故有征讨之劳,餽饷之烦,民不堪命,而继之以亡,隋炀是也。且中国地非不广也,民非不众也,曷若无得无失,修其礼乐政刑【记乐记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以恵养吾民,使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孟滕文公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兵革不试,以致太平【记乐记兵革不试诸侯賔服】不亦帝王之盛美乎?故有求于外,如彼其难也;无求于外,如此其易也。然而人君常舍所易而行所难,何哉?忽近而喜逺,厌故而谋新,不入于秦则入于隋,虽不至于亡,而常与之同事,其累徳岂细哉【书旅獒不矜细行终累大徳累去声】太宗矜其功能,好大无穷【前本纪赞好大喜功穷兵于逺好呼报切】华夷中外,欲其为一,非所以遗后嗣安中国之道【遗贻也去声】此当以为戒,而不可慕也【言当以太宗为戒不可慕其所为】二十一年二月,帝将复伐高丽。朝议以为,高丽依山为城,攻之不可猝防。前大驾亲征,国人不得耕种,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继以旱灾,民大半乏食。今若数遣偏师,更迭扰其疆埸【音亦】使彼疲于奔命,释耒入堡【音保】数年之间,千里萧条,则人心自离。鸭緑之北,可不战而取矣。帝从之。三月,以牛进达、李世勣为大緫管,伐高丽。臣祖禹曰:太宗以盖苏文弑其君,故举问罪之师。当诛其贼,臣吊其国人,置君而后去之,则徳刑举矣。而唐师入境,贪其土地,虏其民人,使其父兄子弟流为饿殍。且弑君者,盖苏文也。彼高丽之民,何罪?岂王者之师乎?伐而不克,益发忿兵,乃更欲挠其疆埸,害其耕稼,则是利于为寇,非御寇也【唐高丽传:太宗时,盖苏文当嗣立,建武弟之子藏为王,自为莫离支,专国。帝拜藏辽东郡王,将讨盖苏文。群臣劝毋行。帝曰:「吾知之矣。去本而就末,舎高而取下,释近而之逺,三者不祥。伐高丽是也。然盖苏文弑君,戮大臣,以逞国人,延颈待救。议者固未亮耳。朕必胜有五:以大撃小,以顺讨逆,以安乘危,以逸敌劳,以恱当怨。渠忧不克邪?今天下大定,唯辽东未賔,故自取之,不遗后世忧也。」誓师而东】八月,立皇子明为曹王。明母杨氏,巢刺王之妃也。有宠于帝。文徳皇后之崩也,欲立以为后。魏徴谏曰:「陛下方比徳唐虞,奈何以辰嬴自累?」乃止。寻以明继元吉后。臣祖禹曰:太宗手杀兄弟【太宗杀建成元吉】曽不愧耻,而复纳元吉之妃,恶莫大焉。茍非用魏徴之言过而遂之,立以为后,何以视天下之人乎【视见也,云云,视当作示】以明继元吉后,是章其母之为弟妇也【章读如彰明之彰】其渎人伦,亦甚哉。

译从前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把使四方夷狄戴冠束带、归顺华夏看作盛大的德行和功业的,为什么呢?《易·系辞》说:“盛大的德行和功业达到极点了啊!”所以我曾试着评论说:中国有夷狄,就像白天有黑夜、阳有阴、君子有小人一样。中国政治失当,四方夷狄就会交相侵扰。先王抵御他们的方法,也可以大略知道。舜说:“亲近远方而能亲近近处,拒绝任用奸邪之人,蛮夷就会全都归服。”(《尚书·舜典》原文为:“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其中“难”读去声,“任”读平声,以下依原字读音。)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政事,四方夷狄就会前来朝见称王。”(《尚书·大禹谟》载,益说:“啊,警戒吧!”等等,接着说“无怠无荒,四夷来王”。按此说法,这是益告诫舜的话,不是舜自己说的。)这样看来,要使他们归服,没有比拒绝任用奸邪之人更好的办法;要使他们前来朝见,没有比不懈怠、不荒废政事、安抚远方而亲近近处更好的办法。治理好内部、安定外部,风俗不同的民众就会仰慕风教、倾慕道义(《前汉书·宣帝纪》说:“百蛮仰慕风教,单于倾慕道义”),不必用利益诱导,也不必用威势胁迫,他们自然就会到来。愿意归附的就抚慰他们,不愿意归附的就不强行招致(“强”读去声)。因此既不劳苦百姓,也不耗费财物。至于后世的君主,有的因为仇恨而想把他们消灭,有的因为喜爱而想招抚他们,这两种做法都不对。为什么呢?他们虽然是夷狄,也仍然是人,趋利避害、贪生厌死,难道和人有什么不同吗?王者处在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养育;连鸟兽草木都应当爱护,何况是人类,怎么能想要残害他们呢?残害他们本来就不可以,何况不能战胜他们,反而使自己的百姓受到伤害吗?这是仁人所不做的。这样做的,秦始皇就是一个例子。山川地势有所阻隔,风土气候有所改变,语言不通,嗜好欲望不同(《礼记·王制》说,五方之民语言不通、嗜好欲望不同),得到他们的土地却不能居住,得到他们的百姓却不能役使。把那里划为州县,只是崇尚虚名而承受实际的弊害。况且既然把取得它当成功劳,那么失去它就必定当作耻辱;如果失守的责任不在自己,就会归咎于子孙。所以便有征讨的劳苦、军粮运输的烦扰,百姓不能承受,接着国家就灭亡了,隋炀帝就是这样。况且中国的土地并非不广,人口并非不多,哪里比不上不去取得便无所谓失去,修治礼乐政刑(《礼记·乐记》说:“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用恩惠养育我们的百姓,使农民有剩余的粮食,女子有剩余的布匹(《孟子·滕文公上》说:“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兵器甲胄不被使用,以达到太平(《礼记·乐记》说:“兵革不试,诸侯宾服”),这不也是帝王最盛大的美德吗?所以,向外部有所求取,是那样困难;对外部无所求取,是这样容易。然而君主常常舍弃容易做到的事而去做困难的事,为什么呢?因为轻视近处而喜欢远方,厌弃旧有而谋求新奇;不是走上秦朝的道路,就是走上隋朝的道路。即使不至于灭亡,也常常做与它们相同的事情,这样损害自己的德行,难道是小事吗?(《尚书·旅獒》说:“不重视细小的品行,最终会损害大的德行。”“累”读去声。)太宗夸耀自己的功劳和才能,喜好大功而没有止境(《前汉书·本纪赞》说:“好大喜功,穷兵于远”,“好”读呼报切)。无论华夏还是夷狄、中央还是边外,都想把它们合为一体,这不是留给后代、安定中国的办法(“遗”同“贻”,读去声)。这应当作为警戒,不可去羡慕这种做法(意思是应当以太宗为戒,不可羡慕他的所作所为)。二十一年二月,皇帝准备再次征伐高丽。朝廷商议认为,高丽依山筑城,进攻不可能很快攻克。上次皇帝亲自出征时,高丽人无法耕种,唐军攻下的城池全都收取了那里的粮食。后来又遇到旱灾,百姓大半缺粮。如今如果多次派遣偏师,轮番扰乱他们的边境,使他们疲于奔命,放下农具进入堡垒,几年之间,千里之地就会荒凉,那么人心自然离散。鸭绿江以北可以不经交战而取得。皇帝听从了这个意见。三月,任命牛进达、李世勣为大总管,征伐高丽。臣祖禹说:太宗因为盖苏文弑杀国君,所以兴师问罪。应当诛杀那个贼人,哀悯高丽国人,扶立国君之后再离开,这样德治和刑罚就都做到了。然而唐军进入高丽境内后,贪图它的土地,俘虏它的百姓,使他们的父兄子弟流离成为饿死者。况且弑杀国君的是盖苏文,高丽的百姓有什么罪?这难道是王者的军队吗?出兵却不能取胜,反而更加发怒用兵,如今又想扰乱他们的边境,损害他们的耕种收获,这就是助长做盗贼的行为,而不是抵御盗贼。(《唐书·高丽传》记载:太宗时,盖苏文本应继承王位,建武弟弟的儿子藏被立为王;盖苏文自任莫离支,专擅国政。皇帝授藏为辽东郡王,将要讨伐盖苏文。群臣劝阻不要出征。皇帝说:“我知道了。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舍弃高处而取低处,放弃近处而趋向远方,这三件事都不吉祥;讨伐高丽正是如此。然而盖苏文弑杀国君、杀戮大臣,以此满足国人,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救援。议论的人本来还没有明白。我必胜的理由有五条:以强大的军队攻击弱小,以顺讨逆,以安定的国家乘其危乱,以逸待劳,以民众的喜悦对付其怨恨。难道还担忧不能取胜吗?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只有辽东还未归服,所以我亲自去取得它,不给后世留下忧患。”于是誓师东进。) 八月,立皇子明为曹王。明的母亲杨氏,是巢刺王李元吉的妃子,受到皇帝宠爱。文德皇后去世时,皇帝想立杨氏为皇后。魏征劝谏说:“陛下正要比拟唐尧虞舜的德行,为什么要因为辰嬴这样的女子而使自己受到牵累呢?”于是作罢。不久,又让明承继元吉的后嗣。臣祖禹说:太宗亲手杀死兄弟(太宗杀建成、元吉),却一点也不感到惭愧羞耻,反而又纳取元吉的妃子,没有比这更大的罪恶了。如果不是采用魏征的意见,事情已经做错了却仍继续下去,把她立为皇后,那么拿什么面对天下人呢?(“视”是面对、示人的意思,此处“视”应作“示”。)让明承继元吉的后嗣,就是彰明他的母亲曾是弟弟的妻子。这种亵渎人伦的行为,也太严重了。

二十二年六月,帝以高丽困弊,议明年发三十万众,一举灭之。或以为大军东征,须备经嵗之粮,非畜乘之所能载,宜具舟舰【音槛,下同】为水运。隋末劒南独无寇盗,属者辽东之役,劒南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庻,宜使之造舟舰。帝从之。七月,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于劒南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抵江扬,趋莱州。伟等发民造船,役及山獠,雅、卭、眉三州獠反【獠音老】九月,遣张士贵、梁建方发陇右、峡中兵二万余人以撃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输直,顾潭人造船。帝许之。州县督廹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劒外骚然。帝闻之,遣长孙知人驰驿往视之。知人奏称:“蜀人脆弱,不耐劳剧,大船一艘,庸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曵未毕,复徴庸绢二事,并集,民不能堪,宜加存养。”帝乃敕潭州船庸皆从官给。臣祖禹曰:“昔舜命禹征有苗,三旬,苗民逆命,乃班师振旅【书大禹谟: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昬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罚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矧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両阶,七旬有苗格】夫以舜禹征伐,犹无功,故用兵非美事也。老子曰:“佳兵者不祥之器【老子道徳经云】不得已而用之,太宗之伐高丽,其得已而不已者乎?圣人有不能服,则反求诸已,故舜舞干羽而格有苗,未闻以苗民逆命为忿也。太宗不能反已,而耻其无功,欲倾天下之力,逞志于逺夷,何其迷而不复也?夫天下如人之一身,四方犹四支也,师役四支之病也。以高丽之役不及于蜀,而必欲疲是一支病而使别支皆被其痛,此岂爱身之道乎?二十三年四月,帝谓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余,然汝与之无恩,恐不能懐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于后用为仆射,亲任之;若徘徊顾望,当杀之耳。」五月,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世勣受诏不至,家而去。臣祖禹曰:太宗以李世勣为何如人哉?以为愚也,则不可以托孤幼而寄天下矣【语八: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欤?君子人也】以为贤也,当任而勿疑【书大禹谟: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何乃忧后嗣之不能懐服,先黜之而后用之邪?是以犬马畜之也。夫欲夺其心而折之以威,欲得其力而懐之以恩,此汉祖所以驭黥彭之徒【黥布彭越】狙诈之术也【扬问道: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逆】五伯之所不为也【伯读如覇】岂尧舜亲贤之道乎【孟尽心: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茍以是心而待其臣,则利禄之士可得而使也,贤者不可得而致也。若夫禄之以天下而不顾,繋马千驷而不视者【孟万章: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繋马千驷弗视也】太宗岂得而用之哉?右太宗在位二十四年,崩,年五十三。臣祖禹曰:太宗以武拨乱,以仁胜残【胜者,升语十三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其材畧优于汉高,而规模不及也【前高纪:其规模▯逺矣】恭俭不若孝文,而功烈过之矣【前梅福传:孝文加之以恭俭】迹其性,本强悍,勇不顾亲,而能畏义而好贤【好,呼报切】屈己以从谏【唐▯平仲传:圣主屈己以从諌】刻厉矫揉,力于为善,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夫贤君不世出【唐本纪赞:至治之君不世出】自周武成康,歴八百余年,而后有汉;汉歴八百余年,而后有太宗。其所成就如此,岂不难得哉!人主之所行,其善恶是非,在后世;当其时,不可得而辨也。故凡太宗之行事,其善与不善,臣皆举其大畧矣。老子曰: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老子道徳经云】人君择其善者而从之【语七: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足以得师,其不善者戒之,足以为资矣。

唐鉴卷六

译二十二年六月,皇帝认为高丽已经困顿衰败,商议第二年发动三十万军队,一举灭掉它。有人认为,大军向东征伐,必须准备经年累月的粮食,不是牲畜车辆能够装载的,应该准备船舰(“舰”读“槛”,下同)用水路运输。隋朝末年,剑南一带唯独没有盗寇;前些时候辽东战役,剑南又没有参加。如今那里百姓富足,应当让他们制造船舰。皇帝听从了。七月,派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到剑南砍伐木材、制造船舰,大船有的长达百尺,宽度为长度的一半。又另派使者勘察水路,从巫峡到江扬,再趋向莱州。强伟等征发百姓造船,劳役波及山獠,雅州、邛州、眉州的獠人反叛(“獠”读“老”)。九月,派张士贵、梁建方征发陇右、峡中的两万多军队去攻打他们。蜀人苦于造船的劳役,有人请求缴纳钱财,改由潭州人造船。皇帝同意了。州县督促逼迫十分严急,百姓甚至卖掉田地房屋、卖掉子女也不能供应,粮价暴涨,剑南以外骚动不安。皇帝听说后,派长孙知人快马赶去察看。长孙知人上奏说:“蜀人柔弱,不能忍受繁重劳役。一艘大船的雇役费用是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中砍伐的木材,拖运还没有完成,又同时征收雇役绢和木材两项,百姓不能承受,应该加以安抚和休养。” 皇帝于是下敕令,潭州造船的雇役费用全部由官府供给。臣祖禹说:“从前舜命令禹征伐有苗,三十天后,有苗之民仍违抗命令,于是便收兵整军。(《尚书·大禹谟》记载:帝说:‘禹啊!如今有苗不服从,你前去征伐。’禹于是召集群后,在军前发誓说:‘众人整齐地听从我的命令。愚蠢的有苗昏昧迷乱而不恭敬,轻慢傲视、自以为贤,违背正道、败坏德行,使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抛弃他们而不予保佑。上天降下灾祸,所以我带领你们众士,奉行天子的命令讨罚罪人。你们还应当一心协力,或许能够建立功勋。’三十天后,有苗之民仍违抗命令,益便赞助禹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远方不能达到,何况有苗呢?’禹拜谢这番善言说:‘是。’于是收兵整军。帝便大力施行文德,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之舞,七十天后有苗归服。)由此可见,即使舜、禹征伐,也还有不能成功的时候,所以用兵并不是美好的事情。老子说:‘喜好战争,是不祥的器物;不得已才使用它。’(《老子·道德经》语。)太宗征伐高丽,难道是到了不得不用兵而仍不得不停止的时候吗?圣人有不能使人归服的,就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所以舜舞干羽而使有苗归服,从未听说因为有苗违抗命令而发怒。太宗不能反省自己,只因没有取得功劳而感到羞耻,想倾尽天下的力量,在远方夷狄那里逞强满足自己的意志,他是多么迷惑而不知回头啊!” 天下就像人的一身,四方就像人的四肢。出兵服役,就是使四肢患病。因为征伐高丽的战事没有波及蜀地,便一定要使这一肢疲惫患病,并让其他肢体都承受它的痛苦,这难道是爱护身体的办法吗?二十三年四月,皇帝对太子说:“李世勣才智有余,但你与他没有恩德关系,恐怕他不能被你怀柔使之服从。我现在贬黜他;如果他立即赴任,等我死后,你就任用他为仆射,亲近信任他;如果他迟疑观望,就应当杀掉他。”五月,任命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世勣为叠州都督。李世勣接受诏令却没有到任,回到家中便离开了。臣祖禹说:太宗把李世勣看作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认为他愚蠢,就不可以把幼主托付给他、把天下寄托给他了(《论语》说:“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政权寄托给他,面临重大节操也不可改变,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如果认为他贤能,就应当任用他而不要怀疑(《尚书·大禹谟》说:“任用贤能不要有二心,斥退邪恶不要犹豫”)。为什么竟担心后代不能怀柔使他服从,先贬黜他而后再任用呢?这是把他当作犬马来豢养。想夺取他的内心、用威势折服他,想得到他的力量、用恩惠笼络他,这是汉高祖驾驭黥布、彭越一类人的狡诈手段(《扬子·问道》说:“驾驭如果得当,天下的狡诈之人都会成为助力;驾驭如果失当,天下的狡诈之人都会起来作乱”),是五霸也不做的事(“伯”读作“霸”),难道是尧舜亲近贤人的办法吗?(《孟子·尽心上》说,尧舜的仁德不是平均地爱所有人,而是急于亲近贤人。)如果用这样的心态对待臣下,那么贪图利禄的人可以得到并驱使,贤能的人却不可能招致。至于那种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也不顾惜,即使把四千匹马系在面前也不看一眼的人(《孟子·万章上》说,伊尹在有莘之野耕作而以尧舜之道为乐,不合义、不合道就不接受;即使把天下的禄位给他也不顾,即使把四千匹马系在面前也不看),太宗难道还能任用他们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以上记载太宗在位二十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臣祖禹说:太宗用武力平定乱局,用仁德战胜残暴(“胜”是升调。《论语》语意说:善人为政,经过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他的才干谋略优于汉高祖,但规模气魄不如汉高祖(《前汉书·高帝纪》说:“他的规模宏远”);恭敬节俭不如汉文帝,但功业超过汉文帝(《前汉书·梅福传》说:“孝文帝又加以恭敬节俭”)。考察他的本性,原本刚强凶悍,勇猛而不顾念亲属,却能够敬畏道义、喜好贤能(“好”读呼报切),委屈自己听从劝谏(《唐书·魏征传》说:“圣明的君主委屈自己来听从劝谏”),刻苦自励、矫正磨炼,努力行善;这就是他能够造就贞观之治的原因。贤明的君主并不是每一世都会出现(《唐书·本纪赞》说:“达到至治的君主不是每世都有”)。从周武王、成王、康王以来,经过八百多年,后来才有汉朝;汉朝又经过八百多年,后来才有太宗。他取得的成就如此之大,难道不是很难得吗?君主所做的事情,是善是恶、是对是错,要等后世才能判断;在当时,是无法充分辨明的。所以凡是太宗的所作所为,其中好的和不好的,我都已经举出大略了。老子说:“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鉴。”(《老子·道德经》语。)君主选择其中善的而遵从(《论语·述而》说:“选择其中善的而遵从;其中不善的就改正”),足以得到老师;对于其中不善的加以警戒,也足以作为借鉴。《唐鉴》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