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唐鉴十六

唐鉴卷十一      宋 范祖禹 撰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0–42 段

臣祖禹曰:「传曰:『不轨不物,谓之乱政【左隐五年,臧僖伯諌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轨,法也】官爵者,人君所以驭天下,不可以虚名而轻用也。君以为贵,则人贵之;君以为贱,则人贱之。难得而加于君子,则贵矣;易得而施之小人,则贱矣。肃宗欲以苟简成功,而滥假名器【左成二年,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轻于粪土,此乱政之极也。唐室之不竞【强也】不亦宜乎?九月,广平王俶、郭子仪等大军收西京。初,帝欲速得京师,与回纥约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至是,叶防【叶摄,音下同】欲如约。俶拜于叶防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则东京之人皆为贼固守,不可复取矣。愿至东京乃如约。”叶防许之。十月,收东京,回纥及西域诸胡纵兵大掠,三日,军士为之乡导,府库及士民之室皆空。回纥意犹未厌,俶患之。父老请率罗锦万匹以赂回纥,回纥乃止。臣祖禹曰:肃宗欲克复唐室,茍求天下之贤而与之共天下之功,因民之心以讨暴逆,何患乎贼之不灭?而唐之人主好结戎狄以求其援,肃宗姑务欲速,不为逺谋【语十三:欲速则不达】至使诸胡纵掠,与贼无异,其失民也不亦甚乎?昔武王伐商,亦有微、卢、彭、濮【书牧誓:武王与受战于牧野,王曰:「嗟我友邦冡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孔安国云:「八国皆蛮夷戎狄属。文王者,国名。羌在西,蜀、髳微在巴蜀,卢、彭在西北,庸、濮在江汉之南】春秋之时,姜戎常佐晋征讨,皆以中国之师制之,使为掎角之助而已【春秋僖三十三年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杜预云:「姜氏之戎居晋南鄙,戎子驹支之先也。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不同陈,故言及。掎,居锜切】至于后世,则倚戎狄以成功【倚,靠也】与之共事,未有不为患者也。十二月,上皇至咸阳,帝备法驾迎于望贤宫。上皇在宫南楼,帝释黄袍,着紫袍,望楼下马,趋进拜舞于楼下。上皇降楼【降如字,下也】抚帝而泣。帝捧上皇足,呜咽不自胜。上皇索黄袍,自为帝着之。帝伏地顿首,固辞。上皇曰:“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保余齿,汝之孝也。”帝不得已受之。上皇不肯居正殿,曰:“此天子之位也。”帝固请,自扶上皇登殿,尚食进食,帝品尝而荐之。将发行宫,帝请为上皇习马而进之。上皇上马,帝亲执鞚,行数步,上皇止之。帝乘马前引,不敢当驰道。上皇谓左右曰:“吾为天子五十年,未为贵,今为天子父,乃贵耳。”臣祖禹曰:肃宗以皇太子讨贼,遂自立于灵武,不由君父之命而有天下,是以不孝令也。及其迎上皇于望贤宫,百姓皆注耳目,则辞帝服,避驰道,屑屑焉为末礼以▯耀于众,岂其诚乎?况其终也,用妇言而保奸谋,迁其父于西宫,卒以愤郁而殒。事亲若此,罪莫大焉【唐张庶人传】乾元初立为后,稍豫政事,与李辅国相倚,多以私谒挠权,与辅国谋徙上皇西内。端午日,帝召山人李唐,帝方拥幼女,顾唐曰:“我念之,无怪也。”唐曰:“太上皇今日亦当念陛下。”帝▯然涕下,而制于后,卒不敢谒西宫。事亦见下上元二年。又《李辅国传》:辅国妄言于帝曰:“太上皇居近市,交通外人,愿徙入禁中。”帝不寤。上皇谓力士曰:“吾儿用辅国谋,恐不得终孝矣。”防帝属疾,辅国即诈言皇帝请上皇案行宫中,驰奏曰:“陛下以兴庆宫湫隘,奉迎乗舆还宫中。”太上还西内,自是怏怏不豫,至弃天下】且临危则取大利,居安则取小节,以是为孝,亦已悖矣。孟子曰:“不能三年之防,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孟子·尽心】“不能三年之防,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此之谓不知务。缌麻三月服,放饭流歠皆饮食大嚼,齿决齿中余肉。谓既不能念三年之防,而察察于缌麻三月、小功五月,既放饭流歠为大嚼,而计较于齿中余肉,皆致其小忘其大者。喻肃宗不念上皇而爱其公主】其肃宗之谓乎?

译臣范祖禹说:“传记说:‘不合乎法度,不合乎常规,叫作扰乱政治【《左传·隐公五年》中,臧僖伯劝谏君主将民众纳入法度和常规,因此讲论事务要用法度来衡量,叫作“轨”;选取材物来彰显品类,叫作“物”。不合乎法度、不合乎常规,叫作扰乱政治。“轨”就是法】。官爵是君主用来驾驭天下的工具,不可以只因为是虚名就轻易授予。君主认为它尊贵,人们就会认为它尊贵;君主认为它低贱,人们就会认为它低贱。难以得到而授予君子,它就尊贵;容易得到而施给小人,它就低贱。肃宗想用苟且简易的办法求得成功,滥行授予名位器物【《左传·成公二年》说:只有名分和器物,不可以假借给人】,把它们看得比粪土还轻,这就是扰乱政治的极点。唐朝不能强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九月,广平王俶、郭子仪等率大军收复西京。当初,皇帝想尽快收复京城,同回纥约定说:“攻克城池的那天,土地和士民归唐朝,金帛和子女都归回纥。”到这时,叶护想按照约定行事。广平王俶在叶护马前下拜说:“现在才刚刚得到西京,如果立即俘掠,那么东京的人都会替叛贼固守,东京就再也无法收取了。希望到了东京以后再按约定行事。”叶护答应了。十月,收复东京,回纥以及西域各族胡人纵兵大肆抢掠,持续三天;军士给他们充当向导,府库以及士民的住宅都被抢空。回纥的欲望仍未满足,俶为此忧虑。当地父老请求拿出一万匹罗锦贿赂回纥,回纥才停止抢掠。臣范祖禹说:肃宗想要收复唐朝,如果诚心寻求天下贤才,同他们共同成就收复天下的功业,顺应百姓的心愿来讨伐暴逆,还担心叛贼不能消灭吗?可是唐朝的君主喜欢结交戎狄来求取援助,肃宗只图求快,不作长远谋划【《论语》说:“想求快,反而不能达到目的”】,以致各胡族纵兵抢掠,同叛贼没有区别;他失去民心,不也太严重了吗?从前周武王讨伐商朝,也有微、卢、彭、濮等部族参加【《尚书·牧誓》记载:武王在牧野同纣交战,武王说:“唉,我友邦的冢君、治事之臣、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孔安国说:“八国都是蛮夷戎狄的属部。文王是国名;羌在西方,蜀、髳、微在巴蜀,卢、彭在西北,庸、濮在江汉以南”】;春秋时期,姜戎也常常帮助晋国征讨,都是用中原的军队控制他们,只让他们作为牵制和夹击的助力而已【《春秋·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辛巳日,晋人和姜戎在殽击败秦军。杜预说:“姜氏的戎人居住在晋国南部边境,就是戎子驹支的祖先。晋人从正面夹击他们,各戎族从侧面牵制他们,不列成同一阵势,所以说‘及’。”】至于后世,却依靠戎狄来成就功业【“倚”是依靠的意思】,同他们共同办事,没有不成为祸患的。十二月,上皇到达咸阳,皇帝备好法驾,在望贤宫迎接。上皇在宫殿南楼,皇帝脱下黄袍,穿上紫袍,在楼下下马,快步上前到楼下拜舞。上皇下楼【“降”依本字读,意为下楼】,抚摸着皇帝哭泣。皇帝捧着上皇的脚,哽咽得不能自持。上皇索要黄袍,亲自替皇帝穿上。皇帝伏地叩头,坚持辞谢。上皇说:“天意和人心都归向你,使我能够保全余年,是你的孝心。”皇帝不得已接受了。上皇不肯住在正殿,说:“这是天子所居的位置。”皇帝再三请求,亲自扶上皇登殿;尚食局进献食物,皇帝逐一品尝后再献给上皇。将要出发前往行宫时,皇帝请求替上皇备好马匹并牵来。上皇上马,皇帝亲自握住马缰,走了几步,上皇让他停下。皇帝骑马在前面引路,不敢走御道。上皇对身边的人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还没有成为尊贵的人;如今做了天子的父亲,才算尊贵啊。” 臣范祖禹说:肃宗以皇太子的身份讨伐叛贼,随后在灵武自行即帝位,不遵循君父的命令而取得天下,因此是不孝的行为。等到他在望贤宫迎接上皇时,百姓都在注目观看,他便辞去帝王服饰,避开御道,忙忙碌碌地做这些末节礼仪来向众人炫耀,难道是真心的吗?何况到最后,他听信妇人的话而保全奸邪的谋划,把父亲迁到西宫,终于因愤懑郁结而死。这样侍奉父亲,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唐书·张庶人传》:乾元初年立张氏为皇后,她逐渐参与政事,同李辅国相互依靠,多次因私下谒见而扰乱权力运行,并同李辅国谋划把上皇迁往西内。端午日,皇帝召见山人李唐,当时皇帝正抱着幼女,对李唐说:“我思念她,你不要怪我。”李唐说:“太上皇今天也应当思念陛下。”皇帝潸然流泪,但受皇后的牵制,最终不敢到西宫拜见。此事也见于下文上元二年。《李辅国传》又说:李辅国对皇帝妄言:“太上皇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同外人往来,请求把他迁入禁中。”皇帝没有醒悟。上皇对高力士说:“我的儿子采用李辅国的计谋,恐怕不能最终尽到孝道了。”当皇帝将要患病时,李辅国立即假称皇帝请上皇巡视宫中,急驰上奏说:“陛下认为兴庆宫低洼狭小,恭迎车驾回到宫中。”】太上皇回到西内后,从此闷闷不乐,身体也不舒畅,直到去世】况且在危急时只取大的利益,处于安稳时却只讲求小节,把这当作孝,也已经完全违背道理了。孟子说:“不能守三年之丧,却去计较缌麻、小功之丧;吃饭时大口吞咽、喝汤时大口饮用,却去追问牙齿间残留的肉屑【《孟子·尽心》原文如此】。”这说的就是不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缌麻是服丧三个月的丧服;“放饭流歠”都是说吃饭饮水时大口咀嚼吞咽;“齿决”是牙齿间残留的肉。意思是,既不能记念三年之丧,却对缌麻三个月、小功五月的丧服察察计较;既然吃饭饮水时大口吞咽,却又计较牙齿间的残肉,这都是重视小事而忘记大事。用来比喻肃宗不顾念上皇,却爱护自己的公主】这不正是在说肃宗吗?”

乾元元年六月,史思明既降【户江切,下同】李光弼以思明终当叛乱,而乌承恩为思明所亲信,隂使图之,又劝帝以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铁劵,令共图思明。帝从之。防承恩入京师,帝使内侍李思敬与之俱至范阳宣慰。承恩谋泄,思明责之。承恩谢曰:“此皆李光弼之谋也。”思明乃集将佐吏民向西大哭曰:“臣以十三州十万众降朝廷,何负陛下,而欲杀臣?”遂杀承恩,连坐死者二百余人,囚思敬,表上其状。帝遣中使慰谕思明曰:“此非朝廷与李光弼之意,皆承恩所为,杀之甚善。”臣祖禹曰:“王者所以威服海内,惟其有信与义而已。匹夫一为不信,犹不可自立于乡党,况人主而为不信,天下其谁从之?”肃宗既纳史思明之降,加以爵命,于时未有逆乱之节也。李光弼为国元帅,职在御侮,知其有不臣之志,终为背叛,言于君而备之可也,待其发而诛之可也。乃使传语之臣隂与其党为盗贼之计,不亦辱王命乎?若事之捷【胜也】则反侧之人【反侧,不正貌】谁不怀惧?事之不捷,适足以长乱【长,丁丈切】非所以弭乱也【弭,止也】既失信于己降之虏,又归罪于死事之臣,欲以服天下奸雄之心【奸,与奸同】岂不难哉?九月,命郭子仪等九节度讨安庆绪。帝以子仪、光弼皆元勲,难相统属,故不置元帅,但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之名,自此始。明年三月,九节度之师,六十万溃于相州。臣祖禹曰:夙沙卫殿齐师,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左襄十八年,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十一月丁夘朔,入平隂,遂从齐师。夙沙卫连大车以塞隧而殿,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杜预云:「奄人殿师,故以为辱。」殿,丁练切,军后曰殿】夫以诸侯之师,使阉人殿之,犹以为辱,况天子之师,而使宦者为之主帅乎?是辱天下之众也。且庆绪穷虏,郭、李不世出之将也,使朝恩节制之,犹不免于败,则庸人可知矣。肃宗初复两京,举六十万之众而弃之,其不亡亦幸哉。上元元年十一月,淮西节度使王仲升恶宋州刺史刘展,使监军邢延恩入奏,展倔彊不受命,名应謡防,请除之。延恩因说帝曰:“展与李铣一体之人,今铣诛,展不自安,不去之,恐为乱。然展方握强兵,请除展江淮都统代李峘,俟其释兵赴镇,中道执之,此一夫力耳。”帝从之,以展为江淮都统三道节度使,密敕李峘、邓景山图之。延恩授展制书,展疑之,延恩乃驰诣广陵,与峘谋解印节以授展。展举宋州兵七千趋广陵,延恩知展已得其情,还奔广陵,与李峘、邓景山发兵拒之,移檄州县言展反。展亦移檄言峘反,使其将击景山,景山众溃。延恩奔寿州,展引兵入广陵,峘悉锐兵守京口,闻展将至,军自溃,峘奔宣城。展陷润州、升州。十二月,陷苏州、常州、湖州、泗州、宣州、濠、楚、舒、和、滁、庐等州。初,帝命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将所部精兵三千屯任城,邓景山既败,与邢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报。景山遣人趣之,且许以淮南金帛子女为赂。神功讨展,展败,神功入广陵及楚州,大掠杀商胡以千数,城中穿掘畧徧。明年,击展斩之。平卢军大掠十余日,安史之乱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臣祖禹曰:「邢延恩一言,而朝廷信失藩臣背叛江淮,数千里罹涂炭之患【书仲虺之诰:『民坠涂炭』,孔安国云:『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无救之者】甚矣,小人之交乱四国也。肃宗不明,有以来谗慝之口,岂特一延恩之罪哉!」二年五月初,李辅国与张后同谋,迁上皇于西内。是日端午,山人李唐见帝,帝方抱幼女,谓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唐曰:“太上皇思见陛下,计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帝▯然泣下,然畏张后,尚不敢诣西内。臣祖禹曰:阳失其所以为阳,则制于隂;刚失其所以为刚,则困于柔【君与夫为阳为刚,臣与妇为隂为柔。肃宗见制于辅国、张后,故为阳制于隂,刚困于柔】肃宗不君,故制于小人女子,不能雠疾而反畏之,欲见其父而且不敢,其况能保四海乎?九月,制去尊号,但称皇帝;去年号,但称元年。以建子月为岁首,月皆以所建为数【音疏】因赦天下。臣祖禹曰:肃宗信禳祈之小数,以为更制改号【更亦改,平声】可以致福而弭祸【弭,除也】夫畏鬼神,听巫觋者,匹妇之愚也【男巫曰巫,女巫曰觋,觋,胡狄切】以天下之君为之,不亦异哉!寳应元年建巳月,楚州刺史崔侁表称:「有尼真如,恍惚登天,见上帝,赐以寳玉十三枚,云中国有灾,以此镇之。」羣臣表贺。甲寅,上皇崩。帝疾转剧,乃命太子监国。甲子,制改元,复以建寅月为正月,月数皆如旧。赦天下。丁夘,帝崩。

译乾元元年六月,史思明已经投降【“降”读户江切,下同】。李光弼认为史思明最终一定会叛乱,而乌承恩又是史思明亲信的人,便暗中派人图谋杀害史思明,又劝皇帝任命乌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给阿史那承庆铁券,命他们共同谋害史思明。皇帝听从了。正当乌承恩进入京师时,皇帝派内侍李思敬同他一起到范阳宣慰。乌承恩的谋划泄露,史思明责备他。乌承恩谢罪说:“这都是李光弼的谋划。”史思明于是召集将领、属官和百姓,面向西方大哭说:“我率十三州十万军队投降朝廷,究竟辜负了陛下什么,陛下却想杀我?”于是杀死乌承恩,并将受牵连而死的人处死二百多人,囚禁李思敬,上表报告事情经过。皇帝派中使慰问劝谕史思明说:“这不是朝廷和李光弼的意思,都是乌承恩所为,杀掉他实在很好。”臣范祖禹说:“君王用来威服天下的,只有信用和道义罢了。一个普通人一旦失信,尚且不能在乡里立足,何况君主失信,天下还有谁会跟从他呢?肃宗既然接受史思明投降,又加给他爵位和任命,当时还没有显露叛乱的迹象。李光弼是国家的元帅,职责在于抵御外侮;他知道史思明有不臣之心,认定他最终会背叛,那么向君主报告并加以防备是可以的,等他发动叛乱后再诛杀他也是可以的。” 却派传达命令的臣子暗中同他的党羽策划盗贼之事,难道不是辱没君王的命令吗?如果事情成功【“捷”是胜利的意思】,那些心怀反复的人【“反侧”是心术不正的样子】谁不心怀恐惧?事情如果不成功,正好足以助长祸乱【“长”读丁丈切】,这不是平息祸乱的办法【“弭”是停止的意思】。既失信于已经投降的敌虏,又把罪责归于为国而死的臣子,却想用这种做法使天下奸雄臣服,难道不困难吗?九月,皇帝命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讨伐安庆绪。皇帝认为郭子仪、李光弼都是有大功的元勋,难以相互统属,所以不设置元帅,只任命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观军容”这一官名,从此开始。第二年三月,九位节度使的军队六十万人在相州溃败。臣范祖禹说:夙沙卫为齐军殿后,殖绰、郭最说:“你为齐国军队殿后,是齐国的耻辱【《左传·襄公十八年》:叔向告诉晋侯说:“城墙上有乌,齐军大概要逃跑了。”十一月丁卯朔日,晋军进入平阴,随后跟随齐军。夙沙卫把大车连接起来堵塞通道,在军后殿后。殖绰、郭最说:“你为齐国军队殿后,是齐国的耻辱。”杜预说:“宦官为军队殿后,所以认为这是耻辱。”“殿”读丁练切,军队后部叫殿】。”用诸侯的军队,尚且认为让宦官殿后是耻辱,何况天子的军队,却让宦官做主帅呢?这就是侮辱天下的军队。况且安庆绪只是穷困的叛虏,郭子仪、李光弼却是世间罕有的名将;让鱼朝恩统制他们,仍然不能免于失败,那么庸碌之人的能力就可想而知了。肃宗刚刚收复两京,就把六十万军队白白丢弃了;唐朝没有灭亡,也真是幸运啊。上元元年十一月,淮西节度使王仲升厌恶宋州刺史刘展,便让监军邢延恩入朝奏报,说刘展倔强不接受命令,名义上是在防备谣言,请求除掉他。邢延恩趁机劝皇帝说:“刘展和李铣是一类人,如今李铣被诛,刘展心中不安;如果不除掉他,恐怕会作乱。不过刘展现在正掌握强兵,请任命他为江淮都统,接替李峘,等他交出兵权赴任时,在半路把他抓住,这只需一名武夫之力罢了。”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任命刘展为江淮都统、三道节度使,秘密下敕令让李峘、邓景山设法除掉他。邢延恩把制书交给刘展,刘展对此产生怀疑,邢延恩于是赶到广陵,和李峘商量解除李峘的印信、节旄,交给刘展。刘展率宋州兵七千人向广陵进发,邢延恩知道刘展已经察觉其中的实情,便返回广陵,和李峘、邓景山发兵抵抗刘展,并向各州县发布檄文说刘展反叛。刘展也发布檄文说李峘反叛,并派他的将领攻打邓景山,邓景山的部众溃败。邢延恩逃往寿州,刘展率兵进入广陵;李峘把精锐部队全部部署在京口防守,听说刘展将到,军队自行溃散,李峘逃往宣城。刘展攻陷润州、升州。十二月,又攻陷苏州、常州、湖州、泗州、宣州、濠州、楚州、舒州、和州、滁州、庐州等州。当初,皇帝命平卢兵马使田神功率领所属精兵三千驻扎任城。邓景山战败后,和邢延恩上奏,请求下敕令让田神功救援淮南,但还没有得到答复。邓景山派人催促田神功出兵,并答应把淮南的金帛、女子和财物作为贿赂。田神功讨伐刘展,刘展战败;田神功进入广陵和楚州,大肆掠夺,杀死商人和胡人,死者以千数,城中挖掘搜掠几乎遍及各处。第二年,田神功攻打刘展,将他斩杀。平卢军大肆掠夺十多天,安史之乱时叛军还没有祸及江淮,到这时江淮百姓才开始遭受荼毒。臣祖禹说:“邢延恩一句话,朝廷就失去了信任,藩臣背叛,江淮数千里遭受水深火热的灾祸【《书·仲虺之诰》说:‘百姓陷入泥水火海。’孔安国说:‘百姓处于危险之中,就像陷入泥中、坠入火里,没有人能够救助他们。】太厉害了,小人扰乱天下四方啊!肃宗昏暗不明,因而听信谗邪之人的话,难道只是邢延恩一个人的罪过吗!” 二年五月初,李辅国和张皇后共同谋划,把上皇迁到西内。这一天是端午节,山人李唐见皇帝时,皇帝正抱着幼女,对李唐说:“朕思念她,卿不要怪罪朕。”李唐说:“太上皇想见陛下,想来也是如同陛下思念公主一样。”皇帝泪流满面,但畏惧张皇后,仍然不敢前往西内。臣祖禹说:阳失去了作为阳的特性,就会受阴制约;刚失去了作为刚的特性,就会被柔所困【君和丈夫属于阳、刚,臣和妇人属于阴、柔。肃宗受李辅国、张皇后的制约,所以是阳被阴所制,刚被柔所困】肃宗不能像一个君主那样行事,所以受小人和女子的控制,不能憎恨、惩治他们,反而畏惧他们,想见自己的父亲却还不敢去,何况能够保有天下四海吗?” 九月,下诏取消尊号,只称皇帝;废去年号,只称元年。以建子月作为岁首,各月都按照所建之月来计数【“数”的读音为“疏”】于是大赦天下。臣祖禹说:肃宗相信祈禳之类的小术数,以为更改制度、改换年号【“更”也作改变讲,读平声】就可以招来福气、消除灾祸【“弭”就是消除】畏惧鬼神、听信巫觋,是普通妇人的愚昧行为【男巫叫“巫”,女巫叫“觋”;“觋”读胡狄切】把天下之君也弄成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宝应元年建巳月,楚州刺史崔侁上表说:“有个尼姑名叫真如,恍恍惚惚登上了天,见到了上帝,上帝赐给她十三枚宝玉,说中国有灾祸,要用这些宝玉来镇压灾祸。”群臣上表祝贺。甲寅日,上皇去世。皇帝的病情更加严重,于是命太子监国。甲子日,下诏改年号,重新以建寅月为正月,各月的月份数都依照旧制。大赦天下。丁卯日,皇帝去世。

臣祖禹曰:昔尧命重黎絶地天通【书·吕刑】,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盖恶神人杂糅,巫觋矫妄而诬天罔民也。后世主昏于上,民迷于下,黩乱天下,无所不有。肃宗父子不相信,妖由人兴,故奸伪得以惑之。获寳不一月,而二帝崩。吉凶之验,亦可睹矣。帝疾笃,张皇后与太子谋诛李辅国,太子不可,后乃召越王系谕之,授甲于长生殿。程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以兵送太子于飞龙廐。辅国、元振夜勒兵三殿,收捕越王系及宦官等百余人,迁后于别殿。帝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使去声】并左右数十人,幽于后宫。宦官宫人皆惊骇逃散。帝寻崩,辅国等杀后并系及兖王僴。臣祖禹曰:李辅国本飞龙马家皂▯之流【唐本传:辅国以阉奴为闲廐小儿】肃宗尊宠而任之,委之以政,授之以兵。明皇以忧崩,已以骇殁,张后、二王以戮死。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其妻子。此近小人之祸也,可不戒哉?可不戒哉!初,帝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赴京师【瑱音镇】瑱讽将吏上表留之。行及邓州,复令还镇荆南。吕諲【諲音因】淮西王仲升及中使往来者言瑱曲收众心,恐久难制。帝乃割商、金、均、房别置观察使,令瑱止领六州。行军司马裴茙谋夺瑱位【茙音戎】密表瑱倔彊难制【倔渠勿切】请以兵袭取之。帝以为然,乃以瑱为淮西、河南十六州节度。外云宠任,实欲图之。密敕以茙代瑱为襄、邓等州防御使。瑱闻徙镇大惧,又讽将吏留已。代宗欲姑息无事,复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裴茙既得密敕,即率麾下二千趣襄阳【趣与趋同】瑱以兵逆之【逆迎也】问所以来,对曰:“尚书不受朝命,故来。若受代,谨当释兵。”瑱曰:“吾已防恩复留镇此。”因取敕及告身示之。茙惊惑,瑱与薛南阳纵兵夹击,大破之。追擒茙于申口,送京师,赐死。臣祖禹曰:肃宗信谗,黜陟不明,以藩镇为饵,欲诱反侧之臣,故刘展叛于前,来瑱乱于后,皆朝廷易置【易如字】不以其道故也。且瑱未失臣节,而行裴茙簒夺之谋,使茙克瑱而代其位,不若瑱跋扈之为愈也【跋扈强梁之称,扈音户】夫藩臣倔彊,阻兵得一贤相,足以制之,肃宗谋及宦者,得无乱乎?右肃宗在位七年崩年五十三

唐鉴卷十一<史部,史评类,唐鉴>

译臣祖禹说:从前尧命令重、黎隔绝天地之间的交通【《尚书·吕刑》说:‘于是命令重、黎隔绝天地之间的交通,不再有神灵下到人间。’】大概是厌恶神与人混杂,巫觋假托妄言欺骗上天、蒙蔽百姓。后世君主在上面昏庸,百姓在下面迷惑,于是扰乱天下,无所不有。肃宗父子彼此不信任,妖异之事由人兴起,所以奸诈虚伪之徒得以迷惑他们。得到宝玉还不到一个月,两位皇帝就相继去世。吉凶应验的情形,也可以看到了。皇帝病情沉重,张皇后和太子谋划诛杀李辅国,太子不同意。张皇后于是召见越王李系,告诉他计划,并在长生殿给他武器。程元振知道了这个阴谋,秘密告知李辅国,李辅国派兵把太子送到飞龙厩。李辅国、程元振夜间在三殿部署军队,逮捕越王李系以及宦官等一百多人,把张皇后迁到别殿。皇帝当时在长生殿,派使者逼张皇后下殿【“使”读去声】,又把她身边几十人一起幽禁在后宫。宦官和宫女都惊恐逃散。皇帝不久去世,李辅国等人杀死张皇后以及李系、兖王李僴。臣祖禹说:李辅国本来是飞龙厩马夫家中的奴仆之流【《唐书·李辅国传》说:李辅国因是宦官奴仆,被任为闲厩小儿】肃宗尊崇宠信并任用他,把政权交给他,把兵权授予他。明皇因为忧患而死,已经令人惊骇;张皇后和两位王也被杀戮而死。上不能保全自己的父亲,中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保全妻子儿女。这就是亲近小人的祸害,能不引以为戒吗?能不引以为戒吗!” 当初,皇帝召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赴京【“瑱”读“镇”】,来瑱暗示将吏上表请求留任他。走到邓州,又命令他返回荆南镇任职。吕諲【“諲”读“因”】、淮西王仲升以及往来的中使都说来瑱私下笼络人心,恐怕日久难以控制。皇帝于是分出商州、金州、均州、房州,另设观察使,命来瑱只统领六州。行军司马裴茙谋划夺取来瑱的职位【“茙”读“戎”】,秘密上表说来瑱倔强难以控制【“倔”读“渠勿切”】,请求派兵袭击擒取他。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来瑱为淮西、河南十六州节度使。表面上说是宠信任用,实际上是想图谋他。又秘密下敕令让裴茙代替来瑱担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来瑱听说要调任,大为恐惧,又暗示将吏上表请求留任自己。代宗想姑息求安、不生事端,又任命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裴茙得到密敕后,立即率领部下二千人赶往襄阳【“趣”与“趋”相同】。来瑱率兵迎上去【“逆”就是迎接】,问他为何而来,裴茙回答:“尚书不接受朝廷命令,所以我来了。如果接受替代命令,我谨当放下兵器。”来瑱说:“我已经蒙受恩典,重新留任这里。”于是取出敕书和告身给他看。裴茙惊疑不解,来瑱和薛南阳纵兵从两面夹击,大败裴茙。追击并在申口擒获裴茙,将他送往京师,赐令自尽。臣祖禹说:肃宗听信谗言,黜免和升迁都不明察,把藩镇职位当作诱饵,想用来诱使有反叛之心的臣子,所以刘展先前叛乱,来瑱后来作乱,都是因为朝廷不按正道更换藩镇将领【“易”按本字读】。况且来瑱还没有失去臣节,朝廷却实行裴茙篡夺职位的计谋;如果让裴茙成功夺取来瑱的职位,那还不如来瑱跋扈一些更好【“跋扈”是强横的称呼,“扈”读“户”】藩臣倔强,凭借军队自重,如果得到一位贤相,完全足以制伏他;肃宗却和宦官一起谋划,怎么能不发生祸乱呢?” 以上记述肃宗在位七年,去世时五十三岁。《唐鉴》卷十一 【史部,史评类,《唐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