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五 宋 范祖禹 撰
臣祖禹曰:人主之职,在于任贤。得贤则万事治,何忧乎壅蔽而防之哉?苟知其非贤而姑用之【姑且也】既用而复疑之。以一人之聦明,而欲周天下之务,则君愈劳而臣愈惰【怠也】此治功所以不成也【此言人君当诚信待贤不可少有疑虑】且君臣日与相处,而眄眄然防其欺蔽之不暇【眄眄,目相视。孟子使民盻盻然,眄与盻同】则是左右前后皆不可信也。然则谁与为治乎?十五年,帝遣职方郎中陈大徳使高丽【使,去声;丽,平声】八月,自高丽还。大徳初入其境,欲知其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遗其守者曰【遗,去声】吾雅好山川【好,去声】此有胜处【去声】吾欲观之。」守者喜,道之,游歴无所不至。往往见中国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从军没于高丽,妻以游女,与高丽错居【错,杂也】殆相半也。因问亲戚存没,大徳绐之曰【绐,徒海切】皆无恙。」咸涕泣相告。数日后,隋人望之而哭者徧于郊野。大徳言于帝曰:「其国闻高昌亡,大惧,舘▯之勤加于常数。」帝曰:「高丽本四郡地耳,吾发卒数万攻辽东,彼必倾国救之,别遣舟师出东莱,自海道趋平壤,水陆合势,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雕瘵未复,不欲劳之耳。」臣祖禹曰:大徳出使絶域,当布宣徳泽以懐逺人,使声教所及【书大禹谟:朔南暨声教,使使去声,下如字】无思不服【文王有声诗: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其职也。而以赂遗觇其险阻【遗去声,觇痴防切,説文:视也】诡诈诱其民人,以为竒能,借口归报,啓人主征伐之志,罪之大者也。且天子之使,四夷之所想望,而为谍于外国【谍,间也,音牒】失使之职,岂不辱乎?帝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邉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臣祖禹曰:太宗乐而不忘忧,喜而不忘惧,可谓能持盈守成矣【鳬鹥: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夫惟忧于未然,惧于无形,故卒无忧惧也。帝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天子,常兼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乗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帝甚善之。臣祖禹曰:人主不患有过,患不能改过也。太宗一言之失,而其臣已救正之。惟能亲贤以自辅【董仲舒防求贤以自辅】听諌以自防【淇澳诗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所以为美也。虽过庸,何伤乎?十六年四月,帝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庻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帝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耶?”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帝曰:“诚然。”臣祖禹曰:人君善行被于天下,炳若日月,众皆覩之。其得失何可私也?欲其可传于后世【离娄下: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莫若自脩而已矣。何畏乎史官之记,而必自观之邪?刘洎以为天下亦皆记之。斯言足以儆其君心,而全其臣职矣。八月,帝曰:“当今国家何事最急?”褚遂良曰:“今四方无虞,唯太子、诸王有定分最急。”帝曰:“此言是也。”时太子承干失徳,魏王泰有宠,群臣日有疑议。帝闻而恶之,谓侍臣曰:“方今群臣忠直无逾魏徴,我遣傅太子,絶天下之疑。”九月,以徴为太子太师。时徴有疾,小愈,当诣朝,表辞。帝手诏谕以:“周幽、晋献废嫡立庻,危国亡家;汉高祖几废太子,頼四皓然后安。我今頼公,即其义也。知公疾病,可卧防之。”徴乃受诏。臣祖禹曰:魏徴之于太宗,知无有不言,言无有不尽,君臣之际,人莫得而间也。当是时,太子、魏王方争,群臣有党,徴不知之,是不明也;知而不言,是隐情也。且君使之为太子师,倚其正直以重太子也。外不闻告其君以嫡庻之别,内不闻训太子以祸败之戒,受君之托而无补救处,父子兄弟疑危之际,依违而已【小旻诗:谋之其▯则具是违,谋之不▯则具是依】岂其疾而耄乎?卒之身故而见疑,防人得以间之,惜哉【间,侧也,去声】
译臣祖禹说:君主的职责在于任用贤能。得到贤能的人,万事就能治理好,何必忧虑下情壅塞,还要设法防止呢?如果明知某人不是贤能,却姑且任用他【姑且就是暂且】,任用以后又反过来怀疑他,那么凭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却想周遍处理天下的事务,结果只会是君主越来越劳累,臣下越来越懒惰【懒惰的意思】,这就是治理的功业不能成功的原因【这里说君主应当诚信对待贤能之臣,不可稍有疑虑】。而且君臣每天相处,君主却总是目光相对,忙于防备他们欺骗、蒙蔽自己【“眄眄”是相互注视的样子。《孟子》说“使百姓盻盻然”,“眄”与“盻”相同】,那么君主身边前后的人就全都不可信了。这样说来,还能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贞观十五年,皇帝派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使”读去声,“丽”读平声】。八月,陈大德从高丽回来。陈大德刚进入高丽境内,想了解那里的山川、风俗以及所到的城邑,就把绫绮赠给当地守将,说:“我一向喜爱山川【“好”读去声】,这里有优美的地方【“胜”读去声】,我想去看看。”守将很高兴,给他引路,使他游历到处都能到达。他常常见到中国人,说自己家在某郡,隋朝末年从军后陷没在高丽,娶高丽女子为妻,同高丽人杂居【“错”是杂处的意思】,大概占了一半。于是他询问这些人的亲属是生是死,陈大德欺骗他们说【“绐”读徒海切】:亲属都平安无事。”他们全都哭泣着互相诉说。几天以后,隋朝遗民远远望见陈大德而哭泣的人,遍布郊野。陈大德对皇帝说:“高丽听说高昌灭亡,非常恐惧,接待使者比平常更加殷勤。”皇帝说:“高丽本来只是汉代四郡的土地罢了。我如果派几万士兵攻打辽东,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国来救援;再另派水军从东莱出发,由海道直趋平壤,水陆两路合力攻取,不能说困难。只是山东的州县凋敝疲病,还没有恢复,我不想使它们劳苦罢了。” 臣祖禹说:陈大德出使遥远的异域,应当宣扬传播皇帝的恩德,以怀柔远方的人,使声教所到之处【《尚书·大禹谟》说:北方和南方都受到声教;“使”读去声,下面“使”按本字读】,没有谁不归服【《文王有声》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归服】;这才是他的职责。他却用财物赠送来窥探敌国的险要【“遗”读去声;“觇”读痴防切,《说文》说是窥视】,用诡诈诱骗那里的百姓,把这些当作奇异的才能,借此回国报告,启发君主征伐的意图,这是罪过中最大的。况且天子的使者,是四夷所仰望的人,却在外国充当间谍【“谍”是间谍,读牒】,丧失使者的职责,难道不是耻辱吗?皇帝对侍臣说:“我有两件喜事和一件忧惧之事。近年粮食丰收,长安一斗粟只值三四钱,这是第一件喜事;北方的胡人长期归服,边境没有忧患,这是第二件喜事。国家安定,就容易产生骄傲奢侈;一旦骄傲奢侈产生,危亡马上就会到来,这是我忧惧的一件事。” 臣祖禹说:太宗在欢乐时不忘忧患,在喜悦时不忘恐惧,可以说是能够保持盈满、守住成业了【《鳬鹥》说:太平时代的君子,能够保持盈满、守住成业】。正因为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忧虑,在祸患尚未显形时就恐惧,所以最终没有忧患和恐惧。皇帝曾经临朝,对侍臣说:“我做天子,常常兼做将帅和宰相的事情。”给事中张行成退朝后上书,认为:“大禹不夸耀功劳,天下却没有人能同他争功。陛下拨乱反正,群臣确实都不足以仰望您的光辉,但不必在临朝时说出来。凭万乘之尊,却同群臣较量功劳、争论才能,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帝非常赞许他。臣祖禹说:君主不怕有过错,怕的是不能改正过错。太宗一句话说错了,他的臣下就已经加以匡正。只是因为他亲近贤能来辅助自己【董仲舒《举贤良对策》说求取贤能来辅助自己】,听取劝谏来防止自己犯错【《淇澳》说有文采,又能听取规谏,以礼来自我约束】,所以才成为美德。即使偶尔有过错,又有什么妨害呢?十六年四月,皇帝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知道起居注中记载的内容,可以让我看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载君主的言语行动,完备地记录善恶,希望君主因此不敢做错事,从来没有听说君主亲自取来观看的。”皇帝说:“我有不好的行为,你也会记下来吗?”褚遂良回答说:“臣的职责就是执笔记载,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即使褚遂良不记载,天下人也都会记载。”皇帝说:“确实如此。” 臣祖禹说:君主的善行传布天下,光明如同日月,众人都看得见。君主的得失怎么可以私自隐藏呢?想使善行能够流传后世【《离娄下》说:舜成为天下的法则,可以流传到后世】,不如亲自修养自己罢了。何必害怕史官记载,而一定要亲自查看呢?刘洎认为天下人也都会记载。这句话足以警戒君主的内心,也保全了臣下的职责。八月,皇帝说:“如今国家什么事情最紧要?”褚遂良说:“现在四方没有忧患,只有确定太子和诸王的名分最为紧要。”皇帝说:“这话对。”当时太子承干失德,魏王泰受到宠爱,群臣每天都有疑虑和议论。皇帝听说后很厌恶这种情形,对侍臣说:“如今群臣中忠诚正直的没有超过魏征的,我派他去辅导太子,就可以断绝天下人的疑惑。”九月,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当时魏征有病,病情稍有好转,应当上朝,便上表推辞。皇帝亲自下诏劝谕他说:“周幽王、晋献公废掉嫡子而改立庶子,使国家危险、家族灭亡;汉高祖几乎废掉太子,依靠商山四皓才使太子安稳。如今我依靠您,正是这个道理。知道您有病,可以卧在家中接受诏命。”魏征于是接受了诏命。臣祖禹说:魏征对于太宗,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的没有不尽的,君臣之间没有人能够离间他们。当时太子和魏王正在争夺,群臣中也有结党,魏征不知道这些,是不明察;知道却不说,是隐瞒实情。况且君主让他担任太子太师,正是倚重他的正直来加强太子的地位。他在外没有听说向君主说明嫡子与庶子的区别,在内也没有听说告诫太子祸败的教训;接受君主的托付却没有补救之策,在父子兄弟关系疑惧危急之时,只是模棱两可、左右观望【《小旻》说:谋划得周密,就全都违背;谋划得不周密,就全都依从】。难道是因为他疾病衰老了吗?最终他死后反而受到怀疑,使小人得以从中离间,真是可惜【“间”是离间的意思,读去声】。
初,高昌既平,嵗发兵千余人戍其地。褚遂良上防曰:“陛下兴兵取高昌,数郡萧然,累年不复。嵗调千余人屯戍逺去,乡里破产办装,又谪徙罪人,皆无頼子弟,适足骚扰邉鄙,岂能有益行陈?所遣多复逃亡,徒烦追捕。加以道涂所经,沙碛千里,冬风如割,夏风如焚,行人往来遇之多死。设使张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则河西者,中国之腹心;高昌者,他人之手足也。奈何糜敝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且陛下得突厥、吐谷浑,皆不有其地,为之立君长以抚之。高昌独不得与为比乎?叛而执之,服而封之,刑莫威焉,徳莫厚焉。愿更择高昌子弟可立者,使君其国,子子孙孙负荷大恩,永为唐臣,内安外宁,不亦善乎?”帝弗听。及西突厥入寇,帝悔之曰:“魏徴、褚遂良劝我复立高昌,吾不用其言,今方自咎耳。”臣祖禹曰:有国者,防师之祸小,而或以覇【防去声】秦穆公、越王句践是也【句音勾】得地之祸大,而或以亡,楚灵王、齐涽王是也【涽音昏】是故,广地不若广徳【后臧宫传务广徳者强】强兵不若强民。先王患徳之不足,而不患地之不广;患民之不安,而不患兵之不强。封域之外,声教所不及者【唐蛮夷传荒服之外声教不逮逮及也】不以烦中国也【淮南子自三代之盛胡越不与受正朔不足以烦中国耳】太宗不从忠谏,卒自咎悔,况不若太宗之强盛,而可为乎?帝尝指殿下树,爱之。殿中监宇文士及从而誉之不已。帝正色曰:“魏徴尝劝我逺佞人【逺去声】我不知佞人为谁,意疑是汝。今果不谬。”士及叩头谢。臣祖禹曰:大禹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书臯陶谟:禹曰:「能哲而恵,何忧乎驩兠?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氏云:「孔,甚也。巧言,静言庸违;令色,象防滔天】孔子曰:「佞人殆【语十五:子曰:「逺佞人,佞人殆。」殆,危也】佞人者,止于谀悦顺从而已,近之必至于殆,何也?彼佞人者,不知义之所在,而惟利之从,故也。利在君父,则从君父;利在权臣,则附权臣;利在敌国,则交敌国;利在戎狄,则亲戎狄。利之所在,则从之;利之所去,则违之。于君父何有哉?忠臣则不然,从义而不从君,从道而不从父,使君不陷于非义,父不入于非道,故虽有所不从其命,将以处君父于安也。君有不义,不从也,而况于权臣乎?父有不义,不从也,而况于他人乎?臣之佞者,其始莫不巧言令色【同上注,又语一:「巧言令色,鲜矣仁。」五:「巧言令色,足恭】未必有悖逆之心,及其患失,则无所不至,终于弑君亡国者,皆始之谀悦顺从者也。是故尧舜畏之以比驩兠有苗【书臯陶谟:「何忧乎驩兠?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子以为殆【语十五:子曰:「佞人殆】人君可不逺之乎?十七年二月,帝问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帝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臣祖禹曰:「所贵乎贤者,为其能止乱于未然,闲邪于未形也【易·乾卦·闲邪存其诚】若其已然,则众人之所知也,何頼于贤乎?危亡之言,惟明主能信,而闇主忽焉。是以自古无事之时,常患乎諌之难入也。今有人康强而无疾,或告之以多言之损气,多食之致死,彼爱其身者,闻之必惕焉,兢兢而不忘【小旻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则疾疢何自而生矣?彼恃其强者,闻之不惟不信,而又艴然【艴音弗,不悦貌。孟公孙丑·曽西艴然不悦曰】是人也不病则已,病则忽焉而死,虽欲救无及矣。从諌之与拒谏者,何以异?于是故圣主能从谏于未然,贤主能改过于已然,谏而不听者,斯为下矣。忠臣之事上君也,亦谏其未然;事中君也,多谏其已然;事闇君也【阍与暗同,不明也】救其横流,故有以谏杀身者矣【如龙逢、比干之属】唐虞之时,群圣聚于朝,无过举矣,忧其所当忧,戒其所当戒而已,故常有儆惧之言,其虑患豫也。至于后世,令主其贤臣多谏其已然而防其未然,太宗求谏于群臣,其有意于防未然者乎?帝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謟谀,或以奸诈【奸与奸同】或以嗜欲辐辏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译起初,高昌平定以后,每年派一千多名士兵到那里戍守。褚遂良上奏说:“陛下兴兵攻取高昌,使数郡萧条,连续多年不能恢复。每年调发一千多人远赴那里屯戍,乡里因此破产来办理行装;又把罪犯迁徙过去,这些人全是无赖子弟,只会骚扰边境,哪里能对行军作战有益?派去的人大多又逃亡了,只是白白增加追捕的烦劳。加上他们所经过的道路,沙漠荒碛绵延千里,冬天的风像刀割,夏天的风像火烧,往来行人遇到这种情况,多有死亡。假如张掖、酒泉出现烽火警报,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一个人、一斗粟的使用吗?最终还是应当调发陇右各州的兵粮前往救援。这样说来,河西是中原的腹心,高昌只是别人的手足。为什么要糜费损害根本,去经营无用的土地呢?况且陛下得到突厥、吐谷浑,都没有占有他们的土地,而是为他们立君长来安抚他们。难道唯独高昌不能同他们相比吗?叛乱时擒获他,归服时封立他,没有比这更有威严的刑罚,也没有比这更厚重的恩德。希望重新选择高昌子弟中可以立为君主的人,让他统治自己的国家,使其子子孙孙承受大恩,永远做唐朝的臣属;这样内地安定、边境宁静,不也是好事吗?”皇帝没有听从。等到西突厥入侵,皇帝后悔地说:“魏征、褚遂良劝我重新立高昌王,我没有采用他们的话,现在才感到悔恨。” 臣祖禹说:拥有国家的人,败军之祸还小,有的因此成为霸主【原文“防师”,疑为“败师”;“防”读去声】,秦穆公、越王句践就是这样【“句”读勾】;得到土地的祸患却大,有的因此灭亡,楚灵王、齐闵王就是这样【原文“涽王”,疑为“闵王”;“涽”读昏】。所以,扩大土地不如扩大德行,增强军队不如使百姓强盛。先王担忧德行不足,却不担忧土地不够广大;担忧百姓不安,却不担忧军队不够强大。封疆之外、声教不能到达的地方【《唐蛮夷传》说:荒服之外,声教不能到达;“逮”是到达的意思】,不应拿来烦劳中原【《淮南子》说:自三代盛世以来,胡、越不接受正朔,不值得拿来烦劳中原】。太宗不听忠言劝谏,最终自己悔恨,何况不如太宗强盛的人,怎么可以这样做呢?皇帝曾经指着殿下的树,表示喜爱它。殿中监宇文士及跟着不停地称赞。皇帝神色严肃地说:“魏征曾劝我远离谄佞之人【“远”读去声】,我不知道谄佞之人是谁,心里怀疑就是你。现在果然没有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臣祖禹说:大禹说:“何必害怕花言巧语、表情伪善而极其奸佞的人【《尚书·皋陶谟》:禹说,既然能够明智而有恩惠,还忧虑驩兜做什么?还要流放有苗做什么?还害怕花言巧语、表情伪善而极其奸佞的人做什么?孔氏说:“孔”是很的意思;花言巧语,就是表面上好听而实际上违背;表情伪善,就是假装恭顺,像洪水滔天一样】?”孔子说:“谄佞之人危险【《论语·卫灵公》:孔子说,远离谄佞之人,谄佞之人危险】。”谄佞之人,只不过停止在奉承、讨好和顺从罢了;接近他们一定会导致危险,为什么呢?因为那些谄佞之人不知道义所在,只是一味追逐利益。所以利益在君主和父亲一边,就顺从君主和父亲;利益在权臣一边,就依附权臣;利益在敌国一边,就同敌国交往;利益在戎狄一边,就亲近戎狄。利益在哪里,就跟从到哪里;利益离开哪里,就违背哪里。他们把君主和父亲放在心上吗?忠臣却不是这样,他们跟从义而不只是跟从君主,遵循道而不只是顺从父亲,使君主不陷入不义,使父亲不进入不合于道的境地。所以即使有时不听从君主和父亲的命令,也是为了使君主和父亲处在安全之中。君主有不义之处,尚且不顺从,何况权臣呢?父亲有不义之处,尚且不顺从,何况其他人呢?那些谄佞之臣,起初无不花言巧语、表情伪善【同上注;《论语·学而》又说:“花言巧语、表情伪善,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论语·子路》又说:“花言巧语、表情伪善,过分恭敬【“五”疑为《论语·子路》的篇次;原文“足恭”即过分恭敬】。”他们未必一开始就有悖逆之心,等到担心失去利益时,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最终杀害君主、使国家灭亡的人,全都是从一开始的奉承、讨好和顺从发展来的。因此尧、舜害怕他们,把他们同驩兜、有苗相提并论【《尚书·皋陶谟》说:还忧虑驩兜做什么?还要流放有苗做什么?还害怕花言巧语、表情伪善而极其奸佞的人做什么?】;孔子认为他们危险【《论语·卫灵公》:孔子说,谄佞之人危险】。君主难道可以不远离他们吗?十七年二月,太宗问褚遂良:“舜制作漆器时,进谏的人有十多个,这有什么值得进谏的呢?”褚遂良回答:“奢侈是危亡的根源。制作漆器如果不停止,就会进一步用金玉来制作。忠臣爱护君主,一定会防范祸患逐渐发展。假如祸乱已经形成,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进谏的了。”太宗说:“是这样。朕有过错,你也应当在过错刚开始时进谏。朕见前代帝王拒绝进谏的很多,他们有时说‘已经这样做了’,有时说‘已经答应了’,最终都不肯改正。这样做,想要没有危亡,能办得到吗?”臣祖禹说:“贤者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能够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止它,在邪恶尚未显现时防范它【《易·乾卦》:防止邪恶,保存其诚】。如果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是众人都知道的了,还哪里用得着贤者呢?关于危亡的言论,只有明智的君主能够相信,昏暗的君主却会忽视。因此自古以来,在平安无事的时候,常常担忧进谏难以被采纳。现在有一个人身体健壮、没有疾病,有人告诉他多说话会损伤气,多吃东西会导致死亡;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听到这些,一定会警惕,战战兢兢而不忘记【《小旻》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样,疾病从哪里产生呢?那些倚仗自己强健的人,听到这些不但不相信,反而还勃然不悦【“艴”音同“弗”,是不高兴的样子。《孟子·公孙丑》:“曾西勃然不悦地说……”】这个人没有生病也就罢了,一旦生病,便会突然死去,即使想救治也来不及了。从谏与拒谏,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圣明的君主能够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听从进谏,贤明的君主能够在事情已经发生时改正过错;进谏而不听从,这是最下等的了。忠臣侍奉上等的君主,就进谏尚未发生的事情;侍奉中等的君主,就多进谏已经发生的事情;侍奉昏暗的君主,就挽救已经横流的祸患,所以有因进谏而杀身的【如龙逢、比干之类】。唐尧、虞舜时代,众多圣人汇聚朝廷,没有错误的举动,只是担忧应当担忧的,警戒应当警戒的罢了,所以常有警惧之言,这是因为他们预先考虑祸患。至于后世,贤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大臣,多是在事情已经发生后进谏,同时防范尚未发生的事情。太宗向群臣求取谏言,他难道是有意防范尚未发生的事情吗?”},{ 太宗说:“君主只有一颗心,但攻击它的人很多。有的凭借勇力,有的凭借巧言善辩,有的凭借谄媚奉承,有的凭借奸诈【“奸”与“奸”同】,有的凭借嗜好欲望从四面聚集来攻击它,各自都想表现自己,以求取得宠信和俸禄。君主稍有懈怠而接受了其中任何一种,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困难所在。”
臣祖禹曰:人主不可以有偏好【去声】偏好者,奸邪之所趋,而防贼之所入也【奸与奸同】书》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书·大禹谟》舜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如是,则众莫得而攻之矣。太常丞邓素使高丽还,请于懐逺镇増戌兵,以逼高丽。帝曰:「逺人不服,则脩文徳以来之,未闻一二百戍兵能威絶域者也。」臣祖禹曰:太宗以増戍兵不若脩文徳,其言岂不美哉?然非能行之,直以辨折其臣下而已【直犹言特也】其始不欲增戍,而卒亲征之【太宗亲身伐高丽,高丽蛮夷之国,丽平声】不为其小,而为其大,岂大者足以胜徳乎?《书》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书》説命,傅説戒髙宗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太宗之谓矣。
唐鉴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六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太宗四初,帝谓监修国史房▯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帝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代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譔次以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防谏,帝不从。▯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定为髙祖今上实録。书成上之。帝见书,杀建成元吉事多微隠,谓▯龄曰:“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以存鲁,朕之所为,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命削去浮词,直书其事。臣祖禹曰:古者官守其职,史书善恶【如字下同】君相不与焉【相去声,与读如预】故齐太史兄弟三人死于崔杼,而卒不没其罪【史《齐世家》:崔杼弑齐君,齐太史书曰“崔杼弑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舎之】此奸臣贼子所以惧也。后世人君得以观之,而宰相监修,欲其直笔,不亦难乎?司马迁有言曰:“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盖止于执简记事,直书其实而已,非《春秋》有褒贬赏罚之文也【杜预《左传序》:《春秋》以一字定褒贬】后之为史者,务褒贬而忘事实,失其职矣。人君任臣以职,而宰相不与史事【与读曰预】则善恶庻乎其信也。十八年正月,帝欲伐高丽,褚遂良谏。李世勣追咎魏徴谏讨薛延陀。帝欲自征髙丽,遂良上防,以为天下譬犹一身,两京心腹也,州县四肢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髙丽罪大,诚当致讨,命猛将将四五万众,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穉,自余藩屏,陛下所知,一旦弃金汤之全,逾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行逺举,皆愚臣之所甚忧也。帝不听。臣祖禹曰:髙丽臣属于唐,而其主为贼臣所弑,为大国者不可不讨。
译臣祖禹说:君主不可以有偏爱【“好”读去声】。偏爱,是奸邪之人趋附的方向,也是防备贼害之人侵入的门户【“奸”与“奸”同】。《尚书》说:“要精心专一,确实把握其中正之道【《尚书·大禹谟》:舜命令禹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要精心专一,确实把握其中正之道”】。如果这样,众人就没有办法攻击他了。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回来后,请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守士兵,以威逼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治文德来使他们归附;没有听说过一两百名戍兵能够威服极远地区的。” 臣祖禹说:太宗认为增加戍兵不如修治文德,这话难道不好吗?然而他并没有能够实行,只不过用来驳斥臣下罢了【“直”犹如说“只是”】。他开始不想增加戍兵,最终却亲自出征【太宗亲自讨伐高丽;“丽”读平声】。这不是因为高丽小而出征,而是因为它大,难道大的事情就足以胜过文德吗?《尚书》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尚书·说命》:傅说告诫高宗说:“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是困难”;君王如果不以此为难,就确实能与先王成就的德业相符合】。”说的就是太宗。《唐鉴》第五卷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第六卷 宋·范祖禹撰 吕祖谦注 太宗四 起初,太宗对监修国史房玄龄说:“前代史官所记载的史事,都不让君主看见,这是为什么?”房玄龄回答:“史官不虚构美好,也不隐瞒丑恶;如果君主看见,一定会发怒,所以不敢献上。”太宗说:“朕的想法与前代帝王不同,想亲自看看国史,知道从前的过错,作为后世的警戒。你可以编纂整理后呈报。”谏议大夫朱子奢上奏劝谏,太宗没有听从。房玄龄于是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定《高祖实录》和《今上实录》。书写成后呈上。太宗看到史书中记载玄武门之变杀害建成、元吉的事情多有隐讳,便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蔡叔来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来保存鲁国,朕所做的事,也与此相类似,史官何必忌讳呢?”于是命令删去浮饰之词,直截书写事实。臣祖禹说:古代官员各自守职,史书记录善恶【下文同此义】,君主和宰相都不参与其中【“相”读去声,“与”读作“预”】。所以齐国太史兄弟三人相继死于崔杼之手,最终也没有隐没崔杼的罪行【《史记·齐世家》:崔杼弑杀齐庄公,齐国太史记载“崔杼弑杀庄公”,崔杼杀了太史;太史的弟弟又记载“崔杼杀了太史”,崔杼又杀了他;最小的弟弟再次记载,崔杼才放过他】。这就是奸臣和叛贼之所以畏惧的原因。后世君主能够看到史书,而宰相监修国史,却希望史官直笔记载,不是很困难吗?司马迁曾说:“掌管文史、天文、历法的人,地位接近占卜者和祝官,大概只是执笔记事,如实直书罢了,并不是像《春秋》那样有褒贬赏罚的文字【杜预《左传序》:《春秋》用一个字来判定褒贬】。后来的史官致力于褒贬,却忘记事实,便失去了自己的职责。君主任用臣子,应当让他们各守其职;宰相不参与史事【“与”读作“预”】,那么善恶大概才能可信。” 十八年正月,太宗想讨伐高丽,褚遂良进谏。李世勣追究魏征曾经进谏讨伐薛延陀的过失。太宗想亲自征讨高丽,褚遂良上奏劝谏,认为天下譬如人的身体,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外之物。高丽罪行很大,确实应当讨伐;命令勇猛的将领率领四五万人,凭借陛下的威灵,取得它就如同翻手掌一样容易。如今太子刚刚册立,年纪还很幼小;其余藩屏,陛下都知道。一旦放弃坚固如金汤的完整防备,越过辽海的险阻,以天下君主的身份轻率地远征,这都是愚臣最为忧虑的。太宗没有听从。臣祖禹说:高丽臣属于唐,而它的国君被叛臣杀害,作为大国,不能不讨伐。然而高丽的强大不如突厥,它的险阻和遥远也不过如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