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四
帝谓魏征曰:「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对曰:「然。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臣祖禹曰:「太宗以治乱在庶官【书说命:惟治乱在庶官,不及私昵,惟其能】欲进君子,退小人,此王者之言也。而魏征之所谓才者,小人之才也。高阳氏有子八人,天下以为才,其所以为才者,曰齐圣广渊、明允笃诚;高辛氏有子八人,天下以为才,其所以为才者,曰忠肃恭懿、宣慈惠和【左丈十八年: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敳、▯戭、大临、厖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馘,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人谓之八元。共音恭,隤音頽,敳五才切,梼音逃,戭音演,厖莫江切,降下江切】周公制礼作乐【记明堂位: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孔子以为才【语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然则古之所谓才者,兼徳行而言也。后世之所谓才者,辩给以御人【语五:御人以口给】诡诈以用兵,僻邪险诐【音秘】趋利就事,是以天下多乱。职斯人之用于世也。在易师之上六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也【易师卦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也。王弼云:小人勿用,非其道也】既济曰:「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易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王弼云:履得其位,君子处之,故能兴也;小人居之,遂乱邦也】王者创业垂统【孟公孙丑: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敷求哲人以遗后嗣【书伊训: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故能长世也。岂其以天下未定而可专用小人之才欤?夫有才无行之小人,无时而可用,退之犹惧其或进也,岂可先用而后废乃取?才行兼备之人乎?征之学駮而不纯,故所以辅道其君者,卒不至于三王之治也。九年十一月,以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复令参预政事。帝曰:「武徳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之心而未定,我不为兄弟所容,实有功高不赏之惧。斯人也,不可以利诱,不可以死胁,真社稷臣也。」因赐瑀诗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臣祖禹曰:太宗以萧瑀无贰心于已,而嘉之,可谓能知臣矣。且太子在而私于藩王者,明主之所甚恶也【恶,乌故切】或诱以利,或胁以死而从之者,不亦多乎?惟瑀介然自立,有陨无贰。太宗所以知其临大节而不可夺也【语八: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人君以此取于人,岂不得忠正之士也?十年八月,帝谓群臣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而比来上封事者,多讦人细事。自今复有为是者,以防人罪之。」臣祖禹曰:太宗欲开直言,而恶告讦【讦,谓攻发人之隂私,恶,乌故切;讦,居列切】不惟堲防,而又罪之【书舜典:帝曰:“朕堲防说,殄行。”堲,音即】可谓至明且逺矣【语十二:“可谓明也已矣,可谓逺也已矣】此为君为长之道也【长,丁丈切】文徳皇后崩,十一月葬昭陵。帝念后不已,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尝引魏征同登,使视之。征熟视曰【熟兴孰同】臣昏眊不能见。」帝指视之,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为下伪切】臣祖禹曰:魏征可谓能以义正君矣。造次不忘,纳之于善【造,七报切】恐其薄于孝而厚于爱也。孟子曰:「唯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孟,离娄云】若魏征近之矣。十一年二月,帝自为终制。初,文徳皇后疾笃,言于帝曰:「妾生无益于人,不可以死害人,愿勿以丘垅劳费天下,因山为坟,器用瓦木而已。」及葬,帝复为文刻之石,称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是。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山为陵【▯,祖红切】凿石之工,才百余人数十日而毕,不蔵金玊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至是,帝以汉世豫作山陵,免子孙苍猝劳费【苍,采桑反;猝,仓没反】又志在俭葬,恐子孙从俗奢靡,于是自为终制,因山为陵,容棺而已。臣祖禹曰:厚葬之祸,古今之所明知也。夫蔵金玊于山陵,是为盗积而标示其处也,岂不殆哉【殆,危也】是以自汉以来,无不发之陵【谓盗发其冢】后之人主知其有害无益,而姑为之贾祸【贾,音古,招也】迹相接而莫之或戒也。太宗虽为终制以戒子孙,而昭陵之葬【文徳皇后,姓长孙,崩葬昭陵】亦不为俭。及唐之末,不免暴露之患,岂非高宗之过乎?
译皇帝对魏征说:“任用官员要选择合适的人,不能仓促行事。任用一个君子,君子就会纷纷到来;任用一个小人,小人就会争相进用。”魏征回答说:“确实如此。天下尚未安定时,只专门选取有才能的人,不考察他的品行;丧乱已经平定以后,就不是才能和品行兼备的人不能任用。”臣祖禹说:“太宗认为国家的治乱取决于各级官员,想要提拔君子、斥退小人,这是王者的言论。而魏征所说的‘才’,指的是小人的才能。高阳氏有八个儿子,天下人认为他们有才能;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有才能,是因为他们齐整聪慧、宽广深沉、明察诚信、笃厚诚实。高辛氏有八个儿子,天下人也认为他们有才能;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有才能,是因为他们忠诚严肃、恭敬美善、宣扬仁慈、惠爱和顺。《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载:高阳氏有八个才子,名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厖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齐整聪慧、宽广深沉、明察诚信、笃厚诚实,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才子,名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忠诚严肃、恭敬美善、宣扬仁慈、惠爱和顺,天下人称他们为八元。” “共”音同“恭”,“隤”音同“颓”,“敳”读五才切,“梼”音同“逃”,“戭”音同“演”,“厖”读莫江切,“降”读下江切。周公制定礼制、制作乐章,《论语》认为周公具有这样的才能。因此,古代所谓的才能,是把德行也包括在内的。后世所谓的才能,是用能言善辩来驾驭他人,用诡诈来指挥用兵,心术偏邪而阴险,追逐利益、趋附权势,因此天下多有祸乱。这都是因为任用了这种人。在《易经·师卦》上六爻说:“开创国家、承继家业,小人不能任用,否则必然会使国家陷入混乱。”《易经·既济卦》九三爻说:“高宗讨伐鬼方,经过三年才战胜它,小人不能任用。”君王开创基业、把统绪传给后代,广泛寻求贤明之人来留给后嗣,所以能够使国祚长久。” 难道因为天下尚未安定,就可以专门任用只有才能而无德行的小人吗?有才能而没有品行的小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任用;即使把他们斥退,还要担心他们或许再次被进用,怎么可以先任用他们,后来再废弃,反而舍弃那些才能和品行兼备的人呢?魏征所学驳杂而不纯,所以他用来辅佐、引导君主的道理,最终没有达到三王那样的治理境界。贞观九年十一月,任命光禄大夫萧瑀为特进,又命他参与政事。皇帝说:“武德六年以后,高祖已经有了废立太子的想法,却还没有决定;我不被兄弟容纳,确实有功劳很大却得不到赏赐的忧惧。这个人不能用利益诱惑,也不能用死亡威胁,真是国家的忠臣啊!”于是赐给萧瑀一首诗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臣祖禹说:太宗因为萧瑀对自己没有二心而嘉奖他,可以说是能够真正了解臣下的人。况且太子尚在,却偏私藩王,这是英明君主最为厌恶的事。有的人被利益诱惑,有的人被死亡威胁,却仍然顺从这种做法,这样的人难道还少吗?只有萧瑀坚定自守,即使身死也没有二心。太宗因此知道他在面临重大节操关头时不可动摇。《论语》说:“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夺志,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君主用这样的标准来选取人才,难道还会得不到忠贞正直的士人吗?贞观十年八月,皇帝对群臣说:“朕开通直言进谏的道路,是为了有利于国家。但近来上呈密封奏事的人,大多揭发别人的琐碎过失。从今以后再有这样做的人,就按陷害他人的罪名惩处。” 臣祖禹说:太宗想要开通直言进谏的道路,却厌恶揭发他人的隐私;不仅不让这种行为滋长,而且还要治罪,可以说是极其明智而又深远了。《尚书·舜典》说:“朕厌恶这种阻塞言路的行为,必定使它的行迹断绝。”这就是做君主、做长官的道理。文德皇后去世,贞观十年十一月葬于昭陵。皇帝不断思念皇后,便在苑中修建高台,以便眺望昭陵。他曾经带魏征一同登台,让魏征看看昭陵。魏征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臣眼睛昏花,看不见。”皇帝指给他看,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是在眺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本来就能看见。”皇帝哭泣起来,于是下令拆毁高台。臣祖禹说:魏征可以说是能够用义理纠正君主的人。他在仓促之间也没有忘记以善道引导君主,恐怕君主对孝道淡薄而对亲爱之情过于深厚。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才能纠正君主思想上的错误。”魏征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贞观十一年二月,皇帝亲自制定死后丧葬制度。起初,文德皇后病重时,对皇帝说:“妾活着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益处,死后也不能因为丧葬而使百姓受害。希望不要因为修建陵墓而劳费天下,只依山势修成坟墓,器物只用瓦和木罢了。”等到下葬时,皇帝又为她撰文刻在石上,称述皇后关于节俭和薄葬的遗言,说盗贼的心思只是求取珍宝;既然没有珍宝,又有什么可求的呢?朕本来的想法也是这样。君王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家,何必一定要把陵墓中的东西据为己有呢?如今依靠九嵕山修建陵墓,凿石的工匠只有一百多人,几十天就完成了;不收藏金玉、人马和器皿,只用土木制成形状而已,希望这样可以使奸盗打消念头,使生者和死者都没有牵累,并应当让百世子孙奉行它作为法则。到了这时,皇帝想到汉代预先修建山陵,是为了免除子孙仓促时的劳费;又想到自己主张节俭下葬,担心子孙随从世俗而奢侈靡费,于是亲自制定死后丧葬制度,依山修陵,只容纳棺材而已。臣祖禹说:厚葬造成的祸害,是古今都明白知道的。把金玉收藏在山陵中,就是替盗贼积聚财物,并且标明财物所在的地方,难道不是很危险吗?因此,自汉代以来,没有不被盗掘的陵墓。后世君主知道厚葬有害无益,却姑且这样做而自招祸患;这种情形前后相接,却没有谁对此有所警戒。太宗虽然制定死后丧葬制度来告诫子孙,但昭陵的葬制也并不节俭。到了唐朝末年,仍然不能免除陵墓暴露、尸骨受辱的灾祸,难道不是高宗的过错吗?
帝幸洛阳,至显仁宫,官吏以阙储防,有被谴者。魏征諌曰:「陛下以储防谴官吏,臣恐承风相扇,异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炀帝讽郡县献食,视其丰俭以为赏罸,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亲见,奈何欲效之乎?」帝惊曰:「非公不闻此言。」因谓长孙无忌曰:「朕昔过此,买饭而食,僦舎而宿,今供顿如此,岂得犹嫌不足乎?」臣祖禹曰:富而不忘贫,则能保其富矣;贵而不忘贱,则能保其贵矣。夫以万乘之贵【唐段秀实传:天子万乘,乘去声】四海之富,而犹以为不足,何哉?忘其始之贱贫,而欲大无穷也。是以高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及其即位,卒为贤君【书·无逸:高宗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暨音洎】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同上:文王卑▯,即康功田功,微柔懿恭,惠鲜鳏寡,孔安国曰:文王节俭,卑其衣服,以就安人之功,以就田功】周公作书以戒成王,恐其不知稼穑之艰难而骄逸也【同上:周公作《无逸》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孔安国曰:稼穑为农夫艰难事】汉文有言曰:「朕能任衣冠,念不至此,是以恭俭爱民,唯恐烦之。」呜呼,其可谓有徳者矣!若太宗闻諌而能自省,不亦贤乎?三月,帝宴洛阳宫西苑,泛积翠池,顾谓侍臣曰:「炀帝作此宫苑,结怨于民,今日悉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内为謟谀,外蔽聪明,故也可不戒哉!」臣祖禹曰:太宗可谓不忘戒矣。覩隋之宫苑,而以謟谀掩蔽,戒群臣。夫知彼之所以亡,则图我之所以存,而不敢怠也。此三王之所由兴也。八月,马周上疏,其畧曰:「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穰,匹绢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蓄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宻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资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有,至今未尽。夫蓄积固不可无,要当人有余力然后收之,不可强敛以资冦【强去声】敌。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长乆之谋,不必逺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臣祖禹曰:「纣积钜桥之粟【史殷纪纣有钜桥之粟,服防曰:钜桥仓名,许慎曰:钜鹿水之大桥有漕粟也】武王发之【书武成: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孔安国云:纣所积之府库皆防发以赈贫民】人主不务徳而务聚敛者,民散而国亡。太宗在位寖乆,将外事四夷,内治宫室,聚财积谷,欲以有为。马周先事而諌,欲如初年之节俭,可谓将顺其美而救其恶矣【孝经事君章: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十二年九月,帝问侍臣:“创业守成,孰难?”房▯龄对曰:“草昧之初,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征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帝曰:“▯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征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臣祖禹曰:自古创业而失之者寡,守成而失之者多。周公曰:「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书·无逸】「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相,视也,去声。孔安国云:「视小人不孝者,其父母躬稼穑,而子乃不知其劳】故祸乱未尝不生于安逸也。然非特创业之君守成为难,其后嗣守成尤难也,可不慎哉!十三年五月,旱,诏五品以上上封事。魏征上疏,以为陛下志业比贞观之初,渐不克终者凡十条。其间一条,以为比年以来轻用民力,乃云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败,劳而安者也。此恐非兴邦之至言。帝深加奬叹,云已列诸屛障,朝夕瞻仰,并録付史官,仍赐征黄金十斤,廐马二匹。臣祖禹曰:有国者不忧百姓之贫,而疑其财之有余,取之不已;不恤百姓之劳【恤,忧也】而疑其力之有余,使之不已。此二者,亡之道也。人主曷不反诸已?己欲富而恶贫【恶,乌切,下同】则富者民之所欲也;己欲逸而恶劳,则逸者民之所欲也【前《晁错传》对文帝,防人情,莫不欲富,人情莫不欲逸】与其所欲,去其所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梁惠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王去声】以太宗之明,而养民不及其初,宜魏征以为渐不克终也。
唐鉴卷四<史部,史评类,唐鉴>
译皇帝巡幸洛阳,到了显仁宫,官吏因为储备供应不足而受到责罚,有人因此被谴责。魏征进谏说:“陛下因为储备供应不足而责罚官吏,臣恐怕他们会相互迎合、彼此煽动,日后百姓将无法生活,这恐怕不是巡幸的本意。过去隋炀帝暗示郡县进献食物,并根据食物的丰盛或俭薄来决定奖赏和惩罚,所以天下人背叛了他;这是陛下亲眼见过的事,为什么还要想效法他呢?”皇帝惊讶地说:“如果不是你,我还听不到这番话。”于是对长孙无忌说:“朕过去经过这里时,买饭来吃,租房住宿;如今供给停顿安排到这种程度,难道还可以嫌不足吗?” 臣祖禹说:富有而不忘记贫困,就能够保有他的富有;尊贵而不忘记卑贱,就能够保有他的尊贵。以拥有万乘之尊、四海之富的身份,仍然认为不够,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忘记了自己起初的卑贱贫困,还想让财富和尊荣无限扩大。因此,高宗过去长期在外劳苦,甚至接触平民,等到即位以后,最终成为贤明的君主。《尚书·无逸》说:“高宗过去长期在外劳苦,直到同小人相处。”文王穿着俭朴的衣服,专心于安定百姓和农业生产的功业。《尚书·无逸》又说:周公作书告诫成王,是担心他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而变得骄奢放纵。汉文帝曾说:“朕能够穿戴合乎身份的衣冠,想到的并不是这些,所以恭敬节俭、爱护百姓,只怕给他们增添烦扰。”唉!这可以说是有德之人了。像太宗听到劝谏便能够自我反省,难道不也是贤明的吗?” 三月,皇帝在洛阳宫西苑设宴,泛舟积翠池,回头对侍臣说:“隋炀帝修建这些宫苑,使百姓结下怨恨,今天全都归我所有。正是因为宇文述、虞世基、裴蕴这类人,对内阿谀奉承,对外蒙蔽君主的聪明,所以才会这样。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臣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没有忘记警戒。他看见隋朝的宫苑,便把阿谀奉承、蒙蔽视听的事告诉群臣,以此告诫他们。知道别人灭亡的原因,就谋划自己得以存续的办法,因而不敢懈怠。这就是三王兴盛的原因。八月,马周上疏,大意说:“贞观初年,天下饥荒歉收,一斗米的价格相当于一匹绢,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知道陛下忧虑他们、始终没有忘记。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以买到十多斛粮食,而百姓却怨声叹气,是因为知道陛下不再挂念他们,反而经营许多不急迫的事务。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而在于百姓生活是困苦还是安乐。况且用近来的事情来验证:隋朝把粮食储存在洛口仓,李密便凭借它起兵;东都积存布帛,王世充便靠它取得资助;西京府库也成为国家所有,直到今天还没有用尽。积蓄固然不可没有,但应当等到人民有余力以后再征收,不能强行搜刮来资助盗贼【“强”读去声】和敌人。用节俭来使人民得到休息,陛下在贞观初年已经亲自实行过;如今实行,本来并不困难。陛下如果一定要谋求长久之计,不必远求上古,只要像贞观初年那样,天下就十分幸运了。”臣祖禹说:“纣王积聚钜桥的粮食【《史记·殷本纪》说纣王有钜桥的粮食;服虔说:钜桥是仓名;许慎说:钜鹿水上的大桥,有运输粮食的作用】,周武王把它发放出来【《尚书·武成》说:发放钜桥的粮食,大量施予四海;孔安国说:纣王所积存的府库都被发放,用来救济贫民】。君主不致力于修养德行,却致力于搜刮聚敛,百姓就会离散,国家就会灭亡。” 太宗在位渐久,准备对外经营四夷,对内修治宫室,聚集钱财、积存粮食,想要有所作为。马周预先对此进谏,希望太宗恢复初年实行的节俭,可以说是顺应君主的优点,同时挽救他的缺点了【《孝经·事君章》说:顺应君主的优点,纠正挽救他的缺点】。贞观十二年九月,皇帝问侍臣:“开创基业和守成,哪一个更难?”房玄龄回答说:“天下初创、局势混乱之时,和群雄一同兴起,较量力量以后使他们臣服,开创基业很难。”魏征说:“自古帝王,没有不是在艰难中得到天下,却在安逸中失去天下的,所以守成很难。”皇帝说:“玄龄和我共同取得天下,经历百死才得一生,所以知道创业的艰难;魏征和我共同安定天下,常常担心富贵中产生骄奢,疏忽之处产生祸乱,所以知道守成的艰难。然而创业的艰难已经过去了,守成的艰难正要和诸位一起谨慎面对。” 臣祖禹说:自古以来,创业后失败的很少,守成后失败的很多。周公说:“看那些小民,他们的父母辛勤耕种,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农事的艰难【《尚书·无逸》】。”【“相”是看,读去声。孔安国说:看那些不孝的小民,他们的父母亲自耕种,而儿子竟不知道父母的劳苦】所以祸乱从来没有不产生于安逸之中的。然而,不只是创业的君主守成困难,他的后代守成尤其困难,怎么能不谨慎呢!” 贞观十三年五月,发生旱灾,皇帝下诏五品以上官员上密封奏事。魏征上疏,认为陛下的志向和事业与贞观初年相比,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地方共有十条。其中一条认为,近年来轻率地使用民力,竟说百姓没有事情做就会骄纵安逸,让他们服劳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而失败、因为百姓劳苦而安定的道理。这恐怕不是使国家兴盛的至理名言。皇帝深深加以赞叹,说已经把奏疏列置在屏风上,早晚都要瞻仰,并抄录交付史官;又赐给魏征黄金十斤、御马二匹。臣祖禹说:拥有国家的人不忧虑百姓贫困,却怀疑他们的财物有余,不停地取用;不体恤百姓的劳苦【“恤”就是忧虑】,却怀疑他们的力量有余,不停地役使他们。这两件事,都是导致灭亡的道路。君主为什么不反过来从自身想一想?自己想富裕而厌恶贫困,那么富裕就是百姓所希望的;自己想安逸而厌恶劳苦,那么安逸就是百姓所希望的【前《晁错传》中晁错回答汉文帝说:考察人的情性,没有不想富裕的;人的情性没有不想安逸的】。满足百姓所希望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却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孟子·梁惠王上》说:这样做却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王”读去声】。以太宗的明察,而养育百姓不如贞观初年,魏征认为他逐渐不能坚持到底,是适当的。《唐鉴》卷四 〈史部,史评类,《唐鉴》〉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五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太宗三贞观十四年,帝大徴天下名儒为儒官,数幸国子监,使之讲论。増学生满三千二百六十员,自屯营、飞骑亦给博士,使授以经。有能通经者,听得贡举。于是四方学者云集京师,乃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诸酋长,亦遣子弟请入国学。升讲筵者至八千余人。臣祖禹曰:古之敎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郑氏云:术当为遂,门侧之堂谓之塾。周礼五百家为党,又乡遂在逺郊之外】士脩之于家,而后升于乡;升于乡,而后升于国;升于国,而后达于天子。其教之有素,其养之有渐,故成人有徳,小子有造【思斋诗肆:成人有徳,小子冇造。毛诗云:造为也。郑氏曰:成人谓大夫士也,小子其弟子也。文王在于宗庙,如此叙言,大夫士皆有徳,小子皆有所成造】贤才不可胜用【胜,平声】由此道也。后世乡里之学废,人君能教者,不过聚天下之士而乌合于京师【如乌鸦之合散】学者众多,▯耀一时而已,非有教育之实也。唐之儒学,惟贞观、开元为盛【唐儒学传:太宗文治焕然,三代之盛所未闻也。唐三百年之盛,称贞观,经籍大备,又称开元焉】其人才之所成就者,亦可覩矣。孟子曰:学所以明人伦也【孟滕文公: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无学则人伦不明,故有国者以为先【记学记:夫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如不复三代之制,臣未知其可也。八月,侯君集灭高昌。帝欲以高昌为州县,魏徴谏曰:「陛下初即位,高昌王文泰夫妇首来朝,其后稍骄倨,故王诛加之,罪止文泰可矣。宜抚其百姓,存其社稷,复立其子,则威徳加于遐荒,四夷皆悦服矣。今若利其土地以为州县,州县则常须千人镇守,数年一易,往来死者十有三四,供办衣资,违离亲戚。十年之后,陇右虚耗矣。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臣未见其可。」帝不从。九月,以其地为西州,置安西都防府于交河城,留兵镇之。于是唐地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东西九千五百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臣祖禹曰:魏徴之言,其利害非不明也。以太宗之智,岂不足以知之?惟其好大而喜逺,矜功而循名【唐本纪赞:太宗好大喜功,穷兵于逺】不能以义制心【书·仲虺之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故忠言有所不从,而欲前世帝王皆莫我若也。十一月,礼官奏请加高祖父母服齐衰五月【齐音咨,衰音催】嫡子妇服朞,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从之。臣祖禹曰:人莫不有本,自高祖以上推而至于无穷,苟或知之,何可忘其所从来也?既逺矣,则服有时而絶,先王之意不足以为法也。嫂叔无服,古之人岂于其嫂独无恩乎?传曰:「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至于嫂不可以为母,则无属乎妻道者也。」故推而逺之,以明人伦。加之而无义,不若不加之为愈【胜也】凡防服从先王之礼,则正矣【言太宗从礼官奏加服,不喻先王之礼制】十二月,魏徴上防,以为委大臣以大体,责小臣以小事,为治之道也。今委之以职,则重大臣而轻小臣。至于有事,则信小臣而疑大臣,信其所轻,疑其所重,将以致治,其可得乎?帝纳之。臣祖禹曰:昔卫献公舍大臣而与小臣谋【献公定公子】故失国出奔【献公奔齐,在外十二年】且大臣之所任者大,小臣之所任者小,而以小谋大,以逺谋近,此人君偏听之蔽,鲜有不败事者也【鲜,先典切】帝谓侍臣曰:「朕虽平定天下,其守之甚难。」魏徴曰:「臣闻战胜易,守胜难【易音异】陛下之言及此,宗庙社稷之福也。」臣祖禹曰:「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书大禹谟: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又曰:『无轻民事惟艰【书太甲: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孔子曰:「为君难【语十三: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夫知所难,而后可以有为也。传曰:「君以为易,则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则其易也将至焉。」太宗知守之之难,所以能有终也。言事者多请帝亲览表奏以防壅蔽,帝以问魏徴,对曰:「斯人不知大体,必使陛下一一亲之,岂唯庙堂州县之事,亦当亲之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五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太宗(三) 贞观十四年,皇帝大规模征召天下著名儒生担任儒官,多次到国子监,让他们讲论经义。增加学生名额,达到三千二百六十人;从屯营、飞骑中也选派人员担任博士,让他们教授经书。凡是能够通晓经书的人,都准许参加贡举。于是四方求学的人云集京城,甚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的各位酋长,也派子弟请求进入国学。升入讲席听讲的人达到八千多人。臣祖禹说:古代的教育制度是,家中有塾,党中有庠,遂中有序,国中有学【《礼记·学记》说:古代的教育,家中有塾,党中有庠,术中有序,国中有学。郑氏说:“术”应当是“遂”,门旁的堂称为塾。周礼规定五百家为一党,乡和遂又在远郊之外】。士人在家中学习,然后升入乡学;升入乡学,然后升入国学;升入国学,然后能够通达天子那里。这样教育有长期积累,培养也循序渐进,所以成年人成就了德行,年轻人也都有所成就【《思斋诗肆》说:“成年人成就了德行,年轻人也都有所成就。”《毛诗》说:“造”是成就的意思。郑氏说:成年人指大夫、士,年轻人指他们的弟子。文王在宗庙之中,就是这样叙说的,意思是大夫、士都有德行,年轻人都有所成就】。贤能的人才因此用之不尽【“胜”读平声】。后世乡里的学校废弛了,君主能够施行教育的,不过是把天下的士人聚集到京师,像乌鸦一样聚散【如同乌鸦聚集又散去】;学者虽然很多,只能一时炫耀声势罢了,并没有真正教育的实效。唐代的儒学,只有贞观、开元时期最为兴盛【《唐儒学传》说:太宗的文治焕然一新,是三代盛况中从未有过的。唐朝三百年的盛况,称道贞观年间,因为经籍最为完备;又称道开元年间】。由此也可以看出当时人才所取得的成就。孟子说:学习是用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的【《孟子·滕文公》说:学校教育是三代共同实行的,都是为了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没有学校教育,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就不能明白,所以拥有国家的君主应当把教育放在首位【《礼记·学记》说: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统治百姓,把教育放在首位】。如果不恢复三代的制度,臣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可行。八月,侯君集灭亡高昌。皇帝想把高昌改设为州县,魏征劝谏说:“陛下刚即位时,高昌王文泰夫妇首先前来朝见;后来渐渐骄傲倨慢,所以才加罪诛杀其王,罪责止于文泰一人就可以了。应当安抚他的百姓,保存他的国家,再立他的儿子为王,这样威势和恩德就能施加到遥远的地方,四夷都会喜悦归服。如今如果贪图它的土地,把它设置为州县,那么州县就必须常年派一千人镇守,几年更换一次,往来途中死亡的有十分之三四,还要供应衣物资费,使他们离开亲属。十年以后,陇右就会空虚疲敝。陛下最终也得不到高昌的一粒米、一尺帛来帮助中原,这就是所谓耗散有用之物来供给无用之地,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皇帝没有听从。九月,把高昌之地设置为西州,在交河城设置安西都护府,留下军队镇守。从此唐朝的疆域东到大海,西到焉耆,南到林邑,北抵大漠,全都设置为州县,东西长九千五百里,南北长一万九百一十八里。臣祖禹说:魏征的话,其中的利害并不是不明白。以太宗的智慧,难道不足以知道这些吗?只是他喜好扩大疆土、喜欢遥远之地,夸耀功劳而追求名声【《唐本纪赞》说:太宗好大喜功,把战争扩展到遥远之地】,不能用义来约束自己的内心【《尚书·仲虺之诰》说:用义来制约事务,用礼来约束内心】,所以忠言有所不听,还想使前代帝王都比不上自己。十一月,礼官上奏,请求为高祖的父母加服齐衰五个月【“齐”读咨,“衰”读催】,嫡子之妻服丧一年,嫂与叔、弟妻与丈夫的兄长、舅父都服小功,皇帝听从了。臣祖禹说:人没有没有根本的,从高祖以上推溯下去,可以一直推到无穷;如果真能知道这些,怎么可以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呢?关系既然疏远了,丧服有时会因此断绝,但先王的本意并不足以作为法则。嫂叔之间没有丧服,古人难道唯独对嫂子没有恩情吗?《传》说:“她的丈夫如果属于父辈一类,那么妻子也属于母辈一类;她的丈夫如果属于子辈一类,那么妻子也属于妇辈一类。至于嫂子不能当作母亲,那么她就不属于妻子这一类关系。”所以把关系逐渐推远,是为了彰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没有道义依据却给她加服,还不如不加更好【“愈”是胜过的意思】。凡是【原文“防服”,疑为“丧服”】按照先王的礼制服丧,才是正确的【意思是太宗听从礼官奏请增加丧服,却没有明白先王的礼制】。十二月,魏征上奏,认为把国家大体委托给大臣,把细小事务交给小臣,这是治理国家的原则。现在把职务交给他们时,就重视大臣而轻视小臣;到了发生事情时,却相信小臣而怀疑大臣,相信自己所轻视的人,怀疑自己所重视的人,想以此达到治理的目的,难道能够做到吗?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臣祖禹说:从前卫献公舍弃大臣,却同小臣谋划【献公谋划立公子】,所以失去国家,出奔在外【献公逃奔齐国,在外十二年】。况且大臣所承担的是大事,小臣所承担的是小事,却用小事来谋划大事,用远处的意见来谋划近处的事情,这是君主偏听偏信的弊病,极少有不因此败坏事情的【“鲜”读先典切】。皇帝对侍臣说:“我虽然平定了天下,但守住它非常困难。”魏征说:“臣听说,战胜容易,守住胜利困难【“易”读异】。陛下的话能想到这里,是宗庙社稷的福分。” 臣祖禹说:《尚书》说:‘君主能够认识到做君主的艰难,臣下能够认识到做臣下的艰难【《尚书·大禹谟》说:君主能够认识到做君主的艰难,臣下能够认识到做臣下的艰难,政事就能得到治理】。’又说:‘不要轻视百姓的事务,要知道它艰难【《尚书·太甲》说:不要轻视百姓的事务,要知道它艰难;不要安于自己的职位,要知道它危险】。孔子说:‘做君主很难【《论语·子路》说:孔子说,做君主很难,做臣下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难处,不就可以凭一句话使国家兴盛了吗】。’只有知道困难所在,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传》说:‘君主认为事情容易,困难就要到来了;君主认为事情困难,事情反而就会逐渐容易。’太宗知道守成的困难,所以能够有始有终。议论政事的人多请求皇帝亲自阅览奏表奏章,以防止下情不能上达。皇帝把这件事问魏征,魏征回答说:“这些人不懂得大体。如果一定要让陛下一件一件亲自处理,那么岂止朝廷和州县的事情,连其他事情也都应当由陛下亲自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