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十 宋 范祖禹 撰
十二载正月,帝欲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已令张垍草制,杨国忠谏而止。时垍为太常卿,翰林院供奉。唐初诏敕,皆中书门下官有文者为之。干封以后,始召文士元万顷、范履氷等草诸文词,常于北门候进止,谓之北门学士。中宗之世,上官昭容专其事。帝即位,始置翰林院,密迩禁庭,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棊数术之士,皆处之,谓之待诏。臣祖禹曰:中书门下,出纳王命之司也【初学记:中书令,汉武所置,出纳帝命,掌尚书奏事】故诏敕行焉。明皇始制翰林,而其职始分。既发号令,预谋议,则自宰相以下,进退轻重,系之矣。岂特取其词艺而已哉?释老之徒,方外之士,书画琴棊,数术执伎,以事上,不与士齿者也。而使与文学之臣杂处,非所以育材养贤也。上失其制,下怀其利,为之者不亦可羞哉!先是,劒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讨南诏蛮,大败于泸南,士卒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杨国忠掩其败状,仍叙其战功。六月,劔南留后李宓又将兵七万击南诏,閤罗凤诱之深入,士卒罹瘴疫饥死什七八,乃引还。蛮追击之,宓被擒,全军皆没。国忠隠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二十万人。臣祖禹曰:管子有言曰:「堂上逺于百里,堂下逺于千里,君门逺于万里。」言壅蔽之为害深也【管子法令:「堂上逺于百里,堂下逺于千里,门庭逺于万里。」今步者一日百里之情通矣,堂上有事十日而君不闻,此所谓逺于百里也;步者十日千里之情通矣,堂下有事期月而君不闻,此所谓逺于千里也】明皇信一杨国忠,防师二十万而不得知【防,去声】以败为胜,其不亡岂不幸哉?国忠欺蔽如此,而举朝亦无一人敢以实告君者,盖在位者皆小人,无一贤也。当是时,明皇享国四十余年【在位共四十六年】自以为太平,有万世之安,而不知祸乱将发于朝暮,由置相非其人也,可不戒哉!帝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防师,又边将拥兵大盛,陛下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谓无忧?」帝曰:「卿勿言,朕徐思之。」自去秋水旱相继,关中大饥,杨国忠恶京兆尹李岘不附已以灾沴归咎于岘【沴音厉,岘乎面反】九月,贬岘长沙太守。帝忧雨伤稼,国忠取禾之善者献之,曰:「雨虽多,不害稼也。」帝以为然。扶风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灾,国忠使御史推之。是歳天下无敢言灾者。高力士侍侧,帝曰:「滛雨不已,卿可尽言。」对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隂阳失度,臣何敢言?」帝黙然。臣祖禹曰:「明皇之言未为失也,其失者任非其人也。诚使朝事付之相如姚宋【相去声】边事付之将【去声】如王忠嗣,夫复何忧哉?而以奸宄为贤能,巨猾为忠良,是以祸乱成而不自知也。」自李林甫之时,言路塞絶【唐李林甫传:居相位十九年,固宠市权,欺蔽天子耳目,谏官皆持禄养资,无敢言者。补阙杜璡再上书言政事,斥为下邽令。因以语动其余曰:「明主在上,羣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君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荳,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由是谏诤路絶】以妄言为实,以实言为妖。杨国忠知其君之可欺也而欺之,公卿大夫百执事之人宴安宠禄,谀佞成风,大乱将作。凡民且能知之,而无一人敢言者,盖其君子皆去,其立于朝者皆小人也。高力士帷幄之臣,非有深谋逺虑,心知其事而不忍噤黙【噤巨禁反,说文曰:口闭也】此非其忠义过人,盖朝廷无贤,百官失职,而至于宦者言天下之事,明皇亦可以悟矣,而曽不之省,以及于乱,不亦宜乎?十五载三月,以呉王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前至雍丘,有众二千。先是,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降禄山,逼真源令张巡使为长史,西迎贼。巡至真源,率吏民哭于▯元皇帝庙,起兵讨贼,吏民乐从者数千人。巡选精兵千人,西至雍丘,与贾贲合。
译天宝十二载正月,皇帝想加授安禄山同平章事,已经命令张垍起草诏书,杨国忠进谏后才停止。当时张垍任太常卿、翰林院供奉。唐初的诏敕,都是由中书、门下两省中有文才的官员起草。乾封以后,才开始召用元万顷、范履冰等文士起草各种文辞,他们通常在北门等候皇帝的指示,称为北门学士。中宗时期,上官昭容专门掌管这件事。皇帝即位后,才设置翰林院,位置靠近宫禁内廷,招纳有文章才华的人,甚至僧人、道士以及擅长书法、绘画、琴、棋、数术的人,也都安置在那里,称为待诏。臣祖禹说:中书、门下,是发布和收纳君王命令的机构【《初学记》说:中书令是汉武帝设置的官职,负责发布和收纳皇帝的命令,掌管尚书的奏事】,所以诏敕由这里颁行。唐明皇开始设置翰林院,从此起草诏敕的职掌才分开。既然发布号令、参与谋划议论,那么从宰相以下官员的升降进退和权轻权重,就都与它有关了。难道只是取用他们的文辞才艺而已吗?释教、道教之徒,世外之士,以及擅长书画、琴棋、数术和各种技艺的人,都是以技艺侍奉皇上、不能与士人同列的人。却让他们同文学之臣混杂居处,这不是培养人才、养育贤能的办法。皇上失去了制度,臣下怀有私利,替皇上这样做的人,难道不值得羞惭吗?此前,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讨南诏蛮,在泸南大败,士卒死亡六万人,鲜于仲通仅仅自己逃脱。杨国忠掩盖他的败状,仍然为他叙说战功。六月,剑南留后李宓又率领七万军队进攻南诏,阁罗凤诱使唐军深入,士卒因瘴疫和饥饿死亡十分之七八,于是引军退还。南诏军追击,李宓被擒,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败绩,反而把捷报上报,因而更加征发中原军队讨伐南诏,前后死亡二十万人。臣祖禹说:管子曾说:“朝堂之上距离百里,朝堂之下距离千里,君王之门距离万里。”说的是堵塞蒙蔽所造成的祸害很深【《管子·法法》说:“朝堂之上距离百里,朝堂之下距离千里,宫门庭院距离万里。”如今步行的人一天能走百里,百里之内的情况都可以传来;朝堂上发生事情,过了十天君王还不知道,这就叫距离百里。步行的人十天能走千里,千里之内的情况都可以传来;朝堂下发生事情,过了一个月君王还不知道,这就叫距离千里】。唐明皇信任杨国忠一个人,二十万边防军覆没了却不知道,反而把失败说成胜利;他没有因此灭亡,难道不是侥幸吗?杨国忠欺骗蒙蔽君主到了这种地步,而满朝也没有一个人敢把实情告诉皇帝,实在是因为在位的都是小人,没有一个贤人。当时唐明皇在位四十多年【实际在位共四十六年】,自以为天下太平,可以万世安定,却不知道祸乱将在朝夕之间发生,原因就在于任用了不合适的宰相,难道不应当警戒吗?皇帝曾对高力士说:“朕现在老了,朝廷的事务交给宰相,边疆的事务交给诸将,我还有什么忧虑呢?”高力士回答说:“臣听说云南一带多次损失军队,又听说边将拥兵过盛,陛下凭什么控制他们?臣担心一旦祸乱发生,就再也无法挽救,那怎么能说没有忧虑呢?”皇帝说:“你不要说了,朕慢慢考虑。”从去年秋天起,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关中发生大饥荒。杨国忠厌恶京兆尹李岘不依附自己,就把灾害归罪于李岘【“沴”读“厉”,“岘”读“乎面反”】,九月,将李岘贬为长沙太守。皇帝担心阴雨损害庄稼,杨国忠拿最好的禾苗进献,说:“雨虽然多,却没有损害庄稼。”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扶风太守房琯报告辖区发生水灾,杨国忠派御史追究他的责任。这一年,天下没有人敢报告灾情。高力士侍立在皇帝身旁,皇帝说:“淫雨不停,你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高力士回答:“自从陛下把权力交给宰相,赏罚没有章法,阴阳失调,臣哪里敢说呢?”皇帝默然不语。臣祖禹说:“唐明皇的话本身并没有错,他错在任用的人不对。假使把朝廷事务交给像张说、姚崇、宋璟那样的宰相【“相”读去声】,把边疆事务交给像王忠嗣那样的将领【“将”读去声】,那么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可是他把奸邪之徒当作贤能之人,把巨大的奸猾之徒当作忠良之臣,所以祸乱已经形成,他自己却不知道。”自李林甫掌权时起,进谏之路就被堵塞断绝了【《唐书·李林甫传》说:李林甫居宰相之位十九年,固守宠幸、收买权力,欺骗蒙蔽皇帝的耳目;谏官都只拿俸禄、保养资格,没有人敢进言。补阙杜璡两次上书议论政事,被贬为下邽令。李林甫借此对其他人说:“明主在上,群臣忙于顺从都来不及,还有什么可议论的?诸位难道没有看见列队的马吗?整天不出声,却能饱食三品官的草豆;一叫就会被斥退。后来即使想不叫,做得到吗?”由此进谏争辩的道路断绝】。把虚妄的话当成实话,把实话当成妖言。杨国忠知道他的君主可以欺骗,就欺骗他;公卿大夫以及各部门官员安于宴饮享乐和恩宠俸禄,阿谀奸佞成为风气,大乱即将发生。普通百姓尚且能够察觉,却没有一个人敢说,是因为那些君子全都离开了,留在朝廷中的都是小人。高力士是参与帷幄事务的臣子,并没有深远的谋略,只是心里知道这件事而不忍闭口不言【“噤”读“巨禁反”,《说文》说是闭口的意思】。这并不是他的忠义超过常人,而是因为朝廷没有贤人,百官失去职守,竟到了宦官来谈论天下大事的地步。唐明皇即使这样也可以醒悟了,却始终不肯反省,终于造成祸乱,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天宝十五载三月,任吴王祗为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贾贲先到雍丘,拥有军众二千人。在此以前,谯郡太守杨万石以郡投降安禄山,逼迫真源县令张巡担任长史,向西迎接叛军。张巡到达真源后,率领官吏百姓在玄元皇帝庙哭泣,起兵讨伐叛军,官吏百姓中乐意跟从的有几千人。张巡挑选精兵一千人,向西到达雍丘,与贾贲会合。
臣祖禹曰:明皇之末,朝廷无忠贤,左右无正人,一旦贼兵起幽蓟【唐开元十八年,以渔阳县为蓟州,蓟音计】中原瓦解【中原,中国也,前徐乐传书土崩瓦解】而顔杲卿首谋常山,真卿唱义于中原【唐顔杲卿传,安禄山表杲卿为常山太守,禄山反,杲卿及长史袁履谦潜定策,时真卿在平原,素闻逆谋,隂养死士为拒守计,遣卢逖至常山,约起兵断贼北道】张介然、崔无诐死其城郭【唐张介然传,禄山反,守陈留,介然至屯不三日,贼已渡河,车骑蹂腾,烟尘漫数十里,士闻钲鼓声,皆禠气不能授甲,凡旬六日,城陷,斩介然于军门】李憕、卢奕、蒋清死其官守【唐李憕传,憕改东京留守,安禄山反,▯宗遣封常清募兵东京,憕与卢奕、达奚珣缮城堑,绥士卒,将遏贼西锋,禄山度河不数日,薄城下,憕坐留守府,奕守台城陷,禄山鼓而入,杀数千人,矢着阙门,执憕、奕及官属蒋清害之】贾贲以一尉讨贼【时为平父尉,与张巡事并见上】张巡以县令起兵,郭子仪鹰扬于朔方【唐本传,禄山反,诏子仪充朔方节度使,鹰扬言其如鹰鸟之飞扬也,周武王时太公亦称鹰扬,故大明诗维师尚父时惟鹰扬】李光弼电击于河北【唐本传,光弼代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朔方即河北也,电击言如雷电之击,莫知所至】孰谓天下无人乎?盖有之而不用也。其后兴复唐室,卒赖之于忠贤。夫国有人则存,无人则亡。古者万乘之国,有一臣则不可得而亡,况忠贤如此其多乎?唐之不亡,断可知矣。诗云: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烈文诗,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毛氏云,竞,强也;训,道也;郑氏云,无彊乎惟人,贤人也,得贤人则国家彊矣,故天下诸侯顺其所为也】茍得其人,则何危乱之有?哥舒翰军于潼关,或説杨国忠曰:“今朝廷重兵尽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于公岂不危哉?”国忠大惧,乃奏:“潼关大军虽盛,而无后继,万一失利,京师可忧。”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于苑中训练,使李福德领之,乃募万人屯防上,令杜干运将之,名为御贼,实备翰也。翰亦恐为国忠所图,乃表防上军▯潼关。六月,召干运诣关,因事斩之。国忠益惧,帝遣使趣翰进兵复陜洛,翰奏以为未可。国忠疑翰谋已,言翰逗留将失机,防帝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引兵出关,与贼将崔干祐战于灵寳西原,翰大败。干祐进克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执翰以降贼。臣祖禹曰:杨国忠既激安禄山使之速反,以信其言【杨国忠,明皇贵妃之从祖兄。天寳中,妃既进册,国忠亦浸显。三姊皆美,帝呼为姨,封韩、虢、秦三国为夫人,出入宫掖,恩宠震天下。虢国素与国忠乱。李林甫死,拜国忠右相。先是,国忠激禄山反,故因再发之,欲以其言为信】又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恐其为己不利,动为身计,不顾社稷之患。然所以求全者,适足以自族也。夫就利避害,小人之常也。利发于己而不利于人,则为之;害于国而不害于家,则为之。自以为得计矣,而不知害于国则亦害于家,不利于人则亦不利于己。是以自古小人之败,必至于家国俱亡。此先王所以戒小人之不可用也。明皇以天下安危寄之一相,而其人如此,安得不倾覆乎?杨国忠首倡幸蜀之策,帝然之。甲午,移仗北内。既夕,命陈▯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廐马九百余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帝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臣祖禹曰:「传曰:社稷之主,不可以轻,轻则失众,况为天下之主乎?古者天子巡狩,必载庙主而行。明皇既不能率其民人城守,以待勤王之师,必不得已而避冦出奔,犹当告于宗庙,谕众而行。为备而动,则不至于颠沛矣。乃以天子之尊,独与其所爱脱身而逃,委其子孙皆碎贼手。明皇自取之也。自是以后,天下有变,则京师不守,人主先为出计,自明皇始,其可丑也夫!」帝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帝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厉曷反】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帝皆酬其直,慰劳之。众皆哭,帝亦掩泣。
译臣祖禹说:唐明皇末年,朝廷没有忠臣贤人,身边没有正直之士。叛军一旦从幽蓟兴起【唐开元十八年,以渔阳县为蓟州;“蓟”读“计”】,中原就像瓦片崩解一样迅速瓦解【中原就是中国;《汉书·徐乐传》说土崩瓦解】。颜杲卿首先在常山谋划起兵,颜真卿在中原倡导义举【《唐书·颜杲卿传》:安禄山上表任颜杲卿为常山太守。安禄山反叛后,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暗中谋划,当时颜真卿在平原,平素听说叛乱阴谋,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准备据守,并派卢逖到常山,约定起兵截断叛军北面的道路】。张介然、崔无诐死守城郭【《唐书·张介然传》:安禄山反叛后,张介然守陈留。他到达驻地还不到三天,叛军已经渡过黄河,车骑奔驰,烟尘弥漫数十里。士卒听到钲鼓声,都丧失斗志,不能披甲作战。总共十六天,城池陷落,张介然被叛军斩于军门】。李憕、卢奕、蒋清死于各自守职之处【《唐书·李憕传》:李憕改任东京留守。安禄山反叛后,玄宗派封常清在东京招募士兵,李憕与卢奕、达奚珣修缮城墙壕沟,安抚士卒,准备阻挡叛军西进。安禄山渡过黄河后没几天,就逼近城下。李憕坐守留守府,卢奕守台城,城陷后安禄山击鼓入城,杀死数千人,箭射中宫阙城门,叛军擒获李憕、卢奕和官属蒋清,将他们杀害】。贾贲以一名县尉的身份讨伐叛军【当时任平父县尉,事迹与张巡一事一同见于上文】;张巡以县令的身份起兵;郭子仪在朔方像鹰一样奋飞【《唐书·郭子仪传》:安禄山反叛,诏令郭子仪充任朔方节度使。“鹰扬”是说像鹰鸟一样飞扬,周武王时姜太公也被称为鹰扬,所以《大明诗》说“惟师尚父,时惟鹰扬”】;李光弼在河北如雷电般出击【《唐书·李光弼传》:李光弼代替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朔方就是河北;“电击”是说像雷电打击一样,使人无法知道他将从何处到来】。谁能说天下没有人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只是有这样的人才,却没有任用他们。后来唐室得以兴复,最终依靠的正是这些忠臣贤人。国家有人才就能存续,没有人才就会灭亡。古代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只要有一位这样的臣子,就不可能被人灭亡,何况忠臣贤人有这么多呢?唐朝没有灭亡,是完全可以断定的。《诗经》说:“没有比贤人更强的力量,四方诸侯都会来归顺他【《烈文》诗说:“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毛氏说,“竞”是强的意思,“训”是道的意思;郑氏说,“没有比贤人更强的力量”,贤人就是有才德的人,得到贤人,国家就会强盛,所以天下诸侯都会顺从它的作为】。”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又有什么危难和祸乱呢?哥舒翰驻军潼关,有人对杨国忠说:“如今朝廷的重兵全在哥舒翰手中,哥舒翰如果挥旗向西进军,对您难道不是很危险吗?”杨国忠非常害怕,于是上奏说:“潼关的大军虽然强盛,却没有后援;万一失败,京城就令人忧虑。”请在苑中挑选三千名监牧的少年加以训练,让李福德统领;又招募一万人驻防上郡,命杜乾运统领,名义上是防御叛贼,实际上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也担心被杨国忠谋害,于是上表请求把驻防上郡的军队隶属于潼关。六月,召杜乾运到潼关,借故将他斩杀。杨国忠更加恐惧,皇帝派使者催促哥舒翰进军收复陕、洛,哥舒翰上奏认为还不可以。杨国忠怀疑哥舒翰在谋害自己,说哥舒翰停留不进将会错失时机,担心皇帝继续派宦官中使催促,催促的使者前后相望。哥舒翰不得已,抚胸痛哭,率军出关,在灵宝西原与叛将崔乾祐交战,哥舒翰大败。崔乾祐进军攻克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擒获哥舒翰,向叛军投降。臣祖禹说:杨国忠已经先激怒安禄山,使他迅速反叛,以此验证自己先前的话【杨国忠是唐明皇宠妃杨贵妃的堂兄。天宝年间,杨贵妃被册封后,杨国忠也逐渐显贵。杨贵妃的三个姐姐都很美,皇帝称她们为姨,分别封韩、虢、秦三国夫人为夫人,她们出入宫禁,恩宠震动天下。虢国夫人与杨国忠一向有私通关系。李林甫死后,杨国忠被任命为右相。此前杨国忠激怒安禄山使其反叛,所以又再次挑动他,是想用安禄山的反叛来证明自己的话】;又催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是害怕哥舒翰对自己不利,处处只为自身打算,不顾国家社稷的祸患。然而,他用来求得自身保全的做法,恰恰足以使自己家族灭亡。趋向利益、躲避祸害,是小人的常态。事情对自己有利而对别人不利,就去做;对国家有害而对自己家庭无害,也去做。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损害国家也会损害自己的家庭,对别人不利也会对自己不利。因此自古以来小人的失败,必定发展到家庭和国家一同灭亡。这就是先王告诫不可任用小人的原因。唐明皇把天下安危托付给一个宰相,而这个人竟是这样,怎么能不倾覆呢?杨国忠首先提出幸蜀的计策,皇帝认为可行。甲午日,皇帝把仪仗迁往北内。当天晚上,命令陈玄礼整顿编排六军,厚赏钱帛,挑选闲厩中的马九百多匹,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乙未日黎明,皇帝只和贵妃姐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以及亲近的宦官、宫人从延秋门出逃。贵妃姐妹、妃主和皇孙中那些在宫外的人,全都被丢下而离去。臣祖禹说:“《左传》说:社稷的君主不可以轻率,轻率就会失去众人,何况是天下的君主呢?古代天子巡行各地,必定载着宗庙神主一同出行。唐明皇既然不能率领百姓坚守城池,以等待勤王军队,又确实不得已要避开寇乱出逃,也应当向宗庙告辞,向众人说明后再出行。做好防备后行动,就不至于颠沛流离。可是他凭天子的尊贵地位,只带着自己宠爱的人逃走,把子孙全都丢给叛贼的屠刀。唐明皇是自取其祸。从此以后,天下一有变乱,京城就不能守,人主先为自己筹划逃走,始于唐明皇,这难道不可耻吗!” 皇帝派宦官王洛卿先行,告知各郡县设置行宫、准备饮食。当时到了咸阳望贤宫,王洛卿和县令都逃走了。宦官中使征召人员,官吏百姓没有人响应。太阳已接近正午,皇帝还没有吃饭。杨国忠亲自买来胡饼进献。于是百姓争相献上粗米饭【“粝”读“厉曷反”】,里面还杂有麦子和豆子。皇孙们争着用手捧食,一会儿就吃完了,却仍然没有吃饱。皇帝都按价钱偿还他们,并加以慰劳。众人都哭了,皇帝也掩面流泪。
臣祖禹曰:臣民之位,上下之等,以势相扶而已矣。天子者,以一身而寄天下之上,所恃者众心之所戴也。合而从之,则为人君;离而去之,则为匹夫。天下常治,则能保人君之尊;乱则众散,众散则与匹夫何异哉?「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书五子之歌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一曰:皇祖有训,云云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先王不敢自恃如此,故其国家可保也。明皇享国几五十年,一旦失国,出奔自长安至咸阳,不四十里而已。无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其可恃乎?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帝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臣祖禹曰:「天寳之乱,田夫野人皆能知之,而其君不得闻,岂不哀哉!夫壅蔽之祸,至白刄流矢交于前,六亲不能相保而始觉也,不亦晚乎!」右▯宗在位四十六年,传位于肃宗。寳应元年崩,年七十八。
唐鉴卷十
译臣祖禹说:臣民的地位、上下的等级,不过是凭借权势相互扶持罢了。天子以一人之身处在天下之上,所依靠的是众人共同拥戴之心。众人团结起来跟随他,他就是君主;众人离散而离开他,他就只是一个平民。天下长期安定,才能保全君主的尊贵;天下动乱,众人离散,那么君主与平民还有什么不同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戒惧得就像驾驭六匹马时握着朽烂的缰绳一样【《尚书·五子之歌》叙述大禹的告诫,因而作歌,其中一章说:“先祖有训……我面对亿万百姓,戒惧得如同用朽烂的缰绳驾驭六匹马。”作为君主,怎么能不敬慎呢】。”先王不敢像这样自恃,所以他的国家能够保全。唐明皇享有帝位将近五十年,一旦失去国家,从长安出逃到咸阳,不过四十里而已。没有了天子的饮食尊贵和四海的财富,他还能凭恃什么呢?有位老人郭从谨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有人到朝廷告发他的谋划,陛下却常常把告发者杀掉,使他得以施展奸谋逆行,以致陛下流离播迁。这就是先王竭力访求忠良、扩大见闻的原因。臣还记得宋璟做宰相时,多次进直言,天下因此得以安定太平。近来以来,朝廷上的臣子把进言视为忌讳,只知阿谀奉承以求取悦,所以宫门之外的事情,陛下全都无法知道。民间的臣民,一定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了。只是宫禁深严,区区忠心无路上达;事情若没有发展到今天,臣又怎么能有机会见到陛下,当面向您诉说呢?”皇帝说:“这是朕不明察,后悔也来不及了。”便加以慰问劝谕,打发他离去。臣范祖禹说:“天宝年间的祸乱,农夫和乡野百姓都能知道,唯独他们的君主听不到,难道不可悲吗!蒙蔽闭塞造成的祸害,直到白刃和飞箭交错在眼前,甚至六亲都不能互相保全时才觉察,不也太晚了吗!” 以上记载玄宗在位四十六年,把帝位传给肃宗。玄宗于宝应元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唐鉴》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