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十五 宋 范祖禹 撰
传曰:「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且戎事在边,而人主自将,行兵于千里之外,决策于九重之中【唐孙伏伽传:天子禁卫九重】虽有方叔、召虎之臣【周宣王臣方叔、召虎】不得自便。此非敌国之所败,乃人主自败其师也。七月,户部侍郎裴延龄奏:“臣判度支以来,检责诸州欠负八百余万緍,抽贯三百余万緍,呈様物三十余万緍,请别置欠负耗賸季库以掌之,梁练物别置月库以掌之。”诏从之。欠负皆贫人无可偿,徒存其数者,抽贯给用,随尽;呈様染练,皆左藏正物。延龄徒置别库,虚张名数,以惑帝。帝信之,以为能富国而宠之,实无所増也,虚费吏人簿书而已。京城汚湿地生芦苇数畆,延龄奏称:“咸阳有陂泽数顷,可牧廐马。”帝使有司阅视,无之,亦不罪也。左补阙权德舆上奏,以为延龄取常赋支用未尽者充羡余,以为己功;县官先所市物,再给其直,用充别贮。边军自今春以来并不支粮。陛下必以延龄孤直独立,时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视,究其本末,明行赏罚?今羣情众口喧于朝市,岂京城士庶皆为朋党邪?陛下亦宜回圣虑而察之。帝不从。臣祖禹曰:自古聚敛兴利之臣,非有生财之术【记大学生财有大道】皆移东于西,指虚为实,徒张官吏,置簿书以罔惑人主,取功赏而已。由明皇至于德宗,其事不谋而同。盖兴利必用小人,小人莫不为欺,故其所行皆由一律也。十一月,宣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逐节度使刘士宁。帝议除亲王充节度使,令万荣知留后。陆贽上奏,其畧曰:“为国之道,以义训人;将教事君,先令顺长。”又曰:“若使倾夺之徒,便得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潜滋,祸必难救。非独长乱之道,亦开谋逆之端。”帝不从,以万荣为留后。臣祖禹曰:自肃代以来,藩镇之将有杀逐其主帅者,因而授之。德宗之世,姑息尤甚,此教天下以簒也。夫以下犯上,以臣逐君,此为国者所深恶。圣主之法,必诛而无赦者也。不惟不讨,而又赏之,使天下皆无君,岂得不偪天子乎【偪音逼】礼曰:「政不正则君位危【记礼运所以治政安君也,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小臣窃】为国者,必严上下之等,明少长之序,使不相陵越者,盖君欲自安也。唐之人主,坏法乱纪,无政刑矣,其何以为天下乎?十年,帝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无大小,必自选而用之。宰相进拟,少所称可。羣臣一有谴责,往往终身不复收用。好以辩给取人,不得敦笃之士,艰于进用,羣材淹滞。陆贽上疏諌,其畧曰:“以一言称惬为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为咎,而不考忠邪。其称惬则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违忤则罪责过当,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职司之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帝不听。臣祖禹曰:昔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孔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语十二: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夫为政不先有司,则君代臣职矣;不赦小过,则下无全人矣;不举贤才,则小人进矣。失此三者,以为季氏宰且不可,而况为天下乎?自尧舜以来,未有不由此三者而治,盖君人之常道也。德宗反之,足为后世戒哉。贽又奏请均节财赋,凡六条。其二,请两税以布帛为额,不计钱数。其畧曰:「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是以国朝着令,租出粟,庸出绢,调出缯纩、布,曷尝有禁人铸钱而以钱为赋者也【纩音旷】今之两税独异旧章,但估资产为差,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每歳色目颇殊,惟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或増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増一减,耗损已多。望勘防诸州初纳两税年绢布定估,比类当今时价,加贱减贵,酌取其中,总计合税之钱,折为布帛之数。」臣祖禹曰:泉货所以权物之轻重,流于天下则为用,积于府库不为利也。何以知其然邪?谷帛出于民,而官不可为也;钱出于官,而民不可为也。取其所有而与其所无,则上下皆济矣。是故以谷帛为赋,则民不得不耕织以奉公上,此驱之于农桑也。如不取其所有而取其所无,则民之所有弃之必贱矣,官之所无收之必贵矣。谷帛轻则民为之者少,钱重则物甚贱者多,是以利壅于上,民困于下,至于田野荒,杼轴空【大东诗小东大东杼轴其空杼盛纬器毛氏云空尽也】由取其所无故也。然则以钱为赋,官岂得其利乎?为法者必使民去末而反本,则富国之道也。
译《传》说:“军队的关键只在于掌握决策;如果一味禀受命令,就没有威势。” 况且军事行动发生在边疆,而君主亲自发号施令,在千里之外调动军队,在深宫之中决定策略【《唐书·孙伏伽传》:天子的禁卫有九重】;即使有方叔、召虎这样的将臣【周宣王的臣子方叔、召虎】,也不能自行决定。这不是被敌国打败,而是君主自己使自己的军队失败。七月,户部侍郎裴延龄上奏说:“自从臣主管度支以来,检查出各州拖欠的款项八百余万缗,抽取的缗钱三百余万缗,呈样物品三十余万缗,请另外设置欠负耗賸季库来掌管这些款项,梁练物另设月库来掌管。”诏令同意了。所谓欠负,都是贫苦百姓无力偿还的,只是徒然保留数字;抽取的缗钱用来供给开支,很快就会用尽;呈样的染练物,都是左藏库的正额物品。裴延龄只是徒然设置别库,虚张名目和数字,来迷惑皇帝。皇帝相信了他,认为他能够使国家富裕,因而宠信他,实际上并没有增加任何财富,只是白白增加了官吏和簿书的开支罢了。京城的湿地长了几亩芦苇,裴延龄上奏说:“咸阳有几顷陂泽,可以用来放牧御马。”皇帝派有关官员查验,没有这回事,却也没有责罚他。左补阙权德舆上奏,认为裴延龄把常赋中尚未支用完的部分拿来充作羡余,作为自己的功劳;县官先前购买的物品,又再次支付价钱,把它们作为另外储存的物资。边军从今年春天以来一直没有领到粮饷。陛下如果一定认为裴延龄孤高正直、独立不倚,而当时的人嫉恨正直、散布流言,为什么不派可信任的臣子复查,查明事情的始末,公开实行赏罚?现在群情和众人的议论在朝廷和市井间喧嚣,难道京城的士人和百姓全都是朋党吗?陛下也应该回转圣意,仔细察看这件事。” 皇帝没有听从。臣祖禹说:自古以来聚敛财富、兴办财利的臣子,并没有真正创造财富的办法【《礼记·大学》说:‘生产财富有正当的大道’】,全都是把东边的东西移到西边,把虚假的说成真实,徒然增加官吏、设置簿书来欺骗迷惑君主,只是为了取得功劳和赏赐。从明皇到德宗,这些做法不约而同。大概兴办财利必然要任用小人,而小人没有不进行欺骗的,所以他们所做的事全都遵循同一种规律。十一月,宣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驱逐节度使刘士宁。皇帝商议任命亲王担任节度使,让李万荣掌管留后事务。陆贽上奏,概要说:“治理国家的原则,是用义理教导人;将要教导臣下侍奉君主,先要让他们顺从长上。”又说:“如果让倾轧争夺的人轻易取代原职、占据其职位,那么利益所在之处,人人都会有自己的打算。这种祸根一旦暗中滋长,灾祸一定难以挽救。这不只是助长祸乱的办法,也是开启谋反端绪的做法。”皇帝没有听从,任命李万荣为留后。臣祖禹说:自肃宗、代宗以来,藩镇的将领有杀害或驱逐自己主帅的,朝廷往往因此授予他们原主帅的职位。德宗时期,姑息纵容尤其严重,这是在教天下人篡夺。以下犯上、臣下驱逐君主,是治理国家的人最痛恨的事情。圣明君主的法令,必定将其诛杀而不赦免。不但不讨伐,反而奖赏他们,使天下人都没有君主,怎么能不逼迫天子呢【偪读作逼】?《礼记》说:“政令不正,君位就危险【《礼记·礼运》说:‘这是用来治理政事、安定君位的;政令不正,君位就危险;君位危险,大臣就背叛,小臣就窃取’】。”治理国家的人,必须严格上下等级,明确长幼次序,使彼此不能凌辱逾越,大概是因为君主想要使自己安定。唐朝的君主破坏法令、扰乱纲纪,已经没有政令和刑法了,凭什么治理天下呢?贞元十年,皇帝性情猜忌,不肯委任臣下,无论官职大小,都一定亲自选用。宰相提出拟任人选,很少得到皇帝认可。群臣一旦受到谴责,往往终身不再被收用。皇帝喜欢凭借能言善辩来选取人才,因此得不到敦厚笃实的人,贤能之士难以进用,各类人才长期被埋没。陆贽上疏进谏,概要说:“把一句话说得合意称心就认为有才能,却不核查虚实;把一件事违背自己的意旨就当作罪过,却不考察其忠奸。说话合意,就给予超过限度的任用,不考虑他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违背意旨,就施加过重的罪责,不宽恕他能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因此,各部门之内没有成就功业的条件,君臣之间也没有确定的名分。”皇帝不听。臣祖禹说:从前仲弓担任季氏的家宰,询问政事。孔子说:“先让主管官员各司其职,赦免小过,选拔贤能人才【《论语·子路》:仲弓担任季氏的家宰,询问政事。孔子说:‘先让主管官员各司其职,赦免小过,选拔贤能人才。’仲弓说:‘怎么知道哪些是贤能人才而加以选拔呢?’孔子说:‘选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治理政事却不先让主管官员各司其职,就是君主代替臣下履行职务;不赦免小过,臣下就没有一个完整无过的人;不选拔贤能人才,小人就会得到进用。失去这三点,即使做季氏的家宰尚且不行,何况治理天下呢?自尧舜以来,没有不依靠这三点而实现治理的,这大概是君主治理天下的常道。德宗却反其道而行,足以成为后世的警戒了。陆贽又上奏请求均平节制财赋,共六条。第二条请求两税以布帛作为定额,不计算钱数。大意说:“谷帛是百姓所生产的,钱货是官府所制造的。因此本朝制定法令,租税交粟,庸役折绢,调税交缯、纩和布,何曾有过禁止百姓铸钱而又以钱纳赋的规定呢【纩,音旷】?如今两税唯独不同于旧章,只按资产多少确定等级,便以钱谷定税,临时折征各种杂物。每年征收的品类很不相同,只计算能够取得的利益,完全不考虑供办的难易。所征收的不是百姓所生产的,百姓所生产的又不是所征收的,于是有时加价买进自己没有的东西,减价卖掉自己所有的东西。一加一减,损耗已经很多了。希望查考各州最初缴纳两税时绢布的定价,参照比较当今时价,降低贵价、提高贱价,酌情取其中间值,总计应纳税的钱数,折算为布帛的数量。” 臣祖禹说:钱币是用来权衡物价轻重的,流通于天下才有用,积存在府库中并不能产生利益。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谷帛出自百姓,官府不能生产;钱出自官府,百姓不能制造。取百姓所有的东西,来交换他们没有的东西,那么上下双方都能得到补益。所以用谷帛作为赋税,百姓就不得不耕田织布来供奉官府,这是把他们驱使到农桑上去。若不征收百姓所有的东西,反而征收他们没有的东西,那么百姓所有的东西必然因被抛弃而变得低贱,官府没有的东西被征收时必然变得昂贵。谷帛价格低,百姓生产它的就少;钱币价格高,物价极其低贱的就多。因此利益壅塞在上层,百姓困苦在下层,以至田野荒芜,织机空置【《大东》诗:“小东大东,杼轴其空”;杼是盛纬线的器具,毛氏说“空”是尽】;这是因为征收百姓没有的东西造成的。既然如此,以钱作为赋税,官府难道能得到利益吗?制定法令的人必须使百姓弃末业而回归根本,这才是富国之道。
九月,裴延龄奏:“左藏库物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匹段杂货百万有余。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余【羡,延面切】应移置杂库,以供别敕支用。”大府少卿韦少华不伏,抗表称:“此皆每月申奏见在之物,请加推验。”执政请令三司详覆,帝不许,亦不罪少华。延龄每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处之不疑,帝亦颇知其诡妄,但以其好诋毁人,冀闻外事故亲厚之。羣臣畏延龄有宠,莫敢言,惟张滂、李充、李铦以职事相关,时证其妄,而陆贽独以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十一月,贽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帝不悦,待延龄益厚。延龄日短贽于帝。赵憬之入相也,贽实引之,既而有憾于贽,密以贽所讥弹延龄事告延龄,故延龄益得以为计。帝由是信延龄而不直贽。十二月,贽与憬约至帝前,极论延龄奸邪,帝怒形于色,憬黙而无言。壬戌,贽罢为太子宾客。臣祖禹曰:人君欲闻外事,岂不有贤者可任以为耳目乎?德宗知延龄诞妄而信之,是自蔽耳目也,其惑亦甚矣。夫奸臣之立于朝,非独狡佞足以惑其君心【狡,奸也,音绞】必有大臣之不忠者附益而封殖之,故不可去也。延龄之亲宠,陆贽之废黜,赵憬实为之助。憬之罪大矣,必若治之以《春秋》之法【春秋》之法,尤责人以备】憬其为诛首欤?十一年二月,裴延龄譛陆贽、李充、张滂等,失势怨望,动揺众心。四月,贬贽为忠州别驾,充等皆贬长史。帝怒未解,中外惴恐,以为罪且不测。谏议大夫阳城率拾遗王仲舒等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帝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为之营救,帝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时朝夕欲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城必取白麻坏之,恸哭于庭。」七月,城改国子司业,坐言延龄故也。臣祖禹曰:韩愈作《争臣论【见《昌黎文集】当城未有言之时也。世之论者,或祖袭愈之余意,讥城以在职久而不言,及陆贽之贬而后发。向若贽不贬,则无所成其名矣,岂得遂黙而已乎?臣以为不然。扬雄曰:「或问贤曰为人所不能【扬重黎或问贤曰为人所不能,请人曰顔渊黔娄四皓韦▯成】城有待而为之者也。遏裴延龄为相,救陆贽将死,此人所不能,非贤孰能为之?一奋其忠,名震四方,终身废放,死而无憾。自古处士之有益于国如城者,鲜矣【鲜上声,少也】后世犹责之无已,其不成人之美,亦甚哉。十二年六月,以窦文场、霍仙鸣皆为神策防军中尉。是时,窦、霍势倾中外,藩镇将帅多出神策军,台省清要,亦有出其门者矣。臣祖禹曰:「自是宦者专国矣。外则藩镇,内则台省,而多出其门,则其易置天子不难矣。」刑赏,国之大柄也【唐韦澳传:「爵赏刑罪,人主之柄】其可以假人乎?初,帝以奉天窘乏,故还宫以来,尤专意聚敛。藩镇多以进奉市恩,皆云税外方圆,亦云用度羡余。其实或割留常赋,或増敛百姓,或减刻吏禄,或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进才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进;韦臯在西川,有日进。其后常州刺史裴肃以进奉迁浙东观察使,刺史进奉自肃始。至是,宣歙观察使刘賛卒,判官严绶掌留务,竭府库以进奉,征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奉自绶始。臣祖禹曰:古之人君,或多难以兴国,或因乱而启覇,盖险阻艰难,忧患备尝【左传:险阻艰难备尝之矣】则知民之疾苦,事之愆失,困而后发其智,惧而后惩其心,故能有为也。德宗还自兴元,不知其贪以取亡,而惟货之求,愈务聚敛,政吏骈恶【扬先知:政吏骈恶三勤也】纪纲大坏。德之不进,而其心谬戾,亦甚矣哉。帝不欲生代节度使,自择行军司马以为储帅。李景畧为河东行军司马,节度使李说忌之,乃厚赂中尉窦文场,使去之。防有传回鹘入寇者,帝忧之。以丰州当虏冲,择可守者,文场因荐景畧九月,以景畧为丰州都防御使。臣祖禹曰:德宗以姑息藩镇为事【唐本纪賛:德宗猜忌刻薄,彊明自任,及奉天之难,深自惩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镇愈强】然必自选参佐以副之者,犹欲出于己也。而藩臣得以计去之,宦者得以术使之,终不由己。惟其茍简多畏,无法以自守也。夫以一人之虑,其可胜左右之欺哉!九月,裴延龄卒,中外相贺,帝独悼惜之。十月,以谏议大夫崔损同平章事,损尝为延龄所荐,故用之。
译九月,裴延龄上奏说:“左藏库中有许多物品遗失,近来因检阅而设置簿册,竟在粪土中发现银十三万两,以及匹段杂货一百多万。这些都是已经被丢弃的物品,就是羡余【羡,延面切】,应当移置到杂库,供另有诏令时支用。”大府少卿韦少华不服,上表抗辩说:“这些都是每月申报、现存的物品,请加以审查验证。”执政请求命令三司详细复核,皇帝不答应,也没有治韦少华的罪。裴延龄每次奏对,都肆意编造诡谲之说,都是众人不敢说、也从未听闻的事情。裴延龄却处之不疑,皇帝也很了解他的荒诞虚妄,只因他喜欢诋毁别人,希望从他那里听到外间的事情,所以反而亲近厚待他。群臣害怕裴延龄受宠,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张滂、李充、李铦因职务相关,时时揭证他的虚妄,而陆贽独自承担此事,每天陈说他的主张不可采用。十一月,陆贽上书极力陈述裴延龄的奸诈,列举他的罪恶,皇帝很不高兴,却更加厚待裴延龄。裴延龄天天在皇帝面前诋毁陆贽。赵憬入朝为相时,陆贽确实曾引荐他,后来赵憬对陆贽产生怨恨,暗中把陆贽所讥刺弹劾裴延龄的事情告诉了裴延龄,所以裴延龄更加能够借此施展计谋。皇帝因此相信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直。十二月,陆贽和赵憬约定到皇帝面前,极力议论裴延龄的奸邪,皇帝怒色显现在脸上,赵憬却默默无言。壬戌日,陆贽被罢为太子宾客。臣祖禹说:君主想听到外间的事情,难道没有贤者可以任用、作为自己的耳目吗?德宗明知裴延龄荒诞虚妄却仍信任他,这是自己蒙蔽耳目,他的迷惑也太深了。奸臣立于朝廷,不只是因为狡猾谄佞足以迷惑君心【狡,奸的意思,音绞】,还必定有不忠的大臣依附他、助长他、培植他的势力,所以才不能除去他。裴延龄受到亲近宠信,陆贽被废黜,赵憬实际上起了助成作用。赵憬的罪过很大,若一定要按照《春秋》的法则来惩治他【《春秋》的法则,尤其责备人的过失】,赵憬恐怕会成为首先应该诛戮的人吧?” 十一年二月,裴延龄诬陷陆贽、李充、张滂等人,说他们失去权势后心怀怨望,动摇众心。四月,陆贽被贬为忠州别驾,李充等人都被贬为长史。皇帝的怒气还没有消解,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认为他们的罪责将不可测。谏议大夫阳城率领拾遗王仲舒等守在延英门,上疏议论裴延龄奸邪谄佞,陆贽等人没有罪。皇帝大怒,想加罪于阳城等人,太子为他们营救,皇帝的怒意才消解,命宰相传旨遣散他们。当时皇帝早晚想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说:“如果任命裴延龄为宰相,我阳城一定拿白麻诏书把它撕坏,在朝廷上痛哭。”七月,阳城改任国子司业,正是因为议论裴延龄而获罪。臣祖禹说:韩愈作《争臣论》【见《昌黎文集》】是在阳城还没有进谏的时候。世上的议论者,有的承袭韩愈遗留下来的意思,讥讽阳城任职已久却不进言,直到陆贽被贬之后才发言。假如陆贽没有被贬,那么阳城就无法成就自己的名声,难道他就会一直沉默吗?臣认为不是这样。扬雄说:“有人问什么叫贤,回答说: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扬雄所重视的是黎或问贤,回答说做别人做不到的事;问到人的,则说颜渊、黔娄、四皓、韦玄成】。”阳城正是有待于时机才有所作为的人。阻止裴延龄做宰相,救援将要被处死的陆贽,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事;不是贤者,谁能做到呢?他一旦奋发尽忠,名声震动四方,终身被废弃放逐,至死也没有遗憾。自古以来,像阳城这样对国家有益的处士,实在很少【鲜,读上声,意为少】;后世还不停地责备他,不能成人之美,也太过分了。十二年六月,任命窦文场、霍仙鸣都为神策防军中尉。当时窦、霍二人的势力遍及朝廷内外,藩镇将帅多出自神策军,台省中的清要官职,也有出自他们门下的人了。臣祖禹说:“从此宦官专擅国政了。外有藩镇,内有台省,而其中许多人都出自他们门下,那么他们要更换天子就不难了。”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大权【唐代韦澳传说:“爵位、赏赐、刑罚、罪责,是君主的权柄”】,怎么可以把它交给别人呢?起初,皇帝因为在奉天时困窘匮乏,所以回宫以来,尤其专心于聚敛财物。藩镇多用进奉来买取恩宠,都说是税外方圆,也说是用度羡余。实际上有的截留常规赋税,有的增加对百姓的征敛,有的克扣官吏俸禄,有的贩卖蔬菜水果,往往把所得私自侵吞,真正进献的才十分之一二。李兼在江西,每月进奉;韦皋在西川,每日进奉。后来常州刺史裴肃因进奉而升任浙东观察使,刺史进奉从裴肃开始。到这时,宣歙观察使刘赞去世,判官严绶掌管留守事务,竭尽府库财物进奉,因此被征召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奉从严绶开始。臣祖禹说:古代的君主,有的因多难而振兴国家,有的因乱世而开创霸业,大概是因为险阻艰难、忧患都亲身经历过【《左传》:“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所以知道百姓的疾苦和政事的过失,困窘之后才发挥智慧,恐惧之后才惩戒自己的内心,因此能够有所作为。德宗从兴元返回,不知道应当因贪婪聚敛而导致灭亡,却只求财货,越发致力于聚敛,政事和官吏一并败坏【扬雄《先知》:“政吏骈恶三勤也”】,法纪大为破坏。德宗的德行没有进步,而心志反而更加悖谬,也太严重了啊。皇帝不想让在世的节度使继承人自行代任,于是亲自选择行军司马作为预备的节度使人选。李景略任河东行军司马,节度使李说嫉恨他,便厚赂中尉窦文场,让窦文场设法除掉他。适逢有传言说回鹘将入侵,皇帝为此忧虑。因为丰州正当敌寇进攻的要冲,皇帝选择能够守卫那里的人,窦文场趁机推荐李景略。九月,任命李景略为丰州都防御使。臣祖禹说:德宗把对藩镇姑息迁就当作要务【《唐本纪赞》说:德宗猜忌刻薄,刚强自负;到了奉天之难,深刻地自我惩戒,于是实行姑息的政策,由此朝廷更加衰弱,而方镇更加壮大】,然而一定要亲自选任参佐来辅佐节度使,仍然是想让这些人出自自己一方。可是藩镇大臣能够用计谋除掉他们,宦官能够用手段驱使他们,最终还是不能由皇帝自己掌控。只是因为皇帝苟且简略而又多所畏惧,没有办法靠自己守住法度。凭一个人的考虑,怎么能胜过身边人的欺骗呢?九月,裴延龄去世,朝廷内外互相庆贺,只有皇帝独自哀悼惋惜他。十月,任命谏议大夫崔损同平章事。崔损曾经被裴延龄推荐,所以皇帝任用了他。
臣祖禹曰:孔子曰:「好贤如缁衣,取其敝,又改为好之而无已也【记《缁衣》诗「好贤如缁衣」,案郑注:「缁衣,美武公也。父子并为司徒,善于其职,国人宜之,故美其德,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毛氏云:「缁,黒色。卿士聴朝之正服,改更也有德君子宜居是卿士之位。」郑氏云:「缁衣者,居私朝之服也。」杨曰:「敝,弊也。国人之服弊,则改而为新之】裴延龄既死,而德宗犹思其人,又用其所荐者为相,使其好贤如此,岂不善哉?夫贤之入人也难,佞之惑人也深,是以鲜有好贤如好佞者也【鲜,先典切,少也。好,呼报切】十一月,以韦渠牟为左諌议大夫。帝自陆贽贬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史、县令以上,皆自选用,中书行文书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及渠矣,皆权倾宰相,趋附盈门。绍谨密,无损益;实狡险掊克;执谊以文章与帝唱和【和去声】年二十余,召入翰林。渠牟形神恌躁,尤为帝所亲狎。帝每对执政,漏不过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语笑欵狎,往往闻外。所荐引咸不次迁擢,率皆庸鄙之士。臣祖禹曰:德宗悦人之从已,而恶人之违已【恶,乌故切】故守正之士难入,辨给之士易亲【给,捷也。易,音异】贞元之间,虽忠邪、贤佞杂处于朝,而君子常阨穷【孟公孙丑,阨穷而不悯】小人常得志,韦渠牟之徒在左右,王叔文之党事东宫。唐之小人,于是为多。其不至于亡,非不幸也。
唐鉴卷十五<史部,史评类,唐鉴>
译臣祖禹说:孔子说:“喜爱贤者,就像喜爱《缁衣》一样,衣服破了还要重新制作,喜爱他而没有止境【《礼记·缁衣》引用《缁衣》诗“好贤如缁衣”。郑注说:“缁衣,是赞美武公。父子都任司徒,善于履行职务,国人都认为适宜,所以赞美他的德行,以说明拥有国家者奖善的功效。”《缁衣》诗说:“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毛氏说:“缁,是黑色;卿士上朝所穿的正服。改,是更换。”郑氏说:“缁衣,是在私朝所穿的衣服。”杨氏说:“敝,是破旧。国人的衣服破了,就更换成新的”】。裴延龄已经死了,德宗还思念这个人,又任用他所推荐的人为宰相,使他喜爱贤者达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好事吗?贤者进入人的内心很难,佞臣迷惑人的内心却很深,因此很少有人能像喜爱佞臣那样喜爱贤者【鲜,先典切,意为少;好,呼报切】。” 十一月,任命韦渠牟为左谏议大夫。自从陆贽被贬官以后,皇帝尤其不信任宰相,从御史、刺史、县令以上的官员,全都亲自选用,中书只负责传发文书罢了。然而皇帝深居禁中,所信任的只有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以及韦渠牟,他们的权势都压倒宰相,门前满是趋附者。王绍谨慎缜密,没有什么增益或损害;李实狡猾阴险,贪婪刻薄;韦执谊凭文章与皇帝唱和【和,读去声】,二十多年间被召入翰林。韦渠牟形貌神态轻浮急躁,尤其受到皇帝亲近狎昵。皇帝每次接见执政大臣,时间不超过三刻;韦渠牟奏事,通常达到六刻,谈笑亲昵,往往连宫外都能听闻。他所推荐引进的人都越级升迁,大多是庸俗鄙陋之士。臣祖禹说:德宗喜欢别人顺从自己,厌恶别人违背自己【恶,乌故切】,所以守持正道的士人难以进用,能言善辩的人却容易得到亲近【给,敏捷;易,音异】。贞元年间,虽然忠臣与奸邪、贤者与佞臣杂处朝廷,但君子常常困厄穷困【《孟子·公孙丑》:“困穷而不悯”】,小人却常常得志;韦渠牟之流在皇帝身边,王叔文的党徒侍奉东宫。唐朝的小人,于是越来越多。唐朝没有因此立即灭亡,不能说不是侥幸。《唐鉴》卷十五 〈史部,史评类,《唐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