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十七
臣祖禹曰:李绛言人主不可不求諌,人臣多莫敢谏,其曲尽上下之情矣。舜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书·益稷】禹曰云云,帝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安国云:「违道汝当以义辅正,我无得面从,我违而退有后言,我不可弼】以舜之圣而求其臣下如此,恐其不谏也,况于后世之君乎?十二月,帝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羣臣进谏者犹往覆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宜,卿当十论,母但一二而已。」臣祖禹曰:宪宗以太宗纳谏,励其羣臣,其有意于贞观之治乎?夫能自防如此,庶可以寡过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文王诗,王之荩臣。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毛氏云:聿逺也】宪宗有焉。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惮帝英威,为子季友求尚主。帝以皇女普寜公主妻之。李绛諌曰:「頔虏族,季友庶孽,不足以辱帝女。」帝曰:「此非卿所知。公主适季友,恩礼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顷之,帝使人讽之入朝谢恩,頔遂奉诏。臣祖禹曰:「天子之于天下,其为政必可继也。宪宗不爱一女以悦于頔,天下藩镇焉得人人而悦之【孟子云】古之王者所与为婚姻而嫁以女者,必先圣之后,不然则甥舅之国也。頔方命不朝,而天子以女妻其子,不亦替乎?」三年九月,以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初,徳宗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由是裴延龄軰用事。帝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垍等曰:“以太宗、▯宗之明,犹借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亦竭诚辅佐。先是,执政多恶諌官言时政得失,垍独赏之。臣祖禹曰:古之贤相,不惟以谏争为己任,又引天下之贤者使之谏其君,此爱君之至者也。佞相不惟防謟其主,又恶人之谏,恐其为己不利,此贼君之大者也。人君欲知相之贤佞,曷不以此观之乎?若裴垍者,可谓忠于事君而不负相之职任矣。四年正月,给事中李藩在门下,制敇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更连素纸,藩曰:“如此乃状也,何名批敇?”裴垍荐藩有宰相器,帝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循黙取容,二月,罢絪为太子賔客,擢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藩知无不言,帝甚重之。臣祖禹曰:「宪宗以循黙罢郑絪,以忠直相李藩,责任如此,可谓正矣。其中兴唐室,不亦宜乎?」帝以久旱欲降徳音,李绛、白居易上言:“欲令实恵及人,无如减其租税。又请出宫人,禁诸道横敛以进奉,及岭南、黔中、福建掠卖人为奴婢。”闰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余皆如二臣之请。己未雨,绛表贺曰:“乃知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臣祖禹曰:古之救灾,必施舎已责,逮鳏寡,赈乏絶。至汉之时,恤民者犹赐之田租【前文纪二年九月诏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十二年诏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十三年诏除田之租税。《食货志》文帝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除民田之租税。孝景二年令民无出田税,二十而税一】后世人君,惟赦有罪及有爵而已,徳泽不加于百姓也。绛居易以为:欲令实恵及民,无如减其租税。使宪宗诏令不为空文,贤人之谋,岂不信哉!四月,帝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死,欲朝廷自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李绛以为未可。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希帝意,夺裴垍权,自请将兵讨之。帝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亲近信臣,宜委之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帝以拭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将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臣祖禹曰:宪宗以李拭逢迎其意,谓之奸臣,可谓明矣。知拭之不可用,岂不知承璀之不可将哉【将,去声,下同】而必将承璀,是不能以公灭私【书·周官:「以公灭私,民其允懐】以义胜欲也。夫不知其非而为之,其过小;知其非而为之,其过大。已为不正,则邪之招也。君人之道,可不慎其在已哉!
译臣祖禹说:李绛说君主不能不求取谏言,而臣下大多不敢进谏,把上下之间的情形说得十分周全。舜说:“我的行为如果有违误,你们应当辅佐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尚书·益稷》】。”禹说了上述的话,舜说:“我的行为如果有违误,你们应当辅佐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安国说:“我违背正道时,你们应当用义理辅正我;我不可以得到你们当面的顺从;如果我有违误而你们退下后才另有议论,那就是不能辅弼我。”凭舜这样的圣明,还要求臣下做到这样,担心他们不进谏,何况后世的君主呢?十二月,宪宗对宰相说:“太宗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时还要反复陈说四五次,何况朕昏昧不明,自今以后,事情有不合宜的地方,卿等应当反复陈说十次,不要只说一两次而已。” 臣祖禹说:宪宗因为太宗能够采纳谏言,来激励他的群臣,他是有意追求贞观之治吧?能够这样自我防范,差不多可以少犯过错了。《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文王》诗,王的忠臣。‘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毛氏说:‘聿’是远的意思】。”宪宗也做到了这一点。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畏惧宪宗的英明威严,替儿子季友请求迎娶公主。宪宗把皇女普寜公主嫁给季友。李绛进谏说:“于頔是胡虏一族,季友是庶出,不值得让帝王的女儿受辱。”宪宗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公主嫁给季友,恩宠礼遇非常优厚,于頔出乎意料,非常高兴。”不久,宪宗派人暗示于頔入朝谢恩,于頔于是奉诏而来。臣祖禹说:“天子治理天下,施政必须能够传承下去。宪宗不惜嫁出一个女儿来取悦于頔,天下的藩镇怎么能一个个都去取悦呢【《孟子》说】?古代的君王把女儿嫁给人家作为婚姻关系时,对方必定是圣人的后代;否则就是甥舅之国。于頔正抗命不肯入朝,天子却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不也是衰败了吗?” 三年九月,任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当初,德宗不信任宰相,天下的琐碎事务都亲自裁决,因此裴延龄等人得以掌权。宪宗还在藩邸时,心里本来就认为这种做法不对。等到即位后,选拔任用宰相,推心置腹地把政事委托给他们。他曾对裴垍等人说:“凭太宗、玄宗的明睿,还要借助辅佐之臣才能成就治理,何况朕远远比不上先圣呢?”裴垍也竭尽忠诚地辅佐。此前,执政大臣多厌恶谏官谈论时政的得失,只有裴垍赞赏他们。臣祖禹说:古代的贤相,不只是把进谏和据理力争视为自己的责任,还引导天下贤能之人,使他们进谏君主,这是爱护君主到了极点。奸佞的宰相不只是防范、奉承自己的君主,还厌恶别人进谏,害怕进谏会对自己不利,这是损害君主的最大行为。君主想知道宰相是贤能还是奸佞,为什么不从这一点观察呢?像裴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于侍奉君主,也没有辜负宰相的职任了。四年正月,给事中李藩在门下省任职,诏敕中有不可行的地方,他就批写在黄纸背面。属吏请求另接一张白纸,李藩说:“这样就成了奏状,怎么能叫作批敕呢?”裴垍推荐李藩有宰相的才能,宪宗任命他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因因循沉默来求得容身,二月,被罢为太子宾客;提升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知道什么事情都直言不讳,宪宗非常器重他。臣祖禹说:“宪宗因为郑絪因循沉默而罢免他,因为李藩忠诚正直而任用他,责任担当到了这样的程度,可以说是端正了。他能够使唐室中兴,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宪宗因为久旱,想要颁降恩德诏令,李绛、白居易上言说:“如果想让实际的恩惠施及百姓,没有比减免租税更好的办法了。又请把宫人放出宫去,禁止各道横征暴敛来进奉,以及禁止岭南、黔中、福建掠卖百姓为奴婢。”闰月己酉,诏令释放天下被拘系的囚犯,其余都按照两位臣子的请求办理。己未日下了雨,李绛上表祝贺说:“这才知道忧虑在事情发生以前,才能没有忧患;事情发生以后才忧虑,对事情已经没有补救了。” 臣祖禹说:古代救济灾害,必定施舍钱物,免除欠债,救济鳏夫寡妇,赈济贫困断绝生计的人。到了汉代,体恤百姓的君主还减免田租【前文《纪》记载:二年九月诏令赐天下百姓当年田租的一半;十二年诏令赐农民当年租税的一半;十三年诏令免除田地的租税。《食货志》记载:文帝赐给百姓十二年租税的一半,第二年免除百姓田地的租税;孝景二年下令百姓不缴田税,二十税一】。后世的君主,只是赦免有罪之人以及赐予爵位罢了,恩德并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李绛、白居易认为,要使实际的恩惠施及百姓,没有比减免租税更好的办法。如果宪宗的诏令不成为空文,贤人的谋议,难道不就会实现了吗?” 四月,宪宗想要革除河北各镇世袭的弊端,趁王士真去世,打算由朝廷自行任命继承人;如果他们不服从,就出兵讨伐。裴垍、李绛认为还不可以。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迎合宪宗的意旨,夺取裴垍的权力,自请率兵讨伐。宪宗疑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上奏说:“王承宗不可不讨伐,吐突承璀是亲近而受信任的臣子,应当把禁兵交给他,让他统率各军,这样谁敢不服?”宪宗把李拭的奏状拿给学士们看,说:“这是奸臣。他知道朕想让吐突承璀领兵,所以才上这道奏章。卿等记住,从今以后不要让他得到任用。” 臣祖禹说:宪宗因为李拭迎合自己的意旨,称他为奸臣,可以说是明察了。既然知道李拭不可任用,难道不知道吐突承璀不可统兵吗【“将”读去声,下同】?却一定要让吐突承璀统兵,这是不能用公义灭除私情、用义理战胜欲望【《尚书·周官》:“用公义灭除私情,人民就会确实归附”】。不知道这样做不对而去做,过错较小;知道不对而仍然去做,过错就大了。已经做了不正当的事,就是在招来邪恶。做君主的道理,难道可以不谨慎对待自己吗?
七月,帝宻问诸学士:“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徳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可失。如何?李绛等对曰:“羣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謟躁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逺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隣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辟、锜徒以货财防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徳则不然,内则胶固嵗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懐其累代养妪之恩【妪于遇切】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之。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可胜道哉!济及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臣祖禹曰:人君之患,在狃于一胜而欲事所难,不知敌之彊弱坚脆,而轻用其武。一战不克,防威长冦,征伐不息,或起内患。徳宗奉天之乱,是也。夫根深则难防,疾固则难除。先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车攻诗: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王、武王之境土】其为之有本末,图之有先后,是以无欲速轻举之悔也。十月,制削夺王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诸路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自古及今,未有徴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今承璀之任,乃制将都统也。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时諌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帝皆不听。戊子,帝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帝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臣祖禹曰:宪宗以中官为大将,此乱政也。然其羣臣皆以为不可,彊谏而力争者相属于朝,此则治世之事也。亦足以见其贤臣之多矣。天下之祸,莫大于人君过举,而下莫敢言。如皆莫敢言,则至于亡而不自知也。田季安将出兵,邀王师。幽州牙将谭忠为刘济使,魏知其谋,入谓季安曰:「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为谁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能不耻且怒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渉河鉴前之败,必先伐魏矣。」臣祖禹曰:朝廷伐叛讨逆,以一四方,此天下之公义也。必与天下之贤者共为之【南有嘉鱼诗全诚乐与贤者共之】其克以天下,其不克以天下。天子无私焉。宪宗欲自有其功,故任中人而不任宰相,是天子与臣下争功也,何其不广哉!夫天子之功,在扵用人而不自用。用伊尹者,汤之功【伊尹,商汤臣】用傅説者,髙宗之功【傅説,髙宗臣】用十乱者,武王之功【周武王有乱臣十人,谓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散宜生、南宫适、太颠、闳夭及文母十人】用周公者,成王之功【周公,成王叔父,相成王致太宰】未闻独用家臣,而后功由已出也。宪宗一将承璀,而天下之人已见其情,知其将以夸服臣下。人君之举动,可不慎哉!五年,帝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西,谓左右曰:「李绛必谏,不如且止。」臣祖禹曰:「书曰:『自成汤至于帝乙,成王畏相【书·酒诰】『自成汤至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安国云:「从成汤至帝乙中间之王,犹能保成其王道,畏敬辅相之臣,不敢为非也】其称中宗曰:『严恭寅畏【书·无逸】『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寜】太王、王季曰:『克自抑畏【同上】『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安国云:「太王、王季即祖,皆言能以义自抑畏敬天命】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大明】《诗》『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夫为人君,动必有所畏,此盛徳也。不然,以一人肆于民上,其何所不至哉?宪宗畏直臣之諌,而不敢盘于游畋【书·无逸】其可谓贤矣。
唐鉴卷十七
译七月,宪宗秘密询问各位学士:“如今刘济、田季安都有病,如果他们去世,难道可以完全像对成德那样,把职位交给他们的儿子吗?天下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平定?”议论的人都说应当趁这个机会取代他们;如果他们不接受,就发兵讨伐,时机不可错过。你们认为怎么样?”李绛等回答说:“群臣看到陛下西取蜀地、东取吴地,易如反掌,所以谄媚浮躁的人争相献策,劝您开战河北,并不是替国家作长远深切的谋划。陛下也因为前些日子成功得容易,便相信了他们的话。臣等早晚思考此事,河北的形势同那两地不同,为什么呢?西川、浙西都不是反复叛乱的地方,它们四周的邻道都是国家臂膀手指般的忠臣,只有刘辟、李锜独自生出狂妄的谋略,他们的部下都没有人与他们同谋。刘辟、李锜只是用财物收买、阻隔部下,大军一到,他们就会立即离散。所以臣等当时也劝陛下诛杀他们,因为那样最为万全。成德却不是这样:对内,团结牢固已经多年;对外,势力牵连广泛。他的将士感念其家族历代养育、抚养的恩德【‘妪’音于遇切】,不知道君臣和逆顺的道理;用道理晓谕他们,他们不听;用威势压服他们,他们不服,反而会使朝廷蒙受羞辱。再说邻近各道平时或许彼此猜疑怨恨,但一听说要更换继承人,就一定会联合成为一条心,大概都是在为子孙谋划,也担心将来这种事情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万一其他各道有的内外勾结,战争接连、祸患相继,财物耗尽、力量竭尽,而西戎、北狄乘机窥伺,这种忧患哪里说得尽呢!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的事情,情况没有不同;如果他们去世时有可以利用的机会,应当临事再作谋划。现在用兵,恐怕还不可以;太平的事业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的,希望陛下慎重处置。” 臣祖禹说:君主的忧患,在于习惯于一次胜利,便想去做艰难的事情,不知道敌人的强弱和坚脆,轻率地使用武力。一战不能取胜,就助长敌人的威势、使寇乱壮大,征伐不停止,有时还会引起内部祸患。德宗在奉天遭遇的叛乱,就是这样。根基深厚就难以防御,疾病固结就难以根除。先王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排斥夷狄【《车攻》诗说:宣王能够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排斥夷狄,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他们做事有先有后,谋划有次序,因此没有急于求成、轻率举兵的后悔。十月,诏令削夺王承宗的官职和爵位,任命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以及诸路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征发天下军队而专门让中使统领的。如今吐突承璀所担任的职务,实际上就是制将都统。陛下难道忍心让后代相传说“以中官担任制将都统,从陛下开始”吗?当时谏官、御史接连论说吐突承璀的职名太重,宪宗都不听。戊子日,宪宗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力陈说这样做不可。宪宗不得已,第二天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的职务,把“处置”改为“宣慰”而已。臣祖禹说:宪宗任用宦官做大将,这是扰乱政事的行为。然而他的群臣都认为不可,接连在朝廷上强烈进谏、竭力争辩,这又是太平之世的事情。也足以看出他的贤臣很多。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君主错误行事而臣下没人敢说更大的。如果都没人敢说,就会到了国家灭亡而君主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步。田季安将要出兵,准备截击王师。幽州牙将谭忠作为刘济的使者,魏地知道了他的谋划,入内对田季安说:“如今王师越过魏地讨伐赵地,不任用老臣宿将,却专门交给宦官;不运送天下的铠甲,却大量拿出秦地的铠甲。您知道这是谁的谋划吗?这是天子自己作出的谋划,想要率军在臣下前夸耀、使他们服从。假如军队还没有攻到赵地,却先在魏地遭到击溃,那么上面的谋划反而失败,难道下面的人能不感到羞耻并且愤怒吗?既然感到羞耻又愤怒,就一定会任用有智谋的人,谋划长远策略,依靠勇猛将领,训练精锐部队,竭尽力量再次举兵;渡过黄河、鉴戒前次失败,必定会先讨伐魏地。” 臣祖禹说:朝廷讨伐叛乱、征讨逆贼,以此统一四方,这是天下共同的正义。必须同天下的贤人共同来做这件事【《南有嘉鱼》诗说:完全乐于同贤人共同做事】;成功,是凭天下人的力量成功;失败,也是凭天下人的力量失败。天子不应有私心。宪宗想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任用宦官而不任用宰相,这是天子同臣下争功,器量多么不宽广啊!天子的功劳,在于任用人才而不亲自逞能。任用伊尹,是成汤的功劳【伊尹,商汤的臣子】;任用傅说,是高宗的功劳【傅说,高宗的臣子】;任用十位辅弼之臣,是武王的功劳【周武王有十位贤臣,指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散宜生、南宫适、太颠、闳夭以及文母,共十人】;任用周公,是成王的功劳【周公是成王的叔父,辅佐成王,官至太宰】。没有听说只任用自己的家臣,之后功劳便都从自己这里产生。宪宗一任用吐突承璀为将,天下人已经看出他的用意,知道他是想用这件事向臣下夸耀、使他们服从。君主的一举一动,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五年,宪宗曾想在宫苑中近处打猎,走到蓬莱池西面时,对左右侍从说:“李绛一定会进谏,不如暂且停止吧。” 臣祖禹说:“《尚书》说:‘从成汤到帝乙,成就王业的君主都敬畏辅相【《尚书·酒诰》:从成汤到帝乙,成就王业的君主都敬畏辅相;只有那些掌管事务的臣子,辅佐君主时恭敬谨慎,不敢自求闲暇、自图安逸。安国说:从成汤到帝乙之间的君王,还能够保全并成就王道,敬畏辅佐自己的臣子,不敢做非分之事】。’称颂中宗说:‘严肃恭敬,敬畏天命【《尚书·无逸》:从前殷王中宗严肃恭敬,敬畏天命,亲自谋划治理百姓,恭敬畏惧,不敢荒废安逸】。’说太王、王季:‘能够自我抑制并心存敬畏【同上】。’【《尚书·无逸》:只有我们周太王、王季能够自我抑制并心存敬畏。安国说:太王、王季就是祖先,这些话都说他们能够依照义理自我抑制,敬畏天命】。《诗经》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大明》》:小心翼翼地光明地侍奉上帝】。’做君主的人,行动必定有所畏惧,这是盛大的德行。否则,凭一个人的身份放纵地凌驾于百姓之上,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宪宗畏惧正直之臣的进谏,因而不敢沉溺于游猎【《尚书·无逸》】,可以说是贤明了。” 《唐鉴》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十八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宪宗七年,帝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徳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以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帝曰:“然,此亦未必皆徳宗之过。朕防在徳宗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懐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徳宗邪?卿軰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得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臣祖禹曰:人君患不从諌,人臣患不纳忠。人君唯不从谏,也是以君子日踈,小人日亲。君子立人之朝,岂以踈而遂易其心哉【易如字】有官守者不失其职,有言责者不失其言【孟公孙丑冇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君从之亦諌也,君不从之亦諌也。諌而不入,则去之,臣之义也。君恶正直而悦謟防,然而未尝杀一正士,戮一諌者也。而其臣懐禄畏罪而不言,则曰「君不能从」,此孟子所谓贼其君者也【孟离娄谓「吾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宪宗之责宰相,以其未尽人臣之义乎?李绛或久不谏,帝輙诘之曰:「岂朕不能容邪?将无事可諌?」臣祖禹曰:宪宗可谓能自克矣。《书》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书毕命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防厥后自圣】夫能求諌如此,岂非亲正直之益乎?説曰:「后克圣,臣不命其承【书説命傅説告髙宗曰:「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祗若王休命?」説音悦】茍能悦而从之,又责以求之,何患乎臣之不谏也?李吉甫尝言于帝曰:「赏罚,人主之柄,不可偏废。陛下践阼以来,恵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愿加严以振之。」帝顾李绛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徳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帝曰:「然后。」旬余,于頔入对,亦劝帝峻刑。又数日,帝谓宰相曰:「于頔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帝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臣祖禹曰:守位以仁【易·系辞】,何以守位曰仁】不闻以威,有罪而刑之曰天罚【书·臯陶谟】,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先王岂敢轻重于其心哉?故书曰: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书·泰誓】,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孟子引书之言曰: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其言刑在人而不在己,所以为无私也。然则人君患无徳,不患无威;人臣劝之以峻刑,是纳君于恶也。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语·二十】宪宗惩于頔之奸谋,其可谓知言矣。夫如是,邪説何自而入哉?十月,李绛上言:「魏愽五十余年不霑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复有此,将何以给之?帝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専地之利,不顾四隣之患,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缗而已乎?」帝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遣知制诰裴度至魏愽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徳、兖郓使者数軰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彊者果何益乎?」臣祖禹曰:宪宗不爱府库之积,以慰魏愽三军之心,可谓知所取与,能用善谋矣。其徳厚如此,犹不过于一传而复失之。虽穆宗御失其道【扬问道:御得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使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亦由人心不固,而王泽易竭也。况不懐之以徳,而临之以兵,其能有之十年乎?帝尝扵延英谓宰相曰:「卿軰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权徳舆皆谢不敢。」李绛曰:「崔祐甫有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茍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刑,谁敢逃之?」帝曰:「诚如卿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鉴》卷十八 宋代 范祖禹撰写 吕祖谦注 宪宗 七年,宪宗曾问宰相:“贞元年间政事不能治理,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李吉甫回答说:“德宗自以为圣明睿智,不信任宰相而信任其他人,这是使奸臣得以乘机玩弄威权和恩赏,政事不能治理,原因就在这里。”宪宗说:“是这样,但这也未必全是德宗的过错。朕在德宗身边时,看到事情有得有失,当时的宰相也没有再三坚持上奏,都是贪恋俸禄、苟且偷安。今天怎么能把罪责完全归于德宗呢?卿等应当以此为戒,事情有不对的地方,就应当竭力陈说;即使不得已,也不要因为害怕朕的谴责和怒意便立即停止。” 臣祖禹说:君主忧虑的是不听从谏言,臣下忧虑的是不接受忠言。君主如果只是不听谏言,君子就会一天天疏远,小人就会一天天亲近。君子立身于朝廷,难道会因为被疏远就改变自己的志向吗【“易”读本字】?有职守的人不应丢失自己的职分,有进言责任的人不应放弃自己的言论【《孟子·公孙丑》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职分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不能尽到进言责任就应离去】。君主听从,他们也要进谏;君主不听从,他们也要进谏。进谏而不被采纳,就应当离去,这是臣下的道义。君主厌恶正直而喜欢谄媚【原文作“謟防”】,然而如果他从未杀害一个正直之士、杀戮一个进谏者,那么臣下却贪恋俸禄、害怕获罪而不进言,反而说“君主不能听从”,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损害自己君主的人【《孟子·离娄》说:“说我的君主不能做到,这就是损害自己君主的人”】。宪宗责备宰相,是因为他们没有尽到臣下的道义吗?李绛有时长久不进谏,宪宗就责问他说:“难道是朕不能容纳谏言吗?还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进谏呢?” 臣祖禹说:宪宗可以说是能够自我约束了。《尚书》说:“臣仆正直,君主就能正直【《尚书·毕命》:臣仆正直,君主就能正直;臣仆如果防范君主,君主就会自以为圣明】。”能够这样求取谏言,难道不是亲近正直之臣的益处吗?傅说说:“君主能够成为圣明之主,臣下就不必等到君主命令才奉行,谁敢不恭敬地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尚书·说命》,傅说告诫高宗说:君主能够成为圣明之主,臣下就不必等到君主命令才奉行,谁敢不恭敬地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说’音悦】?”如果君主能够欣然听从他们,又责成他们主动求取谏言,还忧虑臣下不进谏吗?李吉甫曾对宪宗说:“赏罚是君主掌握的权柄,不可偏废。陛下即位以来,恩泽已经很深厚了,但威严刑罚还没有振作起来,朝廷内外都懈怠懒散。希望您加以严厉措施来振作这种局面。”宪宗回头问李绛:“你认为怎么样?”李绛回答:“君王的政治,崇尚德政而不崇尚刑罚,难道可以舍弃成王、康王和汉文帝、汉景帝的做法,而仿效秦始皇父子吗?”宪宗说:“那就这样吧。”十多天后,于頔入朝答对,也劝宪宗严峻刑罚。又过了几天,宪宗对宰相说:“于頔实在是奸臣,他劝我严峻刑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众人都回答:“不知道。”宪宗说:“他是想使我失去人心罢了。” 臣祖禹说:守住君位要靠仁德【《易·系辞》说:“何以守位?曰仁。”】,没有听说要靠威势;有罪而施刑,是上天的惩罚【《尚书·皋陶谟》说:“上天讨伐有罪者,五刑各有施用。”】。先王难道敢凭自己的心意任意决定刑罚的轻重吗?所以《尚书》说:“只要我在天下,哪里敢违背自己的意志呢?”【《尚书·泰誓》原文作:“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孟子引用《尚书》的话说:“有罪无罪,只要我在天下,哪里敢违背自己的意志呢?”】这些话把施刑的责任归于天,而不归于自己,正是为了表示没有私心。既然如此,君主所忧虑的是没有德,而不是没有威;臣下劝君主施行严刑,就是把君主引向恶行。孔子说:“不懂得言语,就无法了解人。”【《论语》第二十篇】宪宗能够警惕于頔的奸谋,可以说是懂得言语了。既然如此,邪说又怎么能够从哪里侵入呢?十月,李绛上言:“魏愽五十多年没有沾受到皇帝的教化,一旦把六州之地全部归附,等于剖开河朔的腹心,倾覆叛乱的巢穴。如果没有超过他们期望的重赏,就无法慰藉将士的心,也无法使四邻受到鼓舞而倾慕朝廷。请从内库发出钱一百五十万缗来赏赐他们。”左右宦官认为赏赐太多,担心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将拿什么来供给?宪宗把这话告诉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贪图割据一方的利益,也不顾四邻的祸患,归命于圣朝。陛下为什么吝惜小的费用而丢掉大的谋略,不用它来收服一道的人心呢?钱用完了还可以再来筹集;机会一旦失去,就不能再追回。假使国家出动十五万军队来夺取六州,经过一年才攻克,费用难道只是一百五十万缗吗?”宪宗很高兴,说:“朕之所以穿粗劣的衣服、吃简单的食物,积聚钱财,正是想用来平定四方;不然只是把它们储藏在府库中,又有什么用呢?”十一月,派知制诰裴度到魏愽宣慰,用一百五十万缗赏赐军士,并免除六州百姓一年赋役。军士接受赏赐后,欢呼声如雷。成德、兖郓的使者几批人见到这种情形,都相视变色,叹息说:“倔强抵抗果真有什么好处吗?” 臣祖禹说:宪宗不吝惜府库的积蓄,用来慰藉魏愽三军的心,可以说懂得什么该取、什么该给予,也能够采用良策了。他的恩德如此深厚,尚且不过一代便又失去了这些地方。虽然穆宗治理国家失去了正确的道路【杨愈问道:如果治理得当,天下的狡诈之人都会起来;如果治理失当,天下的狡诈之人都会起来反抗。】,也是因为人心不稳固,而王道的恩泽容易耗尽。何况不以德怀柔他们,却用军队压迫他们,难道能够拥有他们十年吗?宪宗曾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应当替朕珍惜官职,不要把官职授给自己的亲属和故旧。”李吉甫、权德舆都辞谢说不敢这样做。李绛说:“崔祐甫说过:‘不是亲属、不是故旧,就不了解他的才能;即使了解他的才能,尚且还要看是否授给他官职,不了解的人又怎么敢再授给他呢?只应询问他的才能器识是否与官职相称罢了。’如果因为避嫌而不用亲故,使圣朝失去众多人才的优点,这就是只求偷安的臣子所为,不是最公正的原则。如果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朝廷自有典章刑法,谁敢逃脱呢?”宪宗说:“确实如你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