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二
臣祖禹曰:建成为太子,而擅募兵甲于东宫,又使杨文干反于外,以危君父,此天下之恶也【恶如字】罪孰大焉?高祖不以公义废之,乃外惑于奸臣之计,内牵于妃嫔之请【嫔音频】至使兄弟不相容于天下【前淮南王传:孝文即位时,高帝子惟孝文、淮南厉王长在,而厉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寛赦之后,终得罪,废处蜀、严道、卭都王乃不食而死。上闻之悲哭,民为作歌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此高祖不明之过也。八年,西突厥统叶防可汗【汗,平声】遣使请昏【使,去声】帝问裴矩,矩对曰:"今此虏方彊,为国家今日计,其当逺交而近攻。臣谓宜许其昏,以威颉利。数年之后,中国充实,足抗北夷,然后徐思其宜。"帝从之。臣祖禹曰:自汉以女嫁匈奴,而后世习为故常,结昏戎狄,不以为耻【前匈奴传冐顿围高帝于白登,使刘敬结和亲,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以为畏之邪【与耶同,下同】则是以天下之大,而畏人至于纳女,耻也;以为谋之邪?则是以女为间【间去声】而欲夺人之国,亦耻也。高祖不谋于众贤,而问诸亡国之臣,宜其不知耻也。且西突厥不若颉利之强,弱者犹许其昏,则彊者何以制之?此不足以示威,适足取侮于四夷而已。其后太宗以女分妻诸夷酋长【如唐蛮夷薛延陀传,延陀使请婚,帝许以新兴公主下嫁之类,妻去声,长方丈切】中宗以后,皆嫁公主于蕃国【如蛮夷西突厥传,中宗以金城公主妻赞普,回纥传,肃宗幼女宁国公主下嫁磨延啜之类】夫匹士庶人求配偶,犹各以其类,况王姬公族,而弃之逺裔,不复顾惜,岂不哀哉!而终唐之世人君行之,不以为难也,其臣亦不以为非。高祖、太宗实啓之也。九年六月,秦王世民杀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立世民为皇太子。诏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处,上声】八月,高祖传位于太子。臣祖禹曰:建成虽无功,太子也;太宗虽有功,藩王也。太子,君之贰【国,晋语:“太子,君之贰也。”宋务光传:“太子,君之贰,国之本也】父之统也,而杀之,是无君父也。立子以长不以功,所以重先君之世也。故周公不有天下【孟万章下:“伊尹、周公不有天下】弟虽齐圣,不先于兄,乆矣。论者或以太宗杀建成、元吉比周公诛管、蔡【史周公世家:“周公乃奉成王诛管叔,放蔡叔】臣窃以为不然。昔者,象日以杀舜为事,舜为天子也,则封之【舜弟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封之。有库出《孟子】管、蔡啓商以叛周,周公为相也,则诛之【相,去声】其迹不同,而其道一也。舜知象之将杀巳也,故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尽其诚以亲爱之而已矣【并《孟子·万章】象得罪于舜,故封之;管、蔡流言于国【书金縢:“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将危周公以间王室【间,去声】得罪于天下,故诛之,非周公诛之,天下之所当诛也。周公岂得而私之哉?后世如有王者,不幸而有害兄之弟如象,则当如舜封之是也;不幸而有乱天下之兄如管、蔡,则当如周公诛之是也。舜处其常,周公处其变,此圣人所以同归于道也。若夫建成、元吉,亦得罪于天下者乎?茍非得罪于天下,则杀之者,已之私也,岂周公之心乎?或者又以为使建成为天子,又辅之以元吉,则唐必亡。臣曰:古之贤人守死而不为不义者,义重于死故也。必若为子不孝,为弟不弟,悖天理,防人伦,而有天下,不若亡之愈也。故为唐史者书曰:“秦王世民杀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立世民为皇太子。”然则太宗之罪着矣。初,洗马魏征【洗,先典切】常劝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败,世民召征,谓曰:「汝何为离间我兄弟【间,去声】众为之惧,征举止自若,对曰:「先太子若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引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韦挺于嶲州【嶲,户圭切】皆以为諌议大夫。
译臣祖禹说:建成身为太子,却擅自在东宫招募兵士、储备铠甲,又使杨文干在外面反叛,来危害君主和父亲,这是天下最大的恶行【恶,按本字读】。还有什么罪比这更大呢?高祖没有以公义废黜他,反而在外受奸臣计谋的迷惑,在内受妃嫔请求的牵制【嫔,读频】,以至于使兄弟在天下人面前彼此不能相容【《前汉书·淮南王传》:孝文帝即位时,高帝的儿子只有孝文帝和淮南厉王刘长;刘长自认为是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帝宽恕他之后,他最终还是获罪,被废黜并安置在蜀郡严道、邛都。淮南王于是绝食而死。皇帝听说后悲伤痛哭,百姓为此作歌说:“一尺布还可以缝,一斗粟还可以舂;兄弟两个人却不能相容。”】这就是高祖不明智的过错。八年,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汗,读平声】派使者请求通婚【使,读去声】。皇帝询问裴矩,裴矩回答说:“如今这个敌虏正强盛,从国家当前的策略考虑,应当远交近攻。臣认为应该答应与他通婚,以此威慑颉利。数年以后,中原富足充实,有力量抵抗北方夷狄,那时再慢慢考虑合适的办法。”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臣祖禹说:自汉代把女子嫁给匈奴以来,后世沿袭成惯例,同戎狄通婚,并不认为可耻【《前汉书·匈奴传》:冒顿包围高祖于白登,使刘敬缔结和亲,把宗室女子公主送给单于作为阏氏】。如果是因为害怕他们【邪,与“耶”相同,以下同】,那么以天下这样广大,却害怕别人到要送出女子,实在可耻;如果是把这当作谋略,那么就是把女子作为间谍【间,读去声】,企图夺取别人的国家,也同样可耻。高祖不向众位贤臣谋划,却去询问亡国之臣,难怪他不知道羞耻。况且西突厥不如颉利强大,连弱者都答应与他通婚,那么强者又凭什么制服呢?这不足以显示威严,反而只足以招致四夷的侮辱罢了。后来太宗把女儿分别嫁给各个夷族酋长【如《唐书·蛮夷薛延陀传》中,延陀使者请求通婚,皇帝答应把新兴公主嫁给他的事例;妻,读去声;长,读方丈切】;中宗以后,也都把公主嫁到藩国【如《唐书·蛮夷西突厥传》中,中宗把金城公主嫁给赞普;《回纥传》中,肃宗把幼女宁国公主嫁给磨延啜等事例】。普通士人和百姓寻找配偶,尚且各自选择同类,何况王姬、公族,却把她们抛弃给遥远的后裔之地,再不顾惜,难道不可悲吗?然而直到唐朝灭亡,历代君主都这样做,并不认为这是难事;他们的大臣也不认为这是错误。高祖、太宗实际上开了这个先例。九年六月,秦王李世民杀死皇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立李世民为皇太子。下诏规定,军国各项事务,无论大小,全都交由太子处置决定【处,读上声】。八月,高祖把帝位传给太子。臣祖禹说:李建成虽然没有功劳,但他是太子;太宗虽然有功劳,但他是藩王。太子是君主的副贰,父亲事业的继承人,却杀掉太子,这是不把君主和父亲放在眼里。立太子以年长为准而不以功劳为准,是为了尊重先君的世系。所以周公没有占有天下。弟弟即使齐备圣德,也不能排在兄长之前,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议论者有人把太宗杀李建成、李元吉比作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从前,象天天把杀死舜当作自己的事情;舜做了天子,就封象为诸侯。管叔、蔡叔在国内散布流言,唆使商人反叛周;周公做相,就诛杀了他们。他们的行迹虽不同,但所依据的道理是一样的。舜知道象将要杀自己,所以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只是竭尽诚意亲近爱护象而已。象得罪了舜,所以舜仍然封他;管叔、蔡叔在国内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孺子王不利,想以此危害周公、离间王室。他们得罪了天下,所以诛杀他们的并不是周公个人,而是天下所应当诛杀他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周公难道能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仇来处理吗?后世如果有君王,不幸遇到像象那样要害死兄长的弟弟,就应当像舜封象那样处理;不幸遇到像管叔、蔡叔那样扰乱天下的兄长,就应当像周公诛杀他们那样处理。舜处理的是常情常理,周公处理的是非常变故,这就是圣人最终都归于同一道理的原因。至于李建成、李元吉,难道也得罪了天下吗?如果不是得罪了天下,那么杀他们就是出于个人私心,哪里是周公的用心呢?有人又认为,如果让李建成做天子,再让李元吉辅佐他,那么唐朝一定会灭亡。臣说:古代贤人宁死也不做不义之事,是因为义重于生命。如果一定要让他们做儿子却不孝、做弟弟却不敬,违背天理,败坏人伦,即使拥有天下,也不如让天下灭亡为好。所以撰写唐史的人记载说:“秦王世民杀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立世民为皇太子。”这样看来,太宗的罪过就显明了。起初,洗马魏征常常劝太子建成及早除掉秦王。等到李建成失败后,李世民召见魏征,对他说:“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众人都为魏征感到害怕,但魏征举止自若,回答说:“先太子如果早听从我的话,必定不会有今天的灾祸。”李世民一向看重他的才能,于是改变脸色,以礼相待,任命他为詹事主簿。又召王珪、韦挺从嶲州来,都任命为谏议大夫。
臣祖禹曰:齐桓公杀公子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又相桓公以霸,何哉【语十四】子路日桓公杀公子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紏,不能死,又相之。相,去声】桓公子紏,皆以公子出奔。子紏未尝为世子也。桓公先入而得齐,非取诸子紏也。桓公既入而杀子紏,恶则恶矣。然纳桓公者,齐也。《春秋》书「公伐齐纳紏」,称紏而不称子,不当立者也。齐小白入于齐【小白,齐桓公名】以小白系之齐,当立者也【按《春秋》庄公九年「公伐齐纳子紏,齐小白入于齐】又曰:「齐人取子紏杀之。」称子紏,所以恶齐也【同上,九月「齐人取子紏杀之】是以管仲不得终雠桓公,而得以之为君。今建成,为太子且兄也;秦王为藩王,又弟也。王魏受命为东宫之臣【王珪、魏征】则建成其君也。岂有人杀其君而可北面为之臣乎?且以弟杀兄,以藩王杀太子而夺其位,王魏不事太宗可也。夫食君之禄而不死其难,朝以为雠,暮以为君,于其不可事而事之,皆有罪焉。臣之事君,如妇之从夫也,其义不可以不明。茍不明于君臣之义,而委质于人【国楚语》「委质为臣,无有二心」,质音挚】虽曰不利,臣不信也。九月,太宗引诸卫将卒【将,去声】习射于殿庭,谕之曰:“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小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冦来,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专习弓矢。居闲则为汝师,突厥入冦,则为汝将。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于是日引数百人教射于殿庭,帝亲临试。中【去声】多者,赏以弓刀布帛,其将帅加以上考。群臣多諌,帝皆不聴由是人思自励,数年之间,悉为精锐。臣祖禹曰:有国家者,虽不可忘战【前主父偃传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然而教士卒习射者,有司之事,殿庭非其所也。茍将士得其人,何患乎士之不勇,技之不精乎?夫以万乘之主【唐段秀实传:天子万乘】而为卒伍之师【礼地官小司徒: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非所以示徳也。且人君始即位,不以教化礼乐为先务,而急于习射,志则陋矣。虽士励兵彊,征伐四克【扬先知云】威加海外,非帝王之盛节,亦不足贵也。十一月,太宗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帝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省音▯】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耶?」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商旅野宿焉。臣祖禹曰: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语十二云】信哉斯言也。盖君者本也,民者末也。君者源也,民者流也。本正则末正,源清则流清矣【荀君道君子养源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矣】是以先王之治,必反求诸已【孟离娄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已】己正而物莫不应矣。夫重法以止盗,法繁而盗愈多,则有之矣,未见其能禁也。去奢省费,轻徭薄赋,此清源正本止欲之道也【前刑法志清源正本之论】太宗行之,其效如此。君人者,无以迂言为难行【迂濶逺也】而以峻法为足恃,则知致治之方矣。右:髙祖在位九年,传位于太宗。贞观九年崩,年七十一。
唐鉴卷二
译臣祖禹说:齐桓公杀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反而又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这是为什么呢?《论语》说:“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没有死。”子贡说:“管仲难道不是仁人吗?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为之而死,反而又辅佐桓公。”桓公与公子纠都是以公子的身份出奔的,公子纠从未做过世子。齐桓公先入齐国而取得齐国,并不是从公子纠那里夺取的。齐桓公入齐以后杀死公子纠,罪恶固然很大;但接纳齐桓公的是齐国。《春秋》记载“鲁庄公讨伐齐国,送公子纠回齐”,称纠而不称子,是因为公子纠不应当继立。又记载“齐小白进入齐国”,把小白和齐国连称,是因为小白才是应当继立的人。又说:“齐人俘获公子纠并杀了他。”称“公子纠”,是为了谴责齐国。因此,管仲不能始终与齐桓公结仇,却可以辅佐他做君主。如今李建成是太子,而且是兄长;秦王是藩王,而且是弟弟。王珪、魏征接受任命,做东宫的臣属,那么李建成就是他们的君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九月〕 哪里有臣子杀了自己的君主,却还可以面向北方做他的臣子呢?况且以弟弟杀兄长,以藩王杀太子并夺取他的地位,王珪、魏征不事奉太宗是可以的。享受君主俸禄,却不为君主的危难而死,早晨把他当仇敌,晚上又把他当君主;对于本来不应当事奉的人却去事奉,这些行为都有罪。臣子事奉君主,就像妇人顺从丈夫一样,其中的道义不能不分明。如果不明白君臣之义,却向人交付信物表示效忠,即使说自己没有做不利之事,我也不相信。九月,太宗带领诸卫的将士在殿庭练习射箭,对他们说:“戎狄侵扰盗掠,自古以来就有。祸患在于边境稍稍安定,君主便安逸游乐,忘记战争,所以寇贼到来时,就没有人能够抵御。如今我不让你们挖池塘、修筑园苑,而专门练习弓箭。平时我做你们的老师,突厥入侵时,我就做你们的将领。这样或许中原百姓可以稍稍安定吧?”从此每天带领数百人在殿庭教习射箭,皇帝亲自到场考察。射中多的人,赏赐弓、刀、布帛;将帅则另外加以考核评定。群臣多次进谏,皇帝都不听。因此人人都想着自我勉励,几年之间,全都成为精锐。臣祖禹说:拥有国家的人虽然不能忘记战争,但教士卒练习射箭,是有关官署的事务,殿庭并不是适宜的地方。如果将帅能够任用得人,哪里还用担心士卒不勇敢、技艺不精湛呢?以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身份,却去做士卒队伍的教师,并不是用来显示德行的做法。况且君主刚刚即位,不把教化、礼乐作为首要事务,却急于练习射箭,志向就浅陋了。即使士卒受到激励、兵力强盛,征伐四方都能取胜,威势扩展到海外,也不是帝王的盛大节操,同样不值得尊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四两〕 十一月,太宗和群臣讨论如何制止盗贼。有人请求加重刑法来禁止盗贼。皇帝笑着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税繁重、劳役沉重,官吏贪婪索取,饥寒逼迫身体,所以没有闲暇顾及廉耻。我应当去除奢侈、节省费用,减轻徭役、减薄赋税,选用廉洁的官吏,使百姓衣食有余,那么他们自然不会做盗贼,哪里用得着重法呢?”从此几年以后,天下太平,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商旅甚至可以在野外住宿。臣祖禹说:季康子忧虑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即使奖赏盗窃者,他们也不会偷窃。”这话确实正确。君主是根本,百姓是枝末;君主是源头,百姓是水流。根本端正,枝末就没有不端正的;源头清洁,水流就没有不清洁的。因此先王治理国家,一定先反过来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自己端正了,外物没有不响应的。用重法来制止盗贼,法令越繁复而盗贼越多,这种情况确实有过,却没有见到它能够真正禁止盗贼。去除奢侈、节省费用,减轻徭役、减薄赋税,这是清洁源头、端正根本、制止贪欲的方法。太宗实行了这些措施,效果就是这样。做君主的人,不要把看似迂阔的话当作难以实行,却把严厉的刑法当作完全可以依靠的东西;这样就懂得达到治理的办法了。以上:高祖在位九年,把帝位传给太宗。贞观九年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唐鉴》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三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太宗一贞观元年,帝谓太子少师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好音耗】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正,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寤乡者辨之未精也【乡读曰向】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徧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更其亨切】数延见【数音朔】问以民间疾苦及政事得失。臣祖禹曰:「传曰:『国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见上卷】太宗因识弓之未精,而知天下之理已不能尽;询谋于众而不自用【皇皇者华诗:周爰咨询,周爰咨谋】此其所以兴也。」有上书请去佞臣者,帝问佞臣为谁【为,于伪切】对曰:「臣居草泽,不能的知其人,愿陛下与群臣言,或扬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防者,佞臣也。」帝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防虽善,朕不取也。」臣祖禹曰:太宗可谓知君道矣。夫君以一人之身而御四海之广,应万物之众,茍不以至诚与贤而役其独智【南有嘉鱼诗至诚乐与贤者共之】以先天下,则耳目心思之所及者,其能几何?是故人君必清心以涖之【晋荀朂传省事不如清心】虚己以待之,如鉴之明【荘天道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如水之止【止水言不动】则物至而不能罔矣。夫权衡设而不可欺以轻重者,唯其平也;绳墨设而不可欺以曲直者,唯其正也【记经解权衡诚县而不可欺以轻重绳墨诚陈而不可欺以曲直县音悬】我以其正,彼以其颇【平声偏也】我以其真,彼以其伪。何患乎邪之不察,佞之不辨,而必行诈以试之哉?一为不诚,则心且蔽矣,邪正何能辨乎?是故鉴垢则物不能察也,水动则形不能见也,已不明故也。且待物以诚,犹恐其不动也,况不诚而能动物乎【孟离娄不诚未有能动者也】夫为君而使左右前后之人皆莫测其所为,虽欲不欺,不可得也。唯能御以至诚,则忠直者进而憸邪者无自入矣【憸音纎】帝与侍臣论周秦修短,萧瑀对曰:“纣为无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国,无罪,始皇灭之。得天下虽同,人心则异。”帝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増修仁义;秦得天下,益尚诈力。此脩短之所以殊也。盖取之或可以逆得,而守之不可以不顺,故也。”瑀谢不及。臣祖禹曰:太宗于是失言。《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易革封云】取之以仁义,守之以仁义者,周也;取之以诈力,守之以诈力者,秦也。此周、秦之所以异也。后世或以汤武征伐为逆取【扬先知:汤武、桓公征伐四克。前陆贾传:汤武逆取而顺守也】而不知征伐之顺天应人,所以为仁义也。太宗曰:「取之或可以逆,非也。既谓之逆矣,则无时而可也。」二年正月,帝谓魏征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兠不能蔽也【共音恭】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帝曰:“善。”臣祖禹曰:善哉,太宗之问,魏征之对也,可谓得其要矣。夫圣人以天下为耳目,故聪明【管九守目贵明,耳贵聪,以天下之目为目,视之无不见也;以天下之耳为耳,聴之无不闻也】庸君以近习为耳目,故暗蔽。明暗之分,惟在于逺近大小而已矣。四月,突厥颉利可汗请入朝。帝谓侍臣曰:「向者突厥之彊,控▯百万,慿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自请入朝,非困穷肯如是乎?」朕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边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能无惧乎?卿等冝不惜苦諌,以辅朕之不逮也。臣祖禹曰:「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否卦九五云】书曰:『儆戒无虞【书大禹谟,益曰:『戒哉,儆戒无虞】夫戒,所以励善而进徳也。太宗覩突厥入朝而知惧,如此其能致贞观之治,冝哉【贞观,太宗年号。魏征传:帝即位四年,歳断死刑二十九人,几致刑措,斗米三钱,至是天下大治】帝谓侍臣曰:「古语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歳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数,音朔】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鉴》卷三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太宗一 贞观元年,皇帝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我年轻时喜好弓箭,得到十几张良弓,自认为没有比它们更好的了。近来拿给制弓的工匠看,他却说:‘都不是好的材料。’我问他原因,工匠说:‘木材的中心不正,木理的纹脉就都歪斜;弓即使强劲,射出的箭也不会直。’我这才明白,过去辨别弓材还不够精细。我靠弓箭平定四方,对弓箭的认识尚且不能完全掌握,何况天下的事务,我难道能够全部了解吗?”于是命令京官五品以上轮流住在中书内省,屡次召见他们,询问民间疾苦以及政事的得失。臣祖禹说:“传记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自己认为还有不足;国家将要灭亡时,却好像什么都有余。’太宗因为认识到自己对弓箭的辨识还不精,就知道自己已经不能穷尽天下的道理;于是向众人询问谋议,而不凭个人意志行事。这就是他能够兴盛的原因。” 有人上书请求除去奸佞之臣,皇帝问奸佞之臣是谁。那人回答说:“臣身居草野,不能确切知道那个人是谁,希望陛下同群臣谈话时,或者故意发怒来试探他们。那些坚持道理、不肯屈服的人,是正直之臣;害怕威势、顺从迎合的人,是奸佞之臣。”皇帝说:“君主是源头,臣子是水流。使源头混浊,却要求水流清澈,是不可能的。君主自己采用欺诈的手段,凭什么责备臣下不正直呢?我正要用至诚治理天下,看见前代帝王喜欢用权术诡诈和小伎俩对待臣下,常常暗自以此为耻。你的办法虽然巧妙,我却不采用。” 臣祖禹说:太宗可以说是懂得君主之道了。君主凭一人之身治理广大的四海,回应众多的万物,如果不以至诚之心任用贤人,而只凭自己的聪明来治理天下,那么耳目和心思所能达到的范围,能有多大呢?所以君主必须清静内心来处理政务,虚心等待臣下,就像明镜一样清明,像止水一样平静;这样万物到来,就不能蒙蔽他。权衡设置之后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是因为它平;绳墨设置之后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是因为它正。我以正直相待,对方即使偏邪;我以真实相待,对方即使虚伪。哪里还用担心不能察觉邪恶、不能辨别奸佞,必须采用欺诈来试探他们呢?一旦有一件事不真诚,内心就会受到蒙蔽,哪里还能辨别邪正呢?因此镜子有污垢,就不能照察物体;水面一动,就不能映见形状,原因在于自身已经不明澈了。况且用真诚对待外物,尚且担心不能感动它,何况不真诚却能够感动他人吗?君主如果使身边前后的人都不能揣测自己的行为,即使想不被欺骗,也是不可能的。只有用至诚驾驭臣下,忠诚正直的人才会得到进用,奸邪的人才没有机会自行进入。皇帝与侍臣讨论周、秦两朝的长处和短处,萧瑀回答说:“纣王昏乱无道,武王征伐他。周朝以及六国都没有罪,秦始皇却灭掉了它们。取得天下虽然相同,但人心却不同。”皇帝说:“你只知道其中一点,还不知道另一点。周得到天下后,更加修治仁义;秦得到天下后,更加崇尚欺诈和武力。这就是两朝长短不同的原因。取得天下有时可以用逆行的方式,但守住天下却不能不顺应天理,所以如此。”萧瑀谢罪,承认自己比不上皇帝。臣祖禹说:太宗在这里说错了话。《易经》说:“汤王、武王实行革命,是顺应上天、响应人心。”以仁义取得天下、以仁义守住天下的是周;以欺诈和武力取得天下、以欺诈和武力守住天下的是秦。这就是周、秦不同的原因。后世有人把汤王、武王的征伐说成是以逆道取得天下,却不知道征伐是顺应上天、响应人心,所以才是仁义。太宗说:“取得天下有时可以用逆道的方式”,这是不对的。既然称为逆道,就没有什么时候可以这样做。贞观二年正月,皇帝问魏征:“君主怎样才能英明,怎样就会昏暗?”魏征回答说:“兼听各方面的意见就英明,偏听一方面的意见就昏暗。从前尧清楚地询问下民,所以有苗的罪恶能够上达天听;舜使四方的眼睛都成为自己的眼睛,使四方的耳朵都成为自己的耳朵,所以共、鲧、驩兜不能蒙蔽他。秦二世偏信赵高,造成望夷宫的灾祸;梁武帝偏信朱异,招致台城的耻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导致彭城阁的变故。因此君主兼听并广泛采纳意见,贵臣就不能壅塞蒙蔽上情,下层的情况也能够向上通达。”皇帝说:“好。” 臣祖禹说:太宗的询问、魏征的回答,真好,可以说抓住了要领。圣人把天下人的耳目作为自己的耳目,所以能够聪明;平庸的君主把身边亲近之人作为自己的耳目,所以昏暗而受蒙蔽。英明与昏暗的区别,只在于所接触的范围有远近、大小罢了。四月,突厥颉利可汗请求入朝。皇帝对侍臣说:“过去突厥强盛,控制着弓弦百万,凭借势力凌驾中原,因此骄横放纵,最终失去了自己的百姓。如今它主动请求入朝,如果不是困窘穷乏,怎么会这样呢?我听到这件事,又高兴又害怕。为什么呢?突厥衰弱,边境就安定了,所以高兴;但如果我有一天失去正道,将来也会像突厥一样,能不害怕吗?你们应当不惜苦苦进谏,来辅佐我弥补不足。” 臣祖禹说:《易经》说:“国家将要灭亡了,将要灭亡了,命运系在柔弱的苞桑上。”《尚书》说:“警戒没有忧患。”警戒,是用来勉励行善、增进德行的。太宗看到突厥入朝就知道恐惧,像这样能够取得贞观之治,确实是应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二十九人、三钱〕 皇帝对侍臣说:“古语说:‘赦免,是小人的幸运,君子的灾难。’一年两次赦免,善良的人就会沉默失声。养育稂莠,会伤害嘉谷;赦免有罪之人,会危害良民。所以我即位以来,不想多次赦免,担心小人倚仗赦免,轻易触犯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