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鉴卷七 宋 范祖禹 撰
麟徳二年二月,帝语及隋炀帝,谓侍臣曰:「炀帝拒谏而亡,朕常以为戒,虚心求谏而竟无諌者,何也?」李勣对曰:「陛下所为尽善,群臣无得而谏。」臣祖禹曰:「甚矣,李勣之佞也!陷君于恶,又謟以悦之。君有求谏之心,而臣无纳忠之志,其罪大矣。勣本群盗,不学无识,可为将而不可为相【唐本传】大业末,翟让为盗,勣年十七往从之。将相并去声】以辅少主【同上】,帝疾,谓太子曰:「尔于勣无恩,今以事出之。我死,宜即授以仆射,彼必致死力矣。」乃授叠州都督,高宗立,召进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参掌枢宻,遂为尚书右仆射】居伊周之地【伊尹辅太甲,周公辅成王】非其任矣。」緫章元年四月,彗星见于五车,帝避正殿,减常膳,撤乐。许敬宗等奏请复常,曰:“彗星见东北【见音现】高丽将灭之兆也。”帝曰:“朕之不徳,谪见于天,岂可归咎小夷?且高丽百姓,犹朕之百姓也。”不许。戊辰,彗星灭。臣祖禹曰:天垂象,圣人则之【易繋辞: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三辰之眚【三辰,日月星辰;眚,过也】天所以警戒人君也。昔齐景公欲禳彗星,晏子曰:彗所以除秽,君无秽徳,又何禳焉?若徳之秽,禳之何损【左昭二十六年: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只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徳,又何禳焉?若徳之秽,禳之何损?君无违徳,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若徳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説,乃止】而许敬宗謟谀人主,归咎高丽,岂不矫诬上天乎?高宗庸昏,而犹能出人君之言,其至诚足以动天矣。然则自古失道之君,未必其身亲为不善也,奸佞之臣纳之于恶者,盖多矣,亦可以为戒哉。二年八月,诏以十月幸凉州。时陇右虚耗,议者多以为未宜游幸。帝闻之,御延福殿,召五品以上,谓曰:"自古帝王,莫不廵守,故朕欲廵视逺俗。若果以为不可,何不靣陈而退?有后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对。详刑大夫来公敏独进曰:"廵守虽帝王常事,然今高丽新平,余寇尚多,西邉经畧亦未息,兵陇右户口雕▯銮舆所至,供亿百端,诚为未易。外间实有窃议,但明制已行,故群臣不敢陈论耳。"帝善其言,为之罢西廵未几,擢公敏为黄门侍郎。臣祖禹曰:自褚遂良、韩瑗、来济之逐【唐本传:褚遂良贬爱州刺史,卒;韩瑗贬振州,卒;王崇曰:武后遣使杀之;来济坐贬庭州,卒】长孙无忌之死【唐本传:无忌诏削官爵,置于黔州,卒】天下以言为讳久矣。而高宗责群臣之不言,若贤主之所为,何哉?盖亲见太宗孜孜求谏,听受直言,于心不忘,而欲慕其名,是以时亦为之。及其溺于所爱,不顾礼义,则虽以元舅之亲【无忌,高宗舅】顾命之臣【遂良,长孙无忌受太宗遗诏,遂良传:太宗寝疾,召遂良、长孙无忌曰:「汉武帝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今委卿矣。太子仁孝,其尽诚辅之】以先帝遗言争之,确乎其不可入也【易·乾卦:「确乎其不可防也】凉州之不行,得非武后之意乎?何其从谏之易也【易,音异】且不从其大而从其细,虽曰能听谏而谨其细行【书·旅獒:「不矜细行,终累大徳。」行,去声】亦不免溺于大恶也【恶,如字】十一月,李勣寝疾,谓弟弼曰:「我见房、杜平生勤苦,仅能立门户,遭不肖荡覆无余。吾有子孙,今悉付汝。我死,谨察视之,其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皆先挝杀,然后以闻。」自是不复更言。臣祖禹曰: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易坤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辨之不早辨也】君子如欲泽及其子孙,世守其门户,则莫若积善以遗之而已矣。房杜事君以忠,其子孙不肖,覆宗絶祀,出于不幸,非其积不善也。李勣一言而废母后,立孽后,杀忠臣【唐本传:帝欲立武昭仪为皇后,畏大臣异议,未决。帝召勣与长孙无忌、于志宁、褚遂良计之,勣称疾不至。帝曰:皇后无子,罪莫大于絶嗣,将废之。遂良等持不可,志宁顾望不对。帝后宻访勣曰:将立昭仪而顾命之臣皆不可,今止矣。答曰:此陛下家事,无烦问外人。帝意遂定,而王皇后废。诏勣、志宁奉册立武氏。其后无忌、遂良、韩瑗等死,皆由此故云杀忠臣】罪不容诛,得死牖下,幸矣。
译麟德二年二月,皇帝谈到隋炀帝,对侍臣说:“隋炀帝拒绝进谏而灭亡,我常常把这作为警戒;我虚心求谏,却最终没有进谏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李勣回答:“陛下所做的事全都完善,群臣没有什么可以进谏的。” 臣祖禹说:“李勣谄媚得太过分了!他使君主陷入恶行,又用谄媚来使君主高兴。君主有求谏的心意,而臣下没有进献忠言的志向,他的罪过太大了。李勣本是群盗出身,没有学问和见识,可以做将领,却不能做宰相,身居伊尹、周公那样的地位,并不是他的才能所能胜任的。” 总章元年四月,彗星出现在五车星附近。皇帝避开正殿,减少平常的膳食,撤去音乐。许敬宗等上奏请求恢复正常,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方,这是高丽将要灭亡的征兆。”皇帝说:“我的德行不够,上天才显示灾异,怎么可以把罪过归给小小的夷族呢?况且高丽的百姓,仍然是我的百姓。”皇帝没有答应。戊辰日,彗星消失。臣祖禹说:上天显示天象,圣人就依照它来认识吉凶。日、月、星辰出现灾异,是上天用来警戒君主的。过去齐景公想为彗星举行禳除仪式,晏子说:彗星是用来清除污秽的,君主没有污秽的德行,又有什么可禳除的呢?如果德行污秽,举行禳除又能减少什么呢?许敬宗却谄媚君主,把罪过归给高丽,难道不是欺骗、诬罔上天吗?高宗虽然昏庸,却还能说出君主应当说的话,他的至诚足以感动上天了。这样看来,自古以来失道的君主,未必都是亲自做了坏事,奸佞之臣把他们引入恶行的,实在很多,也可以把这作为警戒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总章二年八月,诏令定于十月前往凉州。当时陇右空虚困敝,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认为不适宜出巡。皇帝听说后,来到延福殿,召见五品以上官员,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巡守的,所以我想巡行视察远方的民众。如果果真认为不可以,为什么不当面陈说而在退朝后议论?为什么还要在后来私下议论呢?”从宰相以下没有人敢回答。详刑大夫来公敏独自进言说:“巡守虽然是帝王的常事,但如今高丽刚刚平定,残余的寇贼还很多,西部边疆的经略也没有停止;陇右的兵员、户口都已凋敝,皇帝车驾所到之处,各种供给确实很难办。外间确实有私下议论,只是明令已经施行,所以群臣不敢陈说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为此停止西巡。不久,提拔来公敏为黄门侍郎。臣祖禹说:自从褚遂良、韩瑗、来济被逐,以及长孙无忌被杀以后,天下以进言为忌讳已经很久了。可是高宗却责备群臣不进言,这像贤明君主的行为,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亲眼见过太宗孜孜不倦地求取谏言、听取接受直言,心里一直没有忘记,想要仰慕太宗的名声,所以有时也这样做。等到他沉溺于所宠爱的人,不顾礼义时,即使褚遂良、长孙无忌以元舅和受遗诏辅政之臣的身份,拿先帝的遗言来劝谏,也确实无法使他改变。凉州之行没有成行,难道不是武后的意思吗?他为什么听从进谏听得这样容易呢?而且不听取重大的进谏,却听从细小的意见,虽然可以说他能听谏,却只是谨慎于细小的行为,也仍然免不了沉溺于大恶。十一月,李勣卧病在床,对弟弟李弼说:“我看见房玄龄、杜如晦一生勤苦,仅仅能够建立家业门户,却遭到不肖子孙败坏,荡然无存。我有子孙,如今全都托付给你。我死后,务必仔细察看他们;其中有志气行为不合常规、结交非其类的人,都先打死,然后再把情况报告给我。”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臣祖禹说:《易经》说:积善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福庆,积不善的人家一定有多余的灾殃。君子如果想让恩泽延及子孙,使他们世世代代守住家业门户,没有比积累善行留给他们更好的办法了。房玄龄、杜如晦以忠诚侍奉君主,他们的子孙不肖,导致宗族覆灭、祭祀断绝,是出于不幸,并不是因为他们积累了不善。李勣一句话就废掉母后、立祸乱之后的武后、杀害忠臣,罪行不容诛杀,如今能够死在家中,已经是幸运了。
至于其孙率群不逞,以起兵,以兴复为辞,而希觊非望之福,戮及父祖,剖棺暴尸,岂非余殃哉【唐李敬业传:敬业,勣子震之子。诸武擅命,唐子孙诛戮,天下愤之。敬业乗人怨,谋起兵,旬日兵十余万。武后遣李孝逸兵三十万往撃之,削其父祖官爵,毁冢藏,除属籍】而勣之将死,乃以房杜为戒,可谓不能省己者矣。古者父子之间不责善【孟离娄: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骨肉之亲无絶也,而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遽使杀之,残忍无亲,何异于豺虎乎【貊岩夷人也】非所以为训也。上元二年四月,太子▯薨。五月,下诏:「朕方欲禅位【禅音善】太子而疾遽不起,宜申往命,加以尊名。可谥为孝敬皇帝。」臣祖禹曰:皇帝者,有天下之号,茍无其位,非所以为赠谥也。父没而后子立,今父在而追尊其子,岂礼也哉?李泌以为:武后欲谋簒国,酖太子▯,盖高宗不之知,而后复加之尊名,以掩其迹。是时政出于后,高宗尸位而已【通鉴考异曰:新书本纪云「天后杀皇太子」,新传云「从幸合璧宫,遇酖薨」,《唐歴》云「▯仁孝英果,深为上所钟爱,以请嫁二公主,失爱于天后,不以寿终」,《实録》补传皆不言▯遇酖。按李泌对肃宗:「孝敬皇帝为太子,监门仁明岂悌,天后方圗临朝,乃酖杀,立雍王贤为太子。」新书盖据此及《唐歴》也。按▯之死,其文难明,今伹云「时人以为天后酖之」,疑以传疑】其后明皇追谥宁王宪【唐让皇帝宪传》:帝以宪推天下,有高世之行,非大号不称,乃追谥让皇帝】代宗追谥建宁王倓【唐承天皇帝倓传》:代宗大歴元年有诏,以倓当艰难时,首定大谋,排众议于中国有功,乃追谥承天皇帝】以此为故事,皆不正之礼,不可为后世法也。▯道元年二月,右庻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改▯父母,使其舅氏迁旧墓。帝闻之,怒曰:“义琰倚势,乃陵其舅家,不可复知政事。”义琰闻之,不自安,以足疾乞骸骨。庚子,以义琰为银青光禄大夫,致仕。臣祖禹曰:高宗责义琰为宰相,而陵其母家,不可以率天下,斯言当矣。然已以防杀元舅【高宗舅长孙无忌,高宗欲立武昭仪,无忌固言不可,后既立,衔之,敬宗言无忌反,遂下诏削官爵,置于黔州,卒,出本传】而不自知恶,何以责臣下之薄于母党乎?由此观之,高宗内牵嬖宠,外刼防言,以无忌之亲,一旦诛斥,祚移后家,哀哉。右高宗在位三十三年,崩,年五十六。中宗嗣圣元年春正月甲申朔,改元赦天下。帝欲以皇后父韦▯贞为侍中,宰相裴炎固争。帝怒曰:“我以天下与▯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白太后。二月戊午,废帝为庐陵王,幽之。立豫王旦为皇帝,政事皆决于太后。豫王居别殿,不得有所预。立永平王成器为皇太子,赦天下,改元文明。秋九月甲寅,赦天下,改元光宅。己巳,追尊武氏祖考皆为王,妣皆为妃。冬十月,桞州司马李敬业举兵于扬州,以匡复为辞。太后遣李孝逸、李知本率兵三十万讨之。复敬业姓徐氏。十一月,敬业为其党王那相所杀。二年春,正月,太后赦天下,改元垂拱。三月丙辰,迁帝于房州。三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冬十月,有山出于新丰县,太后改新丰为庆山。四年秋九月,虢州人杨初成自称郎将,募人迎帝于房州,太后杀之。五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太后毁乾元殿,作明堂。夏五月,太后加号曰圣母神皇。秋八月,琅邪玉冲举兵于博州,太后遣丘神勣率兵拒之,冲为其下所杀。越王贞举兵于豫州,九月,太后遣麴崇裕、岑长倩率兵拒之,削贞、冲属籍,改其姓为虺氏。贞自杀。冬十二月,太后杀霍王元轨、江都王绪,大杀唐宗室,流其防者于岭南,改明堂为万象神宫。六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太后享于万象神宫,赦天下,改元永昌。追尊考曰皇妣曰后。夏四月,杀汝南王炜、鄱阳公諲等宗室十二人。秋七月,流纪王慎于巴州,改其姓为虺氏。冬十月,杀嗣郑王璥等六人,流嗣滕王循、琦等六人于岭南。十一月,太后大赦,改元载初,以十一月为元年,正月十二月为腊月,来嵗正月为一月。除唐宗室属籍。七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夏五月,太后杀梁郡公孝逸。秋七月,流舒王元名于和州,杀豫章郡王亶、泽王上金、许王素节。八月,杀南安郡王頴等宗室十二人。九月壬午,太后改国号曰周,大赦,改元天授,加尊号曰圣神皇帝。以豫王为皇嗣,赐姓武氏。永平王为皇孙。立武氏七庙,追尊祖考皆曰皇帝,妣皆曰皇后。武氏亲属皆为王,女皆为公主。冬十月,杀许王素节之子瑛等八人。十一月,改置社稷,纳武氏主于太庙,改唐太庙为享徳庙。乙酉,日南至,祀昊天上帝于明堂,以武氏祖配。八年春正月帝在房州
译至于他的孙子李敬业率领一群不得志的人起兵,以兴复唐室为借口,希图非分的福禄,结果祸及父祖,甚至被剖开棺材、暴露尸体,难道不是余殃吗?李勣将死之时,才拿房玄龄、杜如晦作警戒,可以说是不能反省自己的人。古代父子之间不以善行相责;如果以善行责备,就会彼此疏离,而疏离是不吉祥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吉祥了。骨肉至亲之间不能断绝关系;至于那些志气行为不合常规、结交非其类的人,竟然立即让人杀掉,残忍而没有亲情,与豺狼虎豹有什么不同呢?这不是可以用来训示后人的道理。上元二年四月,太子李弘去世。五月,下诏说:“朕正想把帝位禅让给太子,太子却因病突然不起,应当申明先前的意愿,再加给他尊贵的名号。可以谥为孝敬皇帝。” 臣祖禹说:皇帝,是拥有天下者的称号;如果没有实际居有帝位,就不应当作为追赠的谥号。父亲死后儿子才即位,如今父亲还在世,却追尊儿子为皇帝,难道合乎礼制吗?李泌认为:武后想谋夺国家,毒死太子李弘,大概高宗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又给他加上尊贵名号,以掩盖自己的罪迹。当时政权出自武后,高宗不过是徒有其位罢了。后来明皇追谥宁王李宪为让皇帝,代宗追谥建宁王李倓为承天皇帝,把这些作为先例;但这都是不合正礼的做法,不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弘道元年二月,右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琰改葬父母,让他的舅家迁出旧墓。皇帝听说后大怒,说:“李义琰倚仗权势,竟然欺凌他的舅家,不可以再参与处理政务。”李义琰听说后心中不安,以脚疾为由请求退休。庚子日,任命李义琰为银青光禄大夫,让他以致仕身份退职。臣祖禹说:高宗责备义琰身为宰相,却欺凌母亲一族,说这样的人不能给天下作表率,这话是对的。然而高宗已经因为防止诛杀自己的元舅而不自知其恶,又凭什么责备臣下轻慢母族呢?由此看来,高宗内心受宠妾牵制,对外又被进谏者触怒,像长孙无忌这样亲近的舅父,一旦被诛杀贬斥,皇位便转移到武后家族,真是可悲啊。以上是高宗在位三十三年,去世,享年五十六岁。中宗 嗣圣元年春正月甲申朔,改年号,大赦天下。皇帝想任命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侍中,宰相裴炎坚持争辩。皇帝发怒说:“我把天下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还舍不得一个侍中吗?”裴炎把这件事告诉太后。二月戊午日,废皇帝为庐陵王,将他幽禁起来。立豫王李旦为皇帝,政事全由太后裁决。豫王住在别殿,不得参与政事。立永平王李成器为皇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文明。秋九月甲寅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宅。己巳日,追尊武氏的祖先都为王,祖母都为妃。冬十月,柳州司马李敬业在扬州起兵,以匡正、复兴唐室为借口。太后派李孝逸、李知本率领三十万军队讨伐他。恢复李敬业原来的徐姓。十一月,李敬业被同党王那相杀死。二年春正月,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垂拱。三月丙辰日,把皇帝迁往房州。三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冬十月,新丰县出现一座山,太后把新丰改名为庆山。四年秋九月,虢州人杨初成自称郎将,招募人众到房州迎接皇帝,太后将他杀死。五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太后毁掉乾元殿,营建明堂。夏五月,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秋八月,琅邪王李冲在博州起兵,太后派丘神勣率兵抵御,李冲被部下杀死。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九月,太后派麴崇裕、岑长倩率兵抵御,削除李贞、李冲的宗籍,改他们的姓为虺氏。李贞自杀。冬十二月,太后杀霍王李元轨、江都王李绪,大肆诛杀唐朝宗室,把获罪被流放的人迁往岭南,将明堂改名为万象神宫。六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昌。追尊父亲为皇帝,母亲为皇后。夏四月,杀汝南王李炜、鄱阳公李諲等宗室十二人。秋七月,将纪王李慎流放到巴州,改他的姓为虺氏。冬十月,杀嗣郑王李璥等六人,将嗣滕王李循、李琦等六人流放到岭南。十一月,太后大赦,改年号为载初,把十一月作为元年,正月、十二月称为腊月,来年正月称为一月。削除唐朝宗室的宗籍。七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夏五月,太后杀梁郡公李孝逸。秋七月,将舒王李元名流放到和州,杀豫章郡王李亶、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八月,杀南安郡王李颖等宗室十二人。九月壬午日,太后改国号为周,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授,加尊号为圣神皇帝。以豫王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永平王李成器为皇孙。建立武氏七庙,追尊武氏祖先都为皇帝,祖母都为皇后。武氏亲属都封为王,女子都封为公主。冬十月,杀许王李素节的儿子李瑛等八人。十一月,改置社稷,把武氏神主纳入太庙,将唐太庙改为享德庙。乙酉日,冬至,在明堂祭祀昊天上帝,以武氏祖先配享。八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
九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夏四月,太后赦天下,改元如意。秋九月,赦天下,改元长寿,更以九月为社。冬十二月,杀豫王妃刘氏,徳妃窦氏。十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十一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夏五月,太后赦天下,改元延载。十一月,赦天下,改元证圣。万象神宫火。十二年春正月,帝在房州。秋九月,太后合祭天地于南郊,赦天下,改元天册万嵗。十二月,封于神岳,赦天下,改元万嵗登封,禅于少室。十三年春正月,帝在房州。三月,太后复作明堂,改曰通天宫,赦天下,改元万嵗通天。冬十一月,享于通天宫。族刘思礼等三十六家,流其亲属千余人。十四年春正月,帝在房州。夏四月,太后作九鼎。秋七月,享于通天宫,赦天下,改元神功。冬十一月甲子,享于通天宫,赦天下,改元圣歴。十五年春,正月戊午,帝至自房州。冬十一月,太后以豫王旦为相王。十六年春正月帝在东宫十七年春正月,帝在东宫。冬十月,太后复以正月为十一月,十月为正月,赦天下。十八年春正月,帝在东宫。太后改元大足。冬十月,太后如京师,赦天下,改元长安。十九年春正月,帝在东宫。冬十一月,太后祀南郊。二十年春正月,帝在东宫。冬十一月,太后如东都。二十一年春正月,帝在东宫。神龙元年春正月癸卯,张柬之、崔▯晖、敬晖、桓彦范、袁恕已、李湛、薛思行、赵承恩、杨元琰、李多祚、崔泰之、朱敬则、冀仲甫、翟世言、王同皎率左右羽林兵,迎帝于东宫,诛张易之、张昌宗、张同休、张昌仪、张景雄。甲辰,大赦,改元。丙午,帝复于位,徙太后于上阳宫。二月甲寅,复国号曰唐。臣祖禹曰:昔季氏出其君,鲁无君者八年,春秋每嵗必书公之所在,及其居干侯也,正月必书曰「公在干侯」,不与季氏之专国也【春秋昭二十五年九月己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杜预云:「讳奔,故曰孙。若自孙让而去位者,阳州,齐鲁境上邑。」孙音逊。二十六年三月,公至自齐,居于郓。二十七年同。二十八年,公如晋,次于干侯,在魏郡斥丘县,晋境内邑。二十九年春,公至自干侯,居于郓。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干侯。三十一年同。三十二年正月,公在干侯,取阚。十二月己未,公薨于干侯。自二十五年至三十二年,共八年】自司马迁作《吕后本纪》,后世为史者因之,故唐史亦列武后于本纪。其于纪事之体则实矣,春秋之法则未用也。或曰:武后母也,中宗子也。母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中宗欲以天下与韦元贞,不得为无罪。武后实有天下,不得不列于本纪,不没其实,所以着其恶也。臣以为不然。中宗之有天下,受之于髙宗也。武后以无罪而废其子,是絶先君之世也,况其革命乎?中宗曰:「我以天下与韦元贞,何不可?」此乃一时拒谏之忿辞,非实欲行之也。若以为罪,则汉哀帝之欲禅位董贤【前佞幸董贤传:哀帝即位,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嵗余,贤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悦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舎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由是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旬月间赏累钜万,贵振朝廷,常与上卧起。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从容观贤曰:「吾欲法尧舜禅如何?」闳进曰:「天下乃高祖天下,非陛下之有也。统业至重,天子亡戯言。」上黙然不悦。禅音善】其臣亦可废立也。《春秋》吴楚之君不称王,所以存周室也【史孔子世家: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天下者,唐之天下也,武氏岂得而间之,故臣复系嗣圣之年,黜武氏之号,以为母后祸乱之戒,窃取《春秋》之义,虽获罪于君子,而不辞也。二年四月,处士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帝大怒,命斩之。黄门侍郎宋璟固执不奉诏,苏珦等【珦音向】皆以为方夏行戮,有违时令【令去声】帝乃命与杖,流岭南。过秋分一日,平晓,广州都督周仁轨斩之。臣祖禹曰:自古杀谏臣,未有不亡国者。中宗愚闇【阍与暗同】足以取亡。而高祖、太宗徳泽未逺,人心天命未厌唐也,故祸及其身而已矣。景龙四年四月,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白帝,杖杀之。五月,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复上言【燕,平声】皇后滛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廷秀、宗楚客图危宗社。”帝召钦融面诘之,钦融顿首抗言,神色不挠。帝黙然,宗楚客矫制令飞骑扑杀之,投于殿庭石上,折颈而死。楚客大呼称快。帝虽不穷问,意颇怏怏不悦。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译九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夏四月,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如意。秋九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寿,又把九月改作社日所在的月份。冬十二月,杀豫王妃刘氏、德妃窦氏。十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十一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夏五月,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载。十一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证圣。万象神宫失火。十二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秋九月,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册万岁。十二月,在神岳举行封禅,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万岁登封,并在少室山举行禅祭。十三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三月,太后重新营建明堂,改名为通天宫,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万岁通天。冬十一月,在通天宫举行祭祀。诛灭刘思礼等三十六家,流放他们的亲属一千多人。十四年春正月,皇帝在房州。夏四月,太后铸造九鼎。秋七月,在通天宫举行祭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功。冬十一月甲子日,在通天宫举行祭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圣历。十五年春,正月戊午日,皇帝从房州回来。冬十一月,太后任命豫王李旦为相王。十六年春正月,皇帝在东宫。十七年春正月,皇帝在东宫。冬十月,太后又把正月改为十一月,把十月改为正月,大赦天下。十八年春正月,皇帝在东宫。太后改年号为大足。冬十月,太后前往京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长安。十九年春季正月,皇帝在东宫。冬季十一月,太后到南郊祭祀。二十年春季正月,皇帝在东宫。冬季十一月,太后前往东都。二十一年春季正月,皇帝在东宫。神龙元年春季正月癸卯日,张柬之、崔玄晖、敬晖、桓彦范、袁恕已、李湛、薛思行、赵承恩、杨元琰、李多祚、崔泰之、朱敬则、冀仲甫、翟世言、王同皎率领左右羽林兵,到东宫迎接皇帝,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张同休、张昌仪、张景雄。甲辰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丙午日,皇帝重新登上帝位,把太后迁到上阳宫。二月甲寅日,恢复国号为唐。臣祖禹说:从前季氏放逐鲁君,鲁国八年没有国君。《春秋》每年都一定记载鲁公所在的地方;等到鲁公居住在干侯时,正月也一定记载说“鲁公在干侯”,这是不承认季氏专擅国政。〔《春秋》昭公二十五年九月己亥日,鲁公逃到齐国,停留在阳州。杜预说:“避讳说逃奔,所以称为‘孙’。好像是自己逊让而离开君位一样。阳州,是齐、鲁边境上的城邑。”孙,音同“逊”。二十六年三月,鲁公从齐国回来,住在郓地。二十七年相同。二十八年,鲁公前往晋国,停留在干侯;干侯在魏郡斥丘县,是晋国境内的城邑。二十九年春季,鲁公从干侯回来,住在郓地。三十年春季王正月,鲁公在干侯。三十一年相同。三十二年正月,鲁公在干侯,夺取阚地。十二月己未日,鲁公死在干侯。从二十五年至三十二年,共八年。〕自从司马迁撰写《吕后本纪》,后世作史的人沿袭这一做法,所以《唐史》也把武后列入本纪。这样记载事情,体例上确实真实,但没有采用《春秋》的原则。有人说:武后是中宗的母亲,中宗是她的儿子。母亲即使不慈爱,儿子也不能不孝顺。中宗想把天下交给韦元贞,不能因此就说他没有罪。武后实际上拥有天下,不能不把她列入本纪;不隐没事实,是为了彰显她的罪恶。臣认为不是这样。中宗拥有天下,是从高宗那里继承来的。武后在自己的儿子没有罪的情况下废黜他,这是断绝先君的世系,何况她还改变了朝代呢?中宗说:“我把天下交给韦元贞,有什么不可以?”这只是当时因拒绝进谏而说的愤激话,并不是真想这样做。如果因此认为他有罪,那么汉哀帝想把帝位禅让给董贤,他的大臣也可以废黜并另立他了。〔前《佞幸传》记载:汉哀帝即位后,董贤随太子属官任郎官。两年多以后,董贤在殿下传递漏刻报时,因相貌俊美而自负。哀帝望见后喜欢他的仪表,认出并问道:“这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他上殿交谈,任命为黄门郎,从此宠爱日益深厚,先后任驸马都尉、侍中,短短一个月内赏赐累计达巨万,显贵震动朝廷,常与皇帝同起同卧。后来皇帝在麒麟殿置酒,董贤父子亲属参加宴饮,王闳兄弟以及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皇帝从容地看着董贤说:“我想效法尧舜禅让帝位,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不是陛下个人所有。帝统大业极其重大,天子不能说戏言。”皇帝默然不悦。“禅”音同“善”。〕 《春秋》贬低吴、楚的君主,不称他们为王,是为了保存周王室。〔《史记·孔子世家》说:吴、楚的君主自称为王,而《春秋》贬低他们。〕天下是唐的天下,武氏怎么能够从中插入并取代它?所以臣又把嗣圣的年号接续记载下来,贬去武氏的称号,把这作为母后造成祸乱的警戒。我私下取用《春秋》的义理,即使因此获罪于君子,也不推辞。神龙二年四月,处士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与宫中往来,必将发动叛乱。皇帝大怒,下令杀他。黄门侍郎宋璟坚决抗拒,不奉行诏令;苏珦等人〔珦,音同“向”。〕也都认为当时正值夏季行刑,有违时令。〔令,去声。〕皇帝于是命令给他们杖刑,流放到岭南。秋分过后一天,天刚亮,广州都督周仁轨将韦月将斩杀。臣祖禹说:自古以来杀害进谏的大臣,没有不因此亡国的。中宗愚昧昏暗,足以导致灭亡。但是高祖、太宗的德泽还没有消失,人心和天命还没有厌弃唐朝,所以祸患只殃及中宗自身而已。〔“阍”与“暗”同义。〕 景龙四年四月,定州人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要发动叛乱。”韦后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用杖刑将郎岌打死。五月,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又上言〔燕,平声。〕说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势力强盛;安乐公主、武廷秀、宗楚客图谋危害国家。皇帝召见燕钦融,当面责问他。燕钦融叩头直言,神色不屈。皇帝默然无语,宗楚客却假传诏令,命令飞骑将燕钦融扑杀,把他扔到殿庭的石头上,折断颈部而死。宗楚客大声呼喊,称快不已。皇帝虽然没有追究此事,心里却很不高兴。因此韦后及其党羽开始忧惧。
臣祖禹曰:「易姤之▯六曰:『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姤之初六,隂柔之始也。以刚徳制之,则得贞吉;纵之以往,则无所不凶。若羸豕之孚,无时而自止也。夫女子、小人,放而不制【夫音符】其恶必至于滔天、弑父与君而后已。是以圣人戒之。中宗一怏怏不悦,而其身已不保,虽欲制之,其可得乎?」右中宗即位之明年,为武后所废,凡二十二年而复位。复位六年,为韦后及安乐公主、马秦客、杨均所毒而崩,年五十五。
唐鉴卷七<史部,史评类,唐鉴>
钦定四库全书卷唐鉴卷八 宋 范祖禹 撰吕祖谦 注睿宗景云元年十二月,帝以二女西城隆昌公主为女冠,以资天皇、天后之福。臣祖禹曰:孔子曰:「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语为政云】未闻以女子为女冠,而可以资福于其亲者也。天子之女,天下之所取则也。不从先王之礼,而从方士之言,袭非法之服,奉不享之祠,以是为孝,非所以率天下也。夫古之人,岂不欲舍其子而厚其亲?若其可为,则先王为之矣,不待后世而始能行也。至于明皇,亦以女追福于睿宗,皆废人伦,蔑典礼,不可为后世法也。二年正月,追立妃刘氏曰肃明皇后,陵曰恵陵;徳妃窦氏曰昭皇后,陵曰靖陵。皆招魂▯于东都城南,立庙京师,号仪坤庙。臣祖禹曰:人之死也,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所以藏体魄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茍无体魄,则立庙以祀之而已。魂气不可得而▯也。夫棺椁所以掩形也,墓所以藏棺椁也。其形气既无有矣,而必为之陵墓,不亦虚乎?右睿宗在位四年,传位于▯宗。开元四年崩,年五十五。▯宗上开元元年七月,以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初,太宗定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黄衣廪食,守门传命而已。天后虽女主,宦官不用事。中宗时,嬖幸猥多,宦官七品以上至千余人,然衣绯者尚寡。帝在藩邸,力士倾心奉之。及为太子,奏为内给事。至是以诛萧岑功赏之。是后宦官稍増至三千余人,除三品将军者寖多,衣绯紫者千余人。宦官之盛,自此始。臣祖禹曰:自古国家之败,未有不由子孙更变祖宗之旧也【更音羹,下同】创业之君,其得之也难,故其防患也深,其虑之也逺,故其立法也宻。后世虽有聦明才智之君,高出群臣之表,然未若祖宗更事之多也。夫中人不可以假威权,盖近而易以为奸也。明皇不戒履霜之渐【易·坤卦·初六:履霜,坚氷至。象曰:履霜,坚氷,隂始凝也】而轻变太宗之制,崇宠宦官,増多其贠,自是以来,寖干国政。其原一啓,末流不可复塞。唐室之祸,基于开元。书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书·説命:傅説告高宗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为人后嗣,可不念之哉!十月,姚崇为相,尝奏请序进郎吏,帝仰视殿屋,崇再三言之,终不应。崇惧,趋出。高力士諌曰:“陛下新緫万机,宰相奏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帝曰:“朕任崇以庻政,大事当奏闻,共议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邪?”防力士宣事至省中,为崇道。帝语崇,乃喜。闻者皆服,帝识人君之体。臣祖禹曰:人君劳于求贤,逸于任人【后王崇传:古人劳于求贤,逸于任人】古者畴咨佥谐【书·尧典》:帝典畴咨,若时登庸。孔安国云:畴,谁也。前武纪赞:畴咨海内,举其俊茂】然后用之【孟梁恵王》:见贤焉,然后用之】苟得其人,则任而无疑【书·大禹谟》: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乃可以责成功。明皇既相姚崇,而委任之如此,其能致开元之治,不亦宜乎?二年正月,并州长史薛讷奏请击契丹。帝亦以冷陉之役欲讨之。羣臣姚崇等多谏。甲申,以讷同紫微、黄门三品将兵击契丹。群臣乃不敢言。臣祖禹曰:姚崇等以其君讨契丹为是邪【契音挈】当成之为非邪?当争之不可微谏而止也【争去声】明皇既不听谏,又益甚之,遂相薛讷而使之将兵【相将并去声】崇等乃不敢言,则是人君可以威胁群臣而遂其非也。然则君有大过【孟子君有大过则谏】将何以止之?夫人臣谏而不听,则当去位。茍不能强諌而视其君之过举【强去声】至于天下咸怨其臣,则曰:「非我不谏,君不能用我也。」始则择利以处其身,终则引谤以归其君,此不忠之大者也。使君骄其臣而轻于用武,天下不胜其弊【胜平声】崇之罪也。帝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听朝罢,多从诸王游。在禁中,拜跪如家人礼,饮食起居,相与同之。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更平声】谓之五王帐。宋王成器尤恭慎,未尝议及时政与人交结,帝愈信重之。故防间之言【间去声】无自而入。
译臣祖禹说:《易经》姤卦初六爻说:“系在金属车闩上,守正则吉利;如果有所行动,就会看见凶险。”又说:“瘦弱的猪虽然被系住,仍会相信自己能够挣扎。”姤卦初六,是阴柔刚开始出现的时候。用刚健的德行加以制约,就能守正而吉利;放任它发展下去,就没有什么不是凶险的。正像那头瘦弱的猪一样,它确实会不停地挣扎,不会自行停止。女子、小人一旦放任而不加制约,他们的恶行必然发展到滔天,直到弑父杀君才会停止。因此圣人对此加以警戒。中宗只不过一时闷闷不乐,而自身已经不能保全;即使想要制约他们,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夫”,音同“符”。〕 以上记载中宗即位第二年被武后废黜,过了二十二年才复位。复位六年后,被韦后、安乐公主、马秦客、杨均毒死,享年五十五岁。《唐鉴》卷七 史部,史评类,《唐鉴》钦定《四库全书》卷 《唐鉴》卷八 宋代范祖禹撰写 吕祖谦作注 睿宗 景云元年十二月,皇帝把两个女儿西城公主、隆昌公主度为女冠,借此为天皇、天后祈求福佑。臣祖禹说:孔子说:“父母活着时按照礼来侍奉,死后按照礼来安葬,按照礼来祭祀,这就可以说是孝了。”〔《论语·为政》中的话。〕从未听说把女子度为女冠,就可以为她的父母求福。天子的女儿,是天下人取法的对象。不遵从先王的礼制,却听从方士的言论,穿上不合礼法的服饰,奉行没有正常享祀的祭祀,却把这些当作孝行,不是用来率领天下人的做法。古人难道不想舍弃自己的子女而使父母得到厚重的福报吗?如果这样做可行,先王早就会这样做了,不会等到后世才开始实行。至于明皇,也曾让女儿为睿宗追福,这些都是废弃人伦、轻蔑典礼的行为,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景云二年正月,追尊妃刘氏为肃明皇后,陵墓称为惠陵;追尊德妃窦氏为昭皇后,陵墓称为靖陵。二人都在东都城南举行招魂葬,在京师建立庙宇,称为仪坤庙。臣祖禹说:人死以后,魂气归于天,形体和精魄归于地。安葬,是为了收藏形体和精魄。至于魂气,则无处不去。如果没有形体和精魄,那么只需建立庙宇来祭祀罢了。魂气是无法安葬的。棺椁是用来遮蔽形体的,坟墓是用来收藏棺椁的。既然形体和魂气都已经不存在了,却还一定要为它修筑陵墓,不也是虚妄吗?以上记载睿宗在位四年,把帝位传给玄宗。开元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五岁。玄宗上 开元元年七月,任命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主管内侍省事务。当初,太宗制定制度,内侍省不设置三品官,宦官只穿黄衣、领取廪食,负责守门和传达命令而已。天后虽然是女主,宦官也没有掌权。中宗时期,受宠幸的人很多,七品以上的宦官达到一千多人,但穿绯色官服的仍然很少。皇帝还在藩邸时,高力士全心侍奉他。皇帝成为太子后,奏请任命高力士为内给事。到这时,又因诛杀萧岑有功而赏赐他。此后宦官逐渐增加到三千多人,被授为三品将军的越来越多,穿绯、紫色官服的宦官有一千多人。宦官势力的兴盛,从此开始。臣祖禹说:自古以来国家衰败,没有不是由于子孙更改祖宗旧制造成的。〔“更”,音同“羹”,下文同。〕开创基业的君主,取得天下很艰难,所以防备祸患深远,思虑长久,因此制定的法令严密。后世即使有聪明才智、远远超过群臣的君主,也不如祖宗经历的事情多。宦官不可以假借威权,因为他们身处君主身边,容易借机作奸。明皇没有警惕祸患渐渐形成的苗头,轻易改变太宗的制度,尊崇宠信宦官,增加宦官人数;从此以后,宦官逐渐干预国政。这个祸根一旦开启,后来形成的局面就再也无法堵塞。唐室的祸乱,根基就在开元年间。《尚书》说:“以先王完成的法度为鉴,就能长久没有过失。”作为后世子孙,难道能不思考这句话吗?〔《易经·坤卦·初六》:“脚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象传》说:“脚踩到霜,坚冰将至,是阴气开始凝结。”〕 十月,姚崇担任宰相。他曾奏请按次序升迁郎官和属吏,皇帝抬头看着殿顶,姚崇再三陈说,皇帝始终没有回应。姚崇害怕了,快步退出。高力士进谏说:“陛下刚刚总理万机,宰相奏报事情时,应当当面表示可否,为什么竟然一点也不加以省察?”皇帝说:“朕把各种政务交给姚崇,大事应当奏报后共同商议。郎官和属吏的官秩低下,难道也要一件件来烦扰朕吗?”高力士阻止这件事传到尚书省,向姚崇说明了皇帝的意思。皇帝又把这些话告诉姚崇,姚崇才高兴起来。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很佩服,认为皇帝懂得君主应有的体统。臣祖禹说:君主在寻求贤才时辛劳,在任用人才后就安逸。〔《后汉书·王崇传》说:“古人劳于求贤,逸于任人。”〕古代先要广泛询问、听取众人的意见,得到一致认可,〔《尚书·尧典》说:“帝尧广泛询问谁可以任用,若能如此便予以任用。”孔安国说:“畴,就是谁。”《前汉书·武帝纪》赞语:“向天下广泛询问,选拔其中才俊。”〕然后才任用他。〔《孟子·梁惠王》说:“见到贤人,然后任用他。”〕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就应当信任他而不疑虑,〔《尚书·大禹谟》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除去邪恶不要迟疑。”〕这样才可以要求他取得成功。明皇既然任命姚崇为宰相,又如此委任他,他能够造就开元之治,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开元二年正月,并州长史薛讷奏请攻打契丹。皇帝也因为冷陉之战的缘故想要讨伐契丹。群臣以及姚崇等人多次进谏。甲申日,任命薛讷同紫微、黄门三品官,率兵攻打契丹。群臣于是再也不敢进言。臣祖禹说:姚崇等人认为君主讨伐契丹是对的,就应当促成这件事;认为是错的,就应当据理力争,不能只用隐约的劝谏而停止。〔“争”,去声。〕明皇既不听进谏,反而更加坚持,于是任命薛讷为宰相并让他率兵出征。姚崇等人却不敢再说话,这就意味着君主可以用威势胁迫群臣,从而推行自己的错误。那么,君主犯有重大过错时,〔《孟子》说:“君主有重大过错就应当进谏。”〕将用什么来制止他呢?臣下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辞去官位。如果不能强力进谏,却眼看君主错误行事,直到天下人都怨恨他的臣下,他才说:“不是我不进谏,是君主不能采用我的意见。”开始时选择有利之处来保全自身,最后却把毁谤引向君主,这是最大的不忠。假如使君主因此骄纵臣下而轻率地使用武力,天下承受不尽其祸害,那就是姚崇的罪过。〔“强”,去声;“胜”,平声。〕 皇帝一向友爱兄弟,近世的帝王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刚即位时,他制作长枕和大被,和兄弟同寝。退朝以后,常常跟随诸王游玩。在禁宫之中,他按照家人的礼节向兄弟行拜跪礼,饮食起居也都和他们共同进行。他在殿中设置五座帐篷,和诸王轮流住在里面,称为五王帐。宋王成器尤其恭敬谨慎,从来不议论当时的政事,也不和人交结,皇帝因此更加信任看重他。所以离间的话没有途径能够传入。〔“间”,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