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村辍耕录十五

卷十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1–66 段

◎忠烈萧景茂、漳州龙溪隔洲里人,儒而有文,以谨厚信于乡里。后至元间,漳寇乱,景茂率乡人立栅保险,坚不可破。会旁里有人导之从间道入,景茂被执,贼使拜,曰:“汝贼也,何拜?”贼欲肋之降,以从民望,景茂骂曰:“逆贼!国家何负汝,而反?汝族汝里何负汝而坐累之?”贼相语曰:“吾杀官军将吏多矣,至吾砦,皆蓄靡求生,未有若此饿夫之倔疆者。察其志终不为吾用,留之只取辱耳。”遂缚之于树,▯其肉,使自咽之,且嚼且骂曰:“我食我肉,无若汝贼行将万段,狗彘弃不食。”贼怒,绝其舌而死。又江州路总管李黼,字子威,汝宁人。泰定丁卯,状元及第,至正十年庚寅,来守是郡。政修民和。明年辛卯夏五月,红巾寇逼淮西,公即申告江西行省,以谓九江为豫章藩屏之地,蕲黄乃九江唇齿之邦,不可不早为进兵守护。或者非其过虑。公乃张文榜以谕民曰:“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在黼之分,惟知尽死守土而已,所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者也。”闻者悚然。秋九月,寇侵靳黄属邑,公复上言,宜速乘机进援。苟淮西失守,长江之险,与彼共之,非所恃矣。行省不报,既而斩州陷。冬十月,黄州陷。十一月二十五日,行省平章秃坚不花,奉中书省命,领兵至。公极陈攻守之策,秃坚不花以堤备把截为辞。越明年壬辰,春正月初二日,行省左丞孛罗帖木儿、奉总兵御史大夫领枢密院也先帖木儿命,领兵进攻淮西,亦来屯住,逗留不前。十四日,武昌陷,十六日,藩王大臣官民舟航蔽江而下,我民解散。十九日,秃坚不花、孛罗帖木儿皆遁去。僚佐司属悉为一空。公亟发廪赈民,收召士卒。数日,稍辑,机务繁剧,不遑寝食。以二十三日卧病。然犹扶惫乘肩与领兵出境。行省以公忠诚昭著,授本省参知政事,行江州南康军民都总管,便宜行事。二月初九日,秃坚不花惧台宪公议,自三山移兵入城。十一日,寇忽至城下甘棠湖,纵火焚西门。公立城上,身当矢石。秃坚不花从北门遁去。日中,势益炽,分众攻北门,城遂陷。公犹执铁挝指挥左右迎战。众惊溃,公被执,肋以刃,不肯降。口骂不绝声,遂杀之。侄男秉昭亦遇害。初,武昌陷时,公谓子秉方曰:“我,国之守臣,当死此土,汝可奉母往下江依伯父,以存吾后。”秉方曰:“父死国,子死父,有何不可。”公怒曰:“汝不遵命,是不孝也。”秉昭亦告其兄曰:“兄不去,则叔父无后,不孝莫大于是。某当与叔父同死生矣,兄抚虑焉。”秉方不获已,买舟奉母夫人行。舟次何家堡,迟留不忍舍。公闻之,手批责以大义,遂去。不半月,公死。又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樊执敬,字时中,郓人。是年秋七月初十日,红巾自徽犯杭。时公守宿卫于省,有报已入北关门。省吏皆次第引去,公独被甲上马,率宿卫兵急出省。将救关,从者止之。公曰:“吾封疆之守,不守而去,是以私利废臣道。”行至清河坊口,遇他走将,又以兵孤且散,控其马首返。公怒,引佩刀斫其人曰:“城不守,何适?”遂跃马逆战以死,死时犹嚼齿骂不绝声。死之所,则天水桥也。又福宁州尹王伯颜,字伯敬,滨州人。由湖广行省知印,历官至兹任,抚字多方,政教大行。是年春,除福建盐运司同知。将行,会邻境贼众执颇张,州民群拥马前,拜且泣曰:“公、吾之父母,岂容舍我去?”方今兵戈逢起,公去,吾民将孰赖?”父老千余人词上司乞留公,遂复留。至秋,贼众自邵武间道迫福宁。公募民兵得一千五百余人,为守御备。冬十一月庚辰,贼进至青皎,屯杨梅岭。公与中子相引兵直抵其营,与战,破之。而益众,复进。我兵仅千余人,乃分为二道拒之,公以五百人还守州治。壬午,贼众万余,平旦攻西门。众寡不敌,吏卒奔溃。公独身奋以死自誓。俄,马中流矢,遂为贼所执,其魁首王兼善者,谓曰:“闻公廉能着称,欲屈再尹此州。”公厉声叱曰:“我天子守臣,义当杀贼,不幸败,有死耳。”魁怒,令公跪。公曰:“此膝岂跪贼耶?”魁益怒,令左右殴之。公曰:“我为人臣,当为国死。”乃啮舌出血,喷其面,骂曰:“杀我即杀,殴何也?”然可杀我,不可害吾民。官军旦暮且至,杀尔等无噍类矣。”会其执达鲁花赤阿撒都剌至,责之曰:“汝何得与王君同起兵拒我?”阿撒都剌股栗口噤,不能对。

译◎忠烈萧景茂,是漳州龙溪县隔洲里人,读书而有文才,因谨慎敦厚而受到乡里信任。后至元年间,漳州盗寇作乱,景茂率领乡人修筑栅栏作为险要防御,坚固得无法攻破。恰好邻里有人给盗寇带路,从小路进入,景茂被擒。盗寇让他下拜,他说:“你们是贼,我为什么要拜?”盗寇想用威胁逼他投降,借此顺应民众的意愿,景茂骂道:“叛贼!国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你们竟要反叛?你的族人、乡里又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却要连累他们?”盗寇互相说道:“我们杀过的官军将吏多了,到了我们的营寨,都蓄意求生,从没有像这个饿汉这样倔强的。看他的志向,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留下他也只是自取其辱。”于是把他捆在树上,割下他的肉,让他自己吞食;他一边咀嚼一边骂道:“我吃的是我自己的肉,却不像你们这些贼,今后必将被剁成万段,连狗猪都不肯吃。”盗寇大怒,割断他的舌头,杀死了他。又有江州路总管李黼,字子威,汝宁人。泰定丁卯年考中状元,至正十年庚寅,前来镇守这个郡。政务修明,百姓和睦。第二年辛卯夏五月,红巾军盗寇逼近淮西,李公立即向江西行省申报,说九江是豫章的屏障之地,蕲黄是九江唇齿相依的邻邦,不能不及早进兵守护。有人认为他的担忧并非过分。李公于是张贴文榜晓谕百姓说:“作为臣子,应当为忠而死;作为儿子,应当为孝而死。我的职责,只知道竭尽生命守卫土地罢了,也就是所谓城池存在我便存在,城池灭亡我便灭亡。”听到这话的人都悚然震动。秋九月,盗寇侵犯靳黄所属各县,李公又上书说,应当赶快乘机进兵援救。假如淮西失守,长江的险要就会与他们共同拥有,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了。行省没有答复,随后州城被攻陷。冬十月,黄州陷落。十一月二十五日,行省平章秃坚不花奉中书省命令,率兵到达。李公极力陈述攻守策略,秃坚不花却以修筑堤防、设置拦截为借口。过了这一年到壬辰年,春正月初二日,行省左丞孛罗帖木儿奉总兵御史大夫、领枢密院也先帖木儿的命令,率兵进攻淮西,也来到这里驻扎,却逗留不前。十四日,武昌陷落;十六日,藩王、大臣、官员和百姓的船只遮蔽江面向下游而去,我方百姓也都解散了。十九日,秃坚不花、孛罗帖木儿都逃走。僚属和各司人员全都逃空了。李公急忙打开粮仓赈济百姓,收集召集士卒。几天后,局面稍稍安定下来,但军政事务繁重紧急,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到二十三日,因而卧病。然而他仍扶着疲惫的身体,乘坐肩舆,带领军队出境。行省因李公忠诚著称,授予他本省参知政事、行江州南康军民都总管之职,并允许他便宜行事。二月初九日,秃坚不花害怕台宪的舆论,从三山调兵入城。十一日,盗寇突然来到城下甘棠湖,放火焚烧西门。李公站在城上,亲自抵挡箭石。秃坚不花从北门逃走。中午时,敌势更加猛烈,分兵进攻北门,城于是陷落。李公仍手持铁挝,指挥左右迎战。众人惊慌溃散,李公被擒,盗寇用刀威胁他,他不肯投降。他不停地开口痛骂,盗寇于是杀死了他。他的侄子秉昭也遇害了。当初武昌陷落时,李公对儿子秉方说:“我是国家的守臣,应当死在这片土地上。你可以奉母亲到下江投奔伯父,以保存我的后代。”秉方说:“父亲为国而死,儿子为父亲而死,有什么不可以?”李公发怒说:“你不遵从命令,就是不孝。”秉昭也告诉他的兄长说:“兄长若不离开,叔父就没有后代,这就是最大的不孝。我应当和叔父同生共死,兄长请多加考虑。”秉方不得已,买船奉母亲夫人离去。船停在何家堡时,他迟迟停留,不忍离开。李公听说后,亲笔批责他不明大义,于是他才离去。不到半个月,李公便死了。又有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樊执敬,字时中,郓人。这年秋七月初十日,红巾军从徽州进犯杭州。当时樊公在行省值守宿卫,有人报告说盗寇已经进入北关门。行省官吏都相继引退,唯独樊公披甲上马,率宿卫兵迅速冲出行省。他将要去救援关门,随从劝止他。樊公说:“我是守卫封疆的人,不能守卫却逃走,这是因为个人利益而废弃臣子的道义。”走到清河坊口,遇到另一名逃跑的将领,又因为兵力孤单且正在散失,便勒住他的马头返回。樊公发怒,拔出佩刀砍向那人,说:“城池不守,你还要到哪里去?”于是跃马迎战,直到战死;临死时还咬牙痛骂,声音没有停止。他死的地方,就是天水桥。又有福宁州尹王伯颜,字伯敬,滨州人。他从湖广行省知印起,历任官职直到担任这一职务,安抚教养百姓的方法很多,政务和教化都大为推行。这年春天,他被任命为福建盐运司同知。将要赴任时,恰逢邻境盗寇声势很大,州民成群拥到马前,叩拜并哭泣说:“您是我们的父母官,怎么能忍心舍弃我们离开?如今兵乱接连发生,您一走,我们百姓还将依靠谁?”一千多名父老向上司陈词请求留下王公,于是他又被留任。到了秋天,盗寇从邵武的小路逼近福宁。王公招募民兵,得到一千五百多人,作为守御力量。冬十一月庚辰日,盗寇进至青皎,驻扎在杨梅岭。王公与次子相率军直抵盗寇营寨,与他们交战,将其击破。但盗寇增加兵力,又重新进攻。我军只有一千多人,于是分成两路抵御,王公带五百人回去守卫州治。壬午日,盗寇有一万多人,天刚亮便进攻西门。双方人数悬殊,官吏和士卒奔逃溃散。王公独自奋战,发誓以死相拼。不久,他的马被流箭射中,于是被盗寇擒获。盗寇首领王兼善对他说:“听说您廉洁能干,声誉显著,我想使您屈服,再次担任本州州尹。”王公厉声斥责说:“我是天子的守臣,按义理应当杀贼;不幸战败,也不过一死罢了。”首领发怒,命令王公跪下。王公说:“我的膝盖难道会向盗寇下跪吗?”首领更加愤怒,命左右侍从殴打他。王公说:“我身为臣子,应当为国而死。”于是咬破舌头,喷血到首领脸上,骂道:“要杀我就杀,为什么要打?你们虽然可以杀我,却不能伤害我的百姓。官军早晚就会到来,把你们杀得一个不留。”恰好他们所擒获的达鲁花赤阿撒都剌被带到,首领责问他说:“你怎么能和王君一起起兵抗拒我?”阿撒都剌两腿发抖,嘴也吓得说不出话,无法回答。

公曰:“吾义当起兵杀贼,何名拒汝?”因大骂不绝口,且曰:“吾死当为神以杀汝曹。”魁大怒,遂害之。临死,色不变,立而受刃,颈断,微有血如乳,时年七十矣。子相亦被执,魁欲官之。相曰:“汝逆吾君,又杀吾父,义不共戴天。我忠臣子,讵能事贼邪?”魁知不可屈,亦杀之。相妻潘氏逃民间,有恶少欲乱之,不从,执献魁。潘恸哭曰:“吾既失所天,义岂受辱?”乃绝不饮食,及共二幼女皆死。又溧阳儒学教授林梦正,字古泉,吾乡人,中书以著述荐,得官。是岁,贼众寇溧阳,获其魁张某,先生问曰:“尔何人也?”应曰:“我父为军千户,红巾入境,逼我父为帅,父以年老,不堪从事,令我代。”先生痛骂之曰:“尔之父祖,世为国家臣子,而尔忍伪耶?”既而其势复盛,竟夺张去,下令曰:“生得林教授者有赏,先生匿他处,搜得。”张曰:“前日骂我者非尔邪?”先生曰然,张曰:“降,我则俾尔为元帅,同享富贵。”先生曰:“尔伪也,我何为降?”再三,终不屈。缚于树,不解衣冠而杀之。又江浙行省员外郎杨乘,字文载,滨人。蚤为天官小史,辟中书参议历。掾官至谷城介休二县尹,拜监察御史,擢今任。是年,杭州陷,公与郎中赫德尔、王仲温、员外月忽难、都事张镛、俱坐黜。公退居松江之青龙镇。后御史台以公等职在赞理,不当罪,宜复其官爵。上之,事遂白。十六年丙申,淮人陷平江,连陷松江。秋七月十八日,遗所署官吴县丞张经等、赍礼币造请。公遣人告曰:“吾废处田时久,不足以辱使者。吾当择日受命,请以币置里门外。”经等如其言,公命子卤具牲醴告祖称。既竣事,复命酒饮。逮暮,起行后圃中,顾西日晴好,慨然吧曰:“晚节如是,足矣。”命卣等治畦,处置家事,如平日。抚其孙虎林,若怡怡自得也。归,坐至夜分,二子立侍。命曰:“二子行且休,吾将就寝。”公俭约,无姬侍,其燕息寝处人莫得与俱。诘旦,卤等怪寝门未启,发视之,则公已自经,得手书遗语,大意言死生昼夜之理,且以得全晚节为快。又西台监察御史张公、谢职居雄山县。而陷贼,贼魁者素闻公有治绩,置公上坐,肋之受伪官。公唾骂之,遂缚公妻奴九人至前。先杀妾,次杀子女以及妻,每杀一人,则谕公曰:“御史若降,余可免。”公弗为动容,其骂如初。魁怒:拽下坐,杀之。此在至正辛卯秋八月间。公讳桓,字彦威。南村野史曰:天下之事战争,十有余年于兹矣。为臣辱国,为将辱师,败降奔窜,不可胜计。甚者含诟忍耻,偷生冒荣,以为得志,名节大闲,一荡去弗顾。求其忠义英烈,于千百之中莫克什一。噫!忠义英烈虽出于天性,要亦讲之有素,处之甚安。故于造次颠沛之际,决然行之而无疑。如李总管黼、王州尹伯颜、樊参政执敬、张御史桓、林教授梦正、萧处士景茂之杀身成仁,视死如归,是必讲之熟而处之当。一旦出于人所不肯为,遂以惊动天下,而精英忠烈之气在宇宙间与嵩华相高者,自不容泯。若桓之居在闲地,乘之久坐废黜。梦正之分颛讲教,视握将帅之权,受民社之托,任大而责重者,有间矣。一皆从容就义,是尤难也。景茂、里中一儒生耳。初未尝得斗升之禄以养其父母,尺寸之组以荣其身,始于保民,终于保国,临大节而不可夺,古称烈丈夫,又岂能过是与?至于子为父死,妇为夫死,声光赫奕,照映史册,使百世而下,知纲常大义之不可废,天理人心之不可灭如此,其有功于名教为何如。是亦深仁厚泽涵养所致,孰谓百年之国而无人哉!

译王公说:“按义理我应当起兵杀贼,怎么能说是抗拒你?”于是不断大骂,又说:“我死后应当成为神来杀你们。”首领大怒,便杀害了他。他临死时神色不变,站立着接受刀刃,头颈被砍断,只流出一点像乳汁一样的血,当时七十岁。他的儿子相也被擒获,首领想授给他官职。相说:“你们叛逆我的君主,又杀害我的父亲,在道义上我与你们不共戴天。我是忠臣的儿子,怎么能侍奉盗寇呢?”首领知道无法使他屈服,也杀了他。相的妻子潘氏逃到民间,有恶少想凌辱她,她不从,恶少便把她捉来献给首领。潘氏痛哭说:“我既然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按道义怎么能再受辱?”于是完全不饮食,最终和两个年幼的女儿一起死去。又有溧阳儒学教授林梦正,字古泉,是我的同乡。中书省因他的著述而推荐他,使他得以做官。这一年,盗寇攻打溧阳,俘获了他们的首领张某。林先生问:“你是什么人?”张某回答:“我父亲是军千户,红巾军进入境内,逼迫我父亲担任统帅;父亲因为年老,不能任事,便让我代替他。”林先生痛骂他说:“你的父亲和祖父世代都是国家的臣子,而你竟忍心做伪贼吗?”后来盗寇的势力又壮大起来,终于把张某夺走,并下令说:“活捉林教授的人有赏。”林先生藏到别处,盗寇搜查后找到了他。张某说:“前些天骂我的人,不就是你吗?”林先生回答说是。张某说:“你投降吧,我就让你做元帅,和我共同享受富贵。”林先生说:“你是伪贼,我为什么要投降?”张某再三劝说,他始终不屈服。盗寇把他捆在树上,他连衣冠也没有解下,便被杀死。又有江浙行省员外郎杨乘,字文载,滨州人。他很早就任天官小史,后来被征召为中书参议历掾,历任官职,做到谷城、介休二县县尹,授任监察御史,升任现在的职务。这一年,杭州陷落,杨公与郎中赫德尔、王仲温、员外月忽难、都事张镛,都因此被贬黜。杨公退居松江青龙镇。后来御史台认为杨公等人的职责在于辅佐治理,不应获罪,应该恢复他们的官爵。御史台上奏此事,事情终于得到澄清。至正十六年丙申,淮人攻陷平江,接连攻陷松江。秋七月十八日,平江所任命的吴县丞张经等人,带着礼物前来拜访邀请。杨公派人告诉他们:“我废居田野已经很久,不值得劳烦使者。我要选择日期接受任命,请把礼物放在里门外。”张经等人照他说的做了,杨公命令子卤准备祭牲和酒醴,向祖先禀告并称述此事。仪式完成后,又命人摆酒饮用。到傍晚,他起身走到后园,回头看见西边阳光晴好,感慨地叹道:“晚年的操守能这样,也就足够了。” 他命令卣等人修整田畦,安排家中事务,一如平常;又抚摸孙子虎林,神情好像怡然自得。回来后,他坐到半夜,两个儿子站在旁边侍候。他命令说:“你们两个去休息吧,我要睡了。”杨公生活俭朴,没有姬妾侍从,他宴饮、休息和睡卧的地方,别人不能跟随同在。第二天清早,卤等人奇怪寝门还没有打开,打开查看,发现杨公已经自缢身亡,得到他留下的手书遗言,大意是谈生死昼夜的道理,并且以能够保全晚节为快。又有西台监察御史张公,因罢职居住在雄山县。雄山县陷于盗寇之手后,盗寇首领一向听说张公有治理政绩,便让他坐在上座,用刀威胁他接受伪官。张公唾骂首领,首领于是把张公的妻子和奴婢九人带到他面前。先杀妾,接着杀死子女以及妻子;每杀一人,就对张公说:“御史如果投降,剩下的人都可以免死。”张公丝毫不为所动,像先前一样痛骂。首领发怒,把他从座位上拖下来杀死。这是在至正辛卯年秋八月间。张公名桓,字彦威。《南村野史》说:天下陷于战争,至今已经十多年了。作为臣子而使国家蒙受耻辱,作为将领而使军队蒙受耻辱,战败、投降、逃跑、奔窜的人多得数不清。更有甚者,含辱忍耻,苟且偷生,贪图虚荣,以为自己得志;名节这个大关口,完全抛弃而不顾。在千百人中寻找忠义英烈之士,竟没有一个能达到十分之一。唉!忠义英烈虽然出于人的天性,但也一定是平时有所讲习,临事时才能处之安然。因此在仓促、颠沛的危急时刻,他们能够决然实行而毫不迟疑。像李总管黼、王州尹伯颜、樊参政执敬、张御史桓、林教授梦正、萧处士景茂舍生取义、视死如归,一定是因为他们平日对此熟习,并且临事处置得当。有朝一日,他们做出了常人不肯做的事,于是震动天下;这种精英忠烈之气在天地之间与嵩山、华山一样高,自然不可能泯灭。像张桓居处在闲散之地,长期处于废黜状态;林梦正的职责专在讲学教化,与那些掌握将帅权力、接受百姓托付、责任重大的人相比,处境有所不同。可是他们都从容赴义,这就更加难得了。景茂不过是乡里的一名儒生。当初他从未得到过斗升之禄来奉养父母,也未得到过尺寸之组来荣耀自身;他开始时保护百姓,最后保护国家,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动摇,古人所说的烈丈夫,又怎么能超过这样的人呢?至于儿子为父亲而死,妻子为丈夫而死,他们的声名光彩显赫,照耀史册,使百代以后的人知道纲常大义不可废弃、天理人心不可泯灭,他们对于名教的功劳是多么巨大啊!这也确实是深厚仁德和恩泽长期涵养所造成的,谁能说有百年历史的国家竟会没有这样的人呢!

◎瘗鹤铭瘗鹤铭,华阳真逸撰,上皇山樵鹤,寿不知其纪也。壬辰岁,得于华亭。甲午岁,化于朱方。天其未遂吾翔廖廓耶,奚夺之遽也,乃裹以玄黄之币藏兹山之下。仙家无隐,我故立石旌事,篆铭不朽。词曰:相此胎禽,浮丘着经,乃征前事。我传尔铭,余欲无言。尔其藏灵,雷门去鼓。华表留形,义惟仿佛。事亦微冥,尔将何之。解化惟宁,后荡洪流。前固重扃,右割荆门。历下华亭,奚集真侣。瘗尔作铭,丹阳外仙尉江阴真宰。右刻在镇江焦山下顽石上,潮落方可模。相传为晋王右军书。惟宋黄睿东观余论、云为陶隐居书。良是。其曰:今审定文格字法,殊类陶弘景。弘景自号华阳隐居,今号真逸者,岂其别号与?又其着真诰,但云己卯岁,而不着年名,其它书亦尔。今此铭壬辰岁甲午岁,亦不书年名。此又可证云。壬辰岁、梁天监十一年也。甲午者,十三年也。按隐居天监七年东游海岳,权驻会稽。永嘉十一年乙未岁,始还茅山。其弟子周子良仙去,为之作传。即十一年十三年正在华阳矣。后又有题丹阳尉江阴宰数字,当是效陶书故题于石侧也。王逸少以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岁年五十九,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岁卒,则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岁,逸少方年二十三。至永和七年辛亥岁,年三十八,始去会稽闲居,不应二十三岁已自称真逸也。又未官于朝,及闲居时,不在华阳,以是考之。决非王右军书也审矣。欧阳文忠公以为不类王右军法,而类颜鲁公;又疑是顾况,云道号同;又疑王瓒;皆非。睿字长孺,号云林子,邵武人。又董迥书跋第六卷,载南阳张举子厚所记云:瘗鹤铭、今存于焦山。凡文章句读之可识及点书之仅存者,百三十余言。而所亡失几五十字。计其完书盖九行,行之全者二十五字,而首尾不预焉。熙宁三年春,余索其逸遗于焦山之阴,偶得十二字于乱石间,石甚迫隘,偃卧其下,然后可读,故昔人未之见,而世不传,其后又有丹阳外仙江阴真宰八字。与华阳真逸、上皇山樵为似是真侣之号。今取其可考者,次序之如此,又董君自书其后云:《文忠集古录》谓得六百字,今以石校之,为行凡十八,为字二十五,安得字至六百?疑书之误也。余于崖上又得唐人诗,诗在贞观中已列铭后,则铭之刻非顾况时可知。《集古录》岂又并诗系之耶?君子彦远,号广川,东平人。又国朝郑杓《衍极》第二卷,论瘗鹤铭,而刘有定释云:渊州图经,以为王羲之书。或曰:华阳真逸、顾况号也。蔡君谟曰:瘗鹤文非逸少字,东汉未多善书,惟隶最盛。至于晋魏之分,南北差异,钟王楷法,为世所尚。元魏间,尽习隶法。自隋平陈,中国多以楷隶相参。瘗鹤文有楷隶笔,当是隋代书。曹士冕曰:焦山瘗鹤铭,笔法之妙,为书家冠冕。前辈慕其字而不知其人。最后云林子以为华阳隐居为陶弘景,及以句曲所刻隐居朱阳馆帖参校,然后众疑释然。其鉴赏可谓精矣。以余考之,一本,山樵下,有书字。真宰下,有立石二字。一本,我传尔铭、作出于上真,尔其藏灵,作纪尔岁辰。张举本,作丹阳外仙。邵亢本,作丹阳仙尉。又有作丹阳外仙尉者,且中间词句亦多先后不同。尚俟▯舟过杨子,手自模印,以稽其得失之一二,可也。

◎风入松吾乡柯敬仲先生(九思)际遇文宗,起家为奎章阁鉴书博士,以避言路居吴下。时虞邵庵先生在馆阁,赋《风入松》长短句寄博士云:“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几回晚直金銮殿,东风软,花裹停骖。书诏许传宫烛,香罗初翦朝衫。御沟冰泮水ソ蓝,飞燕又呢喃。重重帘幕寒犹在,恁谁寄、锦字泥缄。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词翰兼美,一时争相传刻,而此曲遂遍满海内矣,“翦”、一作“试”。

译◎《瘗鹤铭》。《瘗鹤铭》由华阳真逸撰写,记述上皇山樵所养的鹤,鹤的寿命已无法知道具体年数。壬辰年,它在华亭得到;甲午年,它在朱方死去。难道上天还没有实现让它在辽阔天空飞翔的愿望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它的生命?于是用黑、黄色的布帛包裹它,把它埋藏在这座山下。仙家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所以我刻立石碑来记载这件事,使篆刻的铭文永不磨灭。铭文说:看这只胎禽,浮丘曾经著述经书,于是我征引前人的事。我为你传写这篇铭文,本来想不再说什么。愿你藏有灵性,雷门不再擂鼓。华表留下形迹,意义只能依稀仿佛。事情也幽微难明,你将要到哪里去?形体解化,只求安宁;后来任凭洪流冲荡。前面本来有重重门户关闭,右边又劈开荆门。经历下华亭,哪里还能召集真正的同伴?埋葬你而作此铭,丹阳外仙尉、江阴真宰。上文刻在镇江焦山下的顽石上,潮水退落时才可以摹拓。相传是晋代王右军所书。只有宋代黄睿《东观余论》说是陶隐居所书,这说法很正确。书中说:现在考察它的文章格式和书法字形,尤其像陶弘景。陶弘景自号华阳隐居,如今又称真逸,难道是真逸是他的别号吗?另外,他所著《真诰》只说己卯年,而不写年号,其他书也如此。如今这篇铭文写壬辰年、甲午年,也不写年号,这又可以作为证明。壬辰年,就是梁天监十一年;甲午年,就是梁天监十三年。考察陶隐居在天监七年向东游历海岳,暂时停留在会稽;到永嘉十一年乙未年,才回到茅山。他的弟子周子良升仙后,陶隐居为他作传。这样看来,天监十一年、十三年时,他正住在华阳。后来又有“题丹阳尉、江阴宰”几个字,应当是仿效陶隐居的书法,所以题在石头旁边。王逸少在晋惠帝大安二年癸亥年五十九岁,到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年去世;那么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年时,王逸少才二十三岁。到永和七年辛亥年,他三十八岁,才离开会稽闲居,不应在二十三岁时就自称真逸。而且他当时还没有在朝廷任官,及至闲居时又不在华阳,据此考察,可以明确知道绝不是王右军所书。欧阳文忠公认为它不像王右军的书法,而像颜鲁公;又怀疑是顾况,说是因为道号相同;又怀疑是王瓒;这些说法都不对。黄睿字长孺,号云林子,邵武人。又据董迥《书跋》第六卷记载,南阳张举字子厚所记说:《瘗鹤铭》现在保存在焦山。凡是碑文中还能辨识的文句,以及仅存的点画,共有一百三十多个字。而已经亡失的,几乎有五十字。估计完整的碑文大概有九行,每行完整的部分有二十五字,但不包括开头和结尾。熙宁三年春天,我在焦山北面寻找散失的文字,偶然在乱石之间得到十二个字。石头所在的地方十分狭窄逼仄,我仰卧在石下,才能读到它,所以从前的人没有见过,世上也没有流传。后来又发现“丹阳外仙、江阴真宰”八个字。这些称号同“华阳真逸”“上皇山樵”相似,似乎都是真仙的名号。现在取其中可以考证的文字,按这样的次序排列;此外,董君亲自写在后面的跋文说:《文忠集古录》说得到六百字,如今拿石刻来校对,石刻总共只有十八行,每行二十五字,怎么可能达到六百字?怀疑是书中记载有误。我在崖上又得到唐人的诗,这首诗在贞观年间已经刻列在铭文之后,那么可以知道此铭不可能是顾况时代所刻。《集古录》难道又把这首诗一并算在铭文中了吗?董君字彦远,号广川,东平人。又据本朝郑杓《衍极》第二卷论述《瘗鹤铭》,刘有定作注说:《渊州图经》认为是王羲之所书。有人说“华阳真逸”是顾况的道号。蔡君谟说:《瘗鹤铭》的文字不是王逸少的字体。东汉末年,擅长书法的人还不多,只有隶书最为盛行。到了晋、魏之际,南北书风有所差异,钟繇、王羲之的楷法受到世人推崇。元魏时期,人人都学习隶书法度。自从隋朝平定陈朝以后,中原多把楷书和隶书参杂使用。《瘗鹤铭》具有楷书和隶书的笔意,应当是隋代的书法。曹士冕说:焦山《瘗鹤铭》的笔法精妙,是书法家中的冠冕。前辈仰慕它的字,却不知道书写者是谁。最后云林子认为华阳隐居就是陶弘景,又拿句曲山所刻陶隐居《朱阳馆帖》相互校对,于是众人的疑问才消释。这种鉴赏可以说十分精到。我考察到,有一种本子在“山樵”下面有“书”字;在“真宰”下面有“立石”二字。有一种本子把“我传尔铭”写作“出于上真”,把“尔其藏灵”写作“纪尔岁辰”。张举本写作“丹阳外仙”,邵亢本写作“丹阳仙尉”,又有写作“丹阳外仙尉”的;而且中间的词句也多有先后不同。还要等到乘船经过扬子江时,亲手摹拓下来,以考察其中一二处的异同得失,才可以。◎《风入松》。我的同乡柯敬仲先生(九思)受到文宗的知遇,出身后担任奎章阁鉴书博士,后来为了避开言官的议论而居住在吴地。当时虞邵庵先生在馆阁,作《风入松》长短句寄给柯博士说:“画堂中红袖美人倚着清酒沉醉,花白头发已经无法承受簪子。几次晚间值守金銮殿,东风柔软,花丛中停下马车。传达诏书允许使用宫中蜡烛,香罗刚刚裁成朝服。御沟冰融水色蔚蓝,飞燕又在呢喃。重重帘幕中寒意还在,任谁把锦字书信寄来,泥封缄好。传来消息说先生要归来了,正是杏花春雨中的江南。”这首词和书法都很美,一时之间人们争相传抄刊刻,于是这支曲子便传遍了天下。“翦”字,另一本作“试”。

◎四卦睦人邵玄同先生(桂子)尝作忍默恕退四卦,揭之坐隅,真得保身慎言吉矩知止之道者矣。其忍卦曰:忍、亨。初难终吉。利君子贞,不利小丈夫。彖曰:忍,刚发乎内柔制乎外,故亨。初若甚难,乃终有吉。唯君子为能动心忍性,不利小丈夫,其中浅也。象曰:刃在心上,忍。君子以含容成德,初一,小不忍则乱大谋。象曰:小不克忍,成大乱也,次二,必有忍,其乃有济,象曰,能忍于中,事克济也。次三,一朝之忿,亡其身,以及其亲。象曰:一朝之忿,至易忍也。亡身及亲,祸孰大焉。次四,出于跨下,以成汉功,韩信以之,象曰:跨下之辱,小辱也。成汉之功,大功也。次五,张公艺九世同居,书一忍字以对于天子。象曰:同居之义,忍克致也。积而九世,有容德也。上六,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象曰:方刚之气,忍则灭也。形而为斗,自求祸也。其默卦曰:默、无咎,可贞,不利有所言。彖曰:默,不言也。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故无咎。默以自守,其道可贞也。不利有所言,尚口乃穷也。象曰:口尚玄曰默。君子以去辨养静。初一,守口如瓶,终吉。象曰:守口如瓶,谨所出也。其初能默,终则吉也。次二,多言不如守中。象曰:言不如默,得中道也。次三,驷不及舌,有悔。象曰:驷不及舌,滕口说也。一言之失,悔何追也。次四,无以利口乱厥官,卿士戒之。象曰:位高而言轻,亦可戒也。次五,圣人之教,不言而信。象曰:不言而信,渊默之化也。上六,君子之道,或默或语。象曰:时然后言,默不可长也。其恕卦曰:恕、有孚,终吉。彖曰:恕之为道,善推其所为而已。以己之心,合人之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故有孚。能以一言终身而行之,其吉可知矣。象曰:如心,恕,君子以明好恶、同物我。初一,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象曰:强而行之,恕之始也。行而不已,违道不远也。次二,君子有吉矩之道。象曰:吉矩之道,恕也。次三,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必逮夫身,象曰:拂人从欲。身之▯也。次四,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象曰:立而达,恕以从人也。次五,圣人与众同欲。象曰:与众同欲,圣人之恕也。上六,责己重以周,待人轻以约。象曰:待人之法,可用恕也。责己之道,不可自恕也。其退卦曰:退,勿用有攸往,彖曰:退,止也。勿用有攸往,知止也。日中则退而昊,月盈则退而亏。四时之运,成功者退,而况于人乎?退之时义大矣哉。象曰:艮止其所退,君子以晦藏于密。初一,退无咎。象曰:其进未锐,义无咎也。次二,难进易退。象曰:难进易退,可事君也。次三:兼人凶。象曰:兼人之凶,勇不知退也。次四,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象曰:知难而退,终无尤也。次五,终日如愚。以退为进。颜子以之。象曰:颜子之退,进不可御也。上六,▯负▯版升高,踬而不悔,象曰,▯负▯版升高,其道穷也。踬而不悔,亦可戒也。

◎点鬼录文章用事填塞故实,旧谓之点鬼录。又谓之堆垛死尸,见江氏类苑。

◎房中术今人以邪僻不经之术,如运气、逆流、采战之类,曰房中术,按《史》:周有房中药,《汉书 礼乐志》,高祖时,有房中词乐,唐山夫人所作。武帝时,有房中歌,又云:房中者,情性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殒性命。《礼记 曾子问》:“众主人、卿大夫士、房中皆哭。”注:“房中,妇人也。”然房中之谓,岂取此一书与?

译◎四卦睦人邵玄同先生(桂子)曾经创作“忍、默、恕、退”四卦,把它们张贴在座位旁边,真可以说是懂得保全自身、谨慎说话、守持吉祥法则、知止之道的人了。他的《忍卦》说:忍,则亨通;开始艰难,最终吉祥。利于君子守正,不利于小丈夫。彖辞说:忍,是刚强之气从内发动,而用柔顺从外加以制约,所以能够亨通。开始时似乎十分艰难,最终却会有吉祥。只有君子能够使内心受到触动而忍耐性情;不利于小丈夫,是因为他们见识浅薄。象辞说:刀刃在心上,就是“忍”。君子因此包容忍让,以成就德行。初一: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的谋略。象辞说:小事不能忍耐,就会造成大乱。次二: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象辞说:内心能够忍耐,事情就能办成。次三:一时的愤怒,会使自己丧命,并且连累亲属。象辞说:一时的愤怒,是最容易忍住的;丧失自身并连累亲属,还有什么灾祸比这更大呢?次四:从胯下钻过,以成就汉朝的功业,韩信就是这样做的。象辞说:胯下之辱,是小的耻辱;成就汉朝功业,是大的功劳。次五:张公艺九代同居,写了一个“忍”字来回答天子。象辞说:同居相处的道义,是靠忍耐才能实现的;积累到九代,说明具有宽容的德行。上六:血气正盛刚强,应当戒除争斗。象辞说:血气正盛的刚强之气,以忍耐就能消除。如果把这种刚强表现为争斗,就是自己招来祸患。他的《默卦》说:默然不言,没有灾祸;可以守正,不利于有所言说。彖辞说:默,就是不说话。祸乱的产生,往往以言语作为阶梯。因此君子谨慎严密而不把话说出去,所以没有灾祸。以沉默自守,这一道理可以守正。不利于有所言说,是因为只崇尚言语就会陷入困窘。象辞说:口上加“玄”字就是“默”。君子因此去除争辩,涵养宁静。初一:守口如瓶,最终吉祥。象辞说:守口如瓶,就是谨慎自己所说的话;开始能够沉默,最终就会吉祥。次二:多说话不如守住中道。象辞说:言说不如沉默,因为这样能够得到中正之道。次三:四匹马也追不回已经说出的话,会有悔恨。象辞说:四匹马也追不回舌头说出的话,这是放纵言辞。一句话说错了,悔恨又怎么追得回来呢?次四:不要凭伶俐的口才扰乱自己的职守,卿士应当以此为戒。象辞说:地位高而言语轻率,也应当警戒。次五:圣人的教化,不用言说而能取得信任。象辞说: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是深沉默化的教化。上六:君子的道,有时沉默,有时说话。象辞说:应当在合适的时候才说话,沉默也不可长久。他的《恕卦》说:恕,内心诚信,最终吉祥。彖辞说:恕的道理,不过是善于推及自己所做的事情罢了;用自己的心去体察别人的心。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所以说内心诚信。能够用一句话终身奉行,其吉祥是可以知道的。象辞说:如同自己的心,就是“恕”。君子因此明辨好恶,使自己与万物相通。初一:努力实行宽恕,再没有比这更接近仁的方法了。象辞说:勉力实行宽恕,是宽恕的开始;实行而不停止,就不会远离正道。次二:君子有吉祥法则之道。象辞说:吉祥法则之道,就是恕。次三:喜爱好人所厌恶的,厌恶坏人所喜爱的,这叫违背人的本性,灾祸必然会降临自身。象辞说:违背人的本性而顺从欲望,就是自身的灾祸。次四:自己想要立身,也要使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象辞说:自己立身并使他人通达,是以恕心顺应别人。次五:圣人与众人有共同的愿望。象辞说:与众人有共同的愿望,就是圣人的恕。上六: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待人宽松而简约。象辞说:对待别人的方法,可以采用恕;要求自己的道理,却不能宽恕自己。他的《退卦》说:退,不要有所前往。彖辞说:退,就是停止;不要有所前往,就是知道止步。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满了就开始亏缺。四时运行,功成之后尚且退去,何况人呢?退的时义实在重大啊!象辞说:艮卦表示在其所处之处停止、退守,君子因此隐晦地藏身于隐密之处。初一:退守而没有灾祸。象辞说:进取还不尖锐,所以按道义说没有灾祸。次二:进取困难,退却容易。象辞说:进取困难而退却容易,这样可以侍奉君主。次三:兼并他人,凶险。象辞说:兼并他人的凶险,是因为勇猛而不知道退却。次四:见到可以进取的机会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象辞说:知道困难而退却,最终不会受到责怪。次五:整天像愚人一样,以退让作为进取,颜子就是这样做的。象辞说:颜子的退让,是他的进步不可阻挡。上六:〔字形有误〕背负版筑之物登高,跌倒了也不悔恨。象辞说:〔字形有误〕背负版筑之物登高,是因为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跌倒而不悔恨,也可以作为警戒。◎《点鬼录》文章中堆满了典故,旧时称为“点鬼录”;又称为“堆垛死尸”,见《江氏类苑》。◎房中术现在人们把邪僻而不合常理的术法,如运气、逆流、采战之类,称为“房中术”。考察《史记》:周代有房中药。《汉书·礼乐志》说,高祖时有房中词乐,是唐山夫人所作;武帝时有房中歌。又说:所谓房中,是情性达到极点、接近至道的事情。因此圣王制定外乐来禁止内在情欲,并为它制定节制和文饰。音乐有节制,就能使人和平长寿。至于迷惑的人不加顾念,便因此生病而丧失性命。《礼记·曾子问》说:“众主人、卿、大夫、士、房中都哭。”注释说:“房中,就是妇人。”然而“房中”这个称呼,难道是取自这一本书吗?

◎妇女曰娘娘子、俗书也,古无之。当作▯襄。按《说文》:频扰也,肥大也,从女,襄声。女良切。其义如此。今乃通为妇女之称。故子谓母曰娘。而世谓稳婆曰老娘,女巫曰师娘,都下及江南谓男觋亦曰师娘,娼妇曰花娘,达旦又谓曰草娘,苗人谓妻曰夫娘,南方谓妇人之无行者亦曰夫娘,谓妇人之卑贱者曰某娘,曰几娘,鄙之曰婆娘。考之《风俗通》,汉何敞为鬼苏珠娘,按诛亭长龚寿。《隋书》:韦世康为绛州刺史,与子弟书云:况娘春秋已高,温清宜奉。《教坊记》北齐时,丈夫着妇人衣行歌,傍人齐和,云踏谣娘。《南史》:梁元徐妃与帝左右暨季江私通。季江曰:“徐娘虽老,尚犹多情。”又梁临川王宏侵魏,魏遗以《巾帼歌》曰:“不畏萧娘与吴姥,但畏合肥有韦虎。”谓韦睿吕僧珍也。《大业拾遗》:隋炀帝宫婢曰雅娘。《唐史》:张旭草书,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通神。又武承嗣闻乔知之婢窈娘美,夺取之。杜工部诗:“耶娘妻子走相送,”又:“黄四娘家花满蹊。”白乐天诗:“吴娘暮雨萧萧曲。”韦应物诗:“春风一曲杜韦娘。”柳子厚下殇女墓砖记:始名和娘。《乐府杂录》:张红红唱歌丐于市,韦青纳为姬。敬宗召入宫,号记曲娘。又《望江南曲》,始自朱崖李太尉镇浙西日,为姬谢秋娘所制。《明皇杂录》:呼白鹦鹉为雪衣娘。《甘泽谣》:武三思晚获一妓,曰绮娘。狄仁杰至,遂逃壁隙中,曰:“我天上花月之妖也。”《樊川集》:杜秋娘、年十五,为李▯妾,▯败,入宫,后坐谴归故里。又窦桂娘,父良,建中初,为汴州户曹椽。李希烈破汴州,取桂娘去。《李贺集》:贺撰申胡子▯篥歌成,翔客喜,擎觞起立,命花娘出幕,徘徊拜客。《刘宾客集》:泰娘,本韦尚书家主讴者。《河东记》:唐进士段何卧病,遇酗留诗而愈,《传奇》:崔氏旭旭婢曰红娘。《霍小玉传》:长安中,有媒氏鲍十二娘,薛苍驸马青衣也。《余媚娘叙录》:陆希声娶余媚娘。媚娘约媒曰:“陆郎中若必得儿侍由栉,须立誓不得不置侧室及女奴。”《图经》:“蚕神谓之马头娘”。《杜阳杂编》:南海贡奇女卢媚娘,工巧无比。《丽情集》:陈敏兄妾越娘,貌美。兄死,遂与狎。《续齐谐记》:齐颖寓山阴,夜见前宰妾万文娘。《墨庄漫录》:李后主令宫嫔▯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右略举一二,不能悉载。是则今之云云,皆有所本。然都下自庶人妻以及大官之国夫人,皆曰娘子,未尝有称夫人郡君等封赠者。载考之史,隋柴绍妻李氏,起兵应李渊,与绍各置莫府,号娘子军。唐平阳公主兵与秦王定京师,号娘子军。花蕊夫人宫词:“诸院各分娘子位。”韩昌黎有祭周氏二十娘子文。以此推之,古之公主宫妃,已与民间共称娘子。则今之不分尊卑,亦自有来矣。

◎古刻至正壬辰春,城平江,于古城基内掘得一碑。其文云:“三十六,十八子。寅卯年,至辰巳。合收张翼同为利。不在常,不在扬,切须款款细思量。且卜水,莫问米,浮图倒地莫扶起。修古岸,重开河,军民拍手笑可呵。日出屋东头,鲤鱼山上游。星从月里过,会在午年头。”右不晓所言何事,姑识之。或者以为三十六、四九也。张翼,巳竿之交也。今张太尉第行九四,而同首乱者适十八人也。岂其然与。

◎上头入月今世女子之笄曰上头,而倡家处女初得荐寝于人亦曰上头,花蕊夫人宫词:“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鬟使上头。”又天癸曰月事,《黄帝内经》:“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月事以时下。”又曰:“女子不月。”《史记》:“济北王侍者韩女,病月事不下,诊其肾脉,啬而不属,故曰月不下。”又“程姬有所避、不愿进”。注:天子诸侯、群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止不御,更不口说。故以丹注面目的的为识,令女史见之。王察《神女赋》:“施玄的的”,即上所云也。然入月二字尤新,王建宫词:“密奏君王知入月,唤人相伴洗裙裙。”

◎人腊至正乙巳春,平江金国宝、袖人腊出售。余获一观。其形长六寸许,口耳目鼻与人无异,亦有髭须,头发披至臀下,须发皆黄色,间有白发一根。偏身黄毛长二分许。脐下阴物,乃男子也,相传云:至元间,世皇受外国贡献,以赐国公阿你哥者。无几何时即死,因剖开背后,剜去肠脏,实以他物,仍缝合烘干,故至今无恙。按汉武故事:东郡送一短人,长七寸,名巨灵。《神异经》:西海有一鹤国,人长七寸。《山海经》:有小人国,名靖人,诗含神雾。东北极有人长九寸,殆为此小人也。“靖”或作“净”,音同,然古尺短。今六寸,比之周尺,将九寸矣。则所腊者,岂其人与?

译◎称妇女为“娘娘子”,是俗书中的说法,古代没有这种称呼。应当作〔字形有误〕。考察《说文》:该字有频繁扰乱、肥大的意思,从“女”,“襄”声,女良切。它的意义就是这样。现在却通用于妇女的称呼。因此儿子称母亲为“娘”;世人称接生婆为“老娘”,称女巫为“师娘”;都城及江南称男巫也为“师娘”;称娼妇为“花娘”,达旦又称为“草娘”;苗人称妻子为“夫娘”;南方称品行不端的妇人也为“夫娘”;称卑贱妇人为某娘、几娘;鄙称为“婆娘”。考察《风俗通》,汉代何敞曾为鬼苏珠娘,考察诛杀亭长龚寿之事。《隋书》说:韦世康任绛州刺史时,给子弟写信说:“何况母亲年岁已经很高,早晚的奉养都应当尽心。”《教坊记》说:北齐时,有男子穿妇人衣服行歌,旁人齐声应和,称作“踏谣娘”。《南史》说:梁元帝的徐妃与皇帝身边的暨季江私通。季江说:“徐娘虽然老了,却还是很有情意。”又说梁临川王宏侵犯魏国,魏国送给他《巾帼歌》,其中说:“不怕萧娘和吴姥,只怕合肥有韦虎。”指的是韦睿、吕僧珍。《大业拾遗》说:隋炀帝的宫女叫雅娘。《唐史》说:张旭的草书,是看见公孙大娘舞剑器后而达到神妙境界的。武承嗣听说乔知之的婢女窈娘美丽,就把她夺走。杜工部诗说:“父母妻子奔走相送”;又说:“黄四娘家花满小路。”白乐天诗说:“吴娘在暮雨中演奏萧萧曲。”韦应物诗说:“春风一曲杜韦娘。”柳子厚《下殇女墓砖记》说:开始取名为和娘。《乐府杂录》说:张红红在市中卖唱乞讨,韦青把她纳为姬妾。敬宗召她入宫,号为“记曲娘”。又有《望江南曲》,起初是朱崖李太尉镇守浙西时,由姬妾谢秋娘创作的。《明皇杂录》说:把白鹦鹉称为“雪衣娘”。《甘泽谣》说:武三思晚年得到一名妓女,叫绮娘。狄仁杰到来时,她便从墙缝中逃走,说:“我是天上花月的妖精。”《樊川集》说:杜秋娘十五岁时,做李▯的妾;李▯败亡后,她入宫,后来因获罪被遣返回故乡。又有窦桂娘,她的父亲窦良,建中初年任汴州户曹椽。李希烈攻破汴州,把桂娘带走。《李贺集》说:李贺写成《申胡子觱篥歌》后,翔客高兴地举杯起立,命花娘走出帷幕,徘徊着向宾客行礼。《刘宾客集》说:泰娘,是韦尚书家中主管歌唱的人。《河东记》说:唐代进士段何卧病时,遇到酗〔原文疑误〕留下诗,病便痊愈。《传奇》说:崔氏的婢女名叫红娘。《霍小玉传》说:长安有个媒人叫鲍十二娘,是薛苍驸马的青衣。《余媚娘叙录》说:陆希声娶了余媚娘。媚娘同媒人约定说:“陆郎中如果一定要得到我侍奉梳栉,就必须立誓,不得再置侧室和女奴。”《图经》说:“蚕神称为马头娘。”《杜阳杂编》说:南海进贡的奇女子卢媚娘,技艺精巧无比。《丽情集》说:陈敏哥哥的妾越娘容貌美丽;哥哥死后,陈敏便与她亲近。《续齐谐记》说:齐颖寄居山阴,夜里看见前宰相的妾万文娘。《墨庄漫录》说:李后主命宫嫔窅娘用帛缠绕双脚,使它们纤小;这里只略举一二,不能全部记载。由此可见,今天种种关于“娘”的称呼,都有出处。然而都城从平民百姓的妻子直到大官的国夫人,都称为“娘子”,从来没有称作夫人、郡君等封赠称号的。再考察史书,隋代柴绍的妻子李氏起兵响应李渊,与柴绍各自设置幕府,号称“娘子军”。唐代平阳公主的军队与秦王一起平定京师,号称“娘子军”。花蕊夫人宫词说:“各院分别占有娘子的位次。”韩昌黎有《祭周氏二十娘子文》。由此推论,古代的公主、宫妃,已经和民间一样共同称为“娘子”。那么今天不分尊卑都称“娘子”,也是有来历的。◎古刻至正壬辰年春天,平定平江,在古城的城基内挖出一块碑。碑文说:“三十六,十八子。寅卯年,至辰巳。合收张翼同为利。不在常,不在扬,切须款款细思量。且卜水,莫问米,浮图倒地莫扶起。修古岸,重开河,军民拍手笑可呵。日出屋东头,鲤鱼山上游。星从月里过,会在午年头。”以上文字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姑且记录下来。有人认为“三十六”就是四九。“张翼”是巳年与午年交接之时。如今张太尉排行第九,而同首起乱的恰好有十八人,难道真是这样吗?◎上头入月现在女子行笄礼称为“上头”,而倡家女子第一次被人荐枕也称为“上头”。花蕊夫人宫词说:“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鬟使上头。”又把天癸称为月事。《黄帝内经》说:“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月事按时而下。”又说:“女子不月。”《史记》说:“济北王的侍者韩女,患月事不下,诊察她的肾脉,涩滞而不连续,所以说月事不下。”又说“程姬有所避忌,不愿进御”。注释说:天子、诸侯及众妾按次序进御;有月事的人,就停止召幸,也不再口头说明。因此用丹砂在面目上点出明显的记号,使女史能够看见。王察《神女赋》说:“施加黑色明显的妆点”,就是上面所说的情形。然而“入月”二字尤其新奇,王建宫词说:“秘密奏告君王知道入月,叫人陪伴洗裙裙。” ◎人腊至正乙巳年春天,平江的金国宝、袖人腊拿出来出售。我得以看了一看。它的形体大约六寸长,口、耳、眼、鼻与人没有不同,也有胡须;头发披到臀部以下,胡须和头发都是黄色的,其中夹杂着一根白发。全身偏黄的毛长约二分。脐下有男性生殖器,所以是男子。相传说:至元年间,世皇接受外国进贡,把它赐给国公阿你哥。没过多久就死了,于是从背后剖开,挖去肠脏,填入其他东西,仍然缝合并烘干,所以直到今天还没有损坏。考察《汉武故事》:东郡送来一个矮人,身长七寸,名叫巨灵。《神异经》说:西海有鹤国,那里的人身长七寸。《山海经》说:有小人国,名叫靖人,见于《诗含神雾》;东北极有一种人身长九寸,大概就是这种小人。“靖”有时写作“净”,读音相同,不过古代尺短。如今长六寸,若按周尺计算,将近九寸。那么所制成的人腊,难道就是那种人吗?

◎张翰林诗“天子临轩授钺频,东南无地不红巾。铁衣远道三军老,白骨中原万鬼新。义士精灵红贯日,仙家谈笑海扬尘。都将两眼凄凉泪,哭尽平生几故人。”此至正辛丑间,张蜕庵承旨翥、在都下寄浙省周玉坡参政(伯琦)诗也,夫翰苑词臣而寓言如此,则感时之意从可知矣。

  ●卷十五

◎淳化阁帖淳化阁帖,非精于鉴赏者,莫能辨其真伪。非博于讨论者,不可得其源流。第六卷中,尝记祖石刻之说。今复究研大略于稽古之书,质正是否于好事之人,用赘于此云。宋太宗留意翰墨,淳化中,出御府所藏,命侍书王着临榻,以枣木镂刻,厘为一十卷,于每卷末篆题云:“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圣旨模勒上石。”至仁宗,又诏僧希白刻石于秘阁。前有目录,卷后无篆题。世传以为二王府帖者,非也。盖元▯中,亲贤宅从禁中借板墨百本,但用潘谷墨,光辉有余,而不甚黟黑。又多木横裂纹,时有皴<昔皮>失字处,亲贤宅、魏王所居。魏王、二王也。又有高宗绍兴中国子监本,其首尾与淳化略无少异。当时御前拓者多用匮纸,盖打金银箔者也。自后碑工作蝉翼本,且以厚纸覆板上,隐然为银挺膀痕以愚人,但损剥,非复拓本之遵劲矣。初,徽宗建中靖国间,出内府续所收书令刻石,即今续法帖也。大观中,又奉旨摹拓历代真迹,刻石于太清楼,字行稍高,而先后之次与淳化则少异。其间数帖多寡不同,各卷末题云:“大观三年正月一日,奉圣旨摹勒上石。”此蔡京书也。而以建中靖国续帖十卷,易去岁月名衔,以为后帖。又刻孙过庭书谱及贞观十七帖,总为二十二卷,谓之大观太清楼帖。绛帖者,尚书郎潘师旦以官帖摹刻于家,为石本,而传写字多讹舛,世称为潘驸马帖,凡二十卷。其次序卷帖虽与淳化官帖不同,而实则祖之,特有所增益耳。单炳文曰:“淳化官本法帖,今不复多见。其次绛帖最佳,而旧本亦已艰得。尝以数本较之,字画多不侔。炜家藏旧本,比之今本,第九卷内,今本多误,笔法且俗。”曹士冕曰:“帖总二十卷。元无字号及断眼数目。”单炳文、曹士冕各有模刻本。世传潘氏析居法帖分而为二,其后绛州公库乃得其一,于是补刻余帖,名东库本。第九卷之舛误,盖始于此。且逐卷逐段各分字号,以日月光天德等二十字为次第。后避金主亮讳,但庾亮帖内亮字,皆去右边转笔,谓之亮字不全本。又有新绛本、北方别本、武冈新旧本,福清、鸟镇、彭州、资州本、木本前十卷等。类皆绛帖之别也。潭帖者,庆历中,刘丞相帅潭日,以淳化官帖命慧照大师希白模刻于石,实之郡斋。增入伤寒、十七日、王▯、颜真卿诸帖,而字行颇高,与淳化阁本差不同。逐卷有“慧照大师希白重模”字,而岁月各异。中间缪处甚多,朱文公讥其“极为可唉者”是也。潭帖之别,则有刘丞相私第本、长沙碑匠新刻本、三山木本、蜀本、卢陵萧氏本,等类甚多。戏鱼,即临江帖也。元▯间,刘次庄以家藏淳化阁帖十卷,摹刻于戏鱼堂。除去篆题,而增释文。庆元中,四川总领权安节,又重摹于利州。黔江者,黔人秦世章,于长沙买石摹僧宝月古法帖十卷。宝月,慧照也。谋舟载入黔中,壁之黔江之绍圣院后。题云:“长沙汤正臣重摹鼎帖板本。”校诸帖增益最多。澧阳石刻散失,仅存者,右军数帖而已。又有淳熙修内司本,北方印成本,乌镇张氏、福清李氏本。若此之类,大抵皆法帖一再之翻摹,殊失笔意,无足观者。汪逵,字季路,衢州人,官至端明殿学士。建集古堂,藏奇书秘迹金石遗文二千卷,着淳化阁帖辨记共十卷,极为详备。末云:其本乃木刻,计一百八十四版,二千二百八十七行。其逐段以一二三四刻于旁,或刻人名,或有银铤印痕,则是木裂。其墨乃李廷▯墨。黑甚,如漆。其字精明而丰腴,比诸刻为肥。刘潜夫曰:“近人多不识阁帖。某家宝藏本,皆非真。真者字极丰穰,有神采。如潭绛则太瘦,临江则太媚,又用李廷▯墨印造。余始得汪端明所记阁帖行数,恨无真帖参校。晚使江左用二千楮致一本,尤伯晦见之。曰:‘宝物也’,夫真帖可辨者有数条,墨色,一也。他本刊卷数在上,版数在下,惟此本卷数版数字皆相联属,二也。他本行数字比帖字小而瘦,此本行数字比帖中字皆大而浓,三也。余所得江左本,每版皆全纸,无接粘处。一部十卷,无一版不与端明所记合,乃知昔人装背之际,宁使每版行数或多或寡。而不肯剪凑合者。欲旧帖之真面目,四也。”

译◎张翰林的诗说:“天子登临殿前频频授予兵权,东南没有一处不被红巾军占据。身穿铁甲奔走远道,三军将士都已衰老;中原白骨遍地,新的鬼魂无数。义士的精魂如红光贯日,仙家谈笑之间便使大海扬起尘土。总把两眼凄凉的泪水,哭尽平生有几个故人。”这是至正辛丑年间,张蜕庵承旨翥在都城中寄给浙省周玉坡参政(伯琦)的诗。翰苑中的词臣尚且这样寄托言辞,那么他感慨时局的心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卷十五 ◎《淳化阁帖》对于《淳化阁帖》,不是精于鉴赏的人,不能辨别其真伪;不是博于考论的人,也无法弄清它的源流。第六卷中,我曾记载过祖石刻本的说法。现在又大略考究于稽古之书,向好事之人询问核正是非,附记在这里。《宋太宗》留意书法,淳化年间取出御府收藏的法书,命侍书王著摹临,以枣木镂刻,分为十卷;每卷末尾用篆书题写:“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圣旨模勒上石。”到了仁宗时,又诏令僧人希白在秘阁刻石。前面有目录,卷后没有篆书题记。世间传说这是二王府帖,不对。大概元祐年间,亲贤宅从宫禁中借得刻板墨本一百部,只使用潘谷墨,光泽有余,却不太黑;而且多有木板横向裂纹,时常有皴裂脱失字迹的地方。亲贤宅是魏王居住的地方,魏王就是二王。又有高宗绍兴年间的国子监本,它的首尾与《淳化阁帖》几乎没有不同。当时御前拓本多使用匮纸,大概就是用来打制金银箔的纸。后来碑工制作蝉翼本,并且把厚纸覆盖在刻板上,隐约做出银锭形的凸痕来欺骗世人,但这种本子已经损坏剥落,不再是拓本那样锋劲有力了。起初,徽宗建中靖国年间,从内府取出后来收藏的法书,命令刻石,就是现在所说的《续法帖》。大观年间,又奉旨摹拓历代真迹,在太清楼刻石,字行稍高,而先后次序与《淳化阁帖》略有不同。其中各帖的数量有多有少,每卷末尾题写:“大观三年正月一日,奉圣旨摹勒上石。”这是蔡京的书法。又把建中靖国《续帖》十卷改去年月和名衔,作为《后帖》。此外还刻有孙过庭《书谱》和《贞观十七帖》,总共二十二卷,称为《大观太清楼帖》。《绛帖》是尚书郎潘师旦把官帖摹刻在家中,制成石本;但传写时文字多有讹误,世人称为《潘驸马帖》,共二十卷。它的卷帖次序虽然与淳化官帖不同,实际上是以淳化官帖为祖本,只是有所增补。单炳文说:“淳化官本法帖如今已经不多见了。其次是绛帖最好,但旧本也很难得到。我曾经拿几种本子比较,字画多不相同。我家收藏的旧本,与今本相比,第九卷中今本错误很多,笔法也很俗。”曹士冕说:“帖共二十卷,原来没有字号和断眼的数目。” 单炳文、曹士冕各自都有摹刻本。世间相传,潘氏分家时把法帖分成两份,后来绛州公库得到其中一份,于是补刻其余法帖,称为东库本。第九卷的错误,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而且每卷每段分别编列字号,以“日、月、光、天、德”等二十字为次序。后来为避金主完颜亮的名讳,庾亮帖中的“亮”字都去掉右边的转笔,称为“亮字不全本”。又有新绛本、北方别本、武冈新旧本、福清本、鸟镇本、彭州本、资州本,以及木本前十卷等,大多都是绛帖的不同版本。潭帖,是庆历年间刘丞相任潭州统帅时,把淳化官帖交给慧照大师希白摹刻在石上,放在郡斋中;其中增入《伤寒帖》《十七日帖》、王▯帖、颜真卿帖等,而字行颇高,与淳化阁本稍有不同。每卷都有“慧照大师希白重模”的字样,但所题年代各不相同。其中错误很多,朱文公讥讽它“极为可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潭帖的其他版本,则有刘丞相私第本、长沙碑匠新刻本、三山木本、蜀本、卢陵萧氏本等,种类很多。“戏鱼”就是《临江帖》。元▯年间,刘次庄把家藏的《淳化阁帖》十卷摹刻在戏鱼堂,删去篆书题字,增加释文。庆元年间,四川总领权安节又在利州重新摹刻。所谓《黔江帖》,是黔人秦世章在长沙买得石刻,摹刻《僧宝月古法帖》十卷。宝月就是慧照。他筹划用船运入黔中,嵌刻在黔江绍圣院后面,题作:“长沙汤正臣重摹《鼎帖》板本。”与各本校勘,增补最多。澧阳石刻已经散失,只剩下右军的几帖而已。又有淳熙年间修内司刻本、北方印成本,以及乌镇张氏本、福清李氏本。像这一类,大多都是法帖反复翻摹的本子,已经严重失去原来的笔意,没有什么可看的。汪逵,字季路,衢州人,官至端明殿学士。他建造集古堂,收藏奇书、秘迹和金石遗文二千卷,撰写《淳化阁帖辨记》共十卷,极其详备。书末说:这个本子是木刻的,共一百八十四版、二千二百八十七行。每段旁边都刻有一、二、三、四等编号;有的地方刻着人名,有的地方有银锭的印痕,那是木板开裂造成的。所用的墨是李廷▯墨,黑得像漆。字迹清晰而丰润,比其他刻本肥厚。刘潜夫说:“近来的人大多不认识真正的《阁帖》。有些人家珍藏的本子,全都不是真的。真本的字极其丰润饱满,富有神采。像潭绛本就太瘦,临江本又太妩媚,而且都是用李廷▯墨印制的。我起初得到汪端明记载的《阁帖》行数,只恨没有真帖可以参校。后来请江左方面用二千张楮纸送来一本,尤伯晦看见后说:‘这是宝物。’真正的帖本可以从几条辨认出来:墨色,这是第一条。其他本子把卷数刻在上面,版数刻在下面,只有这个本子把卷数和版数的数字都彼此相连,这是第二条。其他本子的行数字比帖中文字小而瘦,这个本子的行数字比帖中文字大而浓,这是第三条。我得到的江左本,每版都是整张纸,没有接粘的地方。一部十卷,没有一版不与端明所记相合,这才知道古人在装裱时,宁可让每版的行数有多有少,也不肯剪裁拼接。这就是旧帖的真实面貌,这是第四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