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村辍耕录十

卷九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6–39 段

◎续演雅发挥白湛渊先生《续演雅十诗发挥》云:海青羽中虎,燕燕能制之。小隙沉大舟,关尹不吾欺者。海青俊禽也,而群燕缘扑之即坠,物受于所制者,无小大也。(右一)草食押不芦,虽死元不死,未见涤肠人,玩闻弃箦子者。漠北有名押不芦,食其汁立死,然以他药解之即苏。华佗洗肠胃攻疾,疑先服此也。(右二)谁令珠玉唾,出彼藜藿肠,仁人不为宝,良贾宜深藏者。和林有尼,能吐珠玉杂宝也。(右三)婴啼闻木枝,羝乳见茅茹,何如百年身,反尔无根据者。漠北种羊角,能产羊,其大如兔,食之肥美。(婴啼木枝,见《山海经》所载。)(右四)西狩获白麟,至死意不吐。代北有角端,能通诸国语者。(角端,北地异兽也,能人言,其高如浮图。)(右五)才脱海鹤啄,已登方物舆,仰面勿啾啾。我长非侨如者,小人长仅七寸,夫妇二枚,形体毕具也。(右六)羯尾大如斛,坚车载不起,此以不掉灭。彼以不掉死者,西汉有羯尾大于身之半,非车载尾,不可行也。(右七)八珍肴龙凤,此出龙凤外。荔枝配江辛。徒夸有风味者,谓迤北八珍也。(所谓八珍,则醍醐、麈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也。玄玉浆即马姝子。)(右八)滦人薪巨松,童山八百里,世无奚超勇。惆怅度易水者,取松煤于滦阳。(即今上都。去上都二百里,即古松林。千里,其大十围,居人薪之将八百里也。)(右九)两驼侍雪立,终日饥不起,一觉沙日黄。肉屏那足拟者,沙漠雪盛,命两驼趺其旁,终夜不动,用断梗架片毡其上,而寝处于下,胜肉屏,且不起心兵也。(右十)

◎面花子本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唐昭容上官氏所制,以掩黥迹,大历已前,士大夫妻多妒悍,婢妾小不如意,辄印面,故有月黥钱黥。事见《酉阳杂俎》。

◎奇疾今上之长公主之驸马刚哈剌咱庆王,因坠马,得一奇疾,两眼黑睛俱无,而舌出至胁。诸医罔知所措,广惠司卿聂只儿,乃也里可温人也。尝识此证,遂剪去之。顷间,复生一舌,亦剪之又于真舌两侧各去一指许,却涂以药,而愈。时元统癸酉也。广惠司者,回回之为医者隶焉。

◎磨兜襄州谷城县城门外道傍石人缺剥,腹上有字云:“磨兜轭,慎勿言。”是亦金人之流也。距县四五十里,有故石人二,相偶而立,腹上题刻,一云“巳及”,一云“未匝”,不可得而详也。(《浮休阅日集》)

◎葛大哥吾乡临海章安镇有蔡木匠者,一夕,手持斧斤自外归,道由东山。东山,众所殡葬之处。蔡沉醉中,将谓抵家,扪其棺,曰:“是我榻也。”寝其上,夜半,酒醒,天且昏黑,不可前,未免坐以待旦。忽闻一人高叫,棺中应云:“唤我何事?”彼云:“某家女病损证,盖其后园葛大哥淫之耳。却请法师捉鬼,我与你同行一观如何。”棺中云:“我有客至,不可去。”蔡明日诣主人曰:“娘子之疾,我能愈之。”主人惊喜,许以厚谢。因问屋后曾种葛否,曰然。蔡偏地翻掘,内得一根,甚巨,斫之,且有血,煮啖女子,病即除。

◎万柳堂京师城外万柳堂,亦一宴游处也。野云廉公,一日于中置酒,招疏斋卢公、松雪赵公同饮。时歌儿刘氏名解语花者,左手折荷花,右手执,歌小圣乐云:“绿叶阴浓,偏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蹙红罗。乳燕雅莺弄语,对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富贫前定,何用苦张罗。”命邀宾宴赏饮芳醑,浅基低歌。且酩酊,从教二轮,来往如梭。既而行酒,赵公喜,即席赋诗曰:“万柳堂前数亩池,平铺云锦盖涟漪。主人自有沧洲趣,游女仍歌白雪词。手把荷花来劝酒,步随芳草去寻诗。谁知只尺京城外,便有无穷万里思。”此诗集中无。小圣乐乃小石调曲,元遗山先生(好问)所制,而名姬多歌之,俗以为“骤雨打新荷”者是也。

◎树鸣金石草木之变异,杂见于传记。数年来,天下扰攘,怪事尤甚,信前人之书不诬也。至正丙申,浙西诸郡皆有兵。正月,嘉兴枫泾镇戴君实门首柳树若牛鸣者三,主人与仆从悉闻之。斩其树,不一月,苗军抄掠赀产。又两月,屋毁于兵。是岁寒食日,海监州赵初心,率子姓辈诣先垄汛扫松楸,忽闻如老鹤作声,不绝,审听所在,乃是一柏树。顷间,众树同声和之,一二时方止。举家惶惑。至八月,苗军火其居。明年六月,红军掠货财妇女。而侄善如死于难。予亲见君实馆宾黄伯成与初心之孙元衡说。元衡,善如子也。其事虽迟速不同,而二家之遭祸则一。吁,诚异哉!

译◎续演雅发挥 白湛渊先生《续演雅十诗发挥》说:海青是羽族中的猛禽,燕子群起也能制服它;小小的缝隙可以使大船沉没,关尹并没有欺骗我。这是说海青是俊秀的禽鸟,但一群燕子凭借围扑它,也能使它坠落;万物受制于所能制伏自己的东西,并不分大小。(右一)吃草的押不芦,即使死了也未必真的死;没有见过洗涤肠胃的人,却听说过丢弃竹席的人。漠北有一种名叫押不芦的东西,吃下它的汁液会立即死亡,但用其他药物解救就能苏醒。华佗洗涤肠胃来治疗疾病,恐怕也是先服用了这种药。(右二)是谁让珠玉从嘴里吐出,原来是从吃藜藿的肠胃中出来的;仁人不把它当作珍宝,好的商人应当深藏不露。和林有个尼姑,能够吐出珠玉和各种珍宝。(右三)婴儿在树枝上啼哭,公羊却能产乳;哪里像人的百年身世,反而这样没有依凭。漠北有一种羊角,能够生出羊,羊的大小像兔子,吃起来肥美。(树枝上婴儿啼哭,见于《山海经》的记载。)(右四)西巡时猎获白麟,直到死也不肯吐露心意;代北有一种角端,能够通晓各种语言。(角端是北方的异兽,能够说人话,高度像佛塔。)(右五)刚刚逃脱海鹤的啄食,已经登上了方物之车;仰起脸来不要啾啾乱叫。我的身长并不像侨如;小人身高只有七寸,夫妻两人各一具,形体样样齐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右六)羯尾大得像斛一样粗,坚固的车辆也载不动;这就是所谓因“掉”而灭亡的说法。那些因“掉”而死的人,西汉时有人的羯尾大到超过身体的一半;如果不是用车载着尾巴,就无法行走。(右七)八珍中的龙凤,已经超出龙凤本身;荔枝配江辛。那些徒然夸说有风味的,指的是迤北的八珍。(所谓八珍,就是醍醐、麈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玄玉浆就是马姝子。)(右八)滦地的人把巨大的松树当柴烧,八百里都是童山,世上没有奚超那样勇猛的人。为经过易水而惆怅的人,到滦阳去取松煤。(滦阳就是今天的上都。距离上都二百里,就是古代的松林。松树有千里之广,树干粗大到十围,居民把它们当柴烧,几乎绵延八百里。)(右九)两匹骆驼陪着人在雪中站立,整天饥饿也不起身;一觉醒来,只见沙漠被日光照成黄色。肉做的屏风哪里能与之相比?沙漠中大雪纷飞时,就命两匹骆驼蹲在身旁,整夜不动;用断梗支起一片毡子,人在下面睡卧,胜过肉屏风,而且也不会产生杀伐之心。(右十) ◎面花子:本来是妇女脸上的装饰花纹,起源于唐代昭容上官氏所创制,用来遮盖黥刑留下的痕迹。大历以前,士大夫的妻子大多嫉妒凶悍,婢妾稍有不合心意,就在她们脸上刺印,所以有“月黥”“钱黥”的说法。事情见于《酉阳杂俎》。◎奇疾:当今皇上的长公主的驸马刚哈剌咱庆王,因为坠马,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两只眼睛的黑眼珠都没有了,舌头还伸到胁部。各位医生都不知如何处置。广惠司卿聂只儿是也里可温人,曾经见过这种病证,于是把舌头剪掉。过了一会儿,又长出一条舌头,也把它剪掉;然后又从真舌两侧各割去一指左右,涂上药,病便痊愈了。当时是元统癸酉年。广惠司,是把回回医生编隶在一起的机构。◎磨兜:襄州谷城县城门外道路旁的石人已经残缺剥落,腹部有字写着:“磨兜轭,慎勿言。”这也属于金人的遗迹。距离县城四五十里,有两尊旧石人,相对而立;腹部有题刻,一尊写着“巳及”,另一尊写着“未匝”,无法详细考明。(《浮休阅日集》) ◎葛大哥:我乡临海章安镇有个蔡木匠,一天晚上手拿斧头和木工工具从外面回来,路经东山。东山是众人埋葬的地方。蔡木匠醉醺醺地以为到家了,摸着一口棺材说:“这是我的床。”便睡在棺材上。半夜酒醒时,天还昏黑,无法继续赶路,只好坐在那里等到天亮。忽然听见一个人大声喊叫,棺材里回应说:“叫我有什么事?”那人说:“某家的女儿得了病,据说是后园里的葛大哥淫辱了她。现在请法师捉鬼,你和我一起去看看怎么样?”棺材里说:“我有客人来了,不能去。”第二天,蔡木匠到那家主人那里说:“娘子的病,我能治好。”主人又惊又喜,答应给他厚重的酬谢。于是他问屋后是否种过葛藤,主人说确实种过。蔡木匠把地面翻掘一遍,挖出一条根,十分粗大;砍断它时还有血流出。把它煮熟给女子吃,病立刻就好了。◎万柳堂:京师城外的万柳堂,也是宴饮游赏的地方。野云廉公有一天在那里设酒宴,邀请疏斋卢公、松雪赵公一同饮酒。当时有个歌女刘氏,名叫解语花,左手折着荷花,右手拿着酒杯,唱《小圣乐》道:“绿叶浓荫,正好遮蔽池亭水阁,也正适合乘凉。石榴花刚刚绽放,一朵朵像皱折的红罗。乳燕和黄莺婉转鸣叫,与高柳上的蝉声相互应和;骤雨过后,仿佛琼珠纷纷散落,把新荷打了个遍。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想到良辰美景,就不要让它白白过去。富贵贫贱早有前定,何必苦苦经营。”主人命她邀请宾客宴饮赏玩,饮用芳香的美酒,浅斟低唱。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任凭两轮车来来往往如梭。不久开始行酒令,赵公很高兴,当即赋诗道:“万柳堂前有数亩池,水面平铺云锦,遮盖着涟漪。主人自有沧洲隐逸之趣,游女仍然歌唱《白雪》之词。手捧荷花前来劝酒,脚随芳草走去寻诗。谁知京城外咫尺之地,便有令人思念无穷万里的情怀。”这首诗没有收入诗集。《小圣乐》是小石调的曲子,由元遗山先生(好问)创制,名妓们多喜欢歌唱,俗称“骤雨打新荷”的就是它。◎树鸣:草木发生异常变化的事,散见于各种传记。几年来天下动乱不安,怪事尤其多,这足以证明前人的记载并非虚妄。至正丙申年,浙西各郡都有战事。正月,嘉兴枫泾镇戴君实家门前的柳树,三次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主人和仆从全都听见了。砍掉那棵树,不到一个月,苗军便抄掠了他的财产;又过两个月,房屋被军队毁掉。这一年寒食日,海监州赵初心带领子孙亲族到祖坟巡视,清扫松树和楸树,忽然听见像老鹤发声一样的声音,连续不断;仔细听声音来自哪里,原来是一棵柏树。过了一会儿,众树都发出声音应和,一两个时辰后才停止。全家惊惶疑惑。到了八月,苗军放火烧毁了他的住宅。第二年六月,红军掠夺财物和妇女;他的侄子善如也死于祸乱之中。这些话是我亲自听戴君实的馆宾黄伯成和初心的孙子元衡说的。元衡是善如的儿子。这两家的灾祸虽然发生有早有晚,但遭受的祸患却相同。唉,真是奇异啊!

◎松江官号至正丙申正月,常熟州陷,松江府印造官号,给散吏兵佩带,以防奸伪。号之制作,画为圆圈,绕圈皆火焰。圈之内一府字,以府印印府字上。圈之外四角,府官花押。民间谣曰:“满城都是火,府官四散躲。城里无一人,红军府上坐。”不二月破城,悉如所言。

◎割执杭州赤山之阴,曰箫箕泉,黄大痴所尝结庐处。其徒弟沈生、狎近侧一女道姑,同门有欲白之于师。沉惧,引厨刀自割其执,几死,众救得活,而疮口流血,经月余不合。偶问诸阉奴,教以煅所割执,捣粉酒服。如其言,不数日而愈。

◎题屏谢客三宝柱,字廷▯,色目人,颇以才学知名。虽湛于酒色,而能练达吏事,刚正有守。为浙省郎中日,大书四句于门屏之上曰:“逆刮蛟龙鳞,顺捋虎豹尾。若将二伎论,尤比于人易。”其意盖以杜绝人之求请耳。然亦隘矣哉,终不显达,而死于难。

◎婚启至元间,平原郡公赵氏(与芮)宋福王也,其子娶全竹斋少保之女。婚启内一联云:“休光蓟北,苟安公位之居;回首江南,惟重母家之念。”尽有味。

◎陶母碑陶侃母得古正之道,发人伦之本,将示教于天下,谓朴散俗坏,乐溃礼阙,有子不教,不至于道。若失大训,不可登于伟望。乃求师傅,延英茂,终日迫于用,不欲子却客。俄而车盖载止,饩馈并竭。苟失其人,子将不进。计划始成,确然独断,谓发可弃,训不可失,乃金刀既止,黑发云散。怡然无咨嗟之色,俨若待宾之具。上恐不足以显恭,下未可谓训子。顾其母激忿填膺,寸晷是学,不迨于至,以超圣人之域,焕乎贤者之业。且礼信仁义,君子之事,妇人何得而知?盖世道大丧,其俗已乱,故妇人贤者得以行其事。千古之下,厥行独明,当时为人之父,为人之母,见斯行,闻斯举,得不激厉乎?苟天下皆如陶母之志,则天下皆陶之子也。盖人谓子幼而蒙稚,不致精训,致悖大乱人纪,良可惜哉!铭曰:发也者,为养之具。宾也者,致教之英。苟非异礼,孰能作世之程?千载之下,如陶之母,安可继乎齐英?(宗仪)因读唐皇甫持正先生(翥)文集,见陶母碑不觉泪数行下。追惟先妣拳拳于教子,真陶母之志。是故今翰林承旨蜕庵张先生(翥)所撰墓铭,有曰:夫家贫,劬力纺续,以给诸子。无废学之辞,自顾不肖。不克勉于学,以成令名,罪莫大焉。谨录于此,庶亦可以自惧也。

◎许文懿先生婺州许白云先生(谦),字益之,隐居金华山,四十年不入城府,着书立言,足以垂教后世。浙东廉使王公继学,访先生于山中。谓先生清气逼人,可畏。既退,明日,出学行荐于朝。有录其举文至者,先生方讲说,目不一少视,其无意于仕宦如此。先生殁,追谥文懿先生。

◎谣言后至元丁丑夏六月,民间谣言,朝廷将采童男女,以授鞑靼为奴婢。且俾父母护送,抵直北交割。故自中原至于江之南,府县村落,凡品官庶人家,但有男女十二三以上,便为婚嫁。六礼既无,片言即合。至于巨室,有不待车舆亲迎,辄徒步以往者,盖惴惴焉惟恐使命戾止,不可逃也。虽守土官吏,与夫鞑靼色目之人,亦如之,竟莫能晓。经十余日才息。自后有贵贱、贫富、长幼、妍丑、匹配之不齐者,各生侮怨。或夫弃其妻,或妻憎其夫,或讼于官,或死于夭。此亦天下之大变,从古未之闻也。吴中僧祖伯,号子庭者,素称滑稽,口占绝句曰:“一封丹诏未为真,三杯淡酒便成亲。夜来明月楼头望,惟有▯娥不嫁人。”又有人集古句云:“悲翠屏风烛影深,良宵一刻值千金。共君今夜不须睡,明日池塘是绿阴。”可谓深于命意者矣。

◎兽医世以疗马者曰兽医,疗牛者曰牛医。《周礼 天官 冢宰篇》:“痼医,下士八人。”注:“兽,牛马之属。”按此,则疗牛者亦当曰兽医矣。

译◎松江官号:至正丙申年正月,常熟州陷落,松江府印制官号,发给并分散给吏员和士兵佩带,以防止奸伪。官号的形制是画一个圆圈,圆圈周围全是火焰;圈内写一个“府”字,再在“府”字上盖府印;圈外四角写府官的花押。民间歌谣说:“满城都是火,府官四散躲。城里无一人,红军府上坐。”不到两个月城池被攻破,完全如歌谣所说。◎割执:杭州赤山的北面有箫箕泉,是黄大痴曾经结庐居住的地方。他的弟子沈生和一名亲近他的女道姑来往亲密,同门中有人想把这件事告诉老师。沈生害怕了,拿厨刀割自己的生殖器,几乎死去,众人救活了他,但伤口流血,一个多月都没有愈合。偶然间他向几个阉奴询问,阉奴教他把割下的部分煅烧后研成粉末,用酒服下。他照着做,不几天便痊愈了。◎题屏谢客:三宝柱,字廷▯,是色目人,以才学颇有名声。他虽然沉溺于酒色,却能通晓并处理吏务,刚正而有操守。任浙省郎中时,在门屏上大书四句:“逆着去刮蛟龙的鳞,顺着去捋虎豹的尾。若拿这两种技巧来比较,还是对待人更容易。”他的意思大概是要杜绝人们前来请托。然而这也太狭隘了,最终没有显达,死于祸难。◎婚启:至元年间,平原郡公赵氏(与芮)是宋朝的福王,他的儿子娶全竹斋少保的女儿。婚启中有一副对联说:“荣耀光照蓟北,姑且安居在公爵府中;回首江南,只有更加看重母家之情。”意味很有情趣。◎陶母碑:陶侃的母亲掌握了古代正道,阐明了人伦的根本,要把这种教诲示范给天下人。她认为,朴实的风俗已经离散,世俗败坏,音乐崩溃,礼制残缺;有了儿子却不加教诲,就不能使他走上正道。如果失去了重要的教导,就不可能达到伟大的声望。于是她寻找老师,延请英茂。她整天被事务逼迫,却不愿让儿子拒绝宾客。不久,车盖停下,供给的食物也都耗尽;如果失去这个人,儿子将不能进步。计划开始实行后,她坚定地独自作出决断,认为头发可以舍弃,教诲却不能失去,于是金刀停止,黑发如云般散落。她神色怡然,没有叹息的样子,庄重得仿佛正在等待宾客。向上说,这恐怕还不足以显扬恭敬;向下说,也不能算作教育儿子。只是她母亲般激愤充满胸中,珍惜每一寸光阴来学习,不达到最高境界不停止,以超越圣人的领域,彰显贤者的事业。况且礼、信、仁、义,是君子的事业,妇人怎么能够懂得?大概是因为世道大坏,风俗已经混乱,所以贤德的妇人才能够施行这样的事情。千年以后,她的行为仍然独自光明;当时那些做父亲、做母亲的人,看到这样的行为,听到这样的事迹,难道不会受到激励吗?如果天下人都像陶母这样立志,那么天下的孩子就都能成为陶母的儿子了。世人总说孩子年幼蒙昧,不必给予精细的教导,结果导致悖乱,败坏人伦,这实在太可惜了!铭文说:头发,是用来供养人的东西。宾客,是用来成就教诲精华的人。如果不是以不同寻常的礼法行事,谁能树立世人的准则?千年以后,像陶母这样的人,怎么还能继承齐国英贤的风范呢?宗仪因为读唐代皇甫持正先生(翥)的文集,看到《陶母碑》,不知不觉流下了几行眼泪。回想已故母亲对教育子女的拳拳之心,确实有陶母的志向。因此,今翰林承旨蜕庵张先生(翥)所撰写的墓志铭中说:家中贫困,她辛勤纺织劳作,以供养几个孩子。从来没有说过可以荒废学业的话;如果自己顾念不肖,不能勉力学习,成就美好的名声,那就是最大的罪过。谨慎地把这些话记录在这里,也希望能够用来警戒自己。◎许文懿先生:婺州许白云先生(谦),字益之,隐居在金华山,四十年没有进入城府;他著书立说,足以把教诲流传给后世。浙东廉使王公继学到山中拜访先生,说先生清正之气逼人,令人敬畏。退出来后,第二天便出具学行方面的推荐,向朝廷荐举他。有人把那篇荐举文拿给先生看时,先生正在讲说,连眼睛也没有稍微看一下,可见他无意于仕宦到了这种程度。先生去世后,追赠谥号为文懿先生。◎谣言:后至元丁丑年夏季六月,民间流传谣言,说朝廷将要征取童男童女,交给鞑靼人做奴婢,并让父母护送他们,直到极北之地交割。因此从中原直到江南,府县和村落中,无论品官还是平民家庭,只要有十二三岁以上的男女,便立即为他们婚配。六礼完全不讲,只凭一句话就定下婚事。即使是豪门大族,也有不等车舆来迎亲,便徒步前往对方家中的,大概都是惶惶不安,只怕使者一到便无法逃脱。即便守土官吏以及鞑靼、色目人,也都这样做,始终没有人能弄清原因。十多天后谣言才平息。此后,因贵贱、贫富、长幼、美丑以及婚配不相称,各自产生轻侮和怨恨;有的丈夫抛弃妻子,有的妻子憎恨丈夫,有的到官府诉讼,有的因忧愤而死。这也是天下的大变乱,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吴中的僧人祖伯,号子庭,一向以滑稽著称,随口作绝句说:“一封丹诏未必是真的,三杯淡酒便成了亲。夜里登楼仰望明月,只有▯娥没有嫁人。”又有人集录古句说:“翠屏风前烛影深,良宵一刻值千金。今夜和你不必睡,明日池塘便是绿荫。” 可以说是最能深入体会其中用意的人了。◎兽医:世人把治疗马匹的人叫作兽医,把治疗牛的人叫作牛医。《周礼·天官·冢宰篇》说:“痼医,下士八人。”注释说:“兽,是牛、马之类。”这样看来,治疗牛的人也应当叫作兽医。

◎想肉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军嗜食人,以小儿为上,妇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两缸间,外逼以火,或于铁架上生炙。或其手足,先用沸汤浇泼,却以竹帚刷去苦皮。或乘夹袋中,入巨锅活煮。或■作事件而淹之。或男子则止断其双腿,妇女则特剜其两乳,酷毒万状,不可具言。总名曰“想肉”,以为食之而使人想之也。此与唐初朱粲,以人为粮,置捣磨寨,谓啖醉人如食糟豚者无异,固在所不足论。唐张新《朝野佥载》云:“武后时,杭州临安尉薛震,好食人肉。有债主及奴诣临安,止于客舍,饮之醉,并杀之,水银和煎,并骨销尽。后又欲食其妇,妇知之,跃墙而遁,以告县令。令诘之,具得其情,申州录事奏,奉搬杖一百而死。段成式《西阳杂俎》:李廓在颖州,获火光贼七人。前后杀人,必食其肉。狱具,廓问食肉之故。其首言:某教于巨盗,食人肉者,夜入人家,必昏沉,或有魇不寤者。《卢氏杂说》云:唐张如为节镇,频吃人肉,及除统军到京,班中有人问曰:“闻尚书在镇好人肉,虚实。”笑曰:“人肉腥而且韧,争堪吃?”《五代史》云:苌从简,家世屠羊。从简仕至左金吾卫上将军,尝历河阳忠武武宁诸镇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食之。赵思绾好食人肝,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每犒军,辄屠数百人。《三国志》云:吴将高澧,好使酒,嗜杀人而饮其血。日暮,必于宅前后掠行人而食之。宋庄季裕《鸡肋编》云:自靖康丙午岁,金狄乱华,盗贼之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全躯暴以为腊。登州范温,率忠义之人,泛海到钱唐。有持至行在犹争者,老瘦男子,庾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之不美羹。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赵与时《宾退录》云:‘本朝王继勋,孝明皇后母弟。太祖时,屡以罪贬。后以右监门卫率府副率,分司西京。残暴愈甚,强市民间子女,以备给使,小不如意,即杀而食之。太宗即位,会有诉者,暂于洛阳。又知钦州林千之,坐食人肉削籍隶海南,嗟夫!食人之肉,人亦食其肉。此兵革间之流惨耳。君子所不愿闻者,其薛震辈,当天下宴安之日,而又身为显宦,岂无珍羞美膳,足以厌其口腹?顾乃喜啖人肉,是虽人类而无人性者矣。终至于诛斩鼠逐而后已,天之报施,不亦宜乎。

◎王眉叟王眉叟(寿延),号溪月,杭州人,出家为道士。受知晋邸,后以弘文辅道粹行真人管领君郡之开元宫。浙省都事刘君时中(致)者,海内名士也。既卒,贫无以为葬。躬往吊哭,周其遗孤。举其柩葬于德清县,与已之寿穴相近,春秋祭扫不怠。然此事行之于异教中,尤不易得。

◎钱唐钱唐二字,其来甚远。按《史记 始皇本纪》:“至骈云梦,浮江下丹阳,至钱唐,临浙江,上会稽,立石刻颂秦德。”西汉《地理志》,亦有钱唐县。今唐字从土,则误矣。盖以钱易土,及捐钱筑塘等事。皆传会之辞,自注世说者已然,况后世乎?

◎漱芳亭道士张伯雨(雨),号句曲外史,又号贞居,尝从王溪月真人入京。初,燕地未有梅花,吴间闲宗师(全节),时为嗣师,新从江南移至,护以穹庐,扁曰“漱芳亭”。伯雨偶造其所,恍若与西湖故人遇,徘徊既久,不觉熟寝于中。真人终日不见伯雨,以为忧,意其出外迷失街道也。梦觉,日已莫矣,归道所由,嗣师笑曰:“伯雨素有诗名,宜作诗以赎过。”伯雨遂赋长诗,有“风沙和不惮五千里,将身跳入仙人壶”之句。嗣师大喜,送翰林集贤尝所往来者,袁学士伯长,谢博士敬德,马御史庸,吴助教养浩,虞修撰伯生,和之。他日,伯雨往谒谢诸公,惟虞先生全不言儒者事,只问道家典故。虽答之,或不能详。末问能作几家符篆。曰:“不能。”先生曰:“某试书之,以质是否。”连书七十二家。伯雨汗流浃背,辄下拜曰:“真吾师也。”自是托交甚契。故与先生书,必称弟子焉。伯雨,杭州人。

◎食品有名水之咸淡相交处产河豚。河豚、鱼类也,无鳞类,怒气满腹,形殊弗雅,然味极佳。煮治不精,则能杀人。所以东坡先生在资善堂与人谈河豚之美云。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浙西惟江阴人尤珍之。每春首初出时,必用羞祭品毕,然后作羹。而邻里间互相馈送以为礼。腹中之▯率,曰西施乳。夫西施,一美妇也,岂乳亦异于人耶?顾千载而下,乃使人道之不置如此,则夫差之亡国非偶然矣。若鲚鱼子名螳螂子,及松江之上海,杭州之海宁人、皆喜食蟛蜞螯,名曰鹦哥嘴,以有极红者似之故也。二物象形而云,又非西施之比矣。按《类篇 鱼部》引《博雅》云:忻心,(盈之反)信也,背青腹白,触物即怒,其肝杀人。正今人名为河豚者也,然则豚当为信。

译◎想肉:天下正处在战事十分激烈之时,而淮右的军队嗜好吃人,以小儿为上等,妇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有的让人坐在两口缸之间,从外面用火逼烤;有的放在铁架上生烤;有的先用沸水浇泼手脚,再用竹扫帚刷去苦皮;有的把人装进夹袋,放入大锅中活活煮熟;有的把〔缺字〕做成某种东西后浸泡;有的对男子只砍断双腿,对妇女则专门挖去双乳,残酷狠毒的情状多得无法详述。总称为“想肉”,意思是吃了这种肉,就使人产生想吃它的念头。这与唐初朱粲把人当作粮食、设置捣磨寨,声称吃醉人就像吃酒糟腌猪一样,没有什么不同,本来就不值得再议论。唐代张鷟《朝野佥载》说:“武后时,杭州临安尉薛震喜欢吃人肉。有个债主和他的奴仆到临安,住在客舍,薛震把他们灌醉,又把他们杀死,用水银和着煎煮,连骨头都销尽了。后来他又想吃债主的妻子,那妇人知道后,跳墙逃走,把此事告诉县令。县令审问她,全部查明了实情,向州录事申报,奉命杖打一百后处死。”段成式《西阳杂俎》说:李廓在颖州捕获七个火光贼。他们前后杀人,必定吃其肉。案件审理完毕,李廓问他们为什么吃人肉。为首的人说:我曾在大盗手下受教,吃人肉的人夜里进入人家,必定使人昏沉;有时人被魇住而不能醒来。《卢氏杂说》说:唐代张如任节度镇守官时,常常吃人肉;等到被任命为统军到京城后,朝班中有人问他:“听说尚书在镇守地喜欢吃人肉,是真的吗?”他笑着说:“人肉腥而且韧,怎么能吃?”《五代史》说:苌从简家世代屠羊。他后来做到左金吾卫上将军,曾历任河阳、忠武、武宁等镇的长官,喜欢吃人肉,所到之处常暗中捕捉民间小儿来吃。赵思绾喜欢吃人肝,等到长安城中粮食吃尽,便把妇女和幼童抓来作军粮;每次犒劳军队,总要杀数百人。《三国志》说:吴将高澧喜欢借酒行凶,嗜好杀人并饮其血。每天傍晚,必定在住宅前后掠取路人来吃。宋代庄季裕《鸡肋编》说:自靖康丙午年起,金人入侵扰乱中原,盗贼军队乃至居民彼此相食,把整具尸体晒干做成腊肉。登州范温率领忠义之士渡海到钱唐。有些人带到行在,途中还争抢不休;年老瘦弱的男子,庾词称作“饶把火”;年轻美貌的妇女,称作“不美羹”。小儿称作“和骨烂”,又通称为“两脚羊”。赵与时《宾退录》说:“本朝王继勋,是孝明皇后的同母弟。太祖时,他多次因罪被贬。后来任右监门卫率府副率,分司西京,残暴更加厉害,强行买取民间子女,作为供人使唤的奴婢;稍不合意,就杀掉吃了。太宗即位,适逢有人告发此事;原文‘暂于洛阳’,文意不明。又有钦州知州林千之,因吃人肉获罪,被削去官籍,隶属于海南。唉,吃人的肉,人也会吃他的肉。这是战争期间流传的惨祸。君子不愿听闻的,是像薛震这类人,在天下安宁、宴饮享乐的日子里,自己又身居显赫官位,难道没有珍贵美味的饭食足以满足口腹吗?却偏偏喜欢吃人肉,这种人虽然属于人类,却已经没有人性了。最终到了诛杀并像驱逐老鼠一样追逐他才停止,上天的报应,不也是应该的吗?” ◎王眉叟:王眉叟(寿延),号溪月,是杭州人,出家做了道士。他受到晋邸赏识,后来以弘文辅道粹行真人的身份,管领君郡的开元宫。浙省都事刘君时中(致)是天下闻名的士人。他去世后,家贫无法办理安葬。刘君亲自前往吊唁哭奠,周济他的遗孤;又把他的灵柩抬到德清县安葬,墓地与自己的寿穴相近,春秋两季祭扫,从不懈怠。不过,这种事情由异教中人做出来,尤其难得。◎钱唐:“钱唐”二字,来历很久远。考察《史记·始皇本纪》说:“到达骈县,渡过云梦,乘船沿江而下到丹阳,到达钱唐,临浙江而上会稽,立石刻文颂扬秦德。”西汉《地理志》中也有钱唐县。如今把“唐”字写成从“土”的“塘”,这是错误的。大概是因为以钱换土,以及捐钱筑塘等事情,都是附会传说;给《世说》作注的人已经这样说了,何况后世呢?◎漱芳亭:道士张伯雨(雨),号句曲外史,又号贞居,曾跟随王溪月真人进京。当时燕地还没有梅花,吴地的闲宗师(全节)当时任嗣师,刚从江南移来,于是用穹庐保护梅树,题名为“漱芳亭”。伯雨偶然到那里,恍惚间像遇见西湖的故人,徘徊了很久,不知不觉就在亭中熟睡。真人一整天没有见到伯雨,十分忧虑,以为他外出后迷失在街巷中。伯雨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沿原路回到道观,嗣师笑着说:“伯雨一向以诗闻名,应该作一首诗来赎罪。”伯雨于是作了一首长诗,其中有“风沙和不惮五千里,将身跳入仙人壶”的句子。嗣师非常高兴,邀请翰林、集贤中平日交往的人来唱和:袁学士伯长、谢博士敬德、马御史庸、吴助教养浩、虞修撰伯生。后来伯雨前往拜访并向各位道谢,只有虞先生完全不谈儒者的事情,只问道家的典故。伯雨虽然回答了,有些却不能详细说明。最后虞先生问他会写几家的符篆。伯雨说:“不会。”先生说:“我试着写出来,请你判断是否正确。”于是连续写出七十二家的符篆。伯雨汗流浃背,立即下拜说:“您真是我的老师啊!” 从此以后,两人的交往十分亲密。所以伯雨给先生写信时,总是自称弟子。伯雨是杭州人。◎食品有名:在水的咸淡交汇处出产河豚。河豚属于鱼类,没有鳞,满腹都是怒气,形貌很不雅观,但味道极其鲜美。烹煮处理得不精细,就能使人丧命。因此,东坡先生在资善堂与人谈到河豚的美味时说:“只根据它的味道来看,真值得为它死一次。”浙西只有江阴人尤其珍爱它。每年初春刚上市时,一定要先用祭品祭祀完毕,然后做成羹;邻里之间还互相馈赠,把它当作礼物。河豚腹中的鱼肉,叫作“西施乳”。西施是一个美人,难道她的乳房也与常人不同吗?只是千年以后,人们竟还这样不断谈论它,可见夫差亡国并非偶然。至于鲚鱼的鱼子叫“螳螂子”,以及松江的上海、杭州的海宁人,都喜欢吃蟛蜞的螯,称为“鹦哥嘴”,是因为其中有极红的,形状像鹦鹉嘴。前两种都是因形状而得名,又不能同西施乳相比。考察《类篇·鱼部》引《博雅》说:“忻心(反切为‘盈之’),是信的意思;背部青色,腹部白色,碰到东西就发怒,它的肝能杀人。”这正是如今人们所称的河豚。这样看来,“豚”应当是“信”字。

◎火灾至正辛巳,莫春之初,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只理瓦台人城之任之日,衣红。儿童谣曰:“火殃来矣。”至四月十九日,杭州灾,毁官民房屋、公廨、寺观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五间,烧死七十四人。明年壬午四月一日,又灾,尤甚于先,自昔所未有也。数百年浩繁之地日就凋弊,实基于此。

◎落水兰亭予尝见《落水兰亭》一卷,乃五字不损本。今吴中分湖陆氏所藏,而赵彝斋之物也。彝斋,宋宗室子,讳孟坚,字子固,斋,其自号。居嘉兴之广戌,酷嗜古法书名画,能作墨花,于水仙尤长。此贴,姜白石旧藏。后归▯川俞寿翁。彝斋复从寿翁易得,喜甚,乘夜回棹,至升山,大风覆舟,行李皆淹溺无馀。彝斋立浅水中,手持此贴,示人曰:“兰亭在此,余不足介吾意也。”因题八字于巷云:“性命可轻,至宝是保。”

◎阴府辩词李子昭者,松江府提控案牍李宗庆子也,侧室刁氏有娠,妻怒之。棰挞挞苦楚,昼夜不息。数次自经与溺,以省觉,不得死。窃自念曰:“我苦就蓐,亦必死耳。等死,何自求早死之为幸?”因多食海蛰与冷水。胎既落,血上充心,而身遂亡。不数日,鬼怪百出。妻得奇疾,宛若死者,但只心肋微温,支体不僵。其家就床褥作一窍,任其便溺。时以少饮纳口中,辄咽。不与,亦不言饥。经三年余,形骸枯槁,无复生理,家人益厌之。一夕,忽诣舅姑所,扣寝室户。舅姑曰:“汝恶得至此,必为鬼矣。”曰:“妾以复生,实非鬼也。愿见舅姑,具告所然。”舅姑惊恐,呼家人悉起,取火烛之,果此病躯。及觇其卧榻,已空,始信之,因问其详。曰:“妾为亡婢诉冤,摄至阴府,即今狱祠也。命妾与婢对词。妾以汝怀孕时,打骂则或有之,然未尝令汝吞药损堕。”婢仇执甚坚,妾不得白,遂招承,枷禁幽圄中。日得小叔以饼饵粥饭之类相馈,故不馁。今复得送妾还,入门,弄其儿,戏挞之一下,儿哭,遂推妾置灶上,即若梦觉者。但觉怠倦,故勉强至此。舅姑曰:“汝既被禁,何自得释?”曰:“会上帝有赦故也。”急呼小郎妻问之,曰:“适间儿子惊啼,云,梦见乃父击其首。”小郎盖提控之次子泰甫,先为其妹夫金可大所杀者。此妇至今强健,与夫见寓府城西郭,又复生两子矣。志怪古或多,然漫书于此,以为世之妒妇劝。

◎诗法赵魏公云:“作诗用虚字,殊不佳。中两联填满方好。出处才使唐已下事,便不古。”

◎姓名者庄绰《鸡肋编》云:“太史公作《伯夷传》,但云:“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而《论语音注》引《春秋 少阳篇》,谓伯夷姓墨,名允。一名元,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夷、齐、谥也。陆德明取之。不知《少阳篇》何人所着。今世犹有此书否?吾衍间居录云,孤竹君,姓墨(音眉),名台(音怡),初见《孔丛子注》。中子名伯辽,周见云史诗注:伯,当作仲。若如吾说,则伯夷叔齐似又是名,非谥矣。

◎女谏买印淮海龚翠岩先生开,寓吴门日,一僧权道衡者,颇聪慧,识道理,先生与之游。偶市肆粥汉印一颗,权尝酬价。归取镪,先生适见。主人以实告,遂用十五缗买之。语诸女,女曰:“大人乃亦夺人所好。”先生惊悟,即持送权。曰:“先生爱而收藏。奚以赠?”曰:“在彼犹在此也。”权固辞。曰:“在彼犹在此也。”相让久之,沉诸渊而别。吁,若先生者,可谓善矣!孰谓异端中有此哉!然先生之女尤可敬也。

◎吴江塔颠箭吴江华严寺浮图之颠,望之,二矢着其上,竿羽宛然可辨。相传宋南渡初,金人粘罕乘快一发而中。又贾似道出督时,祝矢自誓,亦中焉。故留题者有至今塔抄留遗迹,犹是元戎金仆姑之句。大德庚子,其寺主僧善信大修浮图,更其而新之。视向二矢,实圆铁条二,交贯横亘,盖必昔人以示辅颠,且以防鹳鹘之巢故耳。传者所谓,大妄也。且着此,以祛后世之惑。长乐郭德基、尝有《华严塔颖辨疑》,行于时,盖郭尝官此州,目击其非。

◎素领项后白发曰素领。汉冯唐白首为郎官,素发垂领。

  ●卷十

◎御史五常周景远先生,驰名能文。为南台御史时,分治过浙省。每日与朋友往复,其书吏不乐,似有举刺之意。大书壁上曰:“御史某访某人。”某日某人来访,御史忽见,呼谓曰:“我尝又访某人,汝乃失记何也?”第补书之,因复谓曰:“人之所以读书为士君子者,正欲为五常主张也。使我今日谢绝故旧。是为御史而无一常,宁不为御史,不可灭人理。”吏赧服而退。

◎官仓入粟今官府收敛秋粮之际,比先涓吉启仓,于青龙方敖房入粟六石六斗六升六合以应日。盖国家初无定制,不知各处何以一皆如此。予意必取上下四方六合之意耳。

译◎火灾:至正辛巳年暮春之初,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只理瓦台人到任那天,穿着红衣。儿童歌谣说:“火灾要来了。”到了四月十九日,杭州发生火灾,烧毁官民房屋、公廨、寺观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五间,烧死七十四人。第二年壬午四月一日,又发生火灾,比上次更加严重,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数百年来繁盛富庶的地方日渐凋敝,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落水兰亭:我曾经见过一卷《落水兰亭》,是文字五字也没有损坏的版本。如今为吴中分湖陆氏收藏,原是赵彝斋的东西。彝斋是宋宗室的后代,名孟坚,字子固,“彝斋”是他的自号。他住在嘉兴的广戌,极其喜爱古代法书名画,能画水墨花卉,尤其擅长画水仙。这幅帖原为姜白石旧藏,后来归于▯川俞寿翁。彝斋又从寿翁那里交换得到它,十分高兴,连夜划船回去,到了升山,遇到大风,船翻了,行李全都沉没,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彝斋站在浅水中,手里拿着这幅帖,给人看并说:“兰亭在这里,其他东西不足以介意。”于是题写八个字在船上说:“性命可以轻视,至宝必须保全。” ◎阴府辩词:李子昭,是松江府提控案牍李宗庆的儿子。他的侧室刁氏怀了孕,妻子因此恼怒她,用棍棒不断毒打,白天黑夜都不停止。刁氏几次上吊、投水,想借此让人醒悟,却都没有死成。她暗自想:“我受苦临产,也一定会死。既然都是死,为什么还要把早死当作幸运而自行求死呢?”于是大量吃海蜇和冷水。胎儿落下后,血气冲上心脏,她也随即死去。没过几天,鬼怪频频出现。妻子得了一种怪病,像死了一样,只有心肋处稍微有些温热,四肢身体却不僵硬。家人在床褥上开了一个孔,任她大小便;有时把少量饮食送进她口中,她就吞咽下去。不送给她,她也不说饿。这样过了三年多,她的形体枯槁,已经完全没有活着的迹象,家人更加厌恶她。一天晚上,她忽然来到公婆住处,敲寝室的门。公婆说:“你已经坏到这种地步,怎么还能来到这里?一定是鬼了。”她说:“我已经复活,实在不是鬼。希望见到公婆,把事情的原委全部告诉你们。”公婆又惊又怕,叫全家人都起来,拿火把照看,果然是这副病体。等他们察看她原来躺的床榻,那里已经空了,这才相信她的话,于是询问详情。她说:“我因为替死去的婢女申诉冤屈,被摄到阴府,就是如今的狱祠。阴府命我和那个婢女当面对质。我承认你怀孕时,我或许打骂过你,但从未叫你吞药来伤害胎儿、使胎儿堕落。” 那个婢女怀着仇恨,执意指控我,我无法申辩,只好招认,被戴上枷锁关在幽暗的牢狱中。每天有小叔送来饼、食物、粥、饭之类,所以没有挨饿。如今又让我送回来;进门后,我逗弄她的孩子,开玩笑似的打了一下,孩子哭了起来,随即把我推到灶台上,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只是觉得疲倦,所以勉强来到这里。公婆说:“你既然被关押,怎么能自行获释?”她说:“正好遇上上帝颁布赦令。”公婆赶紧叫小叔的妻子来询问,她说:“刚才孩子惊恐啼哭,说梦见他的父亲打他的头。”小叔就是提控的次子泰甫,先前被他的妹夫金可大杀死。这名妇人至今身体强健,和丈夫住在府城西郭,如今又生了两个儿子。记载怪异之事,古来或许很多;但姑且把这件事写在这里,用来劝诫世上的妒妇。◎诗法:赵魏公说:“作诗使用虚字,实在不佳。中间两联填得满满的才好。诗文一涉及唐代以下的事,就不古雅了。” ◎姓名:庄绰《鸡肋编》说:“太史公作《伯夷传》,只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可是《论语音注》引《春秋少阳篇》说,伯夷姓墨,名允,另一个名字叫元,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夷’和‘齐’是谥号。陆德明采用了这种说法。不知道《少阳篇》是什么人写的,现在世上还有没有这部书?吾衍《间居录》说,孤竹君姓墨(音眉),名台(音怡),最初见于《孔丛子注》。次子名伯辽,《周诗》注说:‘伯’应当作‘仲’。如果按照吾衍的说法,那么伯夷、叔齐似乎又是名字,而不是谥号了。” ◎女谏买印:淮海龚翠岩先生名开,寓居吴门时,有一个叫权道衡的僧人,颇为聪明,懂得道理,先生常与他交游。偶然在市肆中看到一方出售的汉印,权道衡曾经答应付价。回去取钱时,先生正好看见了。店主人把实情告诉先生,先生便用十五缗钱买下了它。先生把这件事告诉女儿,女儿说:“父亲竟然也夺取别人喜爱的东西。”先生这才醒悟,立即拿着印送给权道衡,说:“先生喜爱它,就收藏起来吧。怎么把它送给我?”龚开说:“印在那里和在这里是一样的。”权道衡坚决推辞。龚开又说:“印在那里和在这里是一样的。”两人推让了很久,最后把印沉入深渊,各自离去。唉,像龚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良了!谁说异端之中没有这样的人呢?不过,龚先生的女儿尤其值得敬佩。◎吴江塔颠箭:吴江华严寺浮图的塔顶,远远望去,有两支箭插在上面,箭杆和箭羽仍清晰可辨。相传宋室南渡初年,金人粘罕乘快马一箭射中;后来贾似道出任督军时,也曾祈祷发誓射箭,同样射中了。因此题咏者有“至今塔梢留遗迹,犹是元戎金仆姑”这样的诗句。大德庚子年,寺主僧善信大修浮图,把它重新修饰一新。查看原来的两支箭,实际上是两根圆形铁条,交叉贯穿,横在那里,大概是前人用来支撑塔顶,同时也是为了防止鹳、鹘在上面筑巢。传说中的说法实在荒谬,因此记下这件事,以消除后世的疑惑。长乐郭德基曾经有《华严塔颖辨疑》,当时流传于世,大概是因为郭德基曾在此州任官,亲眼看到了这些说法不实。◎素领:颈项后面的白发叫作“素领”。汉代冯唐头发全白了仍任郎官,白发垂到颈领。●卷十 ◎御史五常:周景远先生以擅长文章而闻名。他任南台御史时,分治经过浙省。每天都和朋友互相往来,他的书吏很不高兴,似乎有意检举讥刺他。周景远就在墙上大字写道:“御史某某拜访某某人。”有一天,某人来拜访御史,御史忽然看见,叫住他说:“我还曾拜访过某人,你竟然忘记记载了吗?”只把这件事补写上去,然后又对他说:“人之所以读书成为士君子,正是想要维护五常。假如让我今天拒绝旧日朋友,这就是做御史却连一种常道也没有。宁可不做御史,也不能灭绝人的伦理。”书吏羞惭服从,退了出去。◎官仓入粟:如今官府收取秋粮时,比照先例选择吉日开启粮仓,在青龙方、敖房纳入粟米六石六斗六升六合,以应合这个日子。国家起初并没有固定制度,不知道各处为什么全都这样做。我认为,一定是取上下四方六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