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村辍耕录十六

卷十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67–70 段

◎幽圄太师丞相脱脱之死,盖副枢哈马与其弟雪雪、并詹事颡哥失里等、所以挤陷之也。哈兄弟得侍上帷幄,而颡在东宫为近侍,故哈党颡,而私相誓曰:若太师去位后,我能作右相,则左相必詹事矣。既而入中书,又虞颡来,其权不颛,奏除宣政使,而以弟雪为御史大夫。颡殊失所望。未几,哈得罪杖死,雪亦仰药死。初,颡有侍从人。亦曰桑哥失里,止桑颡一字之异耳。服劳执事,得颡意,颡举充院宣使。一日,奄然长逝,经日乃醒。云:方坐卧室塌上,见二卒自外跃入,导之往都城隍庙,转发岳祠。祠吏曰:“来矣,可亟解去。”旋又行,入祠西北隅大林内,有殿宇若王者居。入拜殿下,已,仰视之,则太师也。太师曰:“我所摄者、院使也,于汝无预。”因俾左右引之观幽圄,见哈兄弟,括发关械,顾桑,泣下。及出,太师谓曰:“汝可即归,此非人间世也。”退而觉,恍若一梦然。明日,同寅有来约往院使家,桑辞疾。且曰:“君幸毋泄,吾恐院使不久生矣。”众问其故,告以详,皆相顾惊愕,曰:“昨日院使将上马,以体少不安而入。岂遽至此乎?”语未终,有报院使已暴卒。近见浙西宪司经历何伯大所说甚悉,此特其略耳。

◎煮豆帖黄山谷《煮豆帖》云:“庭坚顿首:失牛儿来,终日惘然,至今头昏眼痛。虽取所喜者为之,亦不能如意也。以是不能修问,辱手诲,喜承日用轻安。所须诸方,既无人可抄、又意绪不佳,畜动耳,煮黑豆法,确豆一升,ソ莎极净,用贯众一斤,细М如骰子,同豆斟酌水多少,慢火煮豆香熟,口干之,翻覆令展尽余法,恤取里豆,去贯众,空心日咽五七粒。食百草木枝叶,皆有味,可饱也。世间不强学力行、自致于古人者,不可不畜此方。庭坚顿首。翰礼秘校足下。”

◎妓妾守节妓妾之以色艺取怜,妒宠于主家者,亦曰我之富与贵有以感动其中耳。设遇患难贫病,彼必戚戚然求为脱身之计,又肯守志不贰者哉。如金谷园绿珠、燕子楼盼盼、韩香之于叶氏、爱爱之于张逞者,真绝无而仅有也。大元混一以来,得三人焉。李翠娥,维扬名倡也。石九山万户、纳置别业。石没,李誓不适他姓以辱身,终日闭阁诵经而已,年及七十余,万户之子若孙,遇岁时咸往拜之。乐籍中相传以为盛事。王巧儿,京师上色也,陈云峤同知与之狎,携至杭。陈卒,奉正室铁氏,以清慎勤俭终其身。汪怜怜,湖州角妓也。涅古伯经历常属意焉。汪曰:“君若不弃寒微,当以侧室处妾。鼠窃狗偷,妾决不为此态。”涅乃遣媒妁,备财礼,娶之。经三载,死,汪髡发尼寺,时公卿士大有往访之者,汪故毁其身形,以绝狂念,卒老于尼。若此者,亦可以追踪前古之懿德矣。

◎与妓下火文钱唐道士洪丹谷,与一妓通,因娶为室。病且革,顾谓洪曰:“妾死在旦夕,卿须自执薪,还肯作一转语乎。?夫妾,歌儿也。卿能集曲调,于妾未死时,使预闻之,虽死无憾矣。”洪固滑稽轻佻者,遂作文曰:“二十年前我共伊,只因彼此太痴迷。忽然四大相离后,你是何人我是谁。共惟称呼秀钟谷,水声遏楚云。玉交枝坚一片心,锦传道余二十载,遽成如梦令。休忆少年游。哭相思两手托空,意难忘一笔勾断。且道如何是一笔勾断。孝顺哥终无孝顺,逍遥乐永遂逍遥。”听毕,一笑而卒。因记中吴纪闻载一事云:昆山倡周氏,系籍部中。张子韶为守时,倡暴亡,适道川来访,因命作下火文云:“可惜许,可惜许,大家且道可惜许个甚幺。可惜巫山一段云,眼如新水点绛唇。昔年绣阁迎仙客,今日桃源忆故人。休记丑奴儿脸子,便须拌擞好精神。南柯梦断如何也,一曲离愁别是春。大众还知某人向甚幺处去。这里分明,会得蓦山溪畔,头头尽是喜相逢。芳草渡头,处处六幺花十八。”其或未然,更听下句:“咦!与君一把无明火,烧尽千愁万恨心!”其事颇相类,并附于此云。

◎贺人妾得子启陆伯麟侧室育子,友人陆象翁以启以贺之,曰:“犯帘前禁,寻灶下盟。玉虽种于蓝田,珠将还于合浦。移夜半鹭鹚之步,几度惊惶,得天上麒麟之儿。这回喝采,既可续诗书礼乐之脉,深嗅得油监酱醋之香。”苏东坡咏婢谑词,有“揭起裙儿、一阵油监酱醋香”之句。

译◎幽狱 太师丞相脱脱之死,大概是副枢哈马和他的弟弟雪雪,以及詹事颡哥失里等人排挤陷害他的结果。哈马兄弟能够在皇帝帷幄之中侍奉,颡哥失里又在东宫担任近侍,所以哈马结交颡哥失里,私下发誓说:“如果太师离职以后我能做右相,那么左相一定让詹事担任。”后来哈马进入中书省,又担心颡哥失里前来,使自己的权力不能专一,于是奏请任命颡哥失里为宣政使,并让弟弟雪雪做御史大夫。颡哥失里对此非常失望。不久,哈马获罪被杖打而死,雪雪也服毒而死。起初,颡哥失里有一个侍从,也叫桑哥失里,只是“桑颡”两个字不同。他服侍办事,很得颡哥失里的欢心,颡哥失里举荐他充任院宣使。有一天,他突然长时间昏厥,过了一天才醒来。他说:当时我正坐在卧室的榻上,看见两个士卒从外面跳进来,引导我前往都城隍庙,又转送到岳祠。祠吏说:‘人来了,赶快把他解送走。’随即又继续前行,进入祠堂西北角的一片大林子,那里有一座殿宇,仿佛是王者居住的地方。我进殿下拜,拜完抬头一看,竟然是太师。太师说:‘我拘摄的是院使,与你没有关系。’于是让身边的人带我去看幽狱,只见哈马兄弟披散头发、戴着刑具,回头看着桑哥失里,眼泪直流。等到出来,太师对他说:“你可以马上回去了,这里不是人间。”他退出来后便醒了,恍惚像做了一场梦。第二天,同僚有人来约他一起到院使家去,桑哥失里推说有病不去,并且说:“您幸好不要泄露此事,我恐怕院使活不了多久了。”众人问他原因,他把事情详细告诉了大家,众人相互看着,惊愕地说:“昨天院使准备上马,只因身体稍有不适便进屋,难道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这种地步吗?”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来报告院使已经突然死了。近来我见到浙西宪司经历何伯大所说的这件事,记述得很详细;这里所说的只是大略。◎煮豆 黄山谷《煮豆帖》说:“庭坚叩头:自从失去牛儿以来,整天都惘然若失,直到现在还头昏眼痛。即使拿自己喜欢的事情来做,也不能称心如意。因此不能写信问候,承蒙您来信,得知您日常身体稍感安适,十分欣慰。各地所需的药方,既没有人可以抄录,我的心情又不好,只是偶尔有所举动罢了。煮黑豆的方法是:选取豆子一升,把[原文疑为‘莎’之字]洗得极干净;用贯众一斤,细细切成[原文‘М’字疑误],和豆子一起斟酌水量,用慢火煮到豆子香熟,吃豆时把水分晾干,反复使其完全展开,取出里面的豆子,去掉贯众,空腹每天吞五到七粒。吃百草树木的枝叶,都各有滋味,也可以用来充饥。世上不能努力学习、身体力行而达到古人境界的人,不可不储备这个方子。庭坚叩头。翰礼秘校足下。” ◎妓妾守节 妓女和妾凭借姿色技艺取得怜爱,在主人家争宠,也总说自己的富贵是因为能够打动主人的内心。假如遇到患难、贫困和疾病,她们一定忧愁不安地寻求脱身的办法,又有谁肯守志不改呢?像金谷园的绿珠、燕子楼的盼盼、韩香之于叶氏、爱爱之于张逞,实在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大元统一以来,这样的人有三个。李翠娥是维扬的名妓,石九山万户把她纳置在别业。石九山死后,李翠娥发誓不嫁异姓以辱没自身,终日闭门诵经而已。她活到七十多岁,万户的儿子和孙子每逢时节都去拜见她,乐籍中人相传此事,认为是盛事。王巧儿是京师的上等妓女,陈云峤同知与她亲近,把她带到杭州。陈云峤死后,她侍奉正室铁氏,以清白谨慎、勤劳节俭度过一生。汪怜怜是湖州的名妓,涅古伯经历一向很中意她。汪怜怜说:‘您如果不嫌弃我的寒微,就应当把我安置为侧室。像偷鸡摸狗那样的行为,我决不做。’涅古伯于是派媒人,准备财礼,把她娶来。过了三年,涅古伯去世,汪怜怜削发到尼寺出家。当时公卿士大夫中有许多人去拜访她,汪怜怜故意毁坏自己的容貌,以断绝他们的邪念,最终老死在尼寺。像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继承了古代的美德。◎给妓女写下火文 钱唐道士洪丹谷与一名妓女相好,后来娶她为妻。妓女病重将死,回头对洪丹谷说:“我很快就要死了,您必须亲自拿柴火来,还愿意替我说一段话吗?我本是唱歌的女子,您能把曲调编排起来,在我死前让我先听到,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洪丹谷本来就是诙谐轻佻的人,于是写道:“二十年前我和她相伴,只因彼此太过痴迷。忽然四大分离之后,你是什么人,我又是谁?共同称呼[‘秀钟谷’疑为曲调或人名,原文难确释],水声压住楚地的云。玉交枝寄托着坚定的一片心,锦传道相伴二十年,突然成了《如梦令》。不要再忆少年游。哭相思两手托空,意难忘一笔勾断。且说什么叫一笔勾断。孝顺哥终究没有孝顺,逍遥乐永远享受逍遥。”妓女听完,笑了一笑便死了。于是我又记下《中吴纪闻》所载的一件事:昆山妓女周氏,登记在乐籍之中。张子韶任太守时,周氏突然死去,正好道川来访,于是命他写下火文:“可惜啊,可惜啊,大家姑且说说,究竟可惜什么。可惜巫山一段云,眼睛像新水,点着绛唇。从前在绣阁迎接仙客,今天在桃源忆念故人。不要再记着《丑奴儿》的脸面,必须振作精神。《南柯梦》已经醒了又怎么样?一曲离愁,另有一番春意。众人还知道某个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吗?这里清清楚楚,若能领会《蓦山溪》畔的意思,处处全都是喜相逢。在芳草渡头,到处都是《六幺》和《花十八》。如果还不能明白,再听下面的话:‘咦!我和你一起举起一把无明火,把心中的千愁万恨全都烧尽!’这件事与前一件很相似,所以也附记在这里。” ◎贺人妾生子 陆伯麟的侧室生了儿子,友人陆象翁写了一篇贺启祝贺他,说:“触犯帘前的禁忌,寻得灶下的盟约。玉虽种在蓝田,明珠将要归还合浦。挪动半夜鹭鸶的步子,几番惊慌,终于得到天上麒麟般的儿子。这一回值得喝彩,既可以延续诗书礼乐的血脉,又深深闻到了油监酱醋的香味。”苏东坡咏婢女的戏谑词中,有“揭起裙儿,一阵油监酱醋香”这样的句子。

◎吊四状元诗平江一驿舟中,有题吊四状元诗者,不知谁所作。诗曰:“四榜状元逢此日,他年公论定难逃。空令太守提三尺,不见元戎用六韬。元举何如兼善死,公平争似子威高。世间多少偷生者,黄甲由来出俊髦。”元举、王宗哲字也。至正戊子科三元进士,时为湖广宪佥。兼善、泰不花字也,时为台州路达鲁花赤。公平、李齐字也,时为高邮府知府。子威、李黼字也,时为江州路总管。此四公者,或大亏臣节,或尽忠王事,或遇难而亡,故云,若论其优劣,则江州第一,台州次之,高邮又次之,宪佥不足道也。

◎鸡妖至正丁酉春三月,上海李胜家,一鸡伏七雏,一雏作大鸡状,鼓翼长鸣。明年戊戌春正月,钱唐卢子明家,一鸡伏九雏,一雏有三足,二足在前,一足在后。三月,诸暨袁彦城家,一鸡伏五雏,一雏有四足,二足在翼下。不数日皆死,而各家亦无他异。

◎胡烈女越嵊县剡溪胡氏、讳妙端,适同邑祝某。至正庚子春,为苗獠虏至金华县,将妻之,义不受辱,乘间啮指血题诗壁上,已,赴水而死,三月廿四日也,獠帅服其节,为立庙祀之。邑人咸曰烈女庙。诗曰:“弱质空怀漆室忧,搜山千骑入深幽。旌旗影乱天同惨,金鼓声淫鬼亦愁。父母劬劳何日报,夫妻恩爱此时休。九泉有路还归去,那个云边是越州。”

◎龟狱卢伯平(文璧)至正初,尹荆山日,忽有一巨蛙登厅前,两目瞠视,类有所诉者。令卒尾之行,去县六一里,有废井。遂跳入不出,既得报,往集里社汲井,获死尸,乃两日前二人同出为商,一人谋其财而杀之。掩捕究问,抵罪。死者之家属云,其在生不食蛙,见即买放。岂一念之善,为造物者固已鉴之。蛙能雪冤,良有以也。

◎沁园春宋刘改之先生,造词赡逸有思致,赋《沁园春》二首以咏美人之指甲与足者,尤纤丽可爱,一曰:“销薄春冰,碾轻寒玉,渐长渐弯,见凤鞋泥污,偎人强剔。龙涎香断,拨火轻翻。学抚瑶琴,时时欲剪,更掬水鱼鳞波底寒。纤柔处,试摘花香满,镂枣成斑。时将粉泪偷弹。记绾玉、会教柳传看。算恩情相着,搔便玉体。归期暗数,画偏阑干。每天相思,测沉吟静处,斜倚朱唇皓齿间。风流甚,把仙郎暗掐,莫放春间。”一曰:“洛浦凌波,为谁微步,轻尘暗生。记踏花芳径,乱红不损,步苔幽砌,嫩绿无痕。亲玉罗悭,销金样窄,载不起盈盈一段春。嬉游倦,笑教人款捻,微褪些根。有时自度歌声。悄不觉、微尖点拍频。忆金莲移换,文鸳得侣,绣茵催哀,舞凤轻分。懊恨深遮,牵情半露,出没风前烟缕裙。知何似,似一钩新月,浅碧笼云。”近邵清溪(亨贞)嗣其体调以咏眉目,真隽永有味。一曰:“巧斗弯环,纤凝妩媚。明装未收,似江亭晓玩。遥山拂翠,宫帘暮卷,新月横钩。扫黛嫌浓,涂铅讶浅,能画张郎不自由。伤春倦,为皱多无力,翻做娇羞。填来不满横秋。料着得、人间多少愁。记鱼笺缄启,背人偷敛,雁钿胶并。运指轻揉。有喜先占,长颦难效。柳叶轻黄金在否。双尖锁,试临鸾一展,依旧风流。”一曰:“漆点填眶,凤稍侵鬟,天然后生。记隔花瞥见,疏星炯炯,倚阑凝注。止水盈盈。端正窥帘。梦腾并枕,睥睨檀郎长是青。端相久,待嫣钴笑,密意将成。困酣曾被莺惊。强临镜、ソ莎犹未醒。忆帐中亲见,似嫌罗密。尊前相顾,翻怕灯明。醉后看承,歌阑斗弄,几度孜孜频送情。难忘处,是绞绡婿透,别泪双零。”

◎恭敏坊李恭敏公者,所居在江阴之南门。其门首巷坊亦题曰恭敏,不知当日名坊之义。而七八十年来。子孙消削,第宅倾圮殆尽。弃遗故址,竟为里豪薛得昭所吞。土木一新,乡闾健羡,忽有人献谄于薛云:若不除去旧坊,终非君家利也。薛深然之,指数恭敏之族尊且长者,惟李唐卿可主其事。乃呼至,赠泉百缗。李欣然撤之。一夕,语呻吟甚苦,妻急呼之,觉,问其故,曰:“我梦见袍笏大官,自云是我祖,责以不能世守其业,又毁其坊,既骂且挞,我负痛叫号,故致此耳。”语既,暴死,莫救。又数年,城毁于兵,薛氏室屋财产悉空,贫无为计,遂执干役于时贵之家。噫,子孙之不肖,强霸之用心,皆可为后人鉴也。

译◎悼念四名状元的诗 平江某驿站的船中,有人题写了一首悼念四名状元的诗,不知道是谁作的。诗说:“四榜状元在这一天相逢,后世的公论终究难以逃脱。徒然让太守提着三尺剑,却看不见元戎使用六韬。元举怎么能比得上兼善之死,公平怎能赶上子威的高尚。世间有多少苟且偷生的人,黄甲之中自来就有俊杰。”元举是王宗哲的字。至正戊子科的三元进士,当时任湖广宪佥。兼善是泰不花的字,当时任台州路达鲁花赤。公平是李齐的字,当时任高邮府知府。子威是李黼的字,当时任江州路总管。这四位先生,有的严重亏损臣节,有的为王事尽忠,有的遇难而死,所以诗中这样说。若论他们的优劣,则江州第一,台州第二,高邮又次之,宪佥不足称道。◎鸡妖 至正丁酉年春三月,上海李胜家有一只鸡孵出七只雏鸡,其中一只长得像大鸡,拍打翅膀长鸣。第二年戊戌年春正月,钱唐卢子明家有一只鸡孵出九只雏鸡,其中一只长有三只脚,两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三月,诸暨袁彦城家有一只鸡孵出五只雏鸡,其中一只长有四只脚,两只脚在翅膀下面。没过几天,它们都死了,而各家也没有发生其他异常。◎胡烈女 越嵊县剡溪胡氏,名妙端,嫁给同县的祝某。至正庚子年春天,被苗獠俘虏到金华县,苗獠要把她嫁给别人;她坚守义节,不肯受辱,趁机咬破手指,用血在墙上题诗,随后投水而死,日期是三月二十四日。苗獠的首领佩服她的节义,为她建庙祭祀。县里人都称为烈女庙。诗说:“柔弱的身躯徒然怀有漆室女子的忧思,搜山的千骑进入幽深之地。旌旗纷乱,天空也一同惨淡;金鼓声喧,连鬼神也感到忧愁。父母辛苦养育,我何时才能报答?夫妻恩爱,也只能在此时结束。九泉之下有路,我还要归去,云边哪一处才是越州?” ◎龟狱 卢伯平(文璧)记载:至正初年,尹荆山任职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大青蛙爬到厅堂前,两眼瞪视,好像有冤情要申诉。县令让差役跟着它走,离县城六一里,有一口废井。青蛙随即跳入井中,再也没有出来。县令得到报告后,前往集合里社的人汲取井水,打捞出一具死尸,原来死者是两日前同伴外出经商的两人之一,另一人贪图他的财物而将他杀死。官府搜捕审问,依法定罪。死者家属说,死者活着时不吃青蛙,见到青蛙就买来放生。难道一念善心,造物主早已经明察了吗?青蛙能够为他洗雪冤屈,确实是有原因的。◎沁园春 宋代刘改之先生作词富有文采,洒脱多姿而有情致。他写了两首《沁园春》,分别咏美人的指甲和脚,尤其纤巧秀丽、可爱动人。第一首说:“像融化的薄春冰,像碾磨的轻寒玉,渐渐长长,渐渐弯曲。看见凤鞋沾泥,便依偎着人强行挑剔;龙涎香烧尽了,拨火时轻轻翻动。仿佛学习抚弄瑶琴,时时想把它剪下;又像捧水,鱼儿在水底寒波中游动。纤细柔美之处,试着摘取花朵,满手花香;雕刻枣子,形成斑纹。时时偷偷弹落粉泪。记得缠绕玉带,会让柳枝传看。想来恩情相依,轻轻一搔便触及玉体。暗暗数着归期,偏偏倚着画栏杆。每天相思,在沉吟安静的地方,斜倚在朱唇皓齿之间。风流得很,暗中掐一下仙郎,别让春光轻易放过。”第二首说:“像洛水神女凌波而行,为谁迈着细步,轻尘暗暗升起。记得踏过花香小径,纷乱的落红也没有损伤;走过长满苔藓的幽静台阶,嫩绿也没有留下痕迹。亲近玉罗衣,衣料吝惜;销金样式狭窄,承载不起盈盈的一段春意。游玩疲倦了,笑着让人慢慢捻弄,稍稍褪去一些根部。有时自己按着曲调唱歌,悄悄不觉间,尖尖的脚趾微微点拍。想起金莲换步,彩绘鸳鸯得以成双;绣褥催促哀歌,舞凤轻轻分开。懊恨被深深遮掩,牵动情意时半露半藏,在风前如烟缕般的裙边时隐时现。” “知道它像什么吗?像一弯新月,浅碧色笼罩在云中。”近人邵清溪(亨贞)继承了这种体调,改作咏眉目,确实隽永有味。第一首说:“巧妙地争相呈现弯曲的环状,纤细凝聚而妩媚。明丽的妆容还未收拾完,仿佛清晨在江亭观赏景色;远山拂着翠色,宫帘傍晚卷起,新月横斜如钩。嫌描眉太浓,惊讶涂铅太浅,能使张郎作画也不得自由。因伤春而疲倦,为皱眉太多而无力,反倒显出娇羞。横秋之色填来仍不满,料想其中容纳着人世间多少愁绪。记得鱼笺打开,背着人偷偷收敛;雁钿胶并,手指轻轻揉弄。有喜事便先占卜,长久皱眉却难以仿效。柳叶般的眉中,轻黄金还在不在?双尖紧锁,试着对鸾镜一展,依旧风流。”第二首说:“黑漆般的眼珠点在眼眶,凤尾般的眉梢侵入鬓发,天然而生。记得隔着花朵偶然看见,像稀疏的星星明亮闪耀;倚着栏杆凝神注视,像盈盈止水。端正地从帘中窥看,梦中与情人同枕,斜眼看着檀郎,总是青眼相待。长久端详,等待嫣然一笑,秘密的情意就要形成。困倦酣睡时曾被黄莺惊醒,勉强临镜,[原文‘ソ莎’疑误]还没有清醒。回忆在帐中亲眼看见,仿佛嫌罗帐太密;筵席前彼此相顾,反而害怕灯光太明。醉后互相看顾,歌声将尽时互相戏弄,几次殷勤地频频传送情意。最难忘的地方,是绞绡衣上泪痕透出,离别的泪水成双滴落。” ◎恭敏坊 李恭敏公居住在江阴南门。他家门前的巷坊也题作“恭敏”,但不知道当时命名这个坊的意义。七八十年来,他的子孙日渐衰落,住宅几乎全都倾圮。被遗弃的旧址,最后竟被乡里的豪强薛得昭吞并。他把土木建筑全部翻新,乡里人都羡慕不已。忽然有人向薛得昭献媚说:“如果不把旧坊拆除,终究对您家不利。”薛得昭深以为然,数出恭敏公族中尊长的人,认为只有李唐卿可以主持这件事。于是把李唐卿叫来,送给他一百缗钱。李唐卿欣然把牌坊拆除了。一天夜里,他呻吟得非常痛苦,妻子急忙叫醒他,问他缘故。他说:“我梦见一个穿袍戴笏的大官,自称是我的祖先,责备我不能世代守护祖业,又毁掉了他的牌坊;他既骂我又打我,我疼痛难忍而大声呼叫,所以才会这样。”话刚说完,他突然死去,谁也救不了。又过了几年,城池毁于战乱,薛氏的房屋和财产全部荡然无存,贫困得无法谋生,只好到当时权贵家中充任干役。唉,子孙的不肖和强横霸占者的用心,都可以作为后人的鉴戒。

◎隐趣余家天台万山中,茅屋可以芘风雨,石田可以具▯粥,虽行江海上,而泉石草木之胜,未尝不在梦寐时见也。偶读卢陵罗景纶大经所着《鹤林玉露》曰:“唐子西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迳,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は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稚子作徇笋续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间,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饷。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入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谓绝妙。然此句妙矣,识其妙者盖少。彼牵黄臂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但见衮衮马头尘,匆匆驹隙影耳,乌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则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此罗君语也。余盖亦知此妙久矣。风尘鸿洞,豺虎咬人,几赋归与之诗。计无所得,又未知何日可以遂吾志也。掩卷为之三叹。

◎日书三万字江浙平章子山公,书法妙一时。自松雪翁之后,便及之。尝问客:“有人一日能写得几字?”客曰:“闻赵学士言,一日可写万字。”公曰:“余一日写三万字,未尝以力倦而辍笔。”公号正斋、恕叟,又号蓬累叟,康里人。

◎妓出家李当当者,教坊名妓也,姿艺超出辈流。忽翻然若有所悟,遂着道士服。江浙儒学提举段吉甫先生(天▯)赠之以诗曰:“歌舞当今第一流,洗妆拭面别青楼。便随南岳夫人去,不为苏州刺留。▯▯馆月明箫凤下,绮窗云散镜鸾收。却嫌痴绝浔阳妇,嫁得商人已白头。”《能改斋漫录》云,唐阳郇伯作妓人出家诗曰:“尽出花钿与四邻,云鬟剪落向残春。暂惊风烛难留世,便是池莲不染身。贝叶欲翻迷锦字,梵声初落误梁尘。从今艳色归空后,湘浦应无解佩人。”《湘山野录》乃谓陈彭年作,此不考之过也。吁,二先生之风流余韵,于此可以想见矣。

◎河南王河南王(十邻吉歹)为本省丞相时,一日,掾吏田荣甫抱牍诣府请印,王留田侍宴,命司印开匣取印至前。田误触坠地,王适更新衣,而印朱溅污满襟。王色不少动,欢饮竟夕。又一日行郊,天气且暄。王易凉帽左,右捧笠侍。风吹堕石上,击碎御赐玉顶。王笑曰:“是有数也。”谕令毋惧。噫,此其所以为丞相之量。

◎妖异至正辛卯夏,松江普照寺僧舍一弊帚开花。又嘉兴儒学阍人陶氏磨上木肘发青条,开白花。又吴江分湖里工一柳树椿,以安铁砧者,且十余年矣,发长条数茎如苇。三家虽有此怪,而皆无恙,岂非关系国家之气数乎?

◎塔影入屋平江虎丘阁,版上有一窍,当日色清朗时。以掌大白纸承其影,则一寺之形胜悉于此见之,但顶反居下耳。此固有象可寓,非幻出者,松江城中有四塔,西曰普照,又西曰延恩。西南曰超果,东南曰兴圣,夏监运家乃在四塔之东,而小室内却有一塔影,长五寸许,倒悬于西壁之上。不知从何而来,然不常有,或时见之焉。是又不可晓也。

◎钱唐怀古词傅按察者,忘其名,钱唐怀古,尝作一词云:“静中看,记昔日湖山隐隐,宛若虎踞龙蟠。下襄樊、指挥湘汉。鞭云绮,围绕江干。势不成三,时当混一,过唐之数不为难。陈桥驿,孤儿寡妇,久假当还。挂征帆,龙舟催发,紫宸初卷朝班。禁庭空、土花晕碧,辇路悄、诃喝声干。纵余得、西湖风景,花柳亦凋残。去国三千,游仙一梦,依然天淡夕阳间。昨宵也,一轮明月,还照临安。”盖鸭头绿调也。

◎人命至重后至元间,同知两浙都转运盐使司事赵君伯常,休日,与书吏谈官府政事。因曰:“吾曩为中书提控掾史时,夜坐私第一室,忽有两隶来前,传都堂钧旨呼唤,遂即上马。隶前导,至一官府,树木阴翳。大官危坐听事上。问曰:‘河南饥,省咨至,乃缓七日不报,彼处死者甚众,汝知之乎?’吾答曰:‘某提控耳,该掾稽迟之罪,已尝呈举。”官沉思良久,曰:‘非汝过也,汝退。’又命前隶曰:‘可急追该掾某人来。’吾遂梦觉也,明日晨起,令人觇之,夜暴死矣。人命至重。尔辈其慎之。”

译◎隐趣 我家住在天台群山之中,茅屋可以遮蔽风雨,石田可以供给[原文‘▯粥’疑误],即使行走在江海之上,泉石草木的美景也没有不在梦中出现的。偶然读到庐陵罗景纶大经所著《鹤林玉露》,书中说:“唐子西说:‘山中宁静,仿佛远古;白昼漫长,仿佛一年变成了小年。我家住在深山中,每当春夏交替之际,青苔布满台阶,落花铺满小路,门前没有剥啄之声,松树的影子参差错落,鸟鸣声此起彼伏。午睡刚刚睡足,便去汲取山泉,拾来松枝,煮苦茶慢慢喝,随意阅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以及陶、杜的诗和韩、苏的文章几篇;从容地走在山间小路上,抚摸松树竹子,和[原文‘与は犊’疑误,疑涉牛犊]一起在茂密的树林和丰茂的草地间躺卧休息,坐下来玩赏流泉,用泉水漱口洗脚。回来以后,竹窗下面,山妻和孩子拿新笋[原文‘徇笋’疑误]继续供我吃麦饭,我高兴地饱餐一顿。在窗间挥笔,随大小写上几十个字;展开所收藏的法帖、墨迹和画卷,纵情观赏。兴致来了,就吟诵小诗。有时抄写《玉露》一两段,再煮一杯苦茶。出门走到溪边,偶然遇到园丁和溪边朋友,询问桑麻,说起粳稻,估量晴天、核验雨量,探察节气、计算时令,彼此畅谈一阵。回来后倚着手杖站在柴门下,只见夕阳落在山间,紫色绿色千姿百态,顷刻间变幻不定,仿佛可以直接收入眼中。牛背上传来笛声,三三两两地归来,月亮已经映照在门前的溪水中。’体会唐子西这句话,可以说极其精妙。然而,这句话虽然精妙,懂得它妙处的人大概很少。那些牵着黄犬、臂上架着苍鹰,在追逐声名利禄的场地上奔驰的人,只能看见纷纷扬扬的马头尘土和匆匆如白驹过隙的光影,哪里知道这句话的妙处呢?人如果真正懂得这种妙处,就会明白东坡所说的‘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如果活七十年,便等于活了一百四十年,所得难道不是很多吗?’这是罗先生的话。我其实很久以来也懂得这种妙处。如今风尘弥漫,豺狼虎豹伤人,我几次写下归隐的诗。可是计谋和努力都没有结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合上书,为此长叹三声。◎一日写三万字 江浙平章子山公的书法在当时非常精妙。自松雪翁以后,便数到他了。他曾问客人:“有人一天能写多少字?”客人说:“听赵学士说,一天可以写一万字。”子山公说:“我一天写三万字,从来没有因为体力疲倦而停笔。”子山公号正斋、恕叟,又号蓬累叟,是康里人。妓女中有个出家人名叫李当当,她是教坊中的名妓,姿色和技艺都超出同辈。忽然像有所觉悟,便穿上道士服。江浙儒学提举段吉甫先生(天▯)赠诗给她说:“歌舞在当今本属第一流,洗去妆容、拭净面庞,告别青楼。于是便随南岳夫人而去,不再做苏州刺史的留客。▯▯馆中月明,箫声如凤飞下;绮丽窗前云散,镜中鸾影收敛。只是嫌浔阳妇人痴情到了极点,嫁给商人,已经白了头。”《能改斋漫录》说,唐代阳郇伯作妓女出家诗道:“把所有花钿都送给四邻,将如云的鬓发剪落在残春。暂时惊觉风中蜡烛难以留住人世,这便是池中莲花不染尘身。想翻阅贝叶经,却被锦字迷惑;梵音刚刚落下,仿佛惊动梁上尘土。从今以后,艳丽容色归于空寂,湘浦应当再没有解下佩玉相赠的人。”《湘山野录》却说这是陈彭年所作,这是没有考察清楚的过失。唉,两位先生风流遗韵的情状,从这里就可以想见了。河南王十邻吉歹任本省丞相时,有一天,掾吏田荣甫抱着文牍到府中请盖印。王把田荣甫留下来陪宴,命掌印官打开匣子取印送到面前。田荣甫不慎碰落印章,恰好王刚换了新衣,印上的朱色溅得满襟都是。王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仍欢饮到深夜。又有一天出郊,天气将要转暖。王换戴凉帽,左右侍从捧着斗笠侍候。风把斗笠吹落在石头上,打碎了御赐的玉顶。王笑着说:“这是命数如此。”又吩咐他们不要害怕。唉,这就是他作为丞相器量宽宏的原因。至正辛卯年夏,松江普照寺僧舍里一把破扫帚开了花。又有嘉兴儒学守门人的陶姓人家,磨盘上的木柄长出青色枝条,开了白花。还有吴江分湖里一名工匠用来安放铁砧的一棵柳树,已经有十多年了,竟长出几根像芦苇一样的长枝。三家虽然都有这种怪事,却都平安无事,难道不是同国家气数有关吗?平江虎丘阁的木板上有一个孔洞,正值日光清朗时,用手掌那么大的白纸承接它投下的影子,便能在纸上看见一座寺院的全部形胜,只是塔顶反而在下面。这本来确实有实际形象可以寄托,并非凭空幻化。松江城中有四座塔:西面是普照塔,再往西是延恩塔;西南是超果塔,东南是兴圣塔。夏监运家在四塔以东,可是小室里面却有一座塔的影子,长约五寸,倒悬在西墙上。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并非经常出现,只是有时能看见。这又实在无法解释。傅按察,忘了他的名字,曾作《钱唐怀古》词一首:“静静观看,记得往日湖山隐隐约约,仿佛虎踞龙盘。向下攻取襄樊,指挥湘汉;鞭挞云彩般的旌旗,环绕江岸。形势不足以三分天下,时机正当天下统一,超过唐朝的功业并不困难。陈桥驿,孤儿寡妇,暂时借取的天下终究应当归还。挂起征帆,催发龙舟,紫宸殿刚刚结束朝班。禁宫庭院空寂,泥土上的花泛着青色;御辇所经道路寂静,呵喝之声已经消失。纵然我还能得到西湖风景,花柳也都已凋残。离开国都三千里,游仙不过一场梦,依旧是在天色淡远、夕阳映照之间。昨夜一轮明月,仍然照着临安。”这大概是《鸭头绿》调。后至元年间,同知两浙都转运盐使司事赵伯常,休假日和书吏谈论官府政事。于是说:“我从前任中书提控掾史时,有一夜坐在私第一室,忽然有两个差役来到面前,传达都堂的命令召唤我,我便立即上马。差役在前面引路,来到一处官府,树木浓荫蔽日。一个大官端坐在听事堂上,问道:‘河南发生饥荒,行省的咨文送到了,你却迟延七天不上报,那里的死者很多,你知道吗?’我回答说:‘我只是提控,这应当是主管掾吏迟延的罪过,我已经呈报举发了。’大官沉思了很久,说:‘不是你的过错,你退下。’又命令前面的差役说:‘赶快把那个主管掾吏某人追来。’我于是从梦中醒来。第二天早晨起来,派人去打听,才知道那人夜里暴死了。人命关系极重,你们要谨慎啊。”

◎度量宏深建德路达鲁花赤古笃鲁丁、字志道,守赣州路,任满听除。时有故吏丘往临江贴补,介鲁尺牍见总管木八剌木,即日录用,就遣丘持俸钞五十定馈鲁。盖鲁以廉故,家甚贫,朋友间每分财以济之。丘竟匿其钞。后木数得鲁书,而谢不及此,疑焉,因便使问之,鲁知为丘匿有,即具书请失谢之罪。丘闻此,惶赧无地。令儿子奉钞还鲁。终不受,且为隐其恶,未尝与人言。夫鲁西域人也,度量之宏深乃如是,可谓厚德君子矣,若丘者,名教中所不可容,尚孰责哉。

◎高丽氏守节中书平章阔阔歹之侧室高丽氏、有贤行。平章死,誓弗贰适,正室子拜马朵儿赤说其色,欲妻之,而不可得。乃以其父所有大答纳环子献于太师伯颜。此物盖伯颜所属意者。伯颜喜,问所欲,遂白前事。伯颜特为奏闻,奉旨命拜马朵儿赤收继小母高丽氏。高丽氏夜与亲母逾垣而出,削发为尼。伯颜怒,以为故违圣旨,拜奏命省台洎侍正府官鞠问。诸官奉命惟谨,锻炼有惨酷。时国公阔里吉思于鞠问官中独秉权力,侍正府都事帖木儿不花数致语曰:“谁无妻子?安能相守至死。得有如此守节者,莫大之幸,而反坐以罪,恐非我治朝之盛典也。”国公悟,为言于伯颜之前,宛曲解释,其事遂已。帖木儿不花,汉名刘正卿,后至监察御史而卒。

◎寒号虫五台山有鸟、名寒号虫,四足,有肉翅,不能飞。其粪即五灵脂。当盛暑时,文采绚烂,乃自鸣曰:“凤凰不如我。”比至深冬严寒之际,毛羽脱落,索然如っ雏,遂自鸣曰:“得过且过。”嗟夫,世之人中无所守者。率不甘湛涪乡里,必振拔自豪,求尺寸名,诧九族侪类,则便志满意得,出肆入扬,以为天下无复我加矣。及乎稍遇贬抑,遽若丧家之狗,垂首贴耳,摇尾乞怜,惟恐人不我恤。视寒号虫何异哉?是可哀已。

◎邓思贤尝见人戏呼一谤讦者为邓思贤。初不可晓,后读《笔谈》,始得其说云。世傅江西人好讼,有一书名《邓思贤》,皆讼牒法也。其始则教以侮文;侮不可得,则欺诬以取之;欺诬不可得,则求其罪劫之。盖思贤、人名也。人传其术,遂以名书。村校中往往以授生徒。

◎医科医有十三科。考之《圣济总录》,大方脉,杂医科、小方脉科、风科、产科、兼妇人杂病科,眼科,口齿兼咽喉科,正骨兼金镞科,疮肿科,针灸科,祝由科则通兼言。

●卷十六

译建德路达鲁花赤古笃鲁丁,字志道,镇守赣州路,任期届满,等待重新授职。当时有一名旧吏丘某前往临江任贴补官,通过古笃鲁丁的书信拜见总管木八剌木,当天便被录用,于是派丘某带着五十锭俸钞送给古笃鲁丁。原来古笃鲁丁因为廉洁,家里很贫穷,朋友之间常常分出财物来接济他。丘某竟把这些钞票藏了起来。后来木八剌木多次收到古笃鲁丁的书信,却没有看到对这件事的致谢,便感到疑惑,于是借机会派人询问。古笃鲁丁知道是丘某私藏了钞票,便写信请求宽恕自己没有道谢的罪过。丘某听说后,惭愧惊惶得无地自容,命儿子把钞票送还古笃鲁丁。古笃鲁丁始终不肯接受,并且替丘某隐瞒恶行,从未对人说起。古笃鲁丁是西域人,器量却如此宏大深厚,真可说是厚德君子了;像丘某这样的人,名教之中所不能容,还有什么人值得责备呢?中书平章阔阔歹的侧室高丽氏有贤德的行为。平章去世后,她发誓不再改嫁。正室所生的儿子拜马朵儿赤贪恋她的美色,想娶她为妻,却无法得到她。于是把她父亲所有的一枚大答纳环子献给太师伯颜。这件东西大概正是伯颜所想要的。伯颜很高兴,问他想要什么,他便把前面的事情说了出来。伯颜特意上奏,奉旨命拜马朵儿赤收继小母高丽氏。高丽氏夜里和亲生母亲翻墙逃出,削发做了尼姑。伯颜大怒,认为她是故意违抗圣旨,便上奏请求命省台以及侍正府官员审讯。各官员谨慎奉命,审讯罗织,手段十分惨酷。当时国公阔里吉思在审讯官中独自掌握权力,侍正府都事帖木儿不花多次劝说道:“谁没有妻子儿女?怎么能相守到死?有这样守节的人,是最大的幸运,反而要把她定罪,恐怕不是我们治理朝廷的盛典。”国公醒悟过来,便在伯颜面前替她说话,委婉曲折地加以解释,这件事于是作罢。帖木儿不花,汉名刘正卿,后来任监察御史而去世。五台山有一种鸟,名叫寒号虫,有四只脚,长着肉翅,不能飞。它的粪便就是五灵脂。盛暑时,它的羽毛色彩绚丽,便自己叫道:“凤凰也不如我。”等到深冬严寒之时,毛羽脱落,萧条得像一只雏鸟,便自己叫道:“能过一天算一天。”唉,世上的人中那些没有操守的,大多不甘心沉沦在乡里,必定振作自拔、自我夸耀,求取一点微小的名声,在同族同辈面前夸张炫耀,于是志得意满,出门张扬、入门夸说,以为天下再没有人能超过自己。等到稍稍受到贬抑,便立刻像丧家之狗一样,低头贴耳,摇尾乞怜,只怕别人不怜悯自己。看起来和寒号虫有什么不同呢?这实在可悲。我曾听见有人把一个喜欢诽谤揭发他人的人戏称为“邓思贤”,起初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读《笔谈》,才明白它的来由。世间传说江西人喜欢打官司,有一本书叫《邓思贤》,全都是关于诉讼文书和法律的内容。开头先教人侮弄文辞;若侮弄文辞达不到目的,就用欺骗诬陷来取得;若欺骗诬陷仍达不到目的,就寻找对方的罪过来劫持他。原来邓思贤是人名。人们传授他的这套方法,于是就用他的名字给书命名。乡村学校中常常拿这本书教授学生。医学有十三科。考察《圣济总录》,包括大方脉、杂医科、小方脉科、风科、产科、兼治妇人杂病科、眼科、口齿兼咽喉科、正骨兼金镞科、疮肿科、针灸科、祝由科;其中祝由科还兼治其他科目。●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