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村辍耕录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3 段

◎正统辩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有四日,上御咸宁殿,中书右丞相脱脱等奉命史臣纂修宋、辽、金三史,制曰可。越二年甲申春三月,进《辽史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一卷,《表》八卷,《列传》四十六卷。冬十一月,进《金史本纪》一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又明年乙酉冬十一月,进《宋史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卷。初、会稽杨维祯尝进《正统辨》,可谓一洗天下粉纭之论,公万世而为心者也。惜三史已成,其言终不见用。后之秉史笔而续通鉴纲目者,必以是为本矣。维祯,字廉夫,号铁崖,人咸称之曰铁史先生。泰定丁卯李黼榜相甲及第,以文章名当世。表曰:“至正三月五月日,伏睹皇帝诏旨,起大梁张京兆杜本等,爵某官职,专修宋、辽、金三史。越明年,史有成书,而正统未有所归。(臣)维祯谨撰《三史正统辨》,凡二千六百余言。谨表以上者,右。”伏以一代离合之殊,固紧乎天数盛衰之变,万年正闰之统,实出于人心是非之公。盖统正而例可兴,犹纲举而目可备。前代异史,今日兼修,是非之论既明,正闰之统可定。奈三史虽云有作,而一统犹未有归。共惟世祖皇帝,以汤武而立国;皇帝陛下,以尧舜而为君。建极建中,致中和而育物,惟精惟一,大统以书元。尝怪辽、金、史之未成,必列赵宋编而全备。芸台大启,草泽高升,宜开三百载之编年,以垂千万代之大典。岂料诸儒之谦笔,从为三国之志书。《春秋》之首例未闻,纲目之大节不举。臣维祯素读《春秋》之王正月,公羊谓大一统之书,再观目之绍《春秋》,文公有在正统之说。故以始皇二十六年而继周统。高祖成功五年而接秦亡,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灭盗,而不始于武德。稽之千古,证之于今。况当世祖命伯颜平江南之时,式应宋祖命曹彬下江南之岁,亲传诏旨,有过唐不及汉之言;确定统宗,有继宋不继辽之禅。故臣维祯敢痛排浮议,力建公言,挈大宋之编年,包辽、金之纪载。置之上所,用成一代可鉴之书,传之将来,永示万世不刊之典,冒干天听,深惧冰竞,下情无任瞻天望阙激切屏营之至。辨曰:“正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而下,历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也。《春秋》,万代之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不使奸此统也。吴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外之,不使僭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地。强梁之力,僭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吴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三国者等耳。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已,以始皇之廿六年而始继周。汉始于高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和。唐始于群盗既夷之后,而不始于降武德之元。又所以法《春秋》之大一统也。然则今日之修宋、辽、金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大一统之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天历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二史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于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矣,自灰牛氏之部落始广。其初,枯骨化形戴猪服豕,荒唐怪诞,中国之人所不道也。八部之雄,至于阿保机披其党而自尊。迨耶律光,而其执浸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初。大辽之号,复改于汉天福之日。自阿保机讫于天祚凡七主,历二百一十有五年,夫辽固唐之边夷也,乘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遂得窥衅中夏,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乘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再考金之有国矣,始于完颜,实又臣属于契丹者也,至阿骨打,苟逃性命于道宗之世。

译◎《正统辨》: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四日,皇上驾临咸宁殿,中书右丞相脱脱等奉命纂修宋、辽、金三史,皇帝下诏批准。过了两年,到甲申年春三月,进呈《辽史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一卷、《表》八卷、《列传》四十六卷。冬十一月,进呈《金史本纪》一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又过一年,到乙酉年冬十一月,进呈《宋史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卷。当初,会稽人杨维祯曾进呈《正统辨》,可以说彻底洗刷了天下纷乱的议论,是把公正之心留给万世的人。可惜三史已经修成,他的意见最终没有被采用。后世执掌史笔、续修《资治通鉴纲目》的人,必定会以此为依据。维祯,字廉夫,号铁崖,人们都称他为铁史先生。泰定丁卯年,他在李黼榜中考中甲科进士,以文章闻名当世。表文说:“至正三年五月某日,臣恭敬地看见皇帝诏旨,起用大梁张京兆、杜本等人,授予某爵、某官、某职,专门修撰宋、辽、金三史。” 到了第二年,史书已经修成,但正统仍没有确定归属。(臣)维祯谨慎撰写《三史正统辨》,共二千六百余字,谨此上表进呈,以上就是表文。臣伏思,一代王朝分合的不同,本来就紧密关系着天命之数和盛衰变化;万年之间正统与闰统的归属,实际上出于人心共同认可的是非标准。正统确定,史书体例才能确立,就像提起纲领,细目才能完备。前代有不同的史书,今天又同时修撰三史,是非的议论既然已经明白,正统与闰统的归属就可以确定。无奈三史虽然说已经动笔修撰,但天下一统的正统仍没有归属。伏念世祖皇帝以汤、武之道建立国家,皇帝陛下以尧、舜之道为君;建立天下的准则和中正之道,使中和之气得以实现、万物得以生长;专心致志、纯一不二,以正统来纪年。过去常奇怪辽、金两史迟迟不能修成,原本一定应当列叙赵宋的编年,才能完整。国家藏书机构大为开放,草野之士也得到擢用,本应开修三百年编年史,作为流传千万代的大典,哪里料到诸位儒者下笔谦退,反而只修成了三国的志书。《春秋》开篇确立正统的体例没有得到采用,《纲目》所重视的大节也没有建立。臣维祯一向研读《春秋》开篇的“王正月”,《公羊传》认为这是尊重大一统的记载;又读《纲目》承续《春秋》的论述,看到文公关于正统的说法,所以从秦始皇二十六年开始承接周的正统。汉高祖在功业完成五年后承接秦亡之后的正统,而不从秦二世始;晋从平定吴国开始,而不从泰和年间开始;唐从消灭盗贼之后开始,而不从武德年间开始。考察千古史事,再以今日的情势加以验证,何况世祖命伯颜平定江南时,正好应合宋太祖命曹彬攻下江南的年份;世祖亲自传下诏旨,其中有“超过唐而不及汉”的话,又确定正统宗统,作出了继承宋而不继承辽的决定。因此臣维祯敢于痛斥浮泛的议论,竭力建立公正的说法,提取大宋的编年,包举辽、金的记载,把它置于皇上面前采用,完成一部可以作为一代借鉴的史书,传给后世,永远作为万世不可更改的典范。冒昧触犯天听,内心深感战栗,臣下仰望天子、遥望宫阙,激切惶恐至极。辨论说:“正统的说法,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它产生于夏后氏传承国统。汤、武改易朝代,都是出于天命和人心共同认可的公正。既然正统出于天命和人心的公正,那么三代以后,历代相承的正统,难道可以随意归给别人吗?所以,正统的意义建立在圣人的经典中,用来扶持万世的纲常。圣人的经典,就是《春秋》。《春秋》是万代史书的宗本。开篇在鲁国史书元年记载‘王正月’,就是尊重大一统。五霸的权势并不是不比周王强,但《春秋》一定贬斥他们,不让奸邪之人破坏这一正统。” 吴、楚所使用的王号,并不是没有窃取王号的行为,但《春秋》一定把它们列为外夷,不让它们僭越这一正统。既然如此,正统所在,就不能用割据的土地、强暴的力量和僭伪的名号来评判。早在很久以前,前代正直之士就在汉代以后讨论正统;他们不因刘蜀国祚短促、土地偏处一隅,就否定其正统地位,这是《春秋》的义理。那部把三国降格记载、把昭烈帝与吴、魏并列的史书,使汉朝继承正统的地位同汉贼并称,这是违背《春秋》的罪人。又有人撰写《元经》,自称效法《春秋》,却尊北魏为帝,贬抑江左,其错误与那部三国志书相同。后来尊崇昭烈帝、承续江左,使两个魏朝名分不正、言辞不顺的弊病,在宋代朱氏《纲目》中得到了彻底纠正。有人问朱氏撰述《纲目》的宗旨,回答说在于辨明正统。因此《纲目》所提举的正统在蜀、晋,而压抑正统的例子则是秦昭襄王和唐武氏。实在不得已,才从始皇二十六年开始承继周统;汉从高帝五年开始,而不从投降秦朝时开始;晋从平吴开始,而不从泰和年间开始;唐从群盗已经平定以后开始,而不从武德元年开始。这些做法也都是效法《春秋》尊重大一统的原则。既然如此,今天修撰宋、辽、金三史,尤其应当严格辨明正统和大一统。自从我世祖皇帝建立国史院,曾经命承旨百一王公修撰辽、金二史。宋朝灭亡后,又命词臣共同修撰三史。延祐、天历年间,多次劳烦诏旨催促,但三史最终仍没有修成,难道不是因为辽、金二史的正统问题没有解决吗?正统问题没有解决,又难道不是因为宋南渡以后,受制于辽、金在北方的抗衡吗?我曾考察契丹建立国家的历史:它最初从灰牛氏部落开始壮大。起初,关于枯骨化形、头戴猪形、身穿猪皮的说法,荒唐怪诞,是中原人所不谈论的。八部中的雄强者,到了阿保机时,他击破党众而自立为尊。等到耶律光时,契丹的势力逐渐强盛。契丹这一国号,建立于梁贞明初年;“大辽”这一国号,又改定于后汉天福年间。从阿保机到天祚帝,共七位君主,历时二百一十五年。辽本来就是唐朝的边地夷族,趁唐朝衰弱而起兵草窃;石晋与它通好,又割让幽燕给它,于是辽得以窥伺中原的空隙,石晋也因此不得不灭亡。但议论者却认为辽承接了晋的正统,我不知道它承接的究竟是什么正统。再考察金国建立的历史:金开始于完颜氏,实际上又曾臣属于契丹;到了阿骨打时,不过是在辽道宗时代侥幸保全性命。

遂敢萌人臣之将,而篡有其国,僭称国号于宋重和之元,相传九主,凡历一百一十有七年。而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克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保其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群臣。辽祖神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余年。而宋尝遣使卑辞以靠告和,结为兄弟。晚年且辽为翁而宋为孙矣。此又其说之曲而陋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不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吴魏之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必以匈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吴魏为分紧,而以蜀汉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世而不可泯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篡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篡,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丹氏之诛,为何如哉?且石敬瑭事唐,不受其命而篡唐。谓之承晋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东汉四主,远兼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苟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李升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于开宝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周继汉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历数自有归,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历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续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统也。宋不必膺周接汉接唐以为统,则遂谓欧阳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当唐明宗之祝天也,自以夷卢,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早生圣人,以主生灵,自是天人交感而宋祖生矣。天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非欺孤弱寡之所致也。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岁之下,其余意固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厄,而天犹不泯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五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游魂余魄。比之昭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金欲承其绝为得统,可乎?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而光武中兴。献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后为游魂余魄而代有其国乎?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宋,即东汉前汉之比耳。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疏远,马牛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蜀,正朔相仍在江东。弥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宜不得南渡为南史也明矣。再考宋祖生于丁亥,而建国于庚申。我太祖之降年,与建国之年亦同。宋以甲戌渡江,而平江南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师渡江平江南之年亦同。是天数之有符者不偶然,天意之有属者不苟然矣。故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绝,我统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历数之正统归之于宋,而以今日接宋统之正者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矣。论而至此,则中华之统,正而大者,不在辽、金,而在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天数之符,悖世祖君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也。吁!不以天数之正,华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夷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于乎!《春秋》大统之义,吾已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侯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膺天命,以抚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王十有三年,代商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盖革命之事,间不容发。一日之命未绝,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绝,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汤、文武、周公、孔子。

译后来竟敢萌生做臣下之主的野心,篡夺了契丹的国土,并在宋重和元年僭称国号;相传共有九位君主,历时一百一十七年。议论者又认为金平定辽、攻克宋朝,在中原称帝,就是承接辽、宋的正统;我仍不知道它承接的究竟是什么正统。议论者还说,完颜氏世代都是君长,保有肃慎之地;到太祖时,南北才成为敌国,过去并不是臣属关系。辽太祖创立神册年号时,宋太祖还没有出生;辽太祖比宋太祖早兴起五十余年。宋朝曾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请求讲和,结为兄弟;到晚年,甚至说辽为翁、宋为孙。这种说法既曲解又浅陋。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不也都在汉、唐以前兴起吗?而汉、唐仍然同它们通好。吴、魏与蜀,也是同一时期各自对立、互不统摄的政权;但执掌史笔的人必定把匈奴、突厥列入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定把吴、魏列为分裂割据,而以蜀汉为正统。为什么?因为天理和人心的公正,经历万世也不可泯灭。议论五代的人又说,朱梁是篡逆,不应合称为五代史,这种说法似乎有道理。但我又不知道,朱晃篡夺唐朝时,李克用父子本来就把他视为仇敌;契丹背弃与唐朝结为兄弟的约定而向梁称臣,难道不也是逆党吗?” 《春秋》诛责逆贼,对其党羽还要加重诛责;契丹受到的诛责,又该如何说呢?况且石敬瑭侍奉唐朝,却不接受唐朝的命令而篡夺唐朝,称作承接晋统可以吗?即使说是承接晋,能说那就是正统吗?又有人说,东汉四代之后,遥远地兼承郭氏、周氏;宋到太平兴国四年,才接受后周的投降,于是把后周视为闰统,而不把宋承受后周禅让看作正统。唉!如果按照五代的正统来讨论,那么南唐李昪曾经建立大唐宗庙,自称是宪宗五代孙。宋在开宝八年灭南唐,那么宋承接唐,难道不比承接周、承接汉更合理吗?只是五代都属于闰统,我不取它们的正统。唉!上天安排的历数自有归属,各代正统与闰统不能混乱。千年以来正统的承继,不一定要以承接前朝、延续亡国君主为正统;因此宋兴起时,也不一定要因为接受周的禅让,就说它承接了汉、唐的正统。既然宋不必通过接受周禅让来承接汉、唐正统,那么说欧阳修没有把五代确定为南史,是为宋接受周禅让建立依据的说法,也都不对。唐明宗祭告上天时,曾自称出身夷狄,不能担当社稷生灵的君主,希望上天早日降生圣人来主持百姓;从此天人感应,宋太祖便诞生了。上天厌弃极端的祸乱,使他君临中原,并不是靠欺凌孤儿寡妇造成的。朱氏《纲目》记载五代年代时,都把年代细注在各年之下,其中深层的用意本来是有所期待于宋朝。既然期待于宋朝,就等于直接把宋看作承接唐朝正统;那么又何必计较宋是否接受周的禅让呢?宋朝中途遭遇阳九之厄,但上天仍没有使它的社稷灭亡,宗族血脉延续在长江以南,子孙享有国祚又共一百五十五年。金朝泰和年间的议论,把靖康之后的宋朝说成游魂余魄;与昭烈帝在蜀地的情形相比,泰和年间的议论其实已经知道宋在江左仍有遗留的正统。但金朝想要承接宋朝断绝的正统来取得正统地位,可以吗?一味结党迎合君主的人,竟斥绍兴以后的宋朝为伪宋。唉!我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张邦昌迎接康王府的文书说:“凭借康王府旧日藩封的身份,承继宋朝的大统。汉家遭逢十代的厄运,而光武中兴;晋献公有九个儿子,而重耳仍然在世。这实在是天意,哪里是人力所能谋划的呢?”有了这份文书,难道张邦昌肯把靖康之后的宋朝说成游魂余魄,并取代它来拥有国土吗?张邦昌不能革除宋朝,金朝就不能说自己承接宋朝。这样看来,后宋与前宋的关系,就如同东汉与西汉的关系;并不是刘蜀与西晋那样,宗族关系疏远、传承似是而非,可以相提并论。讨论正统与闰统的人,仍然认为正统在蜀,而正朔在江东相承。后继者承续国祚,难道不比光武、重耳更加亲近吗?又怎么可以斥为伪朝呢?这样看来,当然不应把南渡以后的宋朝列为南史。再考察,宋太祖生于丁亥年,建国于庚申年;我太祖的降生之年与建国之年也相同。宋朝在甲戌年渡江,并于乙亥、丙子年间平定江南;我朝王师渡江、平定江南的年份也相同。这些都是天命之数相互符合,并非偶然;天意有所归属,也绝不是苟且安排。因此我世祖平定宋朝时,有“超过唐而不及汉”的比喻,说宋朝的正统应当断绝,而我朝的正统应当承续。世祖已经把历数所显示的正统归于宋朝,又把今天承接宋朝正统的地位归属于我朝。当时一两位大臣又上奏说:“宋国可以灭亡,宋史却不可灭亡。”这又是认为编年史的正统在宋朝。论说到这里,就清楚表明中华的正统,既正当又宏大,不在辽、金,而在上天授予、主持百姓的君主。既然如此,讨论我元朝的大一统,应当以平定宋朝之日为准,而不应以平定辽、金之日为准。这一点也可以推知。为什么呢?今天的君子不明白《春秋》尊重大一统的宗旨,却急于把我元开国之年作为正统起点,因而想要承接辽朝作为正统。至于天数相合的征验,以及违背世祖君臣的比喻、违逆万世共同认可的是非公论,他们都不顾惜。唉!如果不把天命之数所显示的正当正统、中华正统的宏大归属于我元,承接有宋,就像宋承接唐、唐承接隋、晋、汉一样;反而妄自区分闰代的承继,想把荒远夷狄、并非正统的统绪归给我元,那么我也不知道今天的君子究竟把今天当作什么时代,又把当今圣人当作什么样的君主。唉!《春秋》关于大统的义理,我已经全部说明了,请再用成周的大统来说明今天的情形。周文王在诸侯中共五十年,到了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时,才顺承天命,安抚四方夏地。然而又过了九年,大统仍未汇集,必须到武王十三年,才取代商朝而拥有天下。商朝的天命开始改变,大统才开始汇集。因为革命之事,间隔不能有丝毫;一天的天命没有断绝,这一天的大统就没有汇集;当天的天命断绝,当天的大统就汇集。宋朝的天命只要有一天没有革除,我元的大统也就有一天没有汇集。成周并不急于在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以前汇集天下大统,那么我元又何必急于在太祖开国五十年、世祖十七年时汇集天下大统呢?还可以进一步讨论:道统所在之处,就是治统所在之处。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又传给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

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余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而濂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于我朝许文正公。此历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于乎!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久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让矣。而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公论于后之儒者,吾又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儒也。此则予为今日君子之痛惜也。今日堂堂大国,林林钜儒,议事为律,吐辞为经,而正统大笔,不自竖立,又阙之以遗将来,不以贻千载纲目君子之笑为厚耻。吾又不知负儒名于我元者,何施眉目以诵孔子之遗经乎!洪惟我圣天子当朝廷清明四方无虞之日,与贤宰臣亲览经史,有志于圣人《春秋》之经制,故断然定修三史,以继祖宗未遂之意,甚盛典也!知其事大任重,以在馆之诸贤为未足,而又遣使草野,以聘天下之良史才,负其任以往者。有其人矣,而问之以《春秋》之大法纲目之主意,则概乎其无以为言也。于乎!司马迁易编年为纪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能议之。孰谓林林钜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故私着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辨,以伺千载纲目之君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运之王闰以分正之说者,此日家小技之论,君子不取也,吾无以为论。

译孔子去世后,几乎一百多年没有人得到他的道统传承,后来孟子承接了它。孟子去世后,又几乎一千多年没有人得到这一传承,后来濂、洛两地的周氏、程氏诸位先生承接了它。到了杨氏居中立道时,我国的道统便传到南方了。不久宋朝也南渡了;杨氏的传承,经过豫章罗氏、延平李氏,传到了新安朱子。朱子去世后,他的传承又传到我朝许文正公。这就是历代道统传承的源流。那么,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之后又传到我朝。君子由此就可以看出治统所在了。唉!时代相隔之后,议论才能公正;事情经过长久之后,论断才能确定。所以前代的史书,必定由后代的君子来修撰,因为后代的议论能够公正、论断能够确定。《晋史》由唐朝修撰,《唐史》由宋朝修撰,那么《宋史》应当在今天修撰,不应再推让。可是今天的君子又不肯以使议论公正、论断确定为自己的责任,反而推托说要把公论留给后来的儒者。我又不知道后来的儒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儒者。这正是我为今天的君子深感痛惜的地方。今天堂堂的大国,众多杰出的儒者,把议论政事说成法则,把言辞说成经典,却不亲自树立关于正统的大笔裁断,反而把它空缺下来留给后人;不以此成为千百年后《纲目》君子的笑柄为深重的耻辱。我又不知道,那些在我元朝担负儒者名声的人,凭什么还有脸面诵读孔子遗留下来的经典!伟大的圣明天子在朝廷清明、四方安宁之时,与贤能的宰臣亲自阅览经史,有志于遵循圣人《春秋》的经制,所以断然决定修撰三史,以继承祖宗未能实现的意愿,这是非常盛大的典礼。知道这件事责任重大,认为史馆中的诸位贤者还不足以承担,于是又派遣使者到民间,聘请天下有优秀史才的人,让他们担负这一责任前往。这样的人确实有,但问到《春秋》的大法和《纲目》的宗旨,却全都无话可说。唉!司马迁改变编年体而采用纪传体,破坏了《春秋》的大法,唐代儒者萧茂挺尚且能够对此加以议论。谁说众多杰出儒者之中,竟没有一个萧茂挺这样的人呢?这正是民间有见识的士人非常惋惜、却不能把意见进献给皇上的原因。因此我私下写下这篇论说,作为《宋、辽、金正统辨》,等待千百年后修撰《纲目》的君子。至于那些推算子、午、卯、酉以及五运之王、闰来区分正统的说法,只是术数家小技的议论,君子不会采纳,我没有什么可评论的。

◎贞烈至元十三年丙子,春正月八日,淮安王(伯颜),以中书右相统兵入杭,宋谢全两后以下皆赴北。有王昭仪者,题《满江红》词于驿云:“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会记得,春风寸露,玉楼金阙,名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貅君王侧。忽一朝,鼙鼓揭天来,繁华歇。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沾襟血。驿馆夜惊尘上梦,宫车晓碾关山月。愿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昭仪名清蕙,字冲华,后为女道士。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见世皇。十二日夜,故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与二小姬,沐浴整衣焚香,自缢死。朱夫人遗四言一篇于衣中云:“既不辱国,幸免辱身。世食宋禄,羞为北臣。妾辈之死,守于一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书。”明日,奏闻,上命断其首县全后寓所。夫此四人之贞烈,视前日之托隐忧于辞章者,相去盖万万矣。是年,丞相偏师徇台。台之临海民妇王氏者,美姿容,被掠至师中。千夫长杀其舅姑与夫,而欲私之,妇誓死不可。自念且被污,因阳曰:“能俾我为舅姑与夫服期月,乃可事主君。”千夫见其不难于死,从所请,仍使俘妇杂守之。师还,挈行至嵊,过上清风岭。妇仰天窃叹曰。吾知所以死矣。即啮拇指出血。写口占诗于崖石上曰:“君王无道妾当灾,弃女抛男逐马来。夫面不知何日见,此身料得几时回。两行清泪偷频滴,一片愁眉锁未开。回首故山看渐远,存亡两字实哀哉。”写毕,即投崖下以死。死之日,距今且将八、九十年,石上血偾起,如始写时,不为风雨所剥蚀。予昔过其下,尚能读所写诗。嵊丞徐君端,树石祠,刻碑于死所。浙东元帅白野泰不华公(字兼兽状元及第),守越日,为立庙像,乡之人私表曰“贞妇”。著作李五峰先生(孝光)为记郡,上其事于朝,请封如民所表。先是岳州破时,韩氏为游卒所掠,以献诸主将。韩知必不免,乘间赴水死。越三日,有得其尸,于练裙中题五言长句曰:“宋未有天下,坚正臣礼秉。开国百虎功,每阵惟雄整。及侍周幼主,臣心常炯炯。帝曰卿北伐,山戎今有警。死狗莫击尾,此行当紧颈。即日辞陛下,尽敌心欲逞。陈桥忽兵变,不得守箕颖。禅让法尧舜,民物普安静。有国三百年,仁义道驰聘。未改祖宗法,天胡肆大眚。细思天地理,中有幸不幸。天果丧中原,大似裂冠衽。君诚不独活,臣实无魏丙。失人焉得人,垂戒尝耿耿。江南无谢安,塞北有王猛。所以戎马来,飞渡以陵境。大江限南北,今此一舴艋。本期固封疆,谁谓如画饼。烈火燎昆冈,不辨金玉矿。妾本良家子,性僻守孤梗,嫁与尚书儿,衔署紫兰省。直以才德合,不弃宿瘤瘿。初结合欢带,誓比日月▯。鸳鸯会双飞,比目愿常并。岂期金石坚,化作桑榆景。旄头执正然,蚩尤气先屏。不意风马牛,复及此燕郢。一方遭劫虏,六族死俄顷。退▯落迅风,孤鸾吊空影。簪坚折白玉,瓶沉断青绠。一死空冥府,忧心长炳炳。意坚志不移,改邑不改井。我本瑚琏器,安肯作溺皿。志节菲转石,气噎如吞鲠。不作爝火然,愿为死灰冷。贪生念麦蛾,乞怜羞虎井。借此清江水,葬我全首领。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请。愿魂化精卫,填海使成岭。”此时士大夫多称道之。韩名希孟,年十有八,魏公五世孙襄阳贾尚书之子琼之妇,死且三十年。而其英爽不昧,复能托梦赵魏公,为书其诗,则节妇之名,因公之翰墨而愈不朽矣。又岳州徐君宝妻某氏,亦同时被虏来杭,居韩斩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而终以巧计脱。盖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因告曰:“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用怒哉?”主者喜诺。即严妆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饮泣,题《满庭芳》词一关于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词曰:“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无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杭徐子祥与韩府居相邻,尝闻长老嗟悼之,及见所书词,故能言其详。某氏余偶忘其姓。噫!使宋之公卿将相贞守一节若此数妇者,则岂有卖降核国之祸哉!宜乎秦贾之徒为万世之罪人也。

译◎贞烈:至元十三年丙子,春正月八日,淮安王伯颜以中书右丞相的身份统率军队进入杭州,宋朝谢全以及两位皇后以下的人都前往北方。有一位王昭仪,在驿站题写《满江红》词说:“太液池中的芙蓉花,全不像从前的颜色。一定还记得,春风和微露曾润泽玉楼金阙,名兰簪插在妃嫔后妃之间;在君王身旁,莲花般的面容泛起潮红。忽然有一天,战鼓震天而来,繁华便停歇了。龙虎离散,风云消灭,千古遗恨,凭谁来说?面对山河百二的险固之地,眼泪沾湿衣襟,仿佛流血。驿馆夜里惊醒尘土飞扬的梦,清晨宫车碾过关山映照的月色。愿嫦娥回头相顾,能够从容面对阴晴圆缺。”昭仪名叫清蕙,字冲华,后来成为女道士。五月二日,抵达上都,朝见世皇。十二日夜,原宋宫人安定夫人陈氏、安康夫人朱氏,以及两名小姬,沐浴、整理衣服、焚香后,自缢而死。朱夫人在衣服中留下四言诗一篇,说:“既没有辱没国家,又幸而免于辱身。世代享受宋朝俸禄,羞于成为北方之臣。我们这些人的死,只为守住一个贞节。忠臣孝子,希望以此自我警醒更新。丙子五月吉日,泣血书写。”第二天,奏报皇上,皇上下令斩下她们的首级,悬挂在全皇后的住处。这四个人的贞烈,比起前一天那些把忧患寄托在辞章中的隐士来,相差实在太远了。这一年,丞相派偏师巡视台州。台州临海有个民妇王氏,姿容秀美,被掳到军中。一个千夫长杀了她的公婆和丈夫,还想据为己有;王氏发誓至死不从。她想到自己将要受辱,便假装说:“如果能让我为公婆和丈夫服丧一个月,我才可以侍奉主君。”千夫长见她并不怕死,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同时仍让俘虏中的妇女杂在一起看守她。军队撤回时,带着她走到嵊县,经过上清风岭。王氏仰天暗自叹息说:“我知道自己该怎样死了。”随即咬破拇指,蘸血在崖石上写下一首即兴诗:“君王无道使我遭灾,抛下女儿和儿子跟着马队奔来。丈夫的面容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此身料想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两行清泪偷偷频频滴落,一片愁眉始终无法舒展。回头望故乡的山越来越远,生死存亡这两个字实在令人悲哀。”写完后,她立即跳下山崖而死。她死去那天,距今将近八、九十年,石上的血迹仍然隆起,像刚写下时一样,没有被风雨剥蚀。我从前经过崖下,还能读到她所写的诗。嵊县县丞徐端,在她死的地方立了石祠并刻碑。浙东元帅白野泰不华公(字兼兽,状元及第)镇守越地时,又为她立庙塑像,当地人私下题称她为“贞妇”。著作郎李五峰先生(孝光)为此事作了记,向朝廷上奏,请求按照民间给她的称号加以封赠。此前岳州被攻破时,韩氏被游兵掳走,献给主将。韩氏知道自己必定不能免于受辱,乘机投水而死。三天后,有人找到她的尸体,发现她在练裙中题了一首五言长诗:“宋朝还没有拥有天下时,忠臣坚守正道,秉持臣子的礼义。开国时有百位猛将建立功勋,每次作战都只有雄健整肃。等到侍奉周朝幼主时,我的臣心一直明亮坚定。皇帝说:‘你去北伐吧,山戎如今有警报。’就像死狗不能只打它的尾巴,这次出征应当直击要害。当天辞别陛下,想要尽力消灭敌人。陈桥忽然发生兵变,不能守住箕山、颖水。以尧舜禅让的方式交接帝位,百姓万物都得到安宁。国家延续了三百年,仁义之道却逐渐驰废。祖宗的法令并未改变,上天为什么要大肆降下灾祸?细细思量天地间的道理,其中自有幸运和不幸。上天果真要丧失中原,那就像把衣冠撕裂一样严重。君主如果确实不能独活,臣下也实在不该像魏丙那样苟且。已经失去的人,怎么还能重新得到?这警戒之意一直令人耿耿于怀。江南没有谢安,塞北却有王猛。所以战马奔驰而来,迅速渡江侵入境内。大江隔开南北,如今只剩这一叶小船。本来希望牢固守住疆界,谁知竟成了画饼。烈火烧遍昆冈,连金玉和石头都分辨不清。我本是良家女子,性情孤僻而守节,嫁给尚书的儿子,名列紫兰省的官署之中。” 只是因为才德相合,连宿有瘤病的人也不曾嫌弃。最初结下同心带,发誓情谊与日月一样长久。愿像鸳鸯一样成双飞翔,像比目鱼一样永远相依。哪里料到坚如金石的誓言,竟化作桑榆暮景。旄头星执掌正气燃烧,蚩尤的凶气先被屏除。没想到风马牛不相及的灾祸,竟又波及燕、郢。一方遭到劫掠,六族顷刻间全部死亡。退飞的鸟落入疾风,孤鸾只能对着空影哀鸣。簪子折断白玉,瓶子沉没,青绳也随之断裂。一死归于幽冥,忧心却长久明亮不灭。我的意志坚定,志向不会改变;即使改换城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操守。我本是瑚琏般的有用之才,怎么肯成为盛水的破器?志节坚贞得能转动巨石,气息哽塞得像吞下鱼刺。我不愿像微弱的火光那样燃烧,愿成为已经冷却的死灰。贪生的念头就像扑火的飞蛾,向人乞怜又使我羞愧,仿佛落入虎口。我愿借这清江之水,保全头颅和身体而死。上天如果有知,一定让我化作满面鲜血以申诉。愿我的魂魄化为精卫,填海直到堆成山岭。”当时士大夫大多称赞她。韩氏名叫希孟,十八岁,是魏公的五世孙、襄阳贾尚书之子琼的妻子;她死去将近三十年了,但她的英气仍未泯灭,又能托梦给赵魏公,请他记录自己的诗,因此节妇的名声也因赵公的文章而更加不朽。又有岳州徐君宝的妻子某氏,也在同一时期被掳到杭州,住在韩氏被斩杀的王府中。她从岳州到杭州,随行了数千里。那名主将多次想要她,最终她用巧计逃脱。大概是因为某氏容貌美丽,主将不忍杀她。有一天,主将非常愤怒,准备强迫她时,她便告诉他说:“请等我祭奠先夫,然后再做你的妻子也不迟。你为什么要发怒呢?”主将高兴地答应了。她立即精心梳妆、焚香,拜了两拜,面向南方含泪默祝,并在墙上题写了一阕《满庭芳》,写完便投进大池中自尽。词中说:“汉水之上的繁华,江南的人物,还留有宣政年间的风流气象。绿窗朱户,十里之内尽是灿烂如银的帘钩。一旦刀兵同时兴起,旌旗拥护着百万貔貅般的军队,长驱直入。歌楼舞榭都已消失,风卷落花,只留下愁苦。清平安定了三百年,典章文物全都扫地而尽。幸好我的身体没有被掳到北方,仍然客居在南方。破镜之后的徐郎如今在哪里?只能徒然惆怅,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从今以后,魂断千里之外,夜夜都在岳阳楼上。”杭州的徐子祥与韩氏的住处相邻,曾听当地老人叹息哀悼这件事,后来又见到她所写的词,所以能够详细讲述。某氏的姓,我偶然忘记了。唉!假使宋朝的公卿将相都能像这几位妇人一样坚守贞节,那么哪里会有卖降、误国的祸患呢?秦桧、贾似道之类成为万世罪人,实在是理所当然的。

◎岳鄂王岳武穆王飞墓,在杭栖霞岭下,王之子云▯焉。自国初以来,坟渐倾圯。江州岳氏讳士迪者,于王为六世孙,与宜兴州岳氏通谱,合力以起废。庙与寺复完美,久之,王之诸孙有为僧者,居坟之西。为其废坏,庙兴寺靡有孑遗。天台僧可观以诉于官,时何君颐贞为湖州推官。河妖敬仲(《九思》)以书白其事,田之没于人者复归。然庙与寺无寸椽片瓦,会李君全初为杭总管府经历,慨然以兴废为己任。而郑君明德(元▯)为作疏语曰:“西湖北山褒忠演福禅寺。”窃见故宋赠太师武穆岳鄂王,忠孝绝人,功名盖世,方略如霍骠姚,不逢汉武,徒结志于亡家。意气如祖豫州,乃遇晋元。空誓言于击楫,赐墓田栖霞岭下,建礼祠秋水观西。落日鼓钟,长为声冤于草木;空山香火,犹将荐爽于渊泉。岂期破荡子孙,尽坏久长规制,典初田,隳佛宇,春秋无所▯尝。塞墓道,毁神栖,风雨遂颓庙貌。休留夜啼拱木,踯躅春开断垣,泪落路人,事关世教。盖忠臣烈士,每诏条有致祭之文,岂狂子野僧,挽国典出募缘之疏,望明有司告之台省,异圣天子锡之圭璋,褒忠义在天之灵。激生死为臣之劝,周武封比干墓,事着遗经。唐宗建白起祠,恩覃异代。疏成,郡人王华父一力兴建,于寺与庙又复完美。且杭州申明浙省,转咨中书,以求褒赠。适赵公子期在礼部,倡议癸闻,降命搬封并如宋,止加“保义”二字。自我元统一函夏以来,名人佳士,多有诗吊之,不下数圩百篇,其最脍炙人口者,如叶靖逸先生(绍翁)云:“万古知心只老天,英雄堪恨亦堪怜。如公少缓须臾死,此虏安能八十年。漠漠凝尘空偃月,堂堂遗像在凌烟。早知埋骨西湖路,悔不鸱夷理钓船。”赵魏公(孟ぽ)云:“岳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口兽危。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高则诚先生(明)云:“莫向中州叹黍离,英雄生死系安危。内廷不下班师诏,绝漠全收大将旗。父子一门甘伏节,山河万里竟分支。孤臣尚有埋身地,二帝游魂更可悲。”潘子素先生(纯)云:“海门寒日澹无辉,偃月堂深昼漏迟。万灶貔貅江上老,两宫环▯梦中归。内园阉鼓催花发,小殿珠帘看雪飞。不道帐前胡旋舞,有人行酒着青衣。”林清源先生(泉生)云:“谁收将骨葬西湖,已卜他年必沼吴。孤冢有人来下马,六陵无树可栖乌。庙堂短计惭嫠妇,宇宙惟公是丈夫。往事重观如败局,一龛灯火属浮屠。”读此数诗而不堕泪者几希。然贼桧欺君卖国,虽擢发不足以数其罪,翻四海之波不足以湔其恶。而武穆之精忠,零然与天地相终始,死犹生也。彼思陵者,信任奸邪,竟无父兄之念,亦独何心哉!故余亦有诗云:“精忠祠宇西湖上,再拜荒坟感昔游。断碣草深蒙▯▯,空山日落叫句周。天移宋祚难恢复,帝幸燕云困虏囚。逆桧阴图倾大业,思陵无意问神州。偷安甫遂邦家志,饮痛甘忘父母雠。信使北和怜屈膝,策文南驻忍含羞。两宫五国瞻征帜,丹诏班师下节楼。万里长城真自坏,中兴武续遂云休,乌乎竟死奸邪手。颠沛谁为社稷忧,黯黯冤魂游狴犴。纷纷雨泪洒貔貅,唯余满地苌弘血。不见中流祖逖舟,氛{非土}已尘金を匝。冕旒终换铁兜鍪,姓名竹帛书千载。父子英雄土一丘,老树尚知朝禹冗。遗黎总解说王猷,复田起废怜僧寺。移檄褒嘉赖省侯,圣世即今崇社典。伫看宠渥到松楸,精忠、宋所赐庙额。”此诗在未会加封前作,故云。时至正己丑也。

◎木乃伊回回田地有年七十八岁老人,自愿舍身济众者,绝不饮食,惟澡身啖蜜。经月,便溺皆蜜,既死,国人殓以石棺,仍满用蜜浸镌志岁月于棺盖,瘗之。俟百年后,启封,则蜜剂也。凡人损折肢体,食少许,立愈。虽彼中亦不多得,俗曰蜜人,番言木乃伊。

  ●卷四

译◎岳鄂王岳武穆王飞的墓,在杭州栖霞岭下,岳王的儿子岳云也葬在那里。自元朝建立以来,坟墓逐渐倾圮。江州岳氏,名士迪,是岳王的六世孙;他与宜兴州岳氏互通族谱,合力修复废坏之处。庙宇和寺院又恢复完整美观。过了很久,岳王的后代中有人成为僧人,住在坟墓西边。由于长期废坏,庙宇兴建后,寺院也已经破败得没有一点遗留。天台僧人可观把这件事告到官府,当时何颐贞任湖州推官。河妖敬仲(《九思》)写信说明此事,被人侵占的田地又归还了。然而庙和寺连一根椽子、一片瓦也没有。适逢李全初任杭州总管府经历,他慨然把恢复废坏之处当成自己的责任。郑明德(元祐)又替这件事作疏文说:“西湖北山褒忠演福禅寺。”我私下认为,已故宋朝赠太师武穆岳鄂王,忠孝超过常人,功名盖世,谋略如同霍骠姚,只是没有遇到汉武帝,白白把志向寄托在已经亡国的朝廷上;气概如同祖逖,却遇上了晋元帝,只能空对着击楫发誓。朝廷赐给他栖霞岭下的墓田,在秋水观西边建立礼祠。落日中的鼓钟声,长久为草木鸣冤;空山中的香火,仍将把他的英魂荐于黄泉。哪里料到子孙败落,把长久建立的规制全都毁坏,典卖墓田,毁坏佛寺,春秋两季也无人祭祀。” 他们堵塞墓道,毁坏神灵栖息之所,风雨于是使庙宇的形貌逐渐颓败。不要再让夜啼的树木留在那里,也不要让春日的花草在残断的墙垣间徘徊;行人因此落泪,这件事关系到世间教化。忠臣烈士,朝廷每次颁布诏令和条文时,都有规定祭祀的文书,哪里能让狂妄的子弟和野僧,借着为国家募缘的疏文,擅自挪用国家典礼?希望明察的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上报台省,请圣明天子赐给圭璋般的荣典,以表彰忠义在天之灵,激励生者和死者尽臣节。周武王封比干之墓,事迹载在古代经典中;唐太宗建立白起祠,恩泽延及异代。疏文写成后,郡人王华父一力兴建,寺和庙又恢复完整美观。杭州还向浙省申报,转达中书省,请求褒奖追赠。恰好赵子期公在礼部,倡议把此事上报,朝廷下令追封,礼制都依照宋朝旧例,只增加“保义”二字。自元朝统一天下以来,名人贤士写诗凭吊岳飞的很多,不下数百篇。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如叶靖逸先生(绍翁)说:“万古只有老天真正理解岳王的心,英雄可恨也可怜。如果岳王当初稍微晚死片刻,这些敌虏怎么能存在八十年?空蒙的尘土凝结,偃月堂徒然荒废;堂堂遗像仍在凌烟阁中。早知道会埋骨在西湖路旁,真后悔没有像鸱夷子皮那样驾船垂钓。”赵魏公(孟頫)说:“岳王坟上的草长得茂盛,秋日荒凉,墓前的石兽显得孤危。” 南渡后的君臣轻视国家社稷,中原父老却盼望着岳家军的旌旗。英雄已经死去,再叹息又有什么用,天下于是分裂成两半,终于无法支撑。不要在西湖边唱这首曲子,眼前的水光山色承受不住这样的悲哀。高则诚先生(明)说:“不要面对中原叹息《黍离》,英雄的生死关系到国家安危。朝廷内部始终没有下达班师诏令,绝漠之地终于全部收起了大将的军旗。父子一家都甘愿守节,万里山河最终却分裂了。孤独的忠臣尚且有埋身之地,徽、钦二帝的游魂却更加可悲。”潘子素先生(纯)说:“海门的寒日黯淡无光,偃月堂深处白昼漏声迟缓。江上的万灶貔貅已经老去,两宫的车驾只能在梦中归来。内园的宦官催促花朵开放,小殿的珠帘下观看雪花飘飞。谁知道帷帐前还有胡旋舞,竟有人穿着青衣为人斟酒。”林清源先生(泉生)说:“是谁收拾岳将军的遗骨,把它葬在西湖?已经预料到他日一定能使吴地沼泽化。孤坟还有人来下马凭吊,六陵却没有树木可以让乌鸦栖息。朝廷的短浅计谋,连寡妇都感到惭愧;宇宙之间,只有岳公才称得上丈夫。重新回看往事,竟像一盘败局;一座佛龛和一点灯火,只能寄托给浮屠。”读了这几首诗却不流泪的人,恐怕很少。然而秦桧这个奸贼欺骗君主、出卖国家,即使拔光头发也不足以数清他的罪行,即使翻尽四海之水也不足以洗净他的罪恶。而武穆王的精忠,鲜明地与天地同存,死了也如同活着。那位思陵皇帝,信任奸邪之人,竟然全无顾念父兄之心,究竟是怀着什么心肠呢?所以我也作了一首诗:“精忠祠在西湖之上,我在荒坟前拜了两拜,感念往昔游踪。残断的碑碣被深草和【原文‘蒙▯▯’,字词疑误】覆盖,空山日落,传来鸟兽哀叫。天意使宋朝国运转移,难以恢复;皇帝又到燕云,被敌虏困住。逆贼秦桧暗中图谋倾覆大业,思陵却无意过问神州。刚刚实现苟且偷安的国家愿望,便甘愿饮下痛苦,忘记父母之仇。使者前往北方议和,怜惜地屈膝;南方驻军的策文,却忍心含羞。两宫和五国都望着出征的旗帜,丹诏从节楼传下,命令班师。万里长城竟真是自己毁坏的,中兴大业于是终止。唉,竟死在奸邪之人的手里!颠沛之中,谁来为社稷忧虑?黯淡的冤魂游荡在狱中。纷纷的雨水像泪一样洒在貔貅军上,只有满地苌弘之血留下。再也见不到祖逖的中流击楫之舟,战争的尘氛已经染污了金色的【原文‘金を匝’,字词疑误】。帝王的冕旒终究换成了铁制头盔,姓名却写在竹帛上流传千载。父子英雄同葬一丘,老树尚且知道朝向禹陵。遗民都懂得谈论王者的谋略,重新开垦田地、修复废寺,还要怜悯僧寺。传檄褒奖嘉许,全赖行省长官;如今是圣明之世,正尊崇社稷祭典。且看恩宠将降临到松树和楸树之间。这就是‘精忠’二字,是宋朝赐给岳王庙的匾额。”这首诗作于尚未追加封号之前,所以诗中这样说。当时是至正己丑年。◎回回地区有一种“木乃伊”:有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人,自愿舍弃身体来救济众人,完全不吃不喝,只洗浴身体、食用蜂蜜。经过一个月,他的大小便全都成了蜂蜜;死后,国人用石棺收殓他,仍把棺内全部灌满蜂蜜,并在棺盖上刻写年月,然后埋葬。等到一百年后开棺,里面就成了蜜剂。凡有人肢体损伤,吃少许这种蜜剂,立即痊愈。即使在当地也不常见,俗称“蜜人”,番语称为“木乃伊”。●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