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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南村辍耕录五

卷四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18 段

◎发宋陵寝吴兴王筠庵先生(国器),示余所藏唐义士传。读之,不觉令人泣下,谨录之。《传》曰:“辛亥秋,友人端叟倪君,过余溪上,示游杭杂藁,中有识唐玉潜事一篇。余读,大惊,顿足起立曰:“异哉!今世乃有此人,有此事。愿详告我。”叟乃言曰:“唐君名珏,字玉潜,会稽山阴人。家贫,聚徒授经,营氵▯氵随以养其母。岁戊寅,有总江南浮屠者杨琏真珈,怙恩横肆,执焰烁人,穷骄极淫,不可具状。十二月十有二日,帅徒役顿萧山,发赵氏诸陵寝,至断残支体,攫珠襦玉柙,焚其▯,弃骨草莽间。唐时年三十二岁,闻之,痛愤,亟货家具,得白金百星许。执券行贷,得白金又百星许。乃具酒醪,市羊豕,邀里中少年若干辈,狎坐轰饮,酒且酣。少年起请曰:“君儒者,若是,将何为焉?”唐惨然具以告,愿收遗骸共瘗之。众谢曰诺。中一少年曰:“发丘中郎将耽耽饿虎,事露奈何?唐曰:“余固筹矣。今四郊多暴骨,取窜以易,谁复知之?”乃斫文木为匮,复黄绢为囊,各署其表,曰某陵某陵,分委而散遣之。{艹绝}地以藏,为文而告,诘旦,事讫,来集。出白金羡余酬,戒勿泄。越七日,总浮屠下令裒陵骨,杂置牛马枯骼中,筑一塔压之,名曰“镇南”。杭民悲戚,不忍仰视。了不知陵骨之犹存也。祸淫不爽,流传京师,上达四聪,天怒赫赫。飞风雷号令,ㄏ首祸者北焉。山阴人始有藉藉传唐氏者,由是唐之义风震动吴越,声生执长,若胥江掀八月之涛。名虽高,困固自若。明年己卯,后上元两日,唐出观灯归,忽坐殒息奄奄,若将绝者。良久始苏,曰:“吾见黄衣吏持文书来告曰:‘王召君,导我往,观阙巍峨,宫宇靓丽,殆非人间。有一冕旒坐殿上,数黄衣贵人逡巡降楫曰:‘籍君掩骸,其有以报。’唐乃升谒,造王前。王谓曰:‘汝受命窭且贫,兼无妻若子。今忠义动天,帝命锡汝伉俪子三人,田三顷。’拜谢,降出,遂觉。罔不知其何也。”跃时,越有治中袁俊斋至,始下车,为子求师,有以唐荐者。一见,置宾馆。一日,问曰:“吾渡江,闻有唐氏瘗宋诸陵骨。子岂其宗耶?”左右指君曰:“此是已。”袁大骇,拱手曰:“君此举,豫让不能抗也。”曳之坐,北面而纳拜焉。礼敬特加,情款益笃。叩知家徒四壁,恻然嗟矜,语左右曰:“唐先生家甚寒,吾当料理,使有妻有田以给。”左右逢迎,爱诹爱度。不数月,二事俱惬。聘妇偶故国之公女,负郭食故国之公田,所费一一自袁出。人固奇唐之节,而又奇唐之遇,雨高之,曰:“二公真义士义士。”尔后获三丈夫,鼎立颀颀。凡梦中神所许,稽其数,无一不合。咄咄怪事乃如此。唐葬骨后,又于宋常朝殿掘冬青树,植于所函土堆上,作冬《青行》二首曰:“马棰问▯形,南面欲起语。野▯尚屯束。何物敢盗取,余花拾飘荡。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老天鉴区区。千载护风雨。”又曰:“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摇摇翠盖万年枝,上有风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劈历一声天地裂。”复有梦中诗四首曰:“珠亡忽震蛟龙睡,轩弊宁记忆减情。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鬼神惊。一А自筑珠丘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莫鸦。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珠凫玉雁又成埃,班竹临江首重回。犹忆年时寒食节,天家一骑奉香来。”余客钱唐久,熟悉其事。唐至今无恙。灵卿既具闻始末,谓端麦曰:“江左运穷,天水源涸。宋之亡,非有商辛流毒,为白旄黄钺之招也。直以千载河清,六合执一,大火运移,衣冠道尽,卧榻侧难容他人鼾睡耳。圣朝量包覆焘,恩完犭▯狨,煦育亡国遗胤,坦无惊猜。何物异端,无忌惮敢尔。至今言之,可为痛哭已。抑吾涌无慨,异时会稽近畿,世家林丘,虽蓬莱清浅,陵岸变迁,岂无一二慷慨仅存者。卓哉斯举!乃出闾里一寒士。何欤?岂所养非所用,而民彝物则独具于执卑位下者之资禀与。余又怪世之言命者,穷通祸福,罔不在厥初生,一成而不可变。今忠义所感,定命靡常,六极转移,易若反掌。乃知元命自作,多福自求,枢机由人。虽天有所不能制。圣言岂欺我哉!一分行通神明,捷于影响,况力又有大者,其积弥厚,其泽当弥长。

译◎《发宋陵寝》:吴兴王筠庵先生(国器)把自己收藏的《唐义士传》给我看。我读后,不禁使人流下眼泪,谨慎地把它抄录如下。《传》说:“辛亥年秋天,友人端叟倪君经过我在溪边的住处,给我看《游杭杂稿》,其中有一篇记述唐玉潜的事。我读后大为惊异,跺脚起身说:‘奇异啊!当今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请详细告诉我。’端叟于是说:‘唐君名珏,字玉潜,是会稽山阴人。家境贫寒,聚集学生教授经书,靠经营【原文“氵▯氵随”,字词疑误】来奉养母亲。戊寅年,有个总管江南佛教僧众的杨琏真珈,倚仗恩宠横行放肆,残暴得像火焰灼人,骄纵淫逸到了极点,无法一一描述。十二月十二日,他率领徒役驻扎在萧山,挖掘赵氏各座陵寝,甚至挖取残断的肢体,抢走珍珠衣和玉匣,焚烧其中的【原文“▯”,字词疑误】,把尸骨丢弃在荒草中。唐珏当时三十二岁,听说后悲痛愤怒,立即变卖家具,得到白金约一百星;又拿着借据去放贷,得到白金约一百星。于是准备酒和肉,买来羊、猪,邀请乡里若干年轻人同席喧饮。酒喝到兴浓时,年轻人起身问:‘您是读书人,既然这样做,究竟打算怎么办?’唐珏悲惨地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们,希望收集遗骸,和大家一起埋葬。” 众人道谢并答应了。其中一个年轻人说:“盗掘陵墓的中郎将像贪婪的饿虎一样,事情败露后怎么办?”唐珏说:“我早已筹划好了。如今四郊到处都是暴露的尸骨,拿来调换混杂,谁还会知道呢?”于是砍削纹理木材制成匣子,又用黄绢做袋子,分别在外面题写某陵、某陵的名称,分头托付并遣送出去。【原文“{艹绝}地以藏”,字词疑误】藏好后写文祭告,第二天清晨事情办完,众人回来集合。唐珏拿出剩余的白金酬谢大家,并告诫他们不要泄露。七天后,总管佛教僧众的人下令收拢陵墓遗骨,把它们混杂在牛马的枯骨中,筑塔镇压,取名“镇南”。杭州百姓悲痛,不忍抬头观看,却完全不知道陵骨仍然保存着。淫邪作恶终究不会没有报应,这件事流传到京师,上达皇帝耳中,天威震怒。飞风雷发出号令,把首先作祸的人押往北方。【原文‘ㄏ首祸者北焉’,其中‘ㄏ’字疑误】山阴人开始纷纷传说唐氏的事情,于是唐珏的义举震动吴越,声势像伍子胥江掀起八月的巨浪。虽然名声很高,他的困窘却一如既往。第二年己卯年,上元节后两天,唐珏观灯归来,忽然坐倒,气息奄奄,像将要断气一样。过了很久才苏醒,说:“我看见一个穿黄衣的官吏拿着文书来告诉我:‘王召见你。’他带我前往,只见宫阙巍峨、宫殿华丽,几乎不像人间。” 殿上有一位戴着冕旒的人坐着,几个穿黄衣的贵人徘徊着下拜,说:“登记你的掩埋尸骨之功,自然会有所报答。”唐珏于是上前拜见,来到王面前。王对他说:“你受命于困窘贫寒之中,又没有妻子和儿女。如今你的忠义感动上天,天帝命令赐给你一位配偶、三个儿子和三顷田地。”唐珏拜谢后退下,便醒了过来。他完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越地治中袁俊斋来到任所,刚下车,便要为儿子寻找老师。有人把唐珏推荐给他。袁俊斋一见面就把唐珏安置在宾馆。有一天,他问:“我渡江时,听说有个唐氏掩埋了宋朝各陵的遗骨。您难道就是他的族人吗?”左右侍从指着唐珏说:“这就是他。”袁俊斋大为惊骇,拱手说:“您这件事,连豫让也不能相比。”于是拉他入座,面向北方行拜见君主的礼节。对他的礼敬格外增加,彼此情谊也更加深厚。袁俊斋询问得知唐珏家中徒有四壁,便怜悯叹息,对左右说:“唐先生家境十分贫寒,我应当设法料理,使他有妻子、有田地可以生活。”左右迎合他的意思,热心筹划和办理。不到几个月,两件事都办成了:为唐珏聘娶的妻子,恰好是故国公爵的女儿;他在城郭附近食用的田地,也是故国公爵的田产;所有费用都由袁俊斋支付。人们本来就惊异于唐珏的节义,又惊异于他的遭遇,都赞叹说:“这两位公真是义士,义士啊。” 后来唐珏果然得到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身材高大挺拔。凡是梦中神灵所许诺的事情,逐项核对数量,没有一件不相符合。这样令人惊异的怪事竟然真的发生了。唐珏埋葬陵骨以后,又在宋朝常朝殿挖取冬青树,栽在包藏遗骨的土堆上,作《冬青行》二首。第一首说:“手执马鞭询问遗骨的形状,面向南方想起身说话。野外的鸟兽尚且被捆束。是什么东西竟敢盗取遗骨?我只能拾取飘落的残花。白日之下悲哀地面对后土,四方之内忽然发生怪事。蜕化的龙挂在茅屋上,苍天也鉴察我的微小心意。愿它守护千年,不受风雨侵蚀。”第二首说:“冬青花啊,不可折取;南风吹来清凉,积聚着如雪的香气。摇曳的翠色树冠,是万年不凋的枝条;树上有凤凰巢,树下有龙穴。你没有看见吗?在犬年羊月,一声霹雳使天地裂开。”又有梦中诗四首,第一首说:“珍珠消失,忽然震醒沉睡的蛟龙;车盖破损,哪里还记得往日的感情?亲手拾取寒冷的美玉,从幽草中取出;四面山中风雨大作,鬼神都为之震惊。”第二首说:“一人筑起珍珠丘的土堆,双匣亲自传下天竺国的经典。只有春风知道这份心意,年年杜鹃在冬青树上哀哭。”第三首说:“昭陵的玉匣流落天涯,金粟堆在寒冷中引来乌鸦。流水到了兰亭,转而发出呜咽之声;不知道真正的法帖落在了谁家。”第四首说:“珍珠做的凫鸟、玉雕的大雁又都化作尘埃,班竹临江,树梢重新回转。还记得往年寒食节,天家曾派一名骑士前来奉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丈〕 我客居钱唐很久,熟悉这件事。唐珏至今平安无恙。灵卿详细听完事情的始末后,对端叟说:“江左的气运已经穷尽,天水的源头已经干涸。宋朝灭亡,并不是因为有商纣那样的暴君流毒,也不是因为白旄黄钺招致灾祸;只是千年一遇的天下清平之时,四海归于一统,大火星运行转移,衣冠之道已经穷尽,卧榻旁边本来就难以容忍别人鼾睡罢了。圣朝胸怀广大,恩泽覆盖天下,宽厚地对待亡国遗民遗裔,坦荡无疑,不存惊猜。究竟是什么异端,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直到今天说起这件事,仍然可以痛哭了。或者我又有所感慨:过去会稽接近京畿,世家大族遍布山林丘壑;即使蓬莱变得浅狭,陵墓和岸地不断变迁,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慷慨之士还保存下来吗?这件义举多么卓绝啊!竟然出自乡里一个贫寒士人。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所受的教养没有得到施用,而百姓的伦理、万物的法则,偏偏只具备于身居卑微职位之人的禀性中吗?我又对世上谈论命运的人感到奇怪:他们说人的穷困、通达、祸患、福分,全都在出生之初决定,一旦形成便不可改变。如今忠义所感动的力量,却说明命定并不恒常,人的各种困厄可以转移,容易得像翻手一样。由此才知道,元命是自己造成的,福分要靠自己求取,关键在于人自身;即使是上天,也有不能控制的地方。圣人的话难道会欺骗我们吗!人的一分德行能够通达神明,迅速得如同影随形、响应声和,何况力量还有更大的;积累得越深厚,恩泽也应当流传得越长久。”

又可以概量乎哉!吾谓赵氏,昔者家已破,程婴、公孙杵臼强有其真孤。今者国已亡,唐君玉潜匮藏其真骨。两雄力当,无能优劣,以其紧人伦,关世教,有足多尚。援笔以纪,待编野史者采焉。此云溪罗先生有开所撰也。先生德兴人,董石林(吉翁)题其后曰:“释焰熏天,墨毒残骨,不啻鞭尸刖骸之惨。执张威慑,孰攫其锋。儒流唐进士,念世籍阳和,生育雨露涵濡之恩,忠愤激发,毁室捐赀,仗义集俦。潜遗骼于暴露之后,拔游魂于兽髑之中,身首免异处,支体脱烈炎。视漆身陨钺者尽在下风,精诚动天,奇节震世。锡佳丽偶,送麒麟儿。”阳施阴报,捷若影响,善者劝矣。詹厚斋(载道)复题曰:“尝疑武王伐商剑钺斩击事,窃意王者之师未必尔也。纣死矣,既击之,又断其首注太白,不已甚乎!当时举天下无非之者,而西山饿夫独非之。昌黎颂之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互万古而不顾者也。会稽诸陵,非有商辛之虐,不幸而遭樊崇,当时会无一人动孟阳之哀者。呜呼痛哉,唐生一寒士耳!其执位非如孤竹君之子,徒以故国遗黎,不忍视其上之人之祸之惨,愤激于中,毁家取义,为人所不敢为。于不可为之时,深谋秘计,全而归之。智名勇功,足以惊世绝俗。视伯夷固未易同日语。而一念之烈,行之而不顾,岂非韩子所谓千百年乃一人者与?余读罗君所为传,为之掩卷泣下。呜呼!尚忍言哉。天地惟一感应之理,有感必应。其得报固其理耳。不然,天者有时而难必,神者有时而难明,善者怠矣。厥后越有新治中来,闻其事,异其人,下车,首物色得之,亟拜,亟为礼,罗而致之馆下,又从而振德之。唐固义士,治中亦伟人,皆出秉彝好德之真。微唐君不能成治中之义,微治中不能着唐君之忠。是大有功于人伦世教者也。此传之所以不可不作也。皇庆二年夏五月题。及见遂昌郑明德先生(元▯)所书林义士事迹云:宋太学生林德阳,字景曦,号霁山。当杨总统发掘诸陵寝时,林故为杭丐者,背竹箩,手持竹夹,遇物,即以夹投箩中。林铸银作两许小牌百十,紧腰间,取贿西番僧曰:“余不敢,望收其骨,得高家孝家斯足矣。”番僧左右之,果得高孝两朝骨,为两函贮之,归葬于东嘉。其诗有梦中作一十首,其一绝曰:“一А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只有东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曰:“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寒起草鸦。水到兰亭更呜哽,不知真贴落谁家。”又曰:“乔山弓剑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开。犹记去年寒食日,天家一骑捧香来。”余七首,犹凄怨,则忘之。葬后,林于宋常朝殿掘冬青一株,置于所函土堆上。又有冬青花》首曰:“冬青花,冬青花,花时一日肠九折。隔江风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石根云气龙所藏,寻常蝼蚁不敢穴。移来此种非人间,曾识万年觞底月。蜀魂飞绕百鸟臣,夜半一声山竹裂。”又一首有曰:“君不记,羊之年,马之月,劈历一声山石裂。闻其事甚异,不欲书。若林霁山者,其亦可谓义士也已。此五诗与前所录语句微不同,诗中有双匣字,则是收两陵骨之意。得非林义士诗,罗云溪以传者之误而写入传中者乎?但曰移宋常朝殿冬青植所函土上而作冬青诗,吾意会稽去杭止隔一水,或者可以致之。若夫东嘉,相望千余里,岂能容易持去,纵持去。又岂能不枯瘁?作如此想,则又疑是唐义士诗。且葬骨一事,岂唐方起谋时,林已先得高孝两陵骨邪?抑得唐所易之骨耶?盖各行其所志,不相知会,理固有之。载考之齐人周草窗先生密《癸辛杂识》所记云:至元二十二年乙酉八月,杨髡发陵之事,起于天长寺福僧闻号西山者,成于演福寺剡僧泽号云梦者。初,天长乃魏宪靖王坟寺。闻欲媚杨髡,遂献其寺。旋又发魏王冢,多得金玉。以此起发陵之想。泽一力替成之,俾泰宁寺僧宗恺宗允等,诈称杨侍郎汪安抚侵占寺地为名告词,出给文书,将带河西僧及凶党如沉照磨之徒,部令人夫发掘。时有中官陵使罗铣者,守陵不去,与之极力争执,为泽痛棰,胁之以刃,令人逐去,大哭而出。遂先记宁宗、理宗、度宗、杨后四陵,劫取宝玉极多。惟理宗之陵所藏尤多。启棺之初,有白气班在,盖宝气也。理宗之尸如生。其下皆籍以锦,锦之下承以竹丝细簟,一小厮攫取,掷地有声,乃金丝所成。

译又怎么可以笼统地衡量呢!我认为,赵氏的事,当年赵家已经覆亡,程婴、公孙杵臼勉强保全了赵氏真正的孤儿;如今国家已经灭亡,唐君玉暗中收藏了真正的遗骨。这两位英雄各自竭尽力量,实在难分高下;因为他们都紧系人伦,关系世道人心,足以令人赞叹和尊崇。我提笔把这件事记下,等待编纂野史的人采录。这是云溪罗先生罗有开所撰写的。罗先生是德兴人。董石林(吉翁)在篇后题道:“释焰僧火势熏天,墨毒残害遗骨,其惨状不只是鞭尸、断肢而已。手持张开的威势加以震慑,谁能夺取它的锋芒?儒者唐进士,念及世代籍贯在阳和,受到生育之恩、雨露涵养之恩,忠愤因此激发,毁掉自己的家产,捐出钱财,凭仗义气召集同伴。他在遗骨暴露之后暗中将其收藏,从兽类头骨之中救出游荡的亡魂,使死者免于身首异处,使肢体脱离烈火。与那些漆身、死于斧钺的人相比,他们都处在下风;这种精诚感动上天,这种奇特的节义震动世间。上天赐给他佳丽为偶,送来麒麟儿。”阳间施善,阴间必有回报,迅速得像影子随形、回声相应一样;善人因此受到劝勉。詹厚斋(载道)又题道:“我曾经怀疑武王讨伐商朝时用剑钺砍击的事情,私下认为王者之师未必会这样做。纣王已经死了,既然砍击他的尸体,又砍断他的头来悬挂在太白旗上,不是太过分了吗?当时天下人没有一个非难此事,只有西山饿夫伯夷认为不对。” 韩昌黎赞颂他说:“像伯夷这样的人,卓然自立、独自行事,即使穷尽天地、横贯万古,也全然不顾的人啊。会稽的诸陵,并没有商纣那样的暴虐,只是不幸遭遇了樊崇;当时竟没有一个人触动孟阳那样的哀痛。唉,真令人痛心!唐生不过是一个贫寒的士人罢了。他所处的地位并不像孤竹君的儿子那样尊贵,只因为自己是故国遗民,不忍看见君上的人遭受惨祸,内心愤激,于是毁掉家产求取义行,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在本来不可能做到的时候,他深思熟虑,秘密筹划,使遗骨得以完整归还。他的智谋声名和勇敢功业,足以惊动世人、超越常俗;与伯夷相比,本来就不容易相提并论。而他一念激烈,行动起来便不顾一切,难道不是韩子所说的千百年才有一个的人吗?我读了罗君所作的传记,不禁合上书卷流下眼泪。唉!这件事还忍心说下去吗?天地之间只有感应的道理,有所感就一定会有所应。他得到报答,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否则,上天有时难以预料,神明有时难以明察,善人就会懈怠了。后来越地有一位新任治中到任,听说了这件事,认为他非同寻常;一下车,首先访求并找到了他,立即下拜,立即以礼相待,把他罗致来安置在官馆,又进一步救济他、施恩于他。唐君固然是义士,治中也确实是伟人,他们都出自人所共有的善良本性和好德之心。” 皇庆二年夏五月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冬青花》篇名后原文有“》”字,疑为标点或OCR误入;“羊之年,马之月”及相关诗句的具体出处和含义不确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五月、万年〕 还是得到了唐义士所换取的遗骨呢?大概两人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彼此并不知道,按理说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再考察齐人周草窗先生密在《癸辛杂识》中所记载的内容:至元二十二年乙酉八月,杨髡发掘陵墓的事情,起因是天长寺有个法名为西山的福僧听闻此事,最后由演福寺有个法名为云梦的剡僧泽完成。起初,天长寺是魏宪靖王的坟寺。听闻为了讨好杨髡,便把寺献给了他。不久又发掘魏王的坟墓,得到很多金玉,由此产生了发掘陵墓的念头。泽全力促成此事,让泰宁寺僧人宗恺、宗允等人假称杨侍郎、汪安抚侵占寺地,以此为名写下告词,发给文书,带领河西僧人以及沉照磨之类的凶党,指挥民夫发掘陵墓。当时有中官陵使罗铣,守护陵墓不肯离开,与他们极力争辩,被泽狠狠抽打,并用刀威胁,后来又让人把他赶走;罗铣大哭着出去。于是先后记取宁宗、理宗、度宗、杨后的四座陵墓,劫取了极多宝玉。其中理宗陵墓所藏尤其多。刚打开棺材时,里面有白气斑驳出现,大概是宝物的气。理宗的尸体还像活着一样。尸体下面全都铺着锦缎,锦缎下面又垫着竹丝编成的细席;一个小厮抓起细席扔到地上,发出金属声,原来是金丝织成的。”

或对云:含珠有夜明者,乃倒县其尸树间,沥取水银。如此三日,竟失其首。或谓西番僧回回,其俗以得帝王髑髅,可以厌胜致富,故盗去耳。事竟,罗陵使买棺制衣收敛,大恸垂绝,邻里为之感泣。是夕,闻西山皆有哭声,凡昼夜不绝。至十一月,复发徽、钦、高、孝、光五帝陵,孟、韦、吴、谢、四后陵。初,钦、徽葬五国城,数遣使祈请于金人,欲归梓宫。凡六七年,而后许以梓宫还行在。高宗亲至临平奉迎,易缌服,寓于龙德别宫。一时朝以为大事,诸公论功受赏,费于官帑者不赀。先是,选人杨伟贻书执政,乞奏闻,命大臣取神榇之最下者斫而视之,既而礼官请用安陵故事。梓宫人境,即承之以椁,仍纳冕晕衣于椁中,不改敛,从之,至此,被发掘。钦、徽二陵皆空无一物。徽陵有朽木一段,钦陵有木灯檠一枚而已。盖当时已料其真伪不可知,不欲逆诈,亦以慰一时之人心耳。而二帝遗骸,浮沉沙漠,初未尝还也。高宗陵、骨发尽化,略无寸余,止锡器数件,端砚一双,砚为泽所得。孝陵亦蜕化无余,止顶骨小片,内有玉炉瓶一副,古铜鬲一支,亦为泽所得。昔闻有道之士,能蜕骨而仙,未闻并骨蜕者,真天人也。若光宁与诸后,优然如生。罗陵使亦如前棺敛,后悉从火化。可谓忠且义矣,当与张承业同传。陵中金钱以万计,皆为尸气所蚀,如铜铁状,以故诸凶弃而不收,往往为村民所得。闻有得猫睛异宝者,一村翁于孟后陵得一髻,其髻长六尺余,其色绀碧,髻根有短金钗,遂取以归。以其帝后遗物,庋置佛堂中,奉事之,自此家道浸丰。凡得金钱之家,非病即死。翁恐甚,亟送龙洞中。而此翁今成富家矣。方移理宗尸时,泽在傍,以足蹴其首,以示无惧。随觉奇痛一点起于足心。自此苦足疾数年,以致溃烂双股,堕落十指而亡。闻既得志,且富不义之财,复倚杨髡执,豪夺乡人产业,后为乡夫二十人伺道间屠而脔之。罪不加众,各不过受杖而已。其恺与杨髡分脏不平,已受杖死。尚有允在,据此说。则云所传,岁月绝不同。盖尝论之,至元丙子,天兵下江南,至己酉,将十载。版图必已定,法制必已明,安得有此事?然戊寅距丙子三年,窃恐此时庶事草创,而妖髡得以肆其恶与。妖髡就戮,群凶接踵陨于非命。天之所以祸淫者亦严矣。但云高宗陵骨发尽化,孝宗陵顶骨小片,不知唐义士所易者何骨也。林义士所收者又何骨也,惜余生晚,不及识宋季以来老儒先生,以就正其是非。姑以待熟两朝典故之人问焉。

◎相术国初有李国用者,自北来杭。能望气占休咎,能相人。其人崖岸倨傲,而时贵咸敬之。谢后诸孙字退乐者,设早馔延致,至即据中位,省幕官皆坐下。坐不得其一言以及祸福。时赵文敏公谓之七司户,与谢姻戚,屈来司饭。文敏公风疮满面,李遥见,即起迎。谓坐客曰:“我过江仅见此人耳。”疮愈即面君,公辈记取,异日官至一品,名闻四海。方襄阳未破时,世皇命其即军中望气,行跃三两舍,遄还,奏曰:“臣见卒伍中往往有台辅器,襄阳不破,江南不平。置此人于何地?”噫!李之术亦神矣。国用,登州人,尝为卒。遇神仙,教以观日之法。能洞见肺腑,世称神相。

◎前辈谦让延▯间,兴圣宫成,中官李丞相(邦宁)传奉太后懿旨,命赵集贤(孟ぽ)书额。对曰:“凡禁扁皆李雪庵所书。公宜奏闻。”既而命李赵偕至雪庵处,雪庵曰:“子昂何不书?而以属吾邪。”李因具言之,雪庵遂不固辞。前辈推让之风,岂后人所可企哉!

◎不苟取胡汲仲先生(长儒),号石塘,特立独行,刚介有守,赵松雪尝为罗司徒奉钞百锭,为先生润笔,请作乃父墓铭。先生怒曰:“我岂为宦官作墓铭邪?”是日,先生正绝粮,其子以情白,坐上诸客咸劝受之,先生却愈坚。观此,则一毫不苟取于人,从可知矣。故虽冻馁有所不顾也。先生送蔡如愚归东阳诗有云:“蒲糜不继袄不,讴吟犹是钟球鸣。”语之曰:“此余秘密藏中休粮方也。”

译有人对云梦说:‘听说尸体口中含有夜明珠。’于是他把尸体倒吊在树上,沥取水银。这样过了三天,尸体竟然失去了头。有人说,西番僧、回回人有一种习俗,认为得到帝王的头骨就可以镇压邪祟、招致富贵,所以是他们把头盗走了。事情结束后,罗陵使买来棺材,制作衣服收殓遗体,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邻里也为此感动流泪。当天晚上,听说西山一带到处都有哭声,昼夜都没有停止。到了十一月,又发掘徽宗、钦宗、高宗、孝宗、光宗五位皇帝的陵墓,以及孟后、韦后、吴后、谢后四位皇后的陵墓。起初,钦宗、徽宗葬在五国城,朝廷多次派遣使者向金人祈请,希望归还梓宫;一共过了六七年,金人才答应让梓宫送回行在。高宗亲自到临平迎奉,改穿缌服,暂时安置在龙德别宫。当时朝廷把这当作大事,诸位大臣论功行赏,官府钱财的耗费不可计算。在此以前,选人杨伟曾写信给执政,请求上奏此事;朝廷命大臣取神榇最下面的部分砍开查看,随后礼官请求采用安陵的旧例。梓宫进入国境,就用外椁承接,仍把冕冠、衣服和棺中原有的衣物放进椁中,不改动原来的收殓方式,朝廷同意了;到这里,却被发掘出来。钦宗、徽宗两座陵墓都空无一物。徽陵只有一段朽木,钦陵只有一枚木制灯檠而已。大概当时已经料想到真假无法知道,不愿意预先揭穿,也只是为了安慰当时的人心罢了。然而两位皇帝的遗骸漂泊在沙漠之中,起初根本没有真正送回来。高宗陵墓中,骨头和头发全都化尽,丝毫没有剩下,只剩下几件锡器和一对端砚;端砚被泽得到。孝宗陵墓中也蜕化得一点不剩,只剩一小片头骨;里面有一副玉炉瓶、一件古铜鬲,也被泽得到。过去听说道行高深的人能够蜕去骨骸而成仙,却没听说连骨头也一并蜕化的,真是天人啊!至于光宗、宁宗和各位皇后,尸体却完整得像活着一样。罗陵使也像前面一样买棺材收殓,后来全都用火化处理。罗陵使可以说既忠诚又有义气,应当和张承业一同列传。陵墓中的金钱数以万计,全都被尸气侵蚀,变成铜铁一样的形状;因此各个凶徒都丢弃不取,往往被村民得到。听说有人得到过猫睛一类的奇宝;有个村中老人从孟后陵墓得到一只发髻,那发髻有六尺多长,颜色青黑碧绿,发髻根部有一支短金钗,于是取回家中。因为这是帝后遗物,他把它安置在佛堂里,供奉它,从此家道渐渐富裕。凡是得到金钱的人家,不是生病就是死亡。老人非常害怕,赶紧把它送进龙洞里。而这个老人如今已经成为富户了。正当移动理宗尸体时,泽就在旁边,用脚踢理宗的头,以表示自己无所畏惧。” 他随即觉得脚心突然出现一点奇痛。从此饱受脚疾,持续了好几年,最终导致双腿溃烂,十个脚趾脱落而死。听说西山和尚既已得逞,又拥有不义之财,便依仗杨髡的势力,强行掠夺乡人的产业,后来被二十名乡民在路上埋伏,杀死后剁成肉块。众人并没有因此获罪,每个人不过受了杖刑而已。宗恺因为和杨髡分赃不均,已经被杖打而死。现在还有宗允在,据他的说法,云梦所传的年份月份完全不同。大概我曾经这样议论过:至元丙子年,元军攻下江南;到了己酉年,已经将近十年了。疆域图籍一定已经确定,法令制度一定已经明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戊寅年距离丙子年只有三年,我私下担心,当时各种事务刚刚开始建立,所以妖僧杨髡得以放纵作恶。妖僧杨髡被杀,众凶徒也接连横死。上天用来惩罚淫恶之人的力量也太严厉了。然而,既然说高宗陵墓的骨头和头发全都化尽,孝宗陵墓只剩一小片头骨,那么唐义士所换取的究竟是哪具遗骨?林义士所收取的又是哪具遗骨?可惜我出生得晚,来不及认识宋末以来的老儒先生,不能请他们校正其中的是非。姑且等待熟悉两朝典故的人来询问吧。◎相术:元朝初年有一个叫李国用的人,从北方来到杭州。他能够望气、占卜吉凶,也能够给人相面。这个人气度高傲,然而当时的权贵都敬重他。谢后诸孙中有个字退乐的人,准备早饭邀请他来;他一到,就占据正中的座位,省、幕府的官员全都坐在下位。他坐在那里,别人一句关于祸福的话也得不到。那时赵文敏公称他为‘七司户’,与谢氏有姻亲关系,委屈自己来主持饭食。文敏公满脸患有风疮,李国用远远看见他,立即起身迎接,并对在座客人说:‘我渡过长江以来,只见过这一个人。’等他的疮痊愈,便会面见皇帝;你们诸位记住这件事,将来他的官位会做到一品,名声传遍四海。襄阳还没有被攻破时,世皇命令李国用到军中望气;他走了两三舍的路,便迅速返回,奏报道:‘臣看见士卒中往往有将来成为台辅的人才。襄阳不攻破,江南就不能平定。应当把这个人放在什么地方?’唉,李国用的相术也真神奇啊!李国用是登州人,曾经做过士卒。他遇到神仙,神仙教给他观察太阳的方法。他能够透视看见人的肺腑,世人称他为神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前辈谦让:延▯年间,兴圣宫建成,中官李丞相(邦宁)传达太后的懿旨,命令赵集贤(孟ぽ)书写匾额。赵集贤回答说:‘凡是宫禁中的匾额,都是李雪庵书写的。您应当上奏说明。’不久,命令李丞相和赵集贤一同到李雪庵那里去。李雪庵说:‘子昂为什么不写,却把这件事交给我呢?’李丞相于是把情况详细告诉了他,李雪庵便不再坚决推辞。前辈相互推让的风气,哪里是后人所能企及的呢!”}], ◎不苟且取用 胡汲仲先生(长儒),号石塘,特立独行,刚正耿介而有所操守。赵松雪曾替罗司徒送来一百锭钞票,作为润笔费,请胡先生撰写他父亲的墓志铭。先生愤怒地说:‘我难道要替宦官写墓志铭吗?’这一天,先生正断粮,他的儿子把实情告诉了他;在座宾客都劝他收下,先生却更加坚定地拒绝。由此看来,他连一丝一毫也不随便取自别人,是完全可以知道的。所以即使受冻挨饿,他也不在意。先生送蔡如愚回东阳的诗中说:‘蒲糜不继袄不,讴吟犹是钟球鸣。’他对人说:‘这是我秘密收藏中的辟谷方。’

◎论诗虞伯先生(集)杨仲弘先生(载)同在京日,杨先生每言伯生不能作诗。虞先生载酒请问作诗之法,杨先生酒既酣,尽为倾倒。虞先生遂超悟其理,继有诗送袁伯长先生(桷)扈驾上都,以所作诗介他人质诸杨先生。先生曰:“此诗非虞伯生不能也。”或曰:“先生尝谓伯生不能作诗,何以有此?”曰:“伯生学问高,余会授以作诗法,余莫能及。”又以诣赵魏公(孟ぽ)诗,中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卢夜属橐”之句,公曰:“美则美矣,若改山为天,野为星,则尤美。”虞先生深服之。故国朝之诗,称虞、赵、杨、范、揭焉。范即德机先生(椁),揭即曼硕先生(▯斯)也,尝有问于虞先生曰:“仲弘诗如何?”先生曰:“仲弘诗如百战健儿。”“德机诗如何?”曰:“德机诗如唐临晋贴。”“曼硕诗如何?”曰:“曼硕诗如美女簪花。”“先生诗如何?”笑曰:“虞集乃汉廷老吏。”盖先竹未免自负,公论以为然。

◎贤妻致贵程公鹏举,在宋季被虏,于兴元版桥张万户家为奴。张以虏到宦家女某氏妻之。既婚之三日,却窃谓其夫曰:“观君之才貌,非久在人后者,何不为去计?而甘心于此乎?”夫疑其试己也,诉于张。张命棰之。越三日,复告曰:“君若去,必可成大器。否则终为人奴耳。”夫愈疑之,又诉于张,张命出之,遂粥于市人家。妻临行,以所穿绣鞋一易程一履,泣而曰:“期执此相见矣。”程感悟,奔归宋,时年十七八,以荫补人官。迨国朝统一海宇,程为陕西行省参知政事。自与妻别,已三十余年。义其为人,未尝再娶。至是,遣人携向之鞋履,往兴元访求之。市家云:“此妇到吾家,执作甚勤,遇夜未尝解衣以寝,每纺续达旦,毅然莫可犯。吾妻异之,视如己女,将半载,以所成布匹傥元粥镪物,乞身为尼,吾妻施赀以成其志,见居城南某庵中。”所遣人即往寻,见,以曝衣为由,故遗鞋履在地。尼见之,询其所从来。曰:“吾主翁程参政使寻其偶耳。”尼出鞋履示之,合,亟拜曰:“主母也。”尼曰:“鞋履复全,吾之愿毕矣。”妇见程相公与夫人,为道致意,竟不再出。告以参政未尝娶,终不出。旋报程,移文本省,遣使檄兴元路。路官为具礼,委幕属李克复防护其车舆至陕西,重为夫妇焉。

◎奇遇揭曼硕先生未达时,多游湖湘间。一日,泊舟江▯?,夜二鼓,揽衣露坐,仰视明月如昼。忽中流一棹,渐近舟侧,中有素妆女子,敛衽而起,容仪甚清雅。先一问曰:“汝何人?”答曰:“妾商妇也。良人久不归,闻君远来,故相迎耳。”因与谈论,皆世外恍惚事。且云:“妾与君有夙缘,非同人间之淫奔者,幸勿见却。”先生深异之,迨晓,恋恋不忍去。临别,谓先生曰:“君大富贵人也,亦宜自重。”因留诗曰:“盘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庭前一树紫荆花。”明日,舟阻风,上岸沽酒,问其地,即盘塘镇。行数步,见一水仙祠,墙垣皆黄土,中庭紫荆芬然。及登殿,所设像与夜中女子无异。余往闻先生之侄孙立礼说及此,亦一奇事也。今先生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可知神女之言不诬矣。

◎贤烈戴石屏先生(复古)未遇时,流寓江右武宁有富家翁爱其才,以女妻之。居二三年,忽欲作归计。妻问其故,告以会娶。妻白之父。父怒,妻宛曲解释,尽以奁具赠夫,仍饯以词云:“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傍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夫既别,遂赴水死,可谓贤烈也矣。

◎挽文丞相诗宋丞相文公(天祥),其事载在史册,虽使三尺之童,亦能言其忠义。翰林学士徐威卿先竹(世隆)有诗挽之曰:“大元不杀文丞相,君义臣忠两得之。义似汉王封齿日,忠如蜀将斫颜时。乾坤日月华夷见,岭海风霜草木知。只恐史官编不尽,老夫和泪写新诗。”可谓善风刺者矣。虞伯先生(集)亦有诗曰:“徒把金戈挽落晖,南冠无奈北风吹。子房本为韩仇出,诸葛安知汉祚移。云暗鼎湖龙去远,月明华表鹤归迟。何须更上新亭饮,大不如前洒泪时。”读此二诗而不泣下者几希。

◎祷雨往往见蒙古人之祷雨者,非若方士然,至于印令旗剑符图气诀之类,一无所用。惟取净水一盆,浸石子数枚而已。其大者若鸡卵,小者不等。然后默持密咒,将石子淘漉玩弄,如此良久。辄有雨,岂其静定之功已成,特假此以愚人耳。抑果异物耶,石子名曰“▯答”,乃走兽腹中所产,独牛马者最妙。恐亦是牛黄、狗宝之属耳。

译◎论诗 虞伯生先生(集)和杨仲弘先生(载)同在京城时,杨先生常常说虞伯生不会作诗。虞先生带着酒去请教作诗的方法,杨先生酒兴酣畅后,把作诗的诀窍全都倾囊相授。虞先生于是豁然领悟其中的道理,后来作诗送给袁伯长先生(桷)随驾前往上都,并请人把诗拿给杨先生评定。杨先生说:‘这样的诗,不是虞伯生作不出来。’有人说:‘先生曾经说伯生不会作诗,为什么现在又这样称赞?’杨先生说:‘伯生的学问高深。我会把作诗的方法传授给他,其他人没有谁能超过我。’虞先生又作诗拜访赵魏公(孟ぽ),诗中有‘山连阁道晨留辇,野散周卢夜属橐’两句。赵魏公说:‘美是美了,如果把“山”改成“天”,把“野”改成“星”,就更美了。’虞先生十分佩服他。因此本朝的诗,称道虞、赵、杨、范、揭五家。范就是德机先生(椁),揭就是曼硕先生(▯斯)。有人曾向虞先生问道:‘仲弘的诗怎么样?’先生说:‘仲弘的诗像身经百战的健儿。’又问:‘德机的诗怎么样?’回答说:‘德机的诗像唐代临摹晋人法帖。’又问:‘曼硕的诗怎么样?’ 回答说:‘曼硕的诗像美女簪花。’又问:‘先生自己的诗怎么样?’他笑着说:‘虞集不过是汉代朝廷的老吏。’大概虞先生未免有些自负,但公论认为确实如此。◎贤妻使丈夫显贵 程公鹏举在宋朝末年被俘,在兴元张万户家中做奴仆。张万户把一个被俘官宦人家的女子嫁给他。结婚三天后,妻子偷偷对丈夫说:‘看您的才貌,绝不是长期居于人下的人,为什么不设法离开,甘心留在这里呢?’丈夫怀疑她是在试探自己,便向张万户告发。张万户命人鞭打妻子。过了三天,妻子又说:‘您如果离开,一定可以成就大事业;否则终究只是别人的奴仆。’丈夫更加怀疑她,又向张万户告发。张万户命人把她赶出去,她于是被卖到市民家中。临行时,妻子把自己穿的绣鞋换给程鹏举一只鞋,哭着说:‘希望我们凭着这只鞋再相见。’程鹏举因此醒悟,奔逃回到宋朝,当时十七八岁,凭借门荫补授官职。等到元朝统一天下,程鹏举任陕西行省参知政事。自从和妻子分别,已经三十多年了。他认为妻子品行高义,从未再娶。到了这时,他派人带着当年的鞋子前往兴元寻找她。市民家说:‘这个妇人到我家后,做事非常勤快,到了夜里从来不脱衣睡觉,每次纺织都一直做到天亮,意志坚定,没人能够侵犯她。我妻子觉得她很不寻常,把她当作亲女儿看待。过了将近半年,她把织成的布匹和所积的钱物卖掉,请求出家为尼。我妻子出钱帮助她完成志愿,她现在住在城南某座庵中。’ 程鹏举派去的人立即前往寻找,见到她后,便借口晒衣服,故意把鞋子留在地上。尼姑看见鞋子,询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来人说:‘我家主人程参政派我来寻找他的配偶。’尼姑拿出自己的鞋子与之相合,立即下拜说:‘这是主母。’尼姑说:‘鞋子重新完整了,我的愿望也就完成了。’来人见到了程相公和夫人,替他们转达了问候,尼姑始终不肯再出来。来人告诉她程参政从未再娶,她仍然不肯出来。来人很快把情况报告给程鹏举,程鹏举便移文陕西行省,派使者发檄文给兴元路。兴元路官员准备礼仪,委派幕属李克复护送她的车舆到陕西,于是夫妻重新团聚。◎奇遇 揭曼硕先生尚未显达时,常常游历湖湘一带。一天,他把船停泊在江边,夜里二更时分,披衣露坐,抬头看见明月亮得如同白昼。忽然江心有一只船渐渐靠近他的船,船中有一名穿素装的女子,她整理衣襟站起身来,容貌仪态十分清雅。她先问:‘你是什么人?’揭先生回答。女子说:‘我是商人的妻子。丈夫很久没有回来,听说您远道而来,所以特意来迎接您。’于是两人交谈,谈的都是超脱尘世、恍惚难明的事情。女子又说:‘我和您有前世的缘分,并不是人间那种私奔淫乱的关系,希望您不要拒绝我。’先生深感奇异,直到天亮还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临别时,女子对先生说:‘您是大富大贵之人,也应该自重。’于是留下诗说:‘盘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庭前一树紫荆花。’第二天,船被风阻,先生上岸买酒,问当地地名,才知道就是盘塘镇。走了几步,看见一座水仙祠,墙垣全是黄土,庭院中紫荆花开得很香。等到登上殿堂,所供的神像和夜里见到的女子完全一样。我过去听先生的侄孙立礼说起这件事,也是一件奇事。如今先生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可知神女的话并没有说错。”}], 贤烈戴石屏先生(复古)尚未得志时,寄居在江右武宁。有一位富家老翁爱惜他的才华,便把女儿嫁给他。过了两三年,他忽然想要谋划归乡。妻子问他原因,他告诉妻子自己将要娶妻。妻子把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大怒,妻子婉转地加以解释,并把全部嫁妆都送给丈夫,还作词为他饯行:“可惜你才华太多,可怜我命运浅薄,却没有办法把你留下。把花笺揉碎,怎忍心写下这断肠的诗句?路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也抵不过我心中一分愁绪。我们指月为盟的誓言,并不是梦中的话。以后你若再来,在不会忘记我的地方,把一杯酒洒在我的坟土上。”丈夫离别后,她便投水而死,真可称得上贤烈了。宋朝丞相文公文天祥的事迹载在史册中,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能说出他的忠义。翰林学士徐威卿先竹(世隆)有诗哀挽他道:“大元没有杀害文丞相,君主的义、臣子的忠,两方面都成全了。义气好比汉王封赏雍齿之时,忠心犹如蜀国将领斫杀颜良之时。天地日月都看见华夏与夷狄,岭海间的风霜草木也知道。只怕史官编写不尽这些事,我这老夫含着泪写下新诗。”真可以说是善于讽谏了。虞伯先生虞集也有诗道:“徒然挥舞金戈想挽回西下的夕阳,身为南冠之囚却无奈北风吹来。张良本来是为了报韩国之仇而出世,诸葛亮哪里知道汉朝国运会转移?云色昏暗,鼎湖的黄龙已经远去;月光明亮,华表上的仙鹤归来得太迟。何必再登上新亭饮酒,实在不如当年洒泪之时。”读了这两首诗却不流泪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往往可以见到蒙古人祈雨,他们并不像方士那样,使用印、令旗、剑、符、图、气诀之类的东西,而是一概不用。只是取一盆净水,浸泡几枚石子而已。大的像鸡蛋,小的大小不一。然后默默念诵秘密咒语,把石子淘洗、滤弄、把玩,如此很久。往往就下起雨来。这究竟是他们静心入定的功夫已经成功,还是特意借此愚弄人呢?抑或真是什么奇异之物?这种石子名叫“▯答”,是走兽腹中所产的,其中牛、马所产的最好。恐怕也就是牛黄、狗宝之类的东西罢了。

◎广寒秋虞邵庵先生(集)在翰苑时,宴散散学士家。歌儿郭氏顺时秀者,唱今乐府,其《折桂令》起句云:“博山铜细袅香风。”一句而两韵,名曰短柱,极不易作。先生爱其新奇,席上偶谈蜀汉事,因命纸笔,亦赋一曲曰:“鸾舆三顾茅庐,汉祚难扶,日莫桑榆,深渡南泸,长驱西蜀,力拒东吴。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早赋归欤。盖两字一韵,比之一句两韵者为尤难。先生之学问该博,虽一时娱戏,亦过人远矣。《折桂令》一名《广寒秋》,一名《天香第一枝》,一名蟾宫引,今中州之韵,入声似平声,又可作台湾去声,所以蜀术等字皆与鱼虞相近。

◎无恙《战国策 赵》,威后问齐使,“岁无恙耶?王亦无恙耶?”《楚辞 九辨》曰:“还及君之无恙。”《说苑》,魏文侯语仓庚曰:“击无恙乎?”又曰:“子之君无恙乎?《汉书》,元帝诏贡禹曰:“今生有恙?何至不已?”乃上疏乞骸骨。《聘礼》亦曰,公问君,宾对,公再拜。郑注云:“拜其无恙者,顾恺之与殷仲堪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隋日本遣使,称日出处皇帝致书日处皇帝无恙。《神异经》曰:“北方大荒中有兽,咋人则疾,名曰缆,缆、恙也,尝入人屋,黄帝杀之,人无忧疾,谓之无恙。”《尔雅》曰:恙、忧也。应劭《风俗通》曰:“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噬人虫也,善食人心。大患苦之,凡相问曰无恙。恙,或以为兽,或以为虫,或谓无忧。广干禄书,兼取忧及虫,事物纪原,兼取忧及兽。《广韵》,缆字下云:“缆,兽,如狮子,食虎豹及人。”恙字下云,忧也,病也,噬虫,善食人心。是烂恙二义。《神异经》合而一之,则误矣。

◎不乱附妾维杨秦君昭妙年游京师,其执友邓载酒祖饯,既而畀一殊色小鬟至前,令拜秦。因指之曰:“此吾为部主事某人所买妾也,幸君便航,可以附达。”秦弗敢诺。邓作色曰:“纵君自得之,亦不过二千五百缗耳。何峻辞乃尔?”秦勉强从命。迤滥至临清,天渐暄,夜多虫蚋可畏,内之帐中同寝。直抵都下,置舍馆主妇处,持书往见。主事问曰:“足下与家眷来耶?”曰:“无有。”主事意极不悦,随以小车取归。跃三日,谒谢曰:“足下长者也。昨已作答简附便驿报吾邓公,且使知足下果能不孤公付托之意矣。”遂相与痛饮,尽欢而散。夫柳下惠夜宿郭门,有女子来同宿,恐其冻死,坐之于怀,至晓不为乱。颜叔子独居,夜大雨,有女子投之,令其执烛,至明不二志。故千古以为美事。今秦之于此女子也,相从数千里,饮食起居无适而不同,又非造次颠沛者之比,可谓厚德君子矣。后秦之子孙咸至显宦。

  ●卷五

◎角端金华黄先生(榔)尝云:“子将以举子经学取科第,有一赋题曰‘角端’,亦曾求其事实否乎?”余曰:“未也。”因记《史记 司马相如传》“兽则麒麟角狼”之语,退而阅之。按注,郭璞曰:“角狼,音端,似猪,角在鼻上,堪作弓。”又云:“似麒麟而无角。”《毛诗疏》云:“麟黄色,角端有肉。”张楫云:“角端似牛角,可以为弓。”以此推之,岂亦麟之属与?及考《符瑞志》、《名臣事略》、《癸辛杂识》等书,乃始得其详。盖太祖皇帝驻师西印度,忽有大兽,其高数十丈,一角如犀牛然,能作人语,云:“此非帝世界,宜速还。”左右皆震慑,独耶律文正王进曰:“此名角端,乃旄星之精也。圣人在位,则斯兽奉书而至。且能日驰万八千里,灵异如鬼神,不可局限性。”帝即回驭,载稽之前志,神禹氏治水功成,天降飞廊,日行三万里,而未尝善言也。又后土跌蹄之兽至善言,而未闻其独角也,轩辕飞黄而独角。汉武兽,并角而五蹄,又未尝闻其能言善也。善驰也。及圣祖诞膺天命,而角端出焉。夫一角者,所以明海宇之一;万八千里之涉者,所以示无远弗届也。此又天将开天下于大一统之象也。至正庚寅,江浙乡试,八月二十二日夜二鼓,院中仿佛见一物,驰过甚疾,其状若猛兽者,军卒从而喧哄,因出“角端”为赋题。

◎劈正斧劈正斧,以苍水玉碾造,高二尺有奇,广半之,遍地文藻粲然。或曰:“自殷时流传至今者,如天子登极、正旦、天寿节、御大明殿会朝时,则一人执之,立于陛下酒海之前。盖所以正人不正之意。

◎兴隆笙兴隆笙在大明殿下。其制:植众管于柔韦,以象大匏土鼓,二韦橐,按其管,则簧呜。笙首为二孔雀,笙鸣机动,则应而舞。凡燕会之日,此笙一鸣,众乐皆作。笙止,乐亦止。尚食面磨尚食局进御面,其磨在楼上,于楼下设机轴以旋之,驴畜之蹂践,人役之往来,皆不能及,且无尘土臭秽所侵。乃巧工瞿氏造焉。

译虞邵庵先生虞集在翰苑任职时,一次宴会在学士家散了。歌女郭氏顺时秀演唱当时的乐府曲,她唱的《折桂令》开头是:“博山铜细袅香风。”一句之中押了两个韵,名叫“短柱”,极难创作。先生喜爱它的新奇,席间偶然谈到蜀汉的事情,于是要来纸笔,也作了一曲:“銮舆三顾茅庐,汉朝国运难以扶持;日暮时分,桑榆晚景;深入南泸,长驱西蜀,竭力抵抗东吴。周瑜的奇妙谋略多么美好,关羽云长死去又多么令人悲痛。天数有盈有亏,造物主有增有减,问你意下如何?还是早早作赋归去吧。”这首曲子是两个字押一个韵,比一句押两个韵的还要难。先生的学问广博,即使只是临时的游戏之作,也远远超过常人。《折桂令》又名《广寒秋》,又名《天香第一枝》,又名《蟾宫引》。如今中州的韵法中,入声听起来像平声,又可以作为台湾的去声,所以“蜀”“术”等字都与“鱼”“虞”韵相近。《战国策·赵策》中说,威后问齐国使者:“年成无恙吗?大王也无恙吗?”《楚辞·九辩》说:“回来还要赶上您的无恙。”《说苑》中,魏文侯对仓庚说:“您没有忧患吗?”又说:“您的君主没有忧患吗?”《汉书》中,元帝诏问贡禹:“如今你有病吗?为什么竟至于不能停止?”贡禹于是上疏请求告老还乡。《聘礼》也说,国君问候宾客的君主,宾客回答后,国君拜了两拜。郑玄注说:“拜的是对方无恙。”顾恺之给殷仲堪的信中说:“行人平安,布帆无恙。”隋朝派遣使者到日本时,自称“日出处皇帝”致书给“日处皇帝”,问候其无恙。《神异经》说:“北方大荒之中有一种野兽,咬人便使人生病,名叫缆。缆,就是恙。它曾进入人的屋舍,黄帝将它杀死,百姓不再忧虑生病,所以称为无恙。”《尔雅》说:“恙,就是忧患。”应劭《风俗通》说:“上古时代,人们住在草屋中,露天住宿。恙是一种咬人的虫,喜欢吃人的心。人们深受大患之苦,所以凡是互相问候,都说无恙。”恙,有人认为是野兽,有人认为是虫,有人说是没有忧患。《广干禄书》兼取忧患和虫两种说法,《事物纪原》兼取忧患和野兽两种说法。《广韵》在“缆”字下说:“缆,是一种野兽,形似狮子,吃虎、豹和人。”在“恙”字下说:“忧患,疾病;一种咬人的虫,喜欢吃人的心。”这样看来,“缆”“恙”有两个义项。《神异经》把二者合并为一物,是错误的。附妾维扬人秦君昭年轻时游历京城,他的好友邓载酒为他设宴饯行。宴后,邓载酒让一名容貌特别美丽的小婢女来到秦君昭面前,命她向秦君昭行礼,并指着她说:“这是我替某部主事买的妾,幸好你要顺路乘船,可以把她带去交给他。”秦君昭不敢答应。邓载酒变了脸色说:“即使你自己买下她,也不过二千五百缗罢了。为什么拒绝得这样严厉?”秦君昭只好勉强听命。一路到达临清,天气渐渐暖了,夜里蚊虫很多,令人害怕,便把她安置在帐中同睡。一直到达都城后,把她安置在旅舍主人妇人的住处,带着书信前去拜见那位主事。主事问:“您是和家眷一起来的吗?”秦君昭回答:“没有。”主事心中非常不高兴,随即派小车把那女子接回去。过了三天,秦君昭前来道谢,主事说:“您真是长者。昨天我已经写好回信,托顺路的驿使带给邓公,并且让他知道您果然没有辜负他托付的心意。”于是两人痛饮一场,尽情欢娱后才分别。柳下惠夜宿城郭门下,有女子来与他同宿,他担心女子冻死,便让她坐在自己怀中,直到天亮也没有做非礼之事。颜叔子独自居住时,夜里下大雨,有女子投奔他,他让女子拿着蜡烛,到天亮也没有改变志节。因此千百年来人们把这些事视为美谈。如今秦君昭对待这个女子,同行数千里,饮食起居没有一件不同在一起,又不是仓促困顿之际的权宜之举,可以说真是厚德君子了。后来秦君昭的子孙都做了显贵的官职。●卷五 金华黄先生黄榔曾说:“你将来要凭借举子经学来取得科第,有一道赋题叫‘角端’,是否也曾查求过它的事迹呢?”我说:“还没有。”于是记起《史记·司马相如传》中“兽则麒麟角狼”的话,回来后便查阅有关记载。按注释,郭璞说:“角狼,音为端,形状像猪,角长在鼻子上,可以用来制作弓。”又说:“形似麒麟却没有角。”《毛诗疏》说:“麒麟为黄色,角端的角有肉。”张楫说:“角端形似牛,角可以用来制作弓。”由此推想,难道它也是麒麟一类吗?等到考查《符瑞志》《名臣事略》《癸辛杂识》等书,才知道了详细情况。原来太祖皇帝驻军西印度时,忽然出现一头巨兽,高达数十丈,长着一只像犀牛角那样的角,能够说人话,对太祖说:“这里不是皇帝应当处在的世界,应该赶快回去。”左右侍从都震惊害怕,只有耶律文正王进言说:“这种兽名叫角端,是旄星的精气。圣人在位时,这种兽就会奉书而来。而且它一天能奔驰一万八千里,灵异如同鬼神,不能用常理局限它。”太祖立即回驾;后来查考前代记载,神禹氏治水成功后,天上降下飞廊,一天能走三万里,却从来没有听说它善于说话。又有后土所降的跌蹄之兽最善于说话,却没有听说它长着独角;轩辕氏的飞黄则长着独角。汉武帝时出现的异兽,长着并列的角和五只蹄子,也从来没有听说它善于说话,只听说它善于奔驰。到了圣祖诞生并接受天命,角端便出现了。独角,是用来表明天下归于一统;能够跋涉一万八千里,是用来显示没有遥远之地不能到达。这又是上天将要把天下开创为大一统局面的征兆。至正庚寅年江浙乡试时,八月二十二日夜里二鼓,考院中仿佛看见一个东西,奔驰得非常快,形状像猛兽,军卒跟在后面喧哗,因此便以“角端”为赋题。劈正斧用苍水玉碾制而成,高二尺多,宽为高度的一半,通体纹理和文饰灿烂鲜明。有人说:“这是从殷代流传到今天的东西。像天子登极、正旦、天寿节以及在大明殿接受群臣朝会时,便由一人拿着它,站在殿阶下酒海之前。大概是用来表示端正不正之人的意思。” 兴隆笙放置在大明殿下。它的制作方法是:把许多管子竖立在柔软的皮革上,仿照大匏和土鼓,配有两个皮制风囊;按动管子,簧片便发出鸣声。笙的顶部做成两只孔雀,笙声响起、机关转动时,孔雀便随之起舞。凡是举行宴会的日子,这笙一响,众乐器便都演奏;笙声停止,音乐也随即停止。尚食局供应皇帝的面食,磨面用的磨设在楼上,楼下设置机轴使其转动。驴等牲畜踩踏以及人员往来,都不能接触到它,而且也不会受到尘土和污秽气味的侵染。这是巧匠瞿氏制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