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南村辍耕录七

卷六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4–27 段

◎丧师衰▯顾德玉,字润之,携李人,自幼从宁国路儒学教授俞观光先生学。先生无子,尝与人曰:“吾昔寝疾于杭,润之侍汤药,情至切,若父子。医为之感动,弗忍受金。今我行且老,必托之以死。”既而访医吴中,病且革,趣舟归。润之进次尹山,卒时,后至,元初元闰十二月戊子也。明日,乃至携李,润之奉其尸敛于家。衰▯就位,邦人士为润之来吊者。润之拜之,越明年,葬于海监,近顾氏之先茔,岁时祭享惟谨。或曰:“敛于家,礼与?”曰:“吾闻师哭诸寝。”又云:“生于我乎馆,死于我乎殡。非家敛之,则将师尸委诸草莽。生服其训,死而委诸草莽,有人心者弗为也。曰:“师无服,而为衰▯,固近于掠美者矣。”曰:“疑衰,加麻之▯带,礼也。故曰,二三子▯而出,至葬,除之,心丧戚容终三年。夫民生于三,师居其一,于父子也何异。今吾则加一等以行之,盖出于人心天理之本然。若之何其惑也?闻者叹伏。先生讳长孺,越之新昌人。吁!圣远方湮,世道不古久矣。翰为师生而莫若途人者,比比皆是。润之乃独能行人之所难行于不可行之时,盖绝无而仅有者,真仁矣哉。天下后世之为人弟子而忘其师,闻润之之言,宁不有动于中欤?

◎法贴谱系《法贴谱系》云:“熙陵以武定四方,载橐弓矢,文治之余,留意翰墨,乃出御府历代所藏真迹,命侍书王着摹勒,刻板禁中,厘为十卷,各于卷尾题‘奉圣旨模勒人石’。”此历代法贴之祖。

◎评贴刘后村先生云:“阁贴为祖(十弓),绛贴次之(二十弓),临江又次之,潭又次之。武冈又次之,大观尤妙。武冈佳者可乱绛,临江佳者可乱阁。潭乃僧希白所模,有江左风味。希白工于摹字,拙于寻行数墨,文理错缪,然则虽工,其如难读何?其字比之淳化贴为胜。东坡推潭贴胜阁贴,韩▯胄家开群玉贴,字好。薛绍彭亦有家垫贴,好。

◎淳化祖石刻大梁刘衍卿(世昌)云:“大德己亥,妇翁张君锡,携余同观淳化祖石贴,卷尾各有题识。第一卷边,高平范仲淹曾观,年、月、日题。第五卷,东坡、张文潜等题,又有姜白石小楷三四十字。第六卷,洛阳伊川老夫,不知为何人。又太学博士陈士元云。此正祖石,又有苏舜钦题。第七卷陈简斋奉旨观于秋香亭下,云:“魏晋法书,非人间合有。自我太宗皇帝刻石,宠锡下方,见不满十数,臣与义顿首谨书。”第八卷,苏颂云:“此贴世不多见。是日,赏牡丹,得观于相君西斋。”张舜民题,亦在此卷。第十卷,太宗书,淳化四年六月廿日,赐毕士安,赐字上宝。后段,毕丞相黄字书,子孙保享等语百余字。逐卷有高宗内府印百余颗,后有贾氏长字印,又有一小印合缝,云是蔡太师印,山和尚锦装褫,签头题云:“淳化祖石刻。”及见吴郡陆友仁又云:“尝观褚伯秀所记,江南李后主,命徐铉以所藏古今法贴入石,名升元贴。此则在淳化之前,当为法贴之祖。”刘陆之说,殊不相合。偶读刘跋暇日记,亦载此事云:“马传庆说,此贴本唐保大年摹上石,题云:‘保大七年’。仓曹参军王文炳摹勒,校对无差。国朝下江南,得此石。淳化中,太宗令将书馆所有,增作十卷,为版本,而石本复以火断缺。人家时收得一二卷。然阁贴于各卷尾篆书题云:‘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圣旨模勒上石。’此侍书王着笔也。而陈简斋亦云太宗刻石,则衍卿所谓祖石刻。岂即南唐时贴乎?抑太宗增刻者?但不知南唐亦作十卷否。”徐铉、马传庆二说又不同。今世言淳化阁贴用银锭闩枣木板刻,而以澄心堂纸,李廷▯墨印者,则传庆板本之说合。故赵希鹄《洞天清录集》亦云:“用枣木板摹刻,故时有银锭纹。用李廷▯墨打,手揩之,不污手。”余尝见阁本数十,止三本真者,其纸墨法度,种种迥别。妙在心悟,固难以言语形容。然又传仁宗尝诏僧希白刻石于秘阁,前有目录,卷尾无篆书题字,所谓祖石刻者,岂即此与?

◎家翁世言家之尊者曰家主翁,亦曰家公。唐代宗谓郭子仪曰:“鄙谚有云:‘不痴不聋,不作家翁。’”

◎奴材世之鄙人之不肖者为奴材。郭子仪曰:“子仪诸子,皆奴材也。”

◎沙魇湖南益阳州,夜中,同寝之人,无故忽自相打,每每有之,名曰沙魇,土人熟此,不以为异,唯取冷水喷▯巽。候稍息,饮之汤,徐就醒,然犹二三日如醉余。不知者殊用惊骇。

译◎丧师衰▯:顾德玉,字润之,携李人,从小跟随宁国路儒学教授俞观光先生学习。先生没有儿子,曾对人说:“我过去在杭州卧病时,润之侍奉汤药,情意极为深切,就像父子一样。医生也被他感动,不忍收取酬金。如今我将要老了,死后一定把自己托付给他。”后来先生到吴中访医,病情将要恶化,便催促船只返乡。船行到润之进次尹山时,先生去世了;润之来晚了,元初元年闰十二月戊子日才赶到。第二天才到携李,润之把先生的尸体收殓在自己家中。他穿着衰服、戴着▯,按礼站在相应位置,乡里人士前来为润之吊唁。润之向他们拜谢。第二年,葬于海监,靠近顾氏的祖坟,四时祭祀供奉都十分谨慎。有人说:“把老师收殓在自己家里,合乎礼吗?”回答说:“我听说,老师死了,弟子应当在寝室哭悼。”又说:“老师生前住在我家,死后也应当在我家停殡。如果不在我家收殓,老师的尸体就会被丢在荒草之中。活着时接受他的教诲,死后却把他丢在荒草中,有人心的人都不会这样做。”有人说:“老师没有服丧之服,你却穿衰服、戴▯,本来就近似冒领美名了。”回答说:“疑衰和加麻的▯带,是礼制所规定的。所以说,‘二三子戴▯而出’,到下葬时才除去;内心服丧,悲伤的容貌终其三年。” 人出生于三种关系之中,老师就是其中之一,这同父子关系有什么不同呢?如今我只是加重一等来实行罢了,这大概出于人心和天理的本然。怎么能对此感到疑惑呢?”听到的人都叹服。先生名长孺,是越地新昌人。唉!圣人离我们久远,圣道正在湮没,世道已经很久不像古代了。学生对老师在世时像陌生路人一样的,比比皆是。润之却独能在不该这样做的时代,实行人们难以实行的事情,大概是绝无仅有的,真是仁厚啊!天下后世做弟子的而忘记老师的人,听到润之的话,难道不会内心有所触动吗?◎《法帖谱系》:《法帖谱系》说:“熙陵凭借武力平定四方,身边带着弓箭;在施行文治之余,又留意书法,于是取出御府收藏的历代真迹,命侍书王著摹写刊刻,在宫禁之中刻成石版,分为十卷,并在每卷末题写‘奉圣旨模勒人石’。”这就是历代法帖的祖本。◎评帖:刘后村先生说:“《阁帖》是祖本(十弓),《绛帖》次之(二十弓),《临江帖》又次之,《潭帖》又次之。《武冈帖》又次之,《大观帖》尤其精妙。《武冈帖》中好的本子可以混同于《绛帖》,《临江帖》中好的本子可以混同于《阁帖》。《潭帖》是僧人希白摹写的,带有江左书法的风味。希白擅长摹字,却不善于寻行数墨,文字次序错乱;这样看来,即使摹写得好,又怎么能解决难以阅读的问题呢?不过它的字比《淳化帖》优胜。苏东坡推许《潭帖》胜过《阁帖》。韩▯胄家有《群玉帖》,字写得好。薛绍彭也有《家垫帖》,写得好。” ◎《淳化祖石刻》:大梁刘衍卿(世昌)说:“大德己亥年,岳父张君锡带我一同观看《淳化祖石帖》,每卷末尾都有题记。第一卷边上有高平范仲淹曾观看过的题记,题有年、月、日。第五卷有苏东坡、张文潜等人的题记,又有姜白石用小楷写的三四十个字。第六卷有‘洛阳伊川老夫’的题记,不知是什么人;又有太学博士陈士元的题记。这正是祖石本,又有苏舜钦的题记。第七卷,陈简斋奉旨在秋香亭下观看,题道:‘魏晋法书,不是人间本来应有的。自从我太宗皇帝刻石,恩宠赐予天下,见到的不满十数种,臣与义顿首谨书。’第八卷有苏颂题道:‘此帖世上不多见。这一天赏牡丹,在相君西斋得以观看。’张舜民的题记也在这一卷。第十卷是太宗的书法,题有‘淳化四年六月廿日,赐毕士安’,所赐之字上有宝印。后段有毕丞相用黄字写的‘子孙保享’等语一百多个字。每卷都有高宗内府印一百多颗,后来还有贾氏的长字印,以及一枚合缝小印,据说是蔡太师的印。山和尚用锦绢装裱,签头题作‘淳化祖石刻’。” 后来见到吴郡陆友仁,他又说:“我曾看过褚伯秀的记载:江南李后主命徐铉把所收藏的古今法帖刻入石中,名叫《升元帖》。这样看来,它在《淳化帖》之前,应当是法帖的祖本。”刘衍卿和陆友仁的说法很不一致。我偶然读到刘衍卿的《暇日记》跋,也记载此事说:“马传庆说,这个帖本是唐保大年间摹写上石的,题作‘保大七年’。仓曹参军王文炳摹写刊刻,校对没有差错。本朝攻下江南后,得到这块石刻。淳化年间,太宗命人把书馆所有法帖增编为十卷,作为版本;而石本后来又因火灾而断裂残缺,民间偶尔能收得一两卷。然而《阁帖》每卷末尾用篆书题道:‘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圣旨模勒上石。’这是侍书王著的笔迹。陈简斋也说太宗刻石,那么刘衍卿所说的祖石刻,难道就是南唐时的帖吗?还是太宗增刻的呢?只是还不知道南唐是否也分作十卷。”徐铉和马传庆的两种说法又不相同。如今世人所说的《淳化阁帖》是用银锭闩和枣木板刻成的,并用澄心堂纸、李廷▯墨印刷,这就与马传庆所说的板本相合。因此赵希鹄《洞天清录集》也说:“用枣木板摹刻,所以有时能看到银锭纹。” 用李廷▯墨印打,手擦拭它,手也不会被弄脏。”我曾见过几十本《阁帖》,真正的只有三本;它们在纸张、墨色和书法规范等方面,各自都非常不同。其精妙之处在于心领神会,本来就难以用语言描述。不过又有传闻说,仁宗曾下诏让僧人希白在秘阁刻石,前面有目录,卷末没有篆书题字;所谓祖石刻,难道就是这个吗?◎家翁:世俗称家中尊长为“家主翁”,也称“家公”。唐代宗对郭子仪说:“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奴材:世上把鄙陋而没有才能的人称为“奴材”。郭子仪说:“我的几个儿子,都是奴材。” ◎沙魇:湖南益阳州,夜里同睡的人无缘无故忽然互相殴打,这种事常常发生,称为“沙魇”。当地人对此很熟悉,不认为奇怪,只取冷水喷在患者脸上。等症状稍微停止,就给他喝热汤,慢慢使他醒来;但之后仍会像醉酒余波一样,持续两三天。不知道这种情况的人会非常惊骇。

◎孝行延▯乙冬,平江常熟之支塘里民朱良吉者,母钱氏,年六十余,病将死。良吉沐浴祷天,以刀剖肋,割取心肉一脔,煮粥以饮母。母食粥而病愈,良吉心痛,就榻不可起。邻里怜其且欲绝,乃裒财,命颐贞观道士马碧潭者告神明,祈阴▯之。是日,邑人俞浩斋闻而过其家,观良吉肋间疮裂几五寸,气腾出,痛莫能言。俞为纳其心,以桑白皮线缝合,未及期月,已无恙矣。予因述其事以为劝,郡宋翠岩先生有诗纪之。其小序曰:“夫孝为百行宗,人以父母遗体而生,乳哺鞠育,教诲劬劳,其恩号罔极。然而剖心▯股,恐其伤生而或死也。父母存而子死,故又有禁止之令焉。观今世降俗薄,悖逆其父母者,视良吉何如哉?如良吉者,自当旌异,为世教劝,而有司曾莫能省。原其一念之纯,剖心之际,动天地,感鬼神,固不待赏之于有司,而天地神明固已阴录其孝矣。《太上感应篇》所谓若人者人敬之,天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今日谢世,明日为地下主,进补仙阶。若良吉者,有焉,故为显白其孝,以为人子之劝省也。”(宗仪)之先人,有孝感一事,人多传道。会稽张君思廉,尝书于杨铁崖先生所撰墓铭之后矣,今并录于此云:“元故白云漫士陶明元氏,讳煜,弱冠时,用道家法,事所谓玄武神,甚谨。明元母病心痛,痛则拍张跳躅,床箦衾褥,号叫以纾苦楚,岁濒死者六七发,医莫能愈。明元每掐心嚼舌以代母痛。一日,危甚,计无所出,走祷玄武前曰:‘▯股割肝,非先王礼,在法当禁,某非不知也。今事急矣,敢犯死取一脔为汤剂,神尔有灵,疾庶几其瘳。”祷毕,即引刀欲下,忽有二童自外跃入。叱曰:“毋自损,我天医也。’明元大骇,伏地乞哀。童子取案上笔,书十数字于几面,掷笔。二童子咸仆地,随呼家人救之,▯巽以水,良久,苏,乃邻氏儿也。叩之,无所知焉,视其书,药方也,随读随隐,明元私喜曰:‘此必玄武神也,吾母其瘳矣。’即如方治之,药甫及口,而痛已失,终母身不再举。张子曰:“齐谐志怪,圣人不道;左氏尚诬,君子非之。明元之事,遂昌郑元▯状行,会稽先生杨维祯志墓,皆不书。非逸也,畏讥而削之也。彼以谓玄武神者,西北方之气也,莽苍无知,非如俞跗岐扁,能切脉察色,投汤熨火,抉肠剔胃,以取人疾。在理所不通,故不书。虽然,动天地,感鬼神,莫大乎孝。焉知冥冥中英魂烈气不散者,或如俞跗岐扁,依冯精魄,以遂孝子之请也?不然,何穹然漠然之体而有所谓天医乎?明元子(宗仪)与余友善。其寓殡又在玉笥山下,去余居不远,以是得其实尤详。故宁受左氏之讥,不敢没明元之孝。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先王之过盖如此。’会稽张宪撰。”

◎廉使长厚徐文献公为浙西廉使,时治所尚在平江,有旨迁置于杭。岁云莫矣,择日启行。一书吏者,掌照刷支郡诸司案牍官吏,合受稽违罪,责己皆取状,至是,引决。公谓曰:“正旦在迩,此曹乃职官俸吏,礼宜陪位,望阙致贺,受刑而从事,无耻也。否则为不敬,动别议之。”吏以白于幕官,因进曰:相公长厚之道固如此,然将若之何?”公曰:“奚难?立案候明年分司施行可也。”庭下欢声如雷。此亦厚风化之一端,故记之。

◎私第延宾公既迁司至杭。一日,有本路总管与一万户谒公私第,公以宾礼延之上坐。适书吏从外来,见而趋避。伺其退,入见曰:“总管、万户,皆属官耳。得无礼貌之过与?”公曰:“在公府,则有尊卑之辨。若私宅,须明主客之分。我辈能廉介,则百司自然知惧。何待恃威执以骄凌之然后为尊严乎?”吏赧甚。

◎句曲山房熟水句曲山房熟水法:削沉香钉数个,插入林禽中,置瓶内,活以沸汤,密封瓶口。久之,乃饮。其妙莫量。

译◎孝行:延祐乙冬,平江常熟支塘里的百姓朱良吉,他的母亲钱氏六十多岁,病得将要死去。良吉沐浴后向天祷告,用刀剖开肋部,割取一片心肉,煮粥给母亲喝。母亲喝粥后病好了,良吉却心痛,躺在床上不能起身。邻里怜悯他将要死去,于是凑集钱财,命颐贞观道士马碧潭向神明禀告,祈求暗中保佑。这天,邑人俞浩斋听说后到他家,看到良吉肋间的伤口裂开将近五寸,气息从中腾出,他痛得无法说话。俞浩斋替他把心脏纳回去,用桑白皮线缝合;不到一个月,便已经没有事了。我于是记述这件事,以此劝诫世人。郡中宋翠岩先生作诗记述此事,他的小序说:“孝是百行的根本。人带着父母遗留的身体出生,经过乳哺、抚育、教诲和辛劳养育,父母的恩德实在无穷。然而剖心割股,恐怕会伤害身体,甚至导致死亡。父母还活着,儿子却死了,所以又有禁止这种行为的法令。看看如今世风下降、风俗浅薄,那些违逆父母的人,与良吉相比怎么样呢?像良吉这样的人,本应受到表彰,以劝导世人,可是主管官员竟没有能够察觉。推究他一念纯孝,在剖心之时感动天地、鬼神,本来就不必等待主管官员赏赐,天地神明早已暗中记录了他的孝行。《太上感应篇》所说的‘这样的人,人人敬重他,上天保佑他,福禄跟随他,众邪远离他,神灵护卫他;今天离开人世,明天便成为地下之主,进而补入仙阶’,说的就是像良吉这样的人。因此特意显明他的孝行,用来劝勉并警醒天下做子女的人。”(宗仪)的先人有一件因孝而感应的事情,许多人都在传说。会稽张思廉曾经把它写在杨铁崖先生撰写的墓志铭后面,现在一并抄录如下:“元代故白云漫士陶明元,名煜,二十岁时,按照道家的方法侍奉所谓玄武神,非常虔诚。明元的母亲患心痛,疼痛发作时便拍打跳跃,在床席被褥间号叫来减轻痛苦;每年濒临死亡有六七次,医生都无法治愈。明元常常掐自己的心、咬自己的舌头,想代替母亲承受痛苦。有一天,病情危急,他无计可施,跑到玄武神前祷告说:‘割股剖肝,并不是先王的礼法,按法律本来应当禁止,这些我并非不知道。如今事情紧急,冒着死亡的危险,斗胆割取一片肉煮成汤药;神明如果有灵,疾病或许就能痊愈。’祷告完,便抽刀要割,忽然有两个童子从外面跳进来,呵斥说:‘不要自我伤害,我们是天医。’明元非常惊恐,伏地哀求。童子拿起桌上的笔,在桌面上写了十几个字,随后把笔扔下。两个童子都倒在地上,家人随着呼喊声赶来救治,用水喷他们,过了很久才苏醒;原来是邻居家的孩子。询问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再看他们写下的字,原来是药方;随着诵读,字迹逐渐隐去。明元暗自高兴说:‘这一定是玄武神,母亲大概可以痊愈了。’于是按照药方治疗,药刚送到口中,疼痛就消失了,此后母亲终身不再发作。张先生说:“《齐谐》记载怪异之事,圣人不谈;《左传》尚且有虚妄之处,君子也非难它。明元的事情,遂昌郑元祐撰写的行状、会稽先生杨维祯撰写的墓志,都没有记载。这不是遗漏,而是害怕受到讥讽而删去了。那些人认为所谓玄武神,不过是西北方的气,茫然无知,不像俞跗、岐伯、扁鹊那样能够切脉察色,使用汤药、熨法和火灸,剖肠剔胃来治取人的疾病。从道理上说不通,所以没有记载。虽然如此,能够感动天地、鬼神的,没有比孝更大的。谁知道在幽冥之中,英魂和刚烈之气没有消散的,或许能像俞跗、岐伯、扁鹊那样,凭借精魄,来满足孝子的请求呢?否则,为什么在苍穹寥廓、幽冥空寂之中会有所谓天医呢?明元的儿子(宗仪)同我友善。他寄殡的地方又在玉笥山下,离我的住处不远,因此我对这件事的实际情况知道得尤其详细。所以我宁可承受《左传》的讥讽,也不敢埋没明元的孝行。《尚书》说:‘与其杀害无辜,宁可失于不合常经。先王的过失大概就是这样。’会稽张宪撰写。” ◎廉使长厚:徐文献公任浙西廉使时,当时治所还在平江,有诏令要迁到杭州。年末将近,选定日期启程。有一个书吏,掌管照刷支郡各司的案牍,相关官吏都应当因稽延违误获罪,书吏便责令他们各自取具供状;到了这时,他也准备引决自杀。徐公对他说:“正旦就在眼前,这些人都是职官和俸吏,按礼应当陪列官位,面向宫阙祝贺;如果受刑而继续办事,就太无耻了。否则便是不敬,这件事应当另行议处。”书吏把这话告诉幕官,于是幕官进来说:“相公宽厚仁慈固然如此,但这件事将怎么办呢?”徐公说:“有什么困难?立案记录下来,等到明年分司时再施行就可以了。”庭下欢呼声如雷。这也是宽厚风俗教化的一端,所以记下它。◎私第延宾:徐公迁司到杭州后。一天,本路总管和一名万户到徐公的私宅拜访,徐公按照接待宾客的礼节请他们坐在上座。恰好书吏从外面进来,看见后赶忙躲避。等他们离开后,书吏进去拜见,说:“总管、万户都只是属官罢了。这样做恐怕有失礼貌吧?”徐公说:“在公府中,自然有尊卑的区别;在私宅里,则必须明确主客的分别。我们只要做到廉正自守,各司自然会知道敬畏。何必还要依仗威势、执意以骄横凌辱他们,然后才算尊严呢?”书吏羞惭不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户〕 ◎句曲山房熟水:句曲山房的熟水制作方法是:削取几枚沉香钉,插入林禽中,放进瓶里,用沸水煮熟,密封瓶口。过一段时间后再饮用,妙处不可估量。

◎吾竹房先生吾子行先生衍,大末人,大父为宋太学诸生,因家钱唐。先生疏旷,故高不事之节。其所厌弃者或请谒,从楼上遥谓曰:“吾出有间矣。”顾琴,吹洞箫,抚弄如意不辍。求室委巷,教小学常数十人,与客对笑谈喧,楼上下群童一是肃安。其所著述,有《尚书要略》、《听玄集》、《造玄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谱辞》、《重正卦气》、《楚史儡杌》、《晋文春秋》。兼通声音律吕之学,工篆书。初,先生年四十未娶,所知宛丘赵君天锡,为买酒家孤女为妾。年饥,女尝事人,后夫知妻在先生所,讼之,因逮妾父母。父母至,客先生家。又伪楮币事觉,因言舍主人。先生固弗知,因逻ㄏ辱生南出数百步。录事张君景亮识先生,叱逻曰:“是不知情,摄之何为?”即解纵遣归,先生不胜惭。明日,持玄条缁笠,诣仇山村先生别。值晨出,因留诗一章。诗有“西桥外断桥边”之句,意将从巫均于斯。明日,有得遗履于桥上者,后卫大隐以六壬筮之,得亥子丑,顺流象。曰:“是其骨朽渊泥九十日矣。”西湖多宝院僧可权,从先生学,闻先生之死,哭甚哀,乃葬先生遗文于后山,与其师骨塔相对。曰:“皆吾师。”仍乞铭于胡石塘先生。庶几先生有后世名。铭曰:“生弗渎,死弗辱,贞哉白。”余习篆书,极爱先生翰墨,得一纸半幅,如获至珍,以故于书法颇有助。偶与郑遂昌先生谈先生之始末,就识之竹房。竹素、贞白,皆先生号也。

◎抗疏谏伐宋何公巨川者,京师长春宫道士也,会世皇将取宋,乃上疏抗言宋未有可伐之罪。遂命副国信使翰林学士郝文忠公(经)使江南,殁于真州。至正间,诏追赠二品官。有人作诗悼之云:“奇才不泄神仙事,抗疏会干世祖知。每恨南邦本无罪,比留北使欲何为。忠魂久掩孤城馆,褒诏新镌二品碑。地上若逢奸似道,为言故国黍离离。”

◎发▯直妇人头发有时为膏泽所粘,必沐乃解者,谓之▯,按《考工记弓人注》云:“▯直,亦粘也,音职,则发▯之▯正当用此字。

◎鬼赃陕西某县一老妪者,住村庄间,日有道流乞食,与之,无吝色。忽问曰:“汝家得无为妖异所苦乎?”妪曰:“然。”曰:“我为汝除之。”即命取火焚囊中符篆。顷之,闻他所有震霆声。曰:“妖已诛殛。才遁其一,廿年后,汝家当有难。今以铁简授汝,至时,亟投诸火。”言讫而去。自是久之,妪之女长而且美,一日,有曰大王者,骑从甚都,借宿妪家,遣左右谓曰:“闻尝得异人铁简,可出示否?”盖妪平日数为他人借观,因造一伪物,而以真者悬腰间,不置也。遂用伪献。还,谓曰:“可呼汝女行酒?”以疾辞,大王怒,便欲为奸意。妪窃思道流之说,计算岁数又合,乃解所佩铁简投酒灶火内,既而电掣雷轰,烟火满室。须臾,平息,击死猕猴数十,其一最巨,疑即向之逃者。所赍随行器用,悉系金银宝玉。赴告有司,籍入官库。泰不华元帅为西台御史日,阅其案朱语,曰鬼脏云。余亲闻泰公说甚详,且有钞具案文,惜不随即记录,今则忘邑里姓名岁月矣。

◎居士今人以居士自号者甚多。考之六经中,惟《礼记玉藻》有曰:“居士锦带。”注:“谓道艺处士也。”吴僧《能改斋漫录》云:“居士之号,起于商周之时。”按《韩非子》书曰:“太公封于齐,东海上有居士任▯、华仕,昆弟二人,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而食之,掘而饮之。吾无求于人。’无上之史,无君之禄,不仕而事力云。”然则居士云者,处士之类是已。

◎官奴今以妓为官奴,即官婢也。《周礼》天官酒人,奚三百人。注:今之待史官婢。

◎宝晋斋研山图右此石是南唐宝石,久为吾斋研山,今被道祖易去,中美旧有诗云:“研山不易见,移得小翠峰。润色▯书几,隐约烟朦胧。▯岩自有古,独立高崧擂。安知无云霞,造化与天通。立璧照春野,当有千丈松。崎岖浮汉澜,偏仰蟠蛟龙。萧萧生风雨,俨若山林中。尘梦忽不到,触目万虑空。公家富奇石,不许常人同。研山出层碧,峥嵘实天工。淋漓上山泉,滴沥助毫端。挥成惊世文,主意皆逢原。江南秋色起,风远洞庭宽。往往人佳趣,挥扫出妙言。愿公珍此石,美与众物肩。得必嵩少隐,可藏为地仙。”今每诵此诗,必怀此石。近余亦有作云:“研山不复见,哦诗徒叹息。唯有玉蟾蜍,向余频泪滴。”此石一入渠手,不得再见。每同交友往观,亦不出示,绍彭公真忍人也。余今笔想成图,仿佛在目。从此吾斋气秀尤不复泯矣。崇宁元年八月望,米芾书。余二十年前,嘉兴吴仲主为画图,钱唐吴孟思书文。后携至吴兴,毁于兵。偶因清暇,默怀往事,漫记于此。YXL_PICTURE_研山宝石图//TU//555466CGL_2。bmp

译◎竹房先生名叫吾子行,字衍,是大末人。他的祖父曾是宋代太学诸生,因此迁居钱唐。先生性情疏放旷达,所以有很高的操守,不肯奉承权贵。他所厌恶的人有时来求见,他便从楼上远远说道:“我已经出门了。”然后回头弹琴、吹洞箫、把玩如意,毫不停止。他在偏僻小巷租了一间房,教授小学,常有几十名学生;和客人相对谈笑喧哗时,楼上楼下的孩子都肃静安定。他所著的书有《尚书要略》《听玄集》《造玄集》《九歌谱》《十二月乐谱辞》《重正卦气》《楚史儡杌》《晋文春秋》。他还精通声音律吕之学,擅长篆书。当初,先生四十岁还没有娶妻,他的朋友宛丘赵君天锡替他买了一个酒家孤女作妾。遇上荒年,这女子曾经侍奉过别人;后来那人的丈夫知道她在先生那里,便控告她,于是逮捕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来到先生家中,寄住在那里。又有伪造纸币的事情被察觉,便诬称先生是窝藏伪币的人。先生本来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于是被巡逻人员辱骂,押出城南数百步。录事张君景亮认识先生,便呵斥巡逻人员说:“他并不知道实情,为什么要拘捕他?”随即解开拘束,放他回去。先生羞愧难当。第二天,他拿着玄色竹杖,戴着黑笠,到仇山村先生那里辞别。仇山村先生恰好清晨出门,于是他留下了一首诗。诗中有“西桥外断桥边”一句,意思是打算在这里跟随巫均。第二天,有人在桥上捡到一只遗失的鞋。后来卫大隐用六壬占筮,得到亥、子、丑三支,是顺流之象。他说:“他的尸骨已经在深渊泥中腐朽九十天了。”西湖多宝院的僧人可权曾跟随先生学习,听说先生死了,哭得非常悲痛,于是把先生遗留的文章葬在后山,和他老师的骨塔相对。他说:“这两位都是我的老师。”又请胡石塘先生为他作墓铭,希望先生能获得后世的声名。铭文说:“生不受玷污,死也不受辱,真是贞洁啊,白先生。”我学习篆书,非常喜爱先生的书法;得到他半幅纸的作品,就像得到最珍贵的宝物,因此在书法上颇受助益。一次我和郑遂昌先生谈起先生的始末,于是把这些事记在竹房先生名下。“竹素”“贞白”都是先生的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何公巨川上疏直谏攻伐宋朝。何公巨川是京师长春宫的道士。当时世皇将要攻取宋朝,他便上疏直言,认为宋朝还没有可伐的罪过。于是朝廷命副国信使、翰林学士郝文忠公(经)出使江南,郝公死于真州。至正年间,下诏追赠他二品官。有人作诗悼念他说:“奇才没有泄露神仙之事,直言上疏竟触怒而使世祖知道。每每遗憾南方邦国本来无罪,却留下北方使者究竟要做什么。忠魂长久埋没在孤城馆舍,褒奖诏书新刻在二品官的碑上。若在地下遇到奸似道,就告诉他说故国已经一片荒凉。” ◎发▯直妇人的头发有时被发膏粘住,必须洗头才解开,这种情况叫作▯。考查《考工记·弓人》注说:“▯直,也就是粘,音读为职。”那么“发▯”的“▯”字,正应当用这个字。◎鬼赃陕西某县有一位老妇人,住在村庄里。每天有道士来乞食,她都给他,从不吝惜。一天,道士忽然问:“你家莫非正被妖异之物困扰吗?”老妇人说:“是的。”道士说:“我替你除掉它。”随即命人取火,焚烧囊中的符篆。不一会儿,听见别处发出震耳的雷霆声。道士说:“妖怪已经被诛杀,只逃掉了一个。二十年后,你家将有灾难。现在把这根铁简交给你,到时候赶快把它投入火中。”说完就离去了。此后过了很久,老妇人的女儿长大而且美丽。一天,有个称作“大王”的人,骑马带着很多随从,借宿在老妇人家,派身边的人传话说:“听说你曾得到异人给的铁简,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原来老妇人平日里多次把铁简借给别人观看,所以仿造了一件,把真的挂在腰间,自己并不拿出来。于是她拿伪造的铁简献上去。那人回来后又说:“可以叫你的女儿来斟酒吗?”老妇人借口女儿有病推辞,大王发怒,便想强奸她。老妇人暗自想起道士的话,计算年数也正好相合,于是解下所佩的铁简投入酒灶的火中。随后电光闪动、雷声轰鸣,烟火充满屋子。片刻后平息下来,击死了几十只猕猴,其中一只特别巨大,老妇人怀疑就是先前逃走的那只。大王所携带的随行器物,全都是金银宝玉。老妇人把事情报告给主管官府,官府登记后收入库中。泰不华元帅任西台御史时,查看这份案件的朱笔记录,说道:“这是鬼的赃物。”我亲耳听泰公讲过,事情非常详细,而且手边曾有完整的案卷文字,可惜没有立即记录下来,如今已经忘记了县邑、姓名和年月。◎居士如今以“居士”自号的人很多。考察六经,只有《礼记·玉藻》说:“居士锦带。”注解说:“指有道艺而隐居不仕的士人。”吴地僧人所著《能改斋漫录》说:“居士这一称号,起于商周时期。”考查《韩非子》记载:“太公受封于齐后,东海上有居士任▯、华仕兄弟二人,发表议论说:‘我们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自己耕种而取得食物,自己挖井而取得饮水。我们不向别人求取什么。我们没有尊上的史官,也没有君主的俸禄,不出仕而从事劳动。’”这样看来,所谓居士,就是处士一类的人。◎官奴如今把妓女称为官奴,也就是官婢。《周礼·天官·酒人》说有奚三百人。注解说:这就是今天所说的侍史官婢。◎宝晋斋研山图这块石头是南唐的宝石,长期作为我斋中的研山,如今却被道祖换走了。中美旧日有诗说:“研山不容易见到,移来一座小小的翠峰。润色▯书的几案,隐约如烟霭朦胧。▯岩自有古意,独立高高如崧山。怎知不会有云霞,造化本与上天相通。立壁照着春日田野,应当有千丈松树。崎岖如浮动的汉水波澜,偏偏仰望着盘踞的蛟龙。萧萧之声仿佛风雨,俨然置身山林之中。尘世的梦忽然无法到达,触目所及使万般忧虑都空了。您家富有奇石,不许普通人相同。研山显出层层青碧,峥嵘确实是天然造化。山泉淋漓流上石山,水滴声又助益笔端。挥笔写成震惊世人的文章,主旨都能与本源相合。江南秋色兴起,远风吹来,洞庭湖显得开阔。常常有人获得佳趣,挥笔一扫便写出妙语。愿您珍爱这块石头,使它的美可以和万物并列。得到它的人必定能隐居嵩山、少室山,藏身其中成为地仙。”如今每次吟诵这首诗,我必然怀念这块石头。近来我也作诗说:“研山再也见不到了,吟诗只能徒然叹息。只有玉蟾蜍,向着我频频滴泪。”这块石头一到了他手里,我就再也见不到了。每次和朋友一起去观看,他也不拿出来给人看,绍彭公真是残忍的人啊!如今我凭借笔墨想象画成图,仿佛就在眼前。从此我斋中的秀美气象尤其不会消失了。崇宁元年八月十五日,米芾书写。我在二十年前,曾让嘉兴吴仲主绘制图画,钱唐吴孟思书写文字。后来把它带到吴兴,在兵乱中毁掉了。偶然趁着清闲,默默追怀往事,随手记在这里。YXL_PICTURE_研山宝石图//TU//555466CGL_2。bmp

◎卫夫人《翰墨志》云:“卫夫人,名肋,字茂漪,晋汝阴太守李矩妻。善钟法,能正书,入妙。王逸少师之,《西溪丛语》云:“夫人,廷尉展之弟,恒之从妹,中书郎李充之母。”

  ●卷七

◎赵魏公书画魏国赵文敏公(孟ぽ)以书法称雄一世。画入神品,其书人但知自魏晋中来,晚年则稍入李北海耳。尝见《千字文》一卷,以为唐人字,绝无一点一画似公法度。阅至后,方知为公书。公自题云:“仆廿年来写千文以百数。”此殆数年前所书,当时学褚河南《孟法师碑》,故结字规模八分。今日视之,不知孰为胜也。田君良卿,于骆驼桥市中买得此卷,持来求跋,为书其后。因思自五岁入小学学书,不过如世人漫尔学之耳。不意时人持去可以粥钱,而吾良卿又捐钱若干缗以购之,皆可笑也。元贞二年正月十八日,子昂题。”则知公之书所以妙者,无不习也。又尝见公题所画马云:“吾自幼好画马,自谓颇尽物之性。友人郭▯之,尝赠余诗云:‘世人但解比龙眠,那知已出遭曹韩上。’曹韩固是过许。使龙眠无恙,当与之并驱耳。”然往往阅公所画马及人物山水花竹禽鸟等图,无虑数十百轴,又岂止龙眠并驱而已哉!又闻公偶得米海岳书《壮怀赋》一卷,中阙数行,因取刻本摹,以补其阙。凡易五七纸,终不如意。乃叹曰:“今不逮古多矣。”遂以刻本完之。公之翰墨,为国朝第一,犹且服善如此;近有一等人,仅能点画如意,便自夸大者,于公宁不愧乎?

◎金鳌山

  吾乡于佩远先生(演)《题金鳌山》诗曰:“金鳌之山金碧浮,重玄宝坊居上头。钟声夜度海门月,树色远揽丰山秋。龙伯国人真妙手,掣此巨灵镇江口。丹丘逸士来跨之,石洼为尊江当酒。黄须天子七宝鞭,黄头渔郎棹江船。百年尘迹果何在?芒砀云去山苍然。历试诸难固天造,中兴开国何草草。腹心有疾日月昏,英雄无声天地老。两宫不归汴水流,此地空传帝子游。惜无健笔驱风雨,一洗江山万古愁。”此诗至今脍炙人口。山枕海,属临海县章安镇。初,宋高宗在潜邸日,泰州人徐神翁,云能知前来事。群阉言于徽宗。召至,以宝礼接之。一日,献诗于帝曰:“牡蛎滩头一艇横,夕阳西去待潮生。与君不负登临约,同上金鳌背上行。”及两宫北狩,匹马南渡,建炎庚戌正月三日,帝航海,次章安镇。滩浅阁舟,落帆于镇之福济寺前以候潮,顾问左右曰:“此何山?”曰:“金鳌山。”又问此何所,曰:牡滩。”因默思神翁之诗,乃屏去警跸,易衣徒步登岸,见此诗在寺壁间,题墨若新,方信其为异人也。时住持僧方升坐,道祝圣之词。帝趾忽前,闻其称赞之语,甚喜。戒左右勿惊怖,而缔听之。少焉,千乘万骑毕集,始知为六龙临幸。野僧初不闲礼节,恐怖失措,从行有司教以起居之仪。山下曰黄椒村,村之妇女闻天子至,咸来瞻拜龙颜,欢声如雷。曰:“不徒今日得睹天日。”帝喜,搬夫人各自逐便。故至今村妇皆曰夫人。虽易世,其称谓尚然不改。《宋史》但载御舟幸章安镇,而不见金鳌之详。偶与张善初话乡中旧事,因笔之。善初,章安人也。

◎委羽山吾乡台之黄岩诸山,脉络相连,属大江越州治北。自州出南门,陆行四五里许,有委羽山,特立不倚,形如落舞凤,故得名。然州人与之朝夕者,俱弗自知其为胜。山旁广而中深,青树翠蔓,荫翳蓊郁,幽泉琮▯,若鸣▯环于修竹间,千变万态,不可状其略。中藏洞穴,仙家所谓空明洞天者是也。好道之士,尝持炬入,行两日,不可穷,闻橹声,乃出。洞之侧产方石,周正光泽,五色错杂。虽加琢磨,殆不是过。大者三四分,小者比米粒而小,以斧粉碎之,亦无不端方。见长老言,尝有素服靓妆,飘若仙之女者。当风清月白时,则逍遥乎松杉竹柏之下,或时变服叩里人门求水火。里人所居,去洞所不能百步,异其状,密觇之。迤滥从洞中去,里人以为怪,粪其地。越数日里人家夜失火,执张甚,不可灭。室宇一空,妻子仅以身免。遂派离他处,识者以为厌秽仙境,故致此奇祸。自是仙女不复出矣。余幼时尚及见里人故址,至今有欲得方石者,裹粮撮许,往洞口撒之,随意拾地上土,则有石在土中。不尔,绝无有也。

◎斛铬镇国上将军福建宣慰使费荣敏公榕,余内子之曾大父也,吴兴人,今着籍松江之上海。器度弘厚,不以富贵骄人,轻财好施,勇于为义,人皆称曰费佛子。”陵阳牟先生(泪)所撰墓志铭,载其事甚详。家之量衡无二致,刻铭于斛之四面曰:“出以是,入以是,子孙永如是。”推此,则真古仁人之用心者矣。内子之大父良显侯(拱辰),父昭武大将军雄,皆世守其业,克不坠先志云。

译◎卫夫人《翰墨志》说:“卫夫人,名肋,字茂漪,是晋代汝阴太守李矩的妻子。她擅长钟繇书法,能写楷书,达到精妙境界。王逸少曾向她学习。”《西溪丛语》说:“卫夫人是廷尉展之的妹妹,展恒的堂妹,中书郎李充的母亲。” ●卷七 ◎赵魏公的书画魏国赵文敏公(孟ぽ)以书法称雄一世,绘画也进入神品。他的书法,人们只知道是从魏晋书法中来的;到了晚年,则稍微融入了李北海的笔意。我曾见过他写的一卷《千字文》,起初以为是唐人所写,完全没有一点一画像赵公的法度。看到后面,才知道是赵公的书法。赵公自己题写说:“我二十年来写《千字文》,已有上百卷。”这大概是几年前写的,当时正在学习褚河南的《孟法师碑》,所以结体取法八分书。今天看来,不知道哪一种更好。田君良卿在骆驼桥市场买到这卷《千字文》,拿来请求我题跋,我便在后面写下这些话。于是想到自己从五岁进入小学学习书法,不过像世人一样随意学习罢了。没想到当时的人拿它换钱,而我的良卿又拿出若干缗钱把它买下,这些事情都很可笑。元贞二年正月十八日,子昂题。”由此可知,赵公的书法之所以精妙,是因为没有什么不曾学习过。他又曾题写自己所画的马说:“我从小喜爱画马,自认为颇能穷尽马的形态与性情。朋友郭▯之曾赠给我一首诗说:‘世人只知道把你比作龙眠,哪里知道你已经超过曹、韩二人之上。’曹、韩二人本来就被赞誉得过高了。假如龙眠还在世,应当能和他并驾齐驱罢了。” 然而我往往看到赵公所画的马,以及人物、山水、花竹、禽鸟等图,少说也有几十上百轴,难道还仅仅是和龙眠并驾齐驱而已吗?又听说赵公偶然得到米海岳书写的《壮怀赋》一卷,其中缺了几行,于是取刻本摹写来补齐缺处。前后换了五七张纸,始终不满意。于是叹息说:“如今远远不及古人了。”便用刻本把它补完整。赵公的书法绘画,在本朝居于第一,却仍然如此服膺善作;近来有一类人,只要点画稍微合意,便自我夸耀,这些人面对赵公,难道不惭愧吗?◎金鳌山 我的同乡于佩远先生(演)作《题金鳌山》诗说:“金鳌山金光碧色浮动,重玄宝坊坐落在山顶。夜里的钟声穿过海门月色,远处树色收揽丰山秋景。龙伯国人真是神奇的能工巧匠,拔来这座巨山镇守江口。丹丘逸士前来骑上它,石洼作酒樽,长江当作美酒。黄须天子挥动七宝鞭,黄头渔郎摇着江船。百年的尘世遗迹究竟在哪里?芒砀山的云散去,山色苍然。历经各种艰难本来就是天意,中兴开国却何等仓促。心腹有病,日月昏暗;英雄无声,天地衰老。两宫不能回归,汴水空自流淌;此地徒然传说帝王之子曾游览。可惜没有强健的笔力驱遣风雨,一洗江山万古的愁绪。”这首诗直到今天仍广为传诵。金鳌山枕临大海,属于临海县章安镇。起初,宋高宗还在潜邸时,泰州人徐神翁自称能预知未来之事。宦官们把他的话告诉徽宗。徽宗召他入宫,以隆重礼节接待他。有一天,他向皇帝献诗说:“牡蛎滩头横着一只小船,夕阳向西落下,等待潮水上涨。和您相约登临并不相负,我们一同登上金鳌山背而行。”等到两宫被押往北方,高宗单骑南渡,建炎庚戌正月三日,皇帝乘船出海,停泊在章安镇。因为滩浅船被搁住,便在镇上福济寺前落帆等候潮水,回头问身边人:“这是什么山?” 身边人回答:“金鳌山。”皇帝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说:“牡蛎滩。”皇帝于是默默想起神翁的诗,便撤去警卫仪仗,换下衣服徒步登岸,看见这首诗写在寺院墙壁上,墨迹还像新的一样,这才相信徐神翁确实是异人。当时住持僧人正登座,念诵祝颂圣上的词。皇帝忽然走近,听到他赞颂的话,非常高兴。他告诫身边人不要惊动僧人,自己仔细听着。不一会儿,千辆车、万名骑兵全都聚集过来,住持这才知道是六龙临幸。乡野僧人起初不熟悉礼节,惊恐失措,随行官员便教他起居行礼的仪式。山下有个地方叫黄椒村,村里的妇女听说天子到了,都来瞻仰拜见皇帝,欢呼声如雷。她们说:“不只是今天能够看见天日。”皇帝很高兴,便让她们各自随意搬取物品。因此直到今天,村里的妇女都称作夫人。虽然朝代已经更替,这个称呼仍然没有改变。《宋史》只记载御舟临幸章安镇,却没有记载金鳌山的详细情况。一次我和张善初谈起乡里的旧事,于是把它记录下来。张善初是章安人。◎委羽山我的家乡台州的黄岩诸山,山脉相互连接,属于大江,越过越州治所的北面。从越州出南门,陆行约四五里,有一座委羽山,独立挺拔而不依傍别山,形状像一只落地起舞的凤凰,因此得名。但州里人与它朝夕相处,都不知道它是名胜。山旁宽阔而中间深邃,青树翠蔓,树荫浓密;幽深的泉水琮琤作响,仿佛玉佩环在修竹间鸣响,千姿百态,无法概略描述。山中藏有洞穴,就是仙家所说的空明洞天。喜好道术的人曾拿着火炬进去,走了两天也走不到尽头,听见船橹声,才出来。洞穴旁产方形石头,四周端正而有光泽,五种颜色交错。即使加以雕琢磨制,也很难超过它。大的有三四分,小的比米粒还小;用斧头把它砍碎,也没有一块不是端正方形的。据长老说,那里曾有穿白衣、妆容美丽、飘然如仙女的女子。风清月白时,她们就在松杉竹柏之间逍遥,有时还改变装束,敲乡人的门索取水火。乡人的住处距离洞口不到百步,觉得她们形状奇异,便暗中窥伺。那些女子渐渐从洞中离去,乡人认为这是怪事,便在她们经过的地方撒粪。过了几天,乡人家中夜里失火,火势猛烈,无法扑灭。房屋全部烧空,妻子儿女仅仅保住性命。于是乡人逃散到别处,知情的人认为这是因为污秽了仙境,所以招致了这场奇祸。从此仙女再也没有出现。我幼年时还来得及看见乡人的旧居。直到现在,想得到方石的人还会带着粮食,取少许到洞口撒下,然后随意拾取地上的土,土中就会有石头;如果不这样做,就绝对没有石头。◎斛铬镇国上将军、福建宣慰使费荣敏公名榕,是我妻子的曾祖父。他是吴兴人,如今户籍登记在松江上海。他器量宽宏厚重,不因富贵而傲慢待人,轻视钱财而乐于施舍,勇于行义,人们都称他为“费佛子”。陵阳牟先生(泪)所撰写的墓志铭,记载他的事迹非常详细。他家中的量器和衡器一律相同,在斛的四面刻铭说:“用它发出,用它收入,子孙永远如此。”由此推想,他确实是古代仁人的用心。我的妻子之祖父良显侯(拱辰)、父亲昭武大将军雄,都世代守护这一事业,能够不使先人的志向坠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