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莱集》第十卷　宋代吕祖谦撰　墓志铭 汤教授母潘夫人墓志铭【代父亲仓部撰写】潘氏以荥阳为郡望，另居金华的一支成为当地大族。孺人幼年聪明颖悟，学习纺织组紃，敏捷而有技艺，父母格外爱她。乡里四处考察婚配对象，只有汤君伟协才与她相配。嫁入汤氏以后，修身治家，一切都合乎礼仪规矩。婆婆俞夫人晚年患病，孺人按时问候寒暖，进献甘美柔软的食物，亲自料理炊爨，选择良好的药物恭敬地进奉。她早晚侍奉俞夫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疾病。对于内外亲属，她承迎趋侍、接待宾客，没有一句怨言。恩待妾媵、童仆，都能使他们欢喜。族人中有人因病来告，便解下耳饰、宽去衣服，毫不吝惜。汤氏祖先过去没有做官的人，孺人启发丈夫教训儿子，儿子烈于是以士人的服饰入学，专心致力于学问。客人来时，孺人站在屏风之间听他们谈话；有人研习经书、考订史籍，她便欣然共同准备饮食，款待甚为丰盛。汤烈因此虽居于贫困约束之中，却结交了许多公卿长者，最终成就了学业。绍兴二十一年考中进士，任明州奉化县主簿。她连同轿子一起随儿子赴官，乡里人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绍兴二十九年正月初一早晨，天子在慈宁宫举杯祝寿，慰问高年老人；凡因年高而受宠并获得品秩的人，父母都得到加恩赏赐。汤君因为儿子的缘故，就在家中拜受右承务郎并退休，孺人也一同接受了诏命。翻阅《集贤成福乡先生评贤母》的记载，孺人一定在其中。隆兴二年闰十一月十五日，孺人因病死于正寝，享年七十三岁。这时承务君已经去世五年了。父亲名亮，母亲胡氏。两个儿子：长子就是烈，如今任左从政郎、新差充建宁府府学教授；次子照，学习儒业。四个女儿：长女嫁右迪功郎朱熙绩，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名椿。子烈等将在乾道元年二月五日，把孺人附葬在赤松东关原汤君墓前。有人写叙她的事迹，来请求墓志铭。我与她的儿子是旧交，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汤氏一门世代居于圹僚，把福祉留给后人；来到我最初相识之处，内在德行如此茂盛；后代承继而谨慎修饰，以文章显达自身；把这首诗铭刻在幽宫之中，愿她的声名长久流传。金华毛君将仕郎墓志铭 毛姓在衢州，以姓氏著称，您的祖先原是从衢州迁来的。起初，您的曾祖父毛广，名列衢州江山县的户籍。祖父毛达游历金华，喜欢那里的风土，便迁居于此。父亲毛扆，宣和年间考中进士，多次参加礼部考试，却屡遭困顿，始终没有得到际遇。您刚开始求学便成了孤儿，不忍因家庭琐事使母亲忧虑。夫人置办产业，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劳作，治家勤谨周密，大事小事都有规矩，生活资用简朴。与人交谈时倾吐无遗，从不隐瞒。您的妹妹守寡后嫁给您，直到您去世，始终不懈地抚养她的孤儿。哥哥的儿子大方年幼丧父，您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求学，督促教导、提携扶助，亲族中没有人能说清您对他们厚薄有别。您将要去世时，几个儿子上前请您留下遗言，您只告诫他们勤学，不再交代别的事情。您名公亮，字明叔，四十六岁去世，卒于乾道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娶陈氏，生四子：良能、大年、大节、大任。女五人，长女嫁进士邢文昌，其余尚未出嫁。乾道五年十月二十四日，葬于智者山右侧。先安葬大年的毛大年，考察您的事迹后，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虽然未曾与您交往，但大方、大年都曾跟随我讲学谋事，又与我同乡相邻，因此应当为您作铭。铭文说：阳间的屋宇与阴间的墓穴，都是人伦常道所生；恭敬地完成您的身后之事，撰铭来使它昭明。松阳叶君墓志铭 宣和年间，盗贼在帮源起兵，附近各郡的奸徒侠客喧嚣响应，趋附壮大贼势，使其更加猖獗。官吏有的叛变，地方官守逃亡，城池和社稷蒙羞，官印符节也被玷污。乡里中以勇气自许的人，望见贼旗、听到战鼓便出来迎接，自取屈辱败亡；各处成队结伙，首尾相望。当时，唯有松阳叶君以孝行著称。叶君不过是一介微末儒生，却侍奉父亲藏在山中，突然与贼相遇，奋勇上前遮护父亲，身受三四处创伤，仍丝毫没有退却。贼人内部互相看了看，说：‘这个人以死代父，是孝子，杀了他不吉祥。’于是迟疑着退走。父子二人最终都保全了性命。乡中老人曾在战乱中服役，至今谈到叶君仍不绝口。唉，这样的事迹难道可以不为之传扬吗！叶君名洵仁，字行中。曾祖、祖父、父亲的名字均未详。叶君年少时酷爱学习，参加科举考试总是不能中选。父亲去世后，家境更加衰落。太夫人忧劳过度，叶君不忍把自己的力量只耗费在笔砚上，便停止应举，改事耕种，以宽慰母亲。没过多久，家中的财用便丰足起来。同辈朋友纷纷劝他完成学业，但他已经厌倦了仕途游学，不再谈考试的事。闲暇时亲自督促子孙读书，于是又成为儒家之人。晚年把家政传给子孙，以饮酒吟咏自得。享年八十一岁，卒于乾道四年四月十四日。娶潘氏，生四子：长子瑅，次子柟，次子▯，幼子防▯。长子先于叶君去世，柟、防▯出继。女二人：长女嫁秉义郎邵绩，次女嫁进士周炤。孙子五人：重开、重光、重熙、重规、重易。孙女五人。曾孙景先尚且年幼。第二年某月某日，瑅奉毛公、防▯将叶君葬于某山某原。重开曾跟随我游学，讲述叶君下葬之事说：考察古代制度，凡是不合礼制、趋于夷俗的做法，全都摒弃不用。他不受世俗牵制到了这样的程度，可以说实在难得。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岁〕 墓穴正在兴建之时，大棘高高挺立而有声势；谨慎恭敬地尽子孙之职，把墓铭刻得坚固，把墓穴筑得严密。唯有旌表君子的诏令可以流传无穷。朝散潘公墓志铭 乾道六年春正月庚午，右朝散郎、赐绯鱼袋、致仕潘公在婺州乡里的住宅去世。过了三个月，他的几个孤子写下父亲的寿年、乡里、世系和行迹，请我撰铭。我虽然侍奉潘公较晚，但一见面便心意相合，他不顾年辈，尽情倾吐诚意，这与世俗相交的方式很不相同，这份心意难道可以辜负吗？况且公子潘防宪在癸未年曾与我一同以进士身份入朝接受敕命，按辈分看，他是公的女婿辈，我怎敢推辞？于是按照他们所说编次如下：公名好古，字敏修，一字伯御，是处州松阳人。曾祖潘干，以年高德重为乡里所敬重；祖父潘珂，以谨慎勤勉使家业厚实；父亲潘宗囬，以文艺使家族显达。传至三代，家门日益兴盛。起初公的父亲从农田起家，考中科举，校理中秘书，家声渐渐光显。中间经历忧患，便不再有意于当世，专心享受山林之乐达数十年。晚年得到复州一职，并非他的本意，正要辞行，奏章尚未上呈便去世了。公性情平易安恬，很像他的先人。自幼年起，除去玩乐游嬉，便把自己全心交付给学习。母亲叶夫人尤其疼爱他，常常劝止他用功，公反而更加自我勉励。年少长成后进入成均，与四方士人交游，见闻日益广博。京都失守时，有探子和敌兵抢掠诸生，公正与同舍郎环坐，敌人将至，众人惊恐，有人劝大家赶快自杀。

译公慢慢开导同席的人说：‘死也应当选择合适的地方；若在敌人面前自杀或自缢，只不过是与死在沟渠中的人同列罢了。’敌人进入两斋后没有得到什么，便离开了。事情平定后，众人都把见识和气度归功于公。公任复州官时，白天黑夜都刻苦自励，希望通过科举来宽慰并满足父亲的心愿。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按郊祀恩例可以任子，复州多次想上报公的名字，公坚决推辞，复州也不能强迫他。后来儿子景珪因官阶获得封赠父母的资格，诏书多次下达，公想到过去曾阻止复州上奏，慨然说：‘辞却父亲的恩泽，却安享儿子的荣耀，难道是我的志向吗？’平日居家，他从不穿戴簪笏官服，也不书写爵位品级，终身如此。去世后，几个儿子才敢用朝服为他入殓。公起初从松阳迁居改筑于临江，临江是婺州的郊外。晚年又迁到城郊并修筑住宅，一共迁了三次。绍兴丙辰年，发生大灾荒，婺州米价每斗一千钱，公开仓救济仍不够，便拿出大量钱财到别郡购买粮食，把价格压低十分之三借给百姓。秋收后，百姓争着偿还，唯恐落后。公怜悯百姓偿还不易，便在原借价基础上再减去十分之一。甲子年发大水，邻近有一座僧舍，公带着家属躲在那里。洪水冲击房屋，房屋摇摇欲倒，众人正左右张望、惊惧无计，忽然远望波涛之间有船驶来，便呼喊公赶紧渡水。童仆们互相庆贺得以重生，上前扶公登船。公回头看见一同避水的还有几十人，叹息说：‘我若丢下这些人离去，他们就要成为鱼鳖的食物了。’于是告诉船夫，暂且放下自己，先装载其他人。船夫说：‘我敬重公是长者，所以冒险来救公；其他人算什么呢？’公说：‘这里距离陆地不到十里，你如果不怕往返一次的劳苦，这些陷于危难的人都可以由你救活。’船夫认为他说得有义，便听从了，众人全都渡过水去。公在生死缓急之际，能够这样先人后己。甲戌年，邻郡发生盗乱，流亡饿死者布满道路，乡民穷困空乏，争相拿破磨、破絮来抵押。掌管钱帛的人把这件事报告公，公说：‘只管给他们。’过了几天，仓廪和房屋都堆满了抵押物，公面露喜色。又增加购买官粮，船只相连顺流而下，以平抑高价粮食。乡里不再感到有灾荒年。后来百姓陆续送来钱，请求赎回抵押物，公没有欺骗他们。婺州的田地以陂塘蓄水为命，天不下雨，哪怕少一尺、少一寸，争夺水源、相互斗殴以至死亡倒毙的人便随处可见。公有一座塘名叫叶亚，灌溉数百顷田地，却任凭百姓取水，不加禁止；又斥退塘下的田地，以扩大蓄水面积。有人进言说肥沃田地可惜，公说：‘乡邻安定，我才会安定。’他的别墅在婺州西湖旁，有两座塘荒废失修，公拿出几十万钱重修，百姓都依靠其利。当时公在那一带还没有一寸田地。其他如代官府偿还拖欠的钱粮、放宽私人债务、恩恤鳏寡、救济困苦疾病之人，以及旁及棺材、药物、饭食、桥梁、水井泉源等，都给予帮助、加以修治，从不吝惜。松阳学宫原有田产，因军费征调紧急，官吏抵押了这些田产，学宫因此废弃。公拿出一百二十万钱赎回田产，学宫才复兴。后来任官的人不再顾念学宫，又再次废弃，公不得已把田产归入州学安置。州学能够有充足财力供养士人，是因为公的帮助。但公曾经喜爱佛、道二家的学说，也颇留意塔庙土木之事。浙江以东信奉二氏的人很多，往往借着他们的声势行事。晚年觉察其中尤其荒谬妄诞的，便逐渐谢绝；而对乡里的儒者日益笃厚，对没有资财的游学士人，便资助【缺字】使他们求学。公十分重视教育子女，训导严肃整饬；以宾客之礼接待贤士，与他们相互熏陶砥砺，所以子弟多能成材。小弟好仁去世还不到一年，又失去了他的壮年儿子，公收养他的遗孤，教育抚养，恩意十分深厚。家政俭朴而严肃，有个妾主管衣服梳妆将近三十年，仗着宠爱稍有骄纵嫉妒，公一旦便给她资财遣嫁。人们赞叹他的决断。每逢岁时收取赋税，必定挑选精美上等的先于众人缴给官府，因此特别敬重公，也乐于辅佐公上。金亮侵犯江面时，公拿出千万钱供给军费，诏令增加他的官阶并赐五品服，但公本来并不在意赏赐，只喜欢著书。他著有《诗说》《春秋说》《语孟说》《中庸说》，合计五十一卷，其他著作也有数百卷。这年九月丁酉，葬于婺州金华县庆云乡东弥塘，享年七十岁。公先娶孙氏，赠安人，是左朝奉大夫孙夙的女儿；再娶陈氏，封宜人，是左奉议郎【缺字】的女儿。儿子六人：景珪，右朝散郎、大理正、重修敕令所删修官，兼权尚书刑部郎官；其次景参；景宪，左迪功郎、新任太平州州学教授；其次景愈、景泌、景良。女四人：长女嫁右承奉郎、两浙东路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汤矼；次女嫁右通直郎、新任太平州芜湖县知县苏诵；次女嫁将仕郎赵善蔚；次女嫁右迪功郎、新任行在太平惠民局监官王注；最小的尚且年幼。孙子五人：自厚、自得，其余尚未命名。孙女七人。自公去世直到下葬，幼童、老人、鳏寡等曾受过公施惠的人，都在厅堂、门口、道路上拜伏奔走、号哭，哭声彼此相连。乡里的人，即使住在山沟曲隈之间，得到公的讣告，也都倚着耕具、丢下农具，露出悲戚哀痛的神色。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铭文说：丰歉、升降和盈亏，是事理的常态；积聚财富而能够散施，我的施舍因此光明。万木直上入云，茂盛地长在高冈。这就是善于积富的人，潘公的墓藏。义乌徐君墓志铭 同义徐氏在乌伤是大族，先辈传下来的户籍文书表明，他们原属诸暨。过去有一位在吴越任常侍的官员，游历乌伤同义，喜爱当地风俗，便迁居于此。他们的族谱中可以考见的，腊生舜臣，舜臣生世都，世都就是徐君的父亲。徐君名文献，字德之，质朴厚重，敦厚严谨，因严厉而受到乡里敬畏。治家教子，都有节度法式。母亲朱夫人去世时，徐君还年幼，却已经能够自立。父亲去世后，他承掌家政，对继母余夫人尤其孝敬。即使是熟悉徐氏家事的乡人，也不知道她是异母所生。邻里有争执，他便为之调解；有人患病，他便给药；负债不能偿还的人，他便替其了结。天气大寒时，他看见并舍的孤独困苦、濒死之人，每天供给食物，一直到春天才停止，并把这作为常规。乾道四年六月十八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乾道七年二月四日己酉，葬于白马原。娶刘氏，生三子：长子人杰，次子人鉴，任将仕郎；三子人瑞，早亡。孙子八人：侃、俨、倬，其余尚未命名。孙女三人：长女嫁进士余棣，其余尚在室。曾孙男四人、女二人，都还年幼。自从禨祥禁忌之说兴起，士人开始让父母死后久不入土，而求利的巫师争相招揽、争讼，停柩在客舍屋檐下，远的甚至长达数十年。

译以至于有尸骨腐烂、骨头消融，最终仍不得掩埋的。我私下惊骇这种情形，却力量微薄，不能改变世俗，只能私下对跟随我游学的人谈论此事。人杰写信来说：‘先君去世已经两周年了，墓地尚未选定。侃、倬有幸列在诸生之后，听闻您的言论，岂敢不恭敬警戒，以完成最后的大事。希望您赐下墓铭，以成全我人杰。’于是作铭说：他的身后之事唯有考察父亲，封土下葬唯有合乎时宜；赞美他迁居同义的义行，刻下这篇铭诗。附葬韩氏志 乾道七年夏六月庚申，左从政郎、太学博士兼国史院编修官兼实录院检讨官吕某，将他的继室附葬于原配的墓穴。起初，吕某过了二十岁娶妻，娶的是今尚书左司郎中韩元吉的长女。过了五年她夭亡，左司公亲自主持了安葬。后来七年又娶一女，过了两年她也夭亡，享年二十七岁，改月下葬，与长姊同在一处墓域而异穴。只是内外有别、位置有序，主持家政的人名声不出内室；即使恭敬谨慎地遵守妇道，也是常理。因此这里不再记载，以符合《春秋》的义例。两位女子的世系，前一篇墓志已经列出，这里也不再重复。二女，长名复，幼名螺。兰溪叶君墓志铭 起初我经过兰溪，叶君带着儿子来拜见我。看他的相貌，是一位气度宏大的长者。请他进来交谈，言语朴实质直，很少雕饰，神情安定深沉，我很喜欢他。此后每年总有一两次把船停在溪边，叶君上下迎送宾客，从不显出懈怠的样子。今年秋天我又经过那里，事务繁忙，来不及接待他。叶君去世还没有多久，乡里人周徉拿着书信来到，说：‘唉！叶君去世了。’他的孤子叶诞，身穿丧服，悲痛憔悴，不敢脱下丧服；次子亲自到门下请求我撰写墓志，让周徉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已经多次见过叶君，而叶诞又曾跟随我游学，于是为他叙述并作铭。叶君名臻，字予益，上世是寿昌人，迁到婺州兰溪已有四代。曾祖昌，祖逢，父固。叶君虽然沉浮于乡里之间，却能和睦宗族、协调邻里，仿佛曾经读过书的人。他家原本贫困，省缩衣食，供子求学，刚刚考中一科取得俸禄可以奉养父母，而叶君已经来不及享受了。乾道七年十月二十九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胡氏，生一子，就是叶诞，现任左迪功郎、新任临江军清江县主簿。女三人：长女嫁蒋黼，次女嫁陈良士，幼女尚在室。这年十二月二十日，葬于县城清江里应氏坞。铭文说：安置它，用簋盛祭物；夺走它，便没有穷尽的报偿；并不是爵位能够束缚它。郭宜人墓志铭 泉溪刘氏墓地另有一处墓域，另行选定清溪原作为户部公配偶郭宜人的墓地。下葬两年后，户部公来信告诉我说：‘我年老了，还在妻子的墓前哭泣，墓上的草已经换了两茬。看见旧日的妆奁和尘封的箱子依然在，余思难以排遣，难道只是像小孩子那样悲戚抽泣吗？我的妻子在世时，内室以内，皮衣葛衣、锅釜炊具、酒醴肉酱，哪些要淘洗，哪些要冷冻，哪些要用火烧煮，哪些要酿造，哪些要腌藏，我从来没有过问。饿了只知道吃饭，冷了只知道穿衣，客人来了只知道接待酬答而已。她把自己生的孩子和妾媵所生的孩子一样看待，抚养他们全都如同一族，没有丝毫厚薄之分。自从娶她为妻以来，我袖手旁观，常说家政不过是稍微分理一下罢了。等到失去妻子，处理官府文书，手腕累得几乎脱落，进门想稍作休息，却有人接连不断地来问米、求盐；我叹息之后，才知道家政的艰难，更加想到妻子四十年来替我承担的劳苦，实在不能忘记。所以过了这么久，悲哀仍未衰减。儿子曾经有意为她的墓撰铭，希望您最终完成它。’我的祖墓在婺州武义，泉溪也属同一县，和户部公两代交游。每逢岁时往来，偶尔在宴饮中参与内室事务，本来就略知宜人的德行。几个儿子跟随我讲学，他们的衣履装束和资用【缺字】，都显现出宜人平等一视的德行。我怎敢不答应撰铭。宜人卒于乾道六年十一月七日，享年六十四岁。当时户部公任常德府知府，至乾道八年十月某日才归葬。曾祖宗元，赠少傅；祖父瑑，赠太师；父亲三益，任左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赠光禄大夫；母亲孟氏，封齐安郡夫人。儿子八人：粹中，任迪功郎、新任衢州龙游县尉；敏中，任迪功郎、新任衢州江山县主簿；允中；时中，参加进士考试；居中、虚中都早夭；其余尚未命名。女儿六人：长女嫁从事郎、永州军事推官应材；次女嫁朝请郎、尚书司封郎中巩湘；次女嫁承议郎周权；次女嫁太学生凌颙；次女嫁进士黄闬；幼女尚未出嫁。此时户部公任朝散大夫、尚书户部员外郎，总领湖广京西财赋。铭文说：北斗的斗枢，联系着大地的隆盛；高贵的妇人嫁入平常人家，于是约束了她骄纵的风气。有芣苢，就采摘它、拾取它。我的心安和平静，众多事务因此安定。儿子们的住宅栋宇相连，女儿们的车子交错在道路上。每逢岁时、早晚，都回来相见、前来问候。夫妻并肩耕作，却因一人失去而不再成双。乡里人作诗，传扬于亲族之间。义乌楼君墓志铭 太史氏的凡例说：凡是载入史册的人都有常规品第，唯独因孝行著称的，即使是山岭曲隈、水涯边、衰败困顿的孤独之人，也要编入姓名。至于显贵官员和名人之后，都会收藏在金匮石室中；这样严格地劝善崇尚的意义，已经相距很远了。我年轻时，常常在众人聚会中听到人们称道楼君的孝行。后来楼君的几个儿子跟随我游学，我更加熟悉他的为人。他孝顺深厚，服母丧期间，停止梳洗，也不吃盐酪等食物。他在墓旁结庐居住，早晚绕墓哀号。墓下耕田的人都徘徊落泪。他每天背土筑墓，亲自规定自己每天运土三十肩。等到服丧期满，坟墓已经高达数仞。他的行为确实符合史法。等我执笔隶属太史，查阅各郡国上报的义夫节妇，唯独没有楼君的名字。我退下来询问曾与他交往的人，他们说：‘几十年前，乡人一致把楼君列名上报县、州以及部刺史、州府，官府派属吏到他的住处慰问，并询问他的事迹。楼君坚决推辞，说这是人子的常行，不愿接受邻里为他求取的赏赐。官府多次劝说，最终也不能强迫他。’我听后长叹，世道衰败、道德微薄，有人假装孝顺来谋求奸利。楼君亲自做了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却把它视为平常。若不是禀性敦厚，怎么能做到这样？以楼君这样的资质，再用礼法约束他，用师友辅翼他，他的成就难道还有边际吗？楼君名蕴，字季发。曾祖训，祖琳，父中立。入籍婺州义乌乡，是崇德之人。娶周氏，生五子：长子公重早夭，次子孟恺、仲恺、叔恺、季恺。女五人，女婿为黄昭祖、何尧夫、杨若讷、龚世英，幼女尚未出嫁。乾道七年十月初四日死于家中，享年七十一岁。第二年十二月二十日葬于盘松里九江原，距离先祖墓仅几十步，以完成楼君的遗愿。楼君年轻时曾参加科举，双亲去世后便停止应举，环绕住宅栽培松菊来自娱。他特别重视乡里的古礼和岁时祭祀，撤去纸钱，移除佛道神位，终其一生巫祝都不能到他家门。性情刚正耿介，朋友有过错，常当面斥责他们；但遇到困顿失意的人，也打开钱袋赈济，从不吝惜。因此大家都敬畏他，却不敢怨恨。铭文说：横跨各都来议论，只能粗略得到表面；坐在门前交谈，却能细分丝毫。乌伤乡里的评论，对于您却是赞许。写下这首诗刻在石上，使它装饰幽深的墓穴。薛常州墓志铭

译河东薛氏有一支迁居闽地长溪，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追溯始祖，后来又迁居永嘉。族中长老记载说：‘是唐代补阙薛令的后代迁到这里。’后代薛庠因品行驯谨闻名乡里，薛庠的儿子薛强立开始修复补阙的旧业，接续他的俸禄，最终任江宁府观察推官，赠左光禄大夫。光禄有四个儿子：嘉言，任尚书司封郎中；昌言，任婺州通判；弼，任敷文阁待制；徽言，任起居舍人。公名季宣，字士龙，是起居舍人的儿子。起居舍人曾向胡文定公安国求学，又一向深受赵忠简公赵鼎器重，他立朝任事都有始有终。最后秦丞相桧主张与金人议和，起居舍人从殿陛下直走上前，据理力争，反复数刻，因寒疾去世。夫人胡氏也相继去世，这时公才六岁。伯父待制收养并抚育他，后来任用他为官。公年幼时曾侍奉渡江南来的诸位贤者，听闻中兴经营的大略，已经能够辨识其中道理；又喜欢同退伍老校、退役士卒交谈，详细了解岳飞、韩世忠等二三位大将的军中往事。他的志向高远卓异，与普通孩子不同。十七岁时，开始跟随岳父、荆南帅孙汝翼的辟书，任荆州书写机宜文字。公认为袁溉有道，袁溉从汉水边的郡斋迎请他来，公于是把自己托付给袁溉为师。袁溉后来登临河南程夫子的门下，听说蜀地有位隐士薛叟，晚年游历蜀地，按名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最后来到一个郡，邻舍有位老人，每天早晨挑着书箱到市上，中午时分便关门。袁溉从墙缝中窥视他，只见他正凭几默坐，神情宁静深沉。询问邻人，邻人说：‘这是卖香的薛老翁，不知他从哪里来。’袁溉赶紧叩门，以弟子之礼拜见；每天前往陈述自己的学问，老人却漠然置之，好像没有听见。过了很久才说：‘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圣人作经是为了阐明道，你为什么学得广博却缺少要旨呢？’这才开始与他深入交谈，没过多久又离开了。袁溉在沔鄂之间放浪游历，隐瞒自己的学问，绝不向人谈论，唯独对公倾心相授，毫不吝惜。公从此专心求学。袁溉对公说：‘伊洛一带失传的书，多在蜀地。’同郡人萧振当时任四川制置使，公便前往做他的属官。袁溉约定到蜀地后把书交给公，恰逢偏将有人诬告其部下将领，公请求依正当的等级法处理，意见不合，便辞职离去。在峡州遇到袁溉时，公已经离开蜀地了。调任鄂州武昌县令。武昌号称难治，前后接连使几位县令失败。公当时年纪还轻，郡将和部使者轻视他，迎接时说：‘这个县长期无法治理，你敢担当吗？’ 公说：‘我只担心上级把这个县看作可以治理；如今知道它难以治理，反而就可以治理了。希望你们放宽对我的约束，让我能够竭尽所能。’众人都答应了。征发科役和徭役，大多因为公的缘故，唯独不牵连武昌。只有议论和籴之事时，起初没有得到答复，公想解下印绶离去，后来上级终于体察他的诚意，准许停止和籴。公既得到上级信任，百姓便依赖他而得到宽缓；凡有废止和设置，都争相响应，于是治理大为见效。户籍文书、期限手续、审核出纳，全都合乎规矩，周密而不烦扰，严格而不逼迫。敌人尚未背弃盟约时，公把情况报告上级，请求查看要害预先防御，上级总不省察。等到战争稍有交锋，才向公询问计策。敌人倾尽军队窥伺长江，诏令成闵回师援救。当时汪枢使汪澈巡视荆襄，公告诉成闵：敌人占领蔡州后已有破竹之势，为什么不守住有利时机，不要派兵迎战，让成闵乘虚攻下武昌，直取陈州、汝州，进趋汴都？敌人内部回顾而惊溃，若抓住这个机会便可成就大业；却聚集军队互相对抗，少有能够成功的。成闵不能采用这一计策，日夜奔驰，不敢停留休息，后来能够跟上的骑兵只剩三分之一，陈州、蔡州新近归附的各城也接连重新成为敌城。江淮地区的官员大多没有坚定意志，纷纷把妻子儿女送走，拴在庭院树木旁等待，唯独公把家人留在身边，发誓与百姓一同死守。县中原本盗贼很多，铁冶、营田遍布各乡，亡命奸人出没其间；冶所就是孙吴旧宫所在，自古便是江左的战略要地。公认为除盗的上策，没有比联结保甲更好的；边疆有事，只有平时整顿完备才不会混乱。于是访求河北、陕右的弓箭手保甲法，以及淮西刘纲的保伍要约，详细讨论研究，又正逢朝廷颁布伍民之令，便拿出这些办法推行。五家为保，二保为甲，六甲为队，又根据地形便利合为总，不以乡界为限制，设置总首、副总、首领。官族、士族、富族都编入保甲，免除他们的身役而让他们出钱，共同供给各总。各总只要稍有用处，便一定设置射圃；百姓闲暇时练习，不限早晚，完全禁止赌博，只允许以击刺、驰射比赛高下，每五日轮流到官府检阅，对其中优秀者慰劳奖赏。旗帜标志按各总分别用不同颜色，枪械器仗都符合尺度，设置候望和巡逻；不幸死亡的人，给棺材并让其家属三年免役。各乡都设置望楼，盗贼发生便击鼓、举烽相互联络，转眼传遍百里。总首向官吏报告事情，不得擅自参与追捕和征发，一律以县府文书为凭验。县城四周沟渠不通，夏季暴雨时水路泛滥，主管此事的人都以为苦恼；工程很大，谁也不敢过问。保甲建成后，天降大雨，公出门坐在大道上，传令各总队备齐畚箕铁锹，分派工程长度，三天便完成。市中火灾很多，公告诫各队分别专备钩、绳、梯、缶等器具，夜间仓促发生火灾时，随用随取，既迅速又整齐，火灾因此不能造成灾害。县治、白鹿矶、安乐口都设置了戍守，又向宣谕司请求，得到战舰十甲、三百艘，分布防守的计划于是确定。敌人退去，人心没有动摇。大军驻扎州县时，客军与主军彼此不能相容，常常发生喧闹暴行；公委曲周全地取得他们的欢心，凡因事情来到的人一定接待，分辨是非，明辨曲直，给予方便，他们都非常高兴并且心悦诚服，发誓以死报答。内郡【缺字】前来输送物资，边县负责运输军粮，信阳公负责统领前往。此前各将领出兵，没有统率约束的办法，有时侵扰百姓，沿途饿死者相望；文吏督办劳役时，情况更加严重。百姓一见征调，便同亲戚诀别，认为必死。公对父老说：‘跟随出发的子弟，我保证他们不受祸害。’众人忧郁地表面答应。出发后，队伍驻扎行进全都得到宽放，公亲自与役夫同甘共苦。病人带着医者随行照看，病轻的背负物品，病重的全都卸下负担；病势加重，便用马或车载运。病人还没有到达，队长不得先行休息。号令整齐划一，道路上挑担的人彼此相差如同牵绳前进，不敢稍有跌失。旁观者相互说道：‘这是哪位将军的部队，竟然如此整肃？’后来知道是武昌的平民，又彼此叹息。这次差役，出发者一千八百人，役事结束后死者一人，跌伤者一人，其余都像出发时一样交还给他们的父母妻子。

译大约在这时，诸位公卿争相了解、任用他，举荐和征辟的文书接连而来，但公一个也没有接受。通过吏部铨选，他得到婺州司理参军一职，入朝应对时首先谈到治理国家有本末，愿意精选三公的人选，责成他们进用人才；张设纲纪，招延正直之士，与他们讲论求学，寻求治国之道。又论述京城官员多而职位少，州牧刺史的职责分为五六等，只有大军获胜后将领和士兵以下的人才废为隶役；因此通过任职远方，详细了解百姓疾苦。王枢使王炎先前在鄂州，熟悉公的政绩；这时新掌政事，便向公求助。公对他说：‘上天赋予君主英明卓异的资质，群臣有幸逢此时世，却忽略根本，奔走于军旅之间，为什么不以仁义纲纪为根本？至于用兵，请等十年以后再说。’改任宣义郎，知平江府常熟县，退居具区湖边等待候补。第二年再次被召审察，公坚决推辞，徘徊一年多才上路。到任后，授大理寺主簿。这年江湖地区大旱，流民往往向北渡江；边吏又上奏说淮北百姓多有逃入边塞者，虞丞相允文奏请派公前往淮西，收容流民以充实边境。公持节慰劳招抚老人和孩子，满车的流民都为他立表纪念。丈量废田，按原野地势恢复合肥三十六圩，在黄州旧治东北建立二十二庄；按户分配房屋，按丁分配田地，二丁共用一头牛，犁、耙、锄、锹、镢、镰等农具六丁一套，另加一把锄刀；每甲两架辘轴，一种水车；每丁给本钱五千，供养各家直到新粮收获。最终共有六百八十五户，分别安置在合肥旧地和黄适等地；合肥多出的原黄州三户，每户授给两所住宅，受田的丁口合计为合肥八百一十五人、原黄州六百一十四人；准备他们的钱粮费用，共用钱二万缗、米六千石。流民中原先被大姓占有的，仍隶属于原来的主户，予以安抚；随边归正的，也给他们振兴产业，共计三千八百余户。公于乾道七年十二月开始到淮西，第二年夏天复命；计算往返路程，以及察看边郡、检视麦田等事项，真正用于田地事务的只有几个月。开垦、修筑、冶炼、铸造、砍削，都由公统一规划完成，赋役减省而防守坚固，估计可以支撑数十年。位置的向背、规划的经纬，都条理通达；百姓生活所需，不向外求取便足够。淮西人说这是耳目从未见过的事，公说：‘我不是为了今天的利益。’合肥的圩田边境有警时，可以借此截断栅江，保卫巢湖。原黄州实为古邾城之地，正对蔡州冲要的各庄；如果更加整治，西路便有屏障，可见他的用意深远。光州守臣宋端友从上游招集北归的百姓一百一十户，公到固始时，查验新民只有五户，其余都已经守边数年。宋端友把新旧百姓混合编入一册，以便侥幸邀功。过去有人骑着良马渡过淮河，竟被杀死并强行夺马，公立即上奏弹劾。宋端友有权势可恃，说奏章将不会下发；这话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醒悟，命廷尉审治，案件才追查到底。宋端友因忧惧而死，惯于替人说情的同党都震惊畏惧。丞相从此开始不喜欢公，故意制造许多事端羁留公，以拖延他回朝。有人迎面劝公说：‘见皇帝时，何不稍微自我贬抑，不要触犯当权者？’公说：‘皇上派我察看边境，本来就是想得到利弊的实情；我最终极力陈述，并且说：“臣以为，根本问题的弊病不加考虑，却轻率妄作，之后对外便以粗疏草率来应付；不加思索便发布命令，之后对外便以难以施行为由搁置。号称要求真实，却免不了只追求名声，于是催促办事的都是追逐虚名的人；志在建立大功，反而只谋求小利，于是迎合逢承的都是谋求利益之徒。荒诞欺骗的人失败了却不加诛罚，阿谀游说的人被察觉了却不予罢黜。左右近臣彼此欺骗，近处的囊橐便成为援助，远处的坚固大事反而被离间，小事却被扩大。任意荐举或黜退人物，竟不是因为传诵言论、游扬毁伤，而是出于意料之外。齐威王称霸，不在于阿谀即墨大夫的决断，而在于惩罚毁誉之人。臣观察近来的政事，并不是没有像惩治即墨大夫那样的决断，只是为什么毁誉之人仍旧如此？’皇帝欣然接受。公又进言说：‘外部事务还不足为道，祸根不除，是臣更深的忧虑；臣担心左右近侍暗中排挤正直之士，表面却虚浮地称赞他们。陛下如果确实圣明，倘若因为听信表面言辞而有所听取，臣恐怕石显、王凤、郑注那样的奸佞之智就会得逞。’又说：‘喜好名声尤其是臣子求学的负担；但君主为社稷考虑，只怕士人不爱惜名声。假如人人都爱惜名声、畏惧义理，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建立良好风气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自隆兴以来，经营两淮，受命派遣的人将近几十批，发放御府的钱帛，听任他们自行处置。十年过去，很少有合乎皇帝心意的。等到公处理的事务有了头绪，皇帝遗憾得到他太晚，进升两级，授大理正，皇帝侧身而坐等待他到来，询问政务，接连不断；他的奏请、论列、荐举，都得到准许。听到的人都以为公将要被重用。过了七天，却出任湖州知州。入朝辞行时，言辞更加恳切周到，皇帝加以慰勉，遣他赴任。公此前多次切直劝谏左右近臣，而湖州有很多权贵，他们的田宅与公相互毗连，公秉公之心审理事务，不肯因权势改变，因而更加被他们嫉害，众人合力动摇他。皇帝记得他的忠诚，独自加以保护。公刚到任时，狱案文书中常有判处死刑的案件，原因是民间有人盗用祭祀名义，伤害神灵，恶少便轻易相互仇杀，毫不顾忌。公立即屏除这些死刑案件，死罪大为减少。他整理境内淫祠，依次【缺字】撤去，离开湖州时又停止当地的陋俗。小民强悍，有的甚至几十人结为朋党，私下订立约定，不许向主户缴纳租税。前任执政者有时放纵他们，公叹息说：‘郡国幸而没有战事，这些人就已经如此抗拒了；一旦有缓急，将会怎样？’于是捕获首恶，刺字后流放远方，百姓这才知道主仆有别。起初，陈亨伯把各路留州钱割取出来输送给大农寺，号称经制；翁彦国又附加总制，热衷求进的人争相搜刮以迎合赏格。不久便确定其中大部分为岁额，州府的经费日益削减，而军需供给比军兴以前多了五六倍。官吏违法搜刮，剔抉无遗，连文书笔墨也几乎无力供给。到这时，户部命令提点刑狱司把历年钱款交付场务，一文钱以上都按规定分隶经制、总制。各郡接到符牒后束手无策，彼此观望，没有人敢先行动。公独自向朝廷说：‘自从经制、总制立额以来，州郡挖空心思来求足数额，即使有守法官吏想放宽，也不能施展。如果再把额外征收的钱物归入其中，那么各郡一大半的调度又到哪里去取？恐怕还会用其他荒谬巧法多次向百姓征取，百姓怎么承受得起？’户部责骂催逼得越急，公争辩得越强，台谏官也交相援助。公于是收回前令，不再发布；凡是可以舒缓民力的事情，只要知道，便没有不发言的。例如他论和籴价格过低，请求更改为公平价格；迁徙、裁汰军队，放宽州中额外添差的隶属人员，规定今后现有官员之后不再派遣。

译奏函封章接连不断，多被有关部门阻格，于是以患病为由请求奉祠，朝廷爱惜他，驳回请求达八九次；知道最终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便改任常州知州。尚未赴任，公于乾道七年九月戊申死于家中，享年四十岁，官阶止于奉议郎。娶孙氏，儿子法补为太学生。公去世后，他的朋友张淳按照古礼主持丧事，公的妻子孙夫人顺从听命，没有违背，乡里人都把她作为典范。十二月壬申，葬于永嘉县吹台乡慈湖原。自周朝末年学术中断以来，古代圣贤创制事业的根源晦暗不明。像董仲舒的名田制度、诸葛亮的治军、王通在河汾的讲论，千余年来，其端绪大约只是偶尔一见。本朝程颢、程颐、张载相互阐发，于是道学的本原、精粗、纲纪大备。高第门人相继去世后，晚出的学者有的驰骛于空无之说，不能涉足事务、应对变化，识见之士为此忧虑。公的学问既有所传授，又博闻精思；二十年来，对诸子百家、群书、山经地志、断章阙简，没有不研求的。经过旧城废墟、荒废坟垄，常常绕行数日，以验证遗迹；参互推演，融会贯通，处处都能得到根源。凡是疆域里程、封国沿革、河流走向等久远而难以分明的事情，一经公讲解规划，枝叶繁茂，条理贯通，与经典相合，也没有不能实行的。他任官时，职位有大小，便把自己的才能默默寄寓在文书簿册和预防事务之间；他所管辖的吏曹，过了很久还不知道长官是一位儒者。他一生所任文武职务不同，从未设置界限、显露锋芒；但在进退取舍、听从违逆的关头，守持义理，谁也不能夺取他的志向。他谈论用兵，变化如神；在朝廷上却常以不可轻率试用兵力为主张。他的见识疏朗爽快、开阔明达，暗中考察自己时又严谨整饬；即使在仓促撰写书札时，端正的楷书也没有一笔懈怠。年轻时有过豪迈的举动，后来知道学业日渐消磨、不再留存，便省察自己，内心淡泊如水。他为人平实质朴而坚定，以简易为根本，实行敬慎宽恕；又意志坚定、力量坚强，足以把这些原则贯彻到底。正当善类共同倚重、期待他时，他却去世了。《诗》《易》《春秋》《中庸》《大学》《论语》都有训释义理，其他著作如《九州圗志》之类，草稿刚刚建立而尚未完成。壬午年，先君子守黄公在夹江任县令，回来后把公的事告诉我，我早已惊惶自失。后来过了十年，才在朝廷见到公，一见面便如旧交般意气相投。他下葬时，张淳已经撰写了墓志，又请我作诗来题写它。我的文章不足以称文，如今既然幸免于死，难道可以不为公说几句话吗？词曰：【缺】头绪茫茫，独自到民间寻求。有能够洗涤其源头的，昼夜不停。啊，道的穷尽【缺】他只是谨慎少言而不炫耀文采，反而亲自加厚自身修养，从内心诚信地归属于长者、归属于君【缺】一旦施行，便去世了。本来是吴国旧迹、邾国遗存，既已湮没又已夷平【缺】仍有可以考察的地方。《东莱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