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外集卷五宋吕祖谦撰拾遗
横山吴君佚老庵记横山吴君珉治别室之西偏,榜以「佚老」。休工归役,斤斧收声,辑杖立于前。荣闻窃语于阶者曰:「棊垅绳畦,坻粟京稼,筹筭挂壁,万货四凑,此吾主人翁所以佚其老也。」少进至于门,闻行语于涂者曰:「丰林邃宇,尊俎静嘉,鸥鹭不惊,风月相荅,此吾豪长者所以佚其老也。」又进至于郊,闻聚语于塾者曰:「培嗣以学,既楙既旉;秩壶以礼,既序既饬,此吾乡丈人所以佚其老也。」他日,吴君为予道之。予曰:「夫三者之言,何如?」吴君曰:「阶得吾粕,涂得吾漓,塾得吾醇,出浸逺而説浸近,吾名吾室,义其究于此乎?」予曰:「未既也。」畏峤登舆,身闲心栗;厌市筑墉,目静耳喧。君虽善自佚,逾闑以往,肩頳腹枵者踵相接,歳或不升,尫瘠困惫,呻吟交于大逵,专一室之佚乐乎哉?君里中望也,盍劝相族党,愒劳振乏,已责纾逋,同其佚。于是乡则尽,横山表里皆君「佚老庵」也。其视尺椽半席,广狭何若?吴君谢曰:「厚矣子之拓吾境也!」顾童奴陷其説于壁间以为劵。
送张孟逺序仆生而底滞,少长嗜学,失其指,益以自愚。坐一室,頽然移日,足欲跨户限,若有絷而留之者。郡邑教条,风土謡诵,随听随忘,谩不省何等语。诸公长者,歳时聚防,或赐余沥,顾视左右,颉颃作气,长饮大啜,目▯心悸,蹙蹙不安席。酒一再行,辄自脱归。里中豪浸羞与予伍,虽予亦毒之。状其疾,谒诸人方,屡试竟不售。有自衢来者,诧以吾乡有伟男子,横厉超轶,絶出无辈,是殆能瘳子之疾。徐举其爵,系乃吾同年友张孟逺也。予闻自喜,锐欲往从之游。既舂粮矣,而孟逺在门,予益喜过望,与之上下论议,明隽闳达,舌端河汉,一落千里。未改旬,自视胷中隘者寛,窒者通,狭者广。向之瓶罂,今浸化而为瓮盎矣。向之沼沚,今浸化而为涧溪矣。方幸其若是也,孟逺遽告行,引纸操笔,将以酬孟逺之勤。府藏单竭,豪征缕敛,卒不得一语,意惭甚。客从旁解之曰:「子不闻陶朱公之语乎?陶朱公之友以窭闻于楚,陶朱公往过之,欲别,谓其友曰:『何以饯我?』其友曰:『吾终歳飱不满子一饭,费前马后乗,劒佩锵鸣,供子指呼,役者乃吾畴昔震防不敢仰视者也。』子不能捐万斛之升斗以起吾病,反于我乎?索忍人哉!」陶朱公曰:「是所以赐我也。汝之陋在吾则为俭,汝之慑在吾则为恭。贫之病,富之药也。」敬再拜受赐。以孟逺之赡于学,而道今古,角词章于其前,是犹窭人子与陶朱公竞富,虽市人亦揶揄之。傥亟自吐实,尽发前日之痼疾而不敢蔽,则异时环仓华而第,百药庸知不获附于下中之品乎?子又奚惭?仆曰唯。
译横山吴君佚老庵记。横山吴君吴珉在住宅西侧修建别室,题名为“佚老”。工程结束、劳役停止,斧斤收起了声音,他拄杖站在门前。我听见台阶上的人私下议论说:“棋盘似的田垄和绳墨般的菜畦,堤地上的粟米和高地的庄稼,筹算挂在墙上,万货从四方汇集,这就是我们主人能够安逸养老的原因。”稍稍走到门边,又听见路上的行人说:“丰茂的树林,幽深的屋宇,酒席安静而美好,鸥鹭不会受惊,风月彼此唱和,这就是我们豪长者能够安逸养老的原因。”再往前走到郊外,又听见私塾中的人聚谈说:“用学问培育后代,已经茂盛而广布;依礼节安排尊卑,已经井然有序而整饬,这就是我们乡中长者能够安逸养老的原因。”后来吴君把这些话告诉我。我说:“这三种说法怎么样?”吴君说:“台阶上的人得到的是我的糟粕,路上的人得到的是我的薄酒,私塾中的人得到的是我的醇酒;离我越远,理解反而越接近。我给我的房子取这个名字,意义大概就在这里吧?”我说:“还不完全是。”畏惧险峻山岭而登车,身体虽然闲适,内心却战栗;厌恶城市而筑墙,眼睛虽安静,耳朵却喧闹。您虽然善于使自己安逸养老,但走出门槛以后,肩膀红肿、腹中空虚的人接踵而来;有时年成歉收,瘦弱困顿疲惫的人在大路上交相呻吟。难道可以只享受一室之内的安逸吗?您是乡里的望族,何不劝导并帮助族人乡党,慰劳辛苦者,救济贫乏者,停止追讨债务,宽免拖欠,让他们共同享受安逸?” 于是,整个乡里就都尽成了横山内外的“佚老庵”。至于它和一间小屋、半张席子的大小相比,究竟宽广还是狭小,又有什么关系呢?吴君推辞说:“您拓展了我的境界,恩厚极了!”回头命童仆把这些话刻在墙上,作为凭证。送张孟远序。我生来性情迟钝,年轻时爱好学习,却失去了正确的方向,反而更加自以为愚。整天坐在一间屋里,颓然度日,脚想跨过门槛,却像被什么束缚住而留在那里。郡县的教条、地方的歌谣诵读,听过就忘,完全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诸位公卿长者一年几次聚会,有时赏我残酒;我看看左右,勉强装出气势,长饮大嚼,眼花心悸,局促不安地坐不住。酒过一两巡,便自行脱身回来。同乡豪杰渐渐以和我为伍为羞,连我自己也厌恶这种处境。为了诊治自己的病,我把病状告诉众人,请他们开方,多次尝试却始终无效。有个从衢州来的人,惊叹说我们乡里有一位伟男子,纵横凌厉、超群绝伦,远远超过同辈,他大概能治好你的病。慢慢举起酒杯一看,原来就是我的同年好友张孟远。我听了很高兴,急切地想去同他交游。刚刚准备好粮食,孟远已经来到门前,我更加喜出望外,和他上下纵论,见识明敏俊逸而宏通达观,言辞如银河奔流,一泻千里。不到十天,我自觉胸中狭窄的变得宽广,闭塞的变得通达,局促的变得开阔。从前的瓶瓶罐罐,渐渐变成了大瓮大盆;从前的池沼,渐渐变成了山涧溪流。正庆幸能有这样的变化,孟远突然告辞要走。我拿起纸笔,准备报答孟远的勤勉。我家府库空空,豪富的征敛也搜刮不出一丝一缕,最终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十分惭愧。客人从旁替我解围说:“您没听过陶朱公的话吗?陶朱公有个朋友因贫穷闻名于楚国。陶朱公去拜访他,临别时对他说:‘拿什么为我饯行?’朋友说:‘我终年吃饭,尚且不能满足您一顿饭;前后车马、剑佩铿锵,都供您随意差遣,而那些服役的人,正是我从前震慑敬畏、不敢仰视的人。’您不能拿万斛的升斗来救治我的贫病,反倒要责怪我吗?真是刻薄的人!”陶朱公说:“这正是你赐给我的东西。你的简陋,在我看来是节俭;你的畏惧,在我看来是恭敬。贫穷的疾病,正是富贵的药物。”我恭敬地拜了两拜,接受了这番赐教。凭孟远在学问上的富足,能够贯通古今;若在他面前较量文章,就像贫穷人家的孩子同陶朱公比赛财富,即使市井之人也会嘲笑这种行为。如果我赶快吐露实情,把从前积久的病根全都揭示出来而不敢隐瞒,那么将来即使仓廪环列、华屋高第,难道各种药物就不能列入下等品之中吗?我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我说:“是。”
方夫人志先夫人姓方氏,尚书驾部贠外郎讳楷之曾孙,朝散郎尚书屯田贠外郎讳防之孙,朝散郎知建州讳元矩安人。孔氏之女,我先君从事郎吕公讳某之配也。外王父之没,夫人尚幼,服勤外王母左右,母子相恃为命。盖生三十有一年而归于先君,又十一年先君即世。是时伯姊五歳祖平财四歳夫人提擕鞠育,更厯艰苦,十有八年,然后伯姊始出适迪功郎曾棐,祖平亦始得临安府司户叅军。未及禄养,以淳熈二年十一月十五日不起,享年四十有八。吕氏自东莱公而下,皆葬婺州武义县明招山,惟我先祖暨先君兆域别在信州上饶县之德源。不肖孤哀荒颠▯,未克合袝,恐旦暮即死,不能终大事,亟以次年二月二十日奉夫人之丧,葬于东莱公兆域之旁。至于夫人志节履行之懿,则俟他日详焉。王自得祖母傅氏墓志铭义乌王君瓘之夫人,同县傅氏女也。县之第氏族者,谱王为右姓,族党根据连都邑。夫人来归,小大无违,言姑余夫人律阃内甚严,诸妇屏气侧足,候伺顔色,少当其意者,独夫人事之顺焉。幇源之乱,民十百相保聚,捍贼议长,皆相顾不敢,而属之王君。官军临境,里中豪効首虏者,率命官婣戚。或説王君无后,时夫人尸之曰:“君居兵间,蕲以屏蔽闾井,非利之也。”即拜爵,其谁明吾心?王君慨然亟谢,罢説者。兵解,佐王君综理其家者,具有条秩。盖年七十有五,以乾道二年十二月十六日终于寝。淳熈六年十二月初二日,始克葬于乡之髙麓原青口里。二子:长安,诗将仕郎;次安逺。三女:长适俞持国,次胡延,次乡贡进士周宪。孙男女十:男曰自昭、自强、自得、自牧、自求;壻其女孙者曰:宣教郎鄂州州学教授俞麟,曰国子免解进士何□,曰迪功郎信州上饶县尉钱逖。余在室曾孙男十二,自得久从予游,实来谒铭。铭曰:吁嗟夫人,蹈柔则兮,百世之下,安此室兮。为韩尚书作通王氏定婚啓讲旧游于羣从,蚤接茵凭,图嘉耦于诸孙,肇修币聘,载蠲吉旦,用展多仪。某人宦学载初,及兹授室,伏承某人徳容叅劭,协此宜家。奕奕梁山,顾自慙于乐土;汤汤淮水,幸将挹于庆源。二姓之合于礼为嘉,五两之陈其仪则旧。为洪无竞作谢发解啓奏凯书林,愿效范文之后,入防勲词垒,滥从东郭之先登,惧集宠初,幸逾望始,丕惟夫子志在春秋,推善善恶恶之心,正尊尊卑卑之分,道之将废,闭于王氏之诐淫,帝有所兴,表以光尧之尊信,一洗氛埃之蔽,再还日月之明,世变风移,家传人诵,克对盛时之防,允谐公选之求,茍非其人,不在此位,如某者,降材谫薄,涉道颛防,业犹失闰之废,忘识类阙文之舛缪,卫多君子,瞻畯轨以屡惊,曹无大夫,顾寒门而自絶,凌兢逐队,黾勉终篇,方怀外楚之忧,忽有进吴之喜,反思同业,厯数四封,辱在泥涂,绛县久遗于旧老,不窥园圃,广川尚滞于鸿儒,慙有甚于积薪,恩实归于推毂,此盖伏遇某官主盟公道,雄霸斯文,奉明诏以登贤简,烝髦而报国,深嘉曲奬,字逾华衮之荣,博采兼收,笔或裂繻之误,遂容孱琐亦预品题,某谨当惩戒振矜,聿严元始,敢言得隽之易,当念措辞之艰,惟升黜之两端,本东西之对设,傥如麟获,诵正学于大庭,若作鹢飞,抱遗经于穷巷,过此以往,未知所裁为吴友闻作谢发解啓日丽宫槐,袍如立鹄;霜清围棘,字若栖鵶。书虽天府之新,心实衡门之旧歳。临大比,诏举儒生,电掣星驰,走姓名于四境;波飜雷动,沸謡颂于九衢。夺于外物之光荣,成此一时之骄溢。靖循其本,初无足夸;物往货来,岂市防之异事?春耕秋获,非畎畆之竒功。得之者既无矜容,观之者亦无羡色。以儒献艺,以艺中程,是维鈆椠之常,盖亦农商之比。矧兹里选,甫预计偕前阨;春官限三山于弱水,遐瞻仕路;重九译于越裳,物未售而预伐懋迁之能,耕未徧而先▯积仓之富。茍有识者,岂至是哉?如某者,绵力薄才,浅闻未学,黾勉词场之献,凌兢贡籍之登。退视同侪,袖手率多于胜己;进当坚敌,着鞭敢望于逾人。方愧惧以靡容,何嚣浮之敢起?日虞颠踣,仰负作成,兹盖伏遇某官乐育英髦,推扬善类,参天杞柳,悉由封殖之勤;巢阁鸾凰,俱出网罗之获。岂容孱陋,亦预选抡?某敢不佩服,深知率循古训,始终本末,专探讨于大原,用舍行藏,付穷通于正命。为人作论旱劄子
译方夫人墓志。先夫人姓方,是尚书驾部员外郎方楷的曾孙女、朝散郎尚书屯田员外郎方防的孙女、朝散郎知建州方元矩的安人。她是孔氏的女儿,也是我先父从事郎吕公吕某的妻子。外祖父去世时,夫人还很年幼,便侍奉外祖母左右,母女相依为命。她三十一岁嫁给先父,过了十一年,先父便去世了。当时长姐五岁,祖平四岁,夫人亲自提携抚养她们,历尽艰苦十八年,长姐才出嫁给迪功郎曾棐,祖平也才得以任临安府司户参军。还没来得及享受俸禄奉养母亲,夫人于淳熙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吕氏自东莱公以下,都葬在婺州武义县明招山,只有我的先祖和先父的墓地另在信州上饶县德源。我这个不肖孤子悲痛荒乱、精神昏蒙,未能及时合葬附祔;又恐怕早晚即将死去,不能完成这件大事,于是赶在次年二月二十日,奉送夫人的灵柩,葬在东莱公墓地旁边。至于夫人的志节、操行和美德,留待日后再详述。王自得祖母傅氏墓志铭。义乌王君王瓘的夫人,是同县傅氏的女儿。县里评定门第姓族,把王氏列为右姓,族人党众遍布并联结各地。夫人嫁来之后,对大小事情都没有违逆;听说婆婆余夫人在家内法度极严,众妇女屏息侧足,察看她的脸色,稍有不合她意的,只有夫人侍奉她最为顺从。幇源发生叛乱,百姓成百上千结集自保,商议推选首领抵抗贼军,大家都相互顾望而不敢担当,最终把这件事交给王君。官军来到境内,乡里的豪强若献上首级和俘虏,通常都被任命为官员或得到婚姻亲属的恩典。有人劝王君,说他没有后代,正值此时夫人挺身而出说:‘您身处战乱之中,只求保护乡里,并不是为了谋利。’如果立即接受爵位,谁能明白我的心意?王君慨然谢绝,劝说者于是停止。战事平息后,夫人辅佐王君总理家政,事务全都有条理。她享年七十五岁,于乾道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死于寝室。淳熙六年十二月初二日,才得以葬在乡里的高麓原青口里。有两个儿子:长子安,诗将仕郎;次子安远。有三个女儿:长女嫁俞持国,次女嫁胡延,幼女嫁乡贡进士周宪。孙辈男女十人:男孙名自昭、自强、自得、自牧、自求;孙女的丈夫为宣教郎鄂州州学教授俞麟、国子免解进士何□、迪功郎信州上饶县尉钱逖。我在内室的曾孙男共有十二人,王自得长期跟随我游学,特地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啊,夫人啊,履行柔顺的法则;即使百世之后,也安居在这墓室吧。替韩尚书作代王氏定婚启。在众位宗族兄弟中追叙旧日交游,早年便承蒙亲近;为了给诸位孙辈谋求美满婚配,于是开始整治聘礼,选择吉日,用来施展多种礼仪。某人仕宦求学正处于起步阶段,如今到了娶妻成家的时候,恭承某人德行容貌都很美好,正相宜于组成家庭。高高的梁山,反而使我惭愧于乐土之美;浩荡的淮水,幸而将要汲取庆福的源流。两姓依礼结合是美事,陈列五两聘礼也是旧有的礼仪。替洪无竞作感谢发解启。在文坛奏响凯歌,愿意效法范文正之后;进入贡院勋业的词垒,冒昧地跟随东郭先生先登。刚开始承受宠荣,幸而超过原先的期望。孔子确实以《春秋》为志业,推行褒善贬恶的原则,端正尊卑贵贱的分别;在道统将要废弃时,排斥王氏学说的偏颇淫邪;在上天有所兴起时,表彰光尧的尊信。于是洗尽尘世氛埃的遮蔽,重新恢复日月的光明。世道变化、风俗转移,家家传诵,能够面对盛世的选拔,确实符合公正选人的要求。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便不会处在这个位置上。像我这样,才质低下浅薄,涉猎道术而不专精;学业犹如闰月,被弃置不用;见识又像《类阙文》那样有错漏。卫国多君子,我仰望贤俊的轨范而屡屡惊惭;曹地没有大夫,只能回望寒门而自我绝望。我战战兢兢随队应试,勉强完成全文;正怀有楚国受困的忧虑,忽然得到进入吴国的喜讯。回头看看同业之人,历数四方考场,自己屡次辱没于泥涂之中;绛县老人长期被旧日名望遗忘,广川大儒也还滞留在求学之地。我惭愧得超过积薪之人,恩德实在归于推举者。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主持公道、雄霸文坛,奉明诏登用贤才,选拔俊秀以报效国家。您深切嘉奖,文字上的恩宠超过华衮之荣;广泛采录兼收,偶尔也有像割裂缯帛那样的笔误;于是容纳我这样的弱小鄙陋之人,也让我参与品评。某谨当以此自我警戒、振作自励,始终严肃地对待学业根本。岂敢说取得功名容易,应当想到措辞立论的艰难。愿意把升用和黜退两端,都看作东西相对而设;如果像麒麟出现那样得遇盛时,我将在大庭广众中诵读正学;如果像鹢鸟飞走那样失意,我便抱守遗经于穷巷。除此之外,不知道将如何裁定。替吴友闻作感谢发解启。宫槐在阳光下明丽,袍服如站立的鸿鹄;围墙内霜色清冷,字迹如栖息的乌鸦。文章虽然是天府中新近选取的作品,内心实际上仍是寒门旧日的心境。面对科举大比,诏令选举儒生,像闪电牵引、群星奔驰一样,把姓名传遍四方;舆论如波翻雷动,在九条大道上沸腾传颂。外界事物的光荣夺人眼目,造成了这一时的骄傲满溢。认真追究根本,起初其实没有什么值得夸耀;货物往来,难道不是市场上的寻常事情吗?春天耕种、秋天收获,并不是田亩中的奇功。得到它的人既没有骄矜的神色,旁观者也没有羡慕的表情。以儒者身份献上才艺,以才艺符合程式,这只是读书人的常规,也就像农夫、商人的常业一样。何况这次乡里选拔,才刚刚预定参加偕计,春官却在弱水之外把三山视为限制,使人遥望仕途;又在越裳之地重重翻译,货物尚未售出,便预先夸耀自己善于贸易;田地还没有耕遍,就先炫耀粮仓积蓄之富。若有见识的人,难道会这样吗?像我这样,力量微薄,才干浅陋,见闻少而没有学问,勉强在文场献艺,战战兢兢地登入贡籍。退后看同辈,袖手旁观者大多胜过自己;向前面对强敌,扬鞭奋进又怎敢希望超过他人?正惭愧恐惧而无地自容,哪里敢生出喧嚣浮夸之心?每日担心跌倒失败,仰赖您栽培造就我。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乐于培育英才,推举发扬善类;参天的杞柳,都出于栽培封植的辛劳。巢阁中的鸾凤,都来自罗网捕获的收取。哪里会容纳我这样孱弱鄙陋的人,也让我参与选拔?我怎敢不铭记在心,深知应当遵循古训,始终把握根本和末节,专心探究大道本源;至于任用还是舍弃、出仕还是退隐,都交付给正当的命运。替人作《论旱札子》。
臣窃惟陛下侧席图治,视民如伤。去歳江湖数十州年不顺成,忧防之诏,蠲复之令,赈给之科,丁宁恳恻,无所不用其极。自秋而冬,自冬而春,自春而夏,哺养鞠育,日望一日。今麦既登塲,歳事有望,陛下宵旰之忧亦可以少寛矣。臣既窃为陛下今日贺,复私为陛下他日虑,敢干鈇钺之诛而冒言之。疎贱小臣,服役州县,不得与闻阙庭之议,妄自揣度。去歳数十州旱荒之初,闗説陛下之前者,意其必有两端焉。固有大声疾呼,言其深可虑者矣;亦有隠情匿实,言其不足虑者矣。陛下明见万里,弗以不足虑者自寛,而以深可虑者自儆,轸顾经理,变饥为穰,此陛下灼知民瘼,审于取舎之大验也。臣窃恐向言旱荒不足虑者,见今歳之无事,遂进説曰:“曩固尝言艰食,必不甚;流移必不多;盗贼必不作。今前言皆验,彼大声疾呼者皆增加长大其事,以干誉要名耳。”是宵旰之勤殆为徒劳,而帑廪之发殆为虚费也。以陛下之明,必无敢进是説者,臣私忧过计,或万分一有之,则于治体所系甚大,请以臣身履目见者折之。去歳旱荒之初,凛凛岌岌,人不自保,焦熬焚灼,可骇可愕。虽号为大声疾呼者,亦恐重陛下之忧,困厄危迫之状,镌裁减削,十仅能达其三四耳。自朝廷观之则似过甚,自旱荒之邦观之则犹恨其有所未尽也。其所以度兹艰歳安帖无虞者,盖朝廷周防条画如此之详,官吏奔走率职如此之劳,豪右倾倒囷粟如此之众,而陛下寅恭祗畏,昭格天心,导迎善气,又有非羣下所得而与者矣。使不如是,则艰食流移盗贼之忧,岂止如始之所陈而已哉?论者茍徒见今歳之无事,遂谓向来初不足虑,是犹疾愈之人忘其针熨砭治之囏难,反疑疾疹本不能伤生。如后复有疾,可不为寒心耶?此臣所以竭千虑之愚,而冒进其説也。臣愿陛下清闲。之燕,深加防绎,因荒政之告成,益知疾苦,上闻,果有益忧勤兢业,果有效天人感格,果不诬,充是心而扩之,天下之事,臣知其无难矣,惟陛下宥其愚而采其诚。过九江赠同舎陈伯秀【伯秀名芷,少与太史同游三山林少颖先生之门,此诗】异时夫子门论交,心独可。晨窻并几案,莫檠共灯火,同升大宗伯。道阻山砐硪,淡墨湿栖鵶。天开棘闱锁,髙张三百丈,徧数不及我咫尺。判飞沈,鹏抟笑鸢堕风尘。两疎阔歳月,悉箭笴。风吹矾口帆,雨系浔阳柁【阙】尚一尉,旌旗穿紫逻。相逢话旧游,拨置朱墨伙【阙】手忘寒温,屈指半轗轲。官居岸平湖,波涛日舂簸。饱看五老面,此计殊未左。山房旧闻名,欲往辄不果。须君发其藏,万卷书绕坐。
为虞丞相谢生日赐生饩表问初度于畴人,尚记摄提之次;传温言于诏使,有来膏饫之颁。虽曰常彞,实惟渥泽。伏念臣久膺诿属,浸迫衰迟,勲业无成,惜流年之尺璧;劬劳莫报,慨厚廪之千钟。每于载育之辰,愧此多仪之锡。继粟继肉,虽屡省于便蕃;食志食功,迄两无于称塞。退而自揆,莫知所酬。此盖伏遇皇帝陛下,覆物以仁,驭臣以礼;修宣王之考牧,庶物既蕃;体羲易之养贤,旧章用举。光华异数,蕃饰始生。臣敢不追绎教忠,益肩移孝,无复遗羮之地,永负亲恩。惟令含哺之民,共均君赐。徐君墓志铭明招,婺之名山,予家三世葬焉。负山之民,气俗敦慤,乐田畆而畏官府,傲嬉侈丽之习独不入其乡。予歳时上冢,过其父老,或旬月忘返,稍稍遣子弟从予游。未几,方领矩步,俨然出与郡邑之士齿,盖将继此益进而熏沐之,则于其亲之丧,亟问亟吊,而又为之铭,有所不得已也。君讳宗盛,字德元,以愿朴称于里闾。淳熈元年五月十五日卒,享年三十有八。明年十二月五日葬于乡之下车塘。君无恙时,实命其子一夔来请业,及是复来请铭。文弊甚矣,幸是乡质之未雕也,申之孝弟之义,引翼充养于古之学者,或庶几焉。茍自厌其质而文华是耆,外观日胜,中实日销,则岂父兄所以属予之意哉?遂并书于君之圹,以识其初。铭曰:父菑子播兮,将求其实;道阻且脩兮,无辱斯石。
译臣私下认为,陛下侧身空席以求治理天下,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去年江湖数十州收成不好,陛下忧虑民生的诏书、免除和恢复赋役的命令、赈济发放的条文,恳切周详,无所不用其极。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到夏,哺养抚育百姓,一天天盼望收成。如今麦子已经登场,年成有了希望,陛下日夜忧劳的心也可以稍稍宽慰了。臣既私下为陛下今天庆贺,又私下替陛下将来忧虑,冒着斧钺诛杀的危险斗胆进言。臣是疏远卑微的小臣,任职州县,不能参与朝廷议论,只能妄自推测。去年数十州开始旱荒时,在陛下面前进言的人,我想一定有两类:固然有大声疾呼、说灾情非常可虑的人;也有隐瞒实情、说灾情不足忧虑的人。陛下明察万里,没有拿“不足忧虑”的话自我宽解,反而以“非常可虑”的话警戒自己,忧念民情、筹划治理,把饥荒变成丰收。这正是陛下明白了解民间疾苦、审慎取舍的最好证明。臣私下担心,那些从前说旱荒不足忧虑的人,见今年平安无事,便又进言说:‘从前本来就说过粮食艰难不会太严重,流民不会太多,盗贼也不会发生。如今从前的话都应验了,那些大声疾呼的人只是夸大事实,以求声誉、博取名声罢了。’ 这样一来,陛下日夜的勤劳几乎成了徒劳,国库粮仓的发放也几乎成了白费。凭陛下的明察,必定没有人敢进献这种说法;但臣私下忧虑,或许万分之一真有此事,那么它关系到治国大体就非常重大,请允许臣用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来驳斥它。去年旱荒开始时,形势危险紧迫,人人不能自保,焦灼煎熬,令人惊骇。即便号称大声疾呼的人,恐怕也因加重陛下的忧虑,而把困厄危急的情状删削减省,十成中只说出了三四成。从朝廷看来似乎已经说得过分,从遭受旱荒的地方看来,却还恨它有所不足。之所以能使这一艰难年岁安定无忧,是因为朝廷防备筹划如此详细,官吏奔走尽职如此辛劳,豪强富户倾倒粮仓如此众多,而陛下恭敬谨慎、敬畏上天,昭明地感通天心、引导迎来祥善之气,这又有不是群臣所能参与的作用。假使不是这样,那么粮食困难、流民和盗贼的忧患,难道只会像当初所陈述的那样吗?议论者如果只看见今年平安无事,便说当初根本不足忧虑,就像病愈的人忘记针灸砭石治疗的艰难,反而怀疑疾病本来不能伤害生命。以后如果再次生病,怎能不让人寒心呢?这就是臣竭尽千般思虑、冒险进献此说的原因。臣愿陛下在清闲宴饮之时,深入考察推演此事;因荒政已经告成,更加了解民间疾苦。若上天听闻确实有益于忧劳警惕,若确实能够感动天地,若这些道理确实不虚,那么充实并扩大这种心意,天下的事情臣知道就没有什么难办的了。只愿陛下宽宥臣的愚拙,采纳臣的忠诚。经过九江时赠给同舍陈伯秀【伯秀名芷,年轻时与太史同游于三山林少颖先生门下,此诗】。从前在夫子门下交游论学,唯独彼此心意相许。清晨在窗前共用几案,晚上对着灯火同坐,一同升任大宗伯。道路被高山阻隔,山石高大险峻;淡墨未干,仿佛沾湿了栖息的乌鸦。上天打开棘闱之门,高高张设三百丈;遍数诸人,竟没有谁比我离你更近。于是判定飞腾与沉落,鹏鸟高飞,笑看鸢鸟坠入风尘。两人疏远相隔,岁月都如箭杆般飞逝。风吹过矾口的帆,雨水系住浔阳的船舵【原文缺字】。如今只剩一名县尉,旌旗穿过紫色关塞。相逢时谈起旧日游踪,拨开堆积的朱笔墨迹【原文缺字】;携手忘却寒暄,屈指一算,人生已经过了半途坎坷。官居面对平湖,波涛每日翻涌冲击。饱看五老峰的面貌,这个打算实在没有错。山房旧日早有名声,却想去总未能成行。还须您打开它的收藏,使万卷书环绕座席。替虞丞相作感谢生日赐给生饩的表。向掌管星历的人询问初度生日,尚且记得摄提的岁次;诏使传来温和的言语,又有膏粱美食的赏赐。虽说这是通常的礼仪,实在是深厚的恩泽。伏念臣长期承受委托任职,渐渐逼近衰老,功业没有成就,惋惜流逝的年华如尺璧般珍贵;辛劳没有得到报答,感慨俸禄厚重如千钟。每逢养育我的生日,面对如此丰厚的赏赐便感到惭愧。接连赐给粮食和肉,虽然多次省察自己是否足以承受这种恩宠;论食禄,论功绩,直到如今两方面都没有一样能够相称报答。退下来反省自己,实在不知道拿什么酬谢。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以仁德覆盖万物,以礼法驾驭群臣;实行周宣王考察牧养之政,使万物繁盛;体察《羲易》养贤的道理,重新举用旧有典章。光彩非凡的特殊恩典,使臣的生日格外荣耀。臣怎敢不追述教诲而更加尽忠,把孝道推及君主,不再留下遗羹的遗憾,永远辜负亲人的恩德。只愿天下含哺的百姓,共同均沾君王的恩赐。徐君墓志铭。明招山是婺州的名山,我家三代都葬在那里。背靠山居住的百姓,气质风俗敦厚朴实,喜欢田地而敬畏官府;骄纵嬉游、奢侈华丽的习气,唯独没有进入他们的乡里。我每年按时上坟,经过当地父老家,有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渐渐让他们的子弟跟随我游学。不久,他们便开始步履端正、举止庄严,与郡县士人并列交往。我本想让他们继续进步,受到古学熏陶,却在他们亲人丧亡时,赶忙前去慰问吊唁,又为他们撰写墓志铭,实在是不得已。君讳宗盛,字德元,以诚愿质朴闻名乡里。淳熙元年五月十五日去世,享年三十八岁。第二年十二月五日,葬在乡里的下车塘。君在世无恙时,曾命其子一夔来请求学业;到这时,一夔又来请求墓铭。文章的弊病已经很严重,幸好这个乡里的质朴本性还没有被雕琢。若以孝悌之义加以申说,引导扶助他们充实修养古代的学问,或许还可以有所成就。如果他们自己厌弃质朴而喜爱文饰,外在的容貌日益胜过从前,内在的真实却日益消损,那岂是父兄们托付我时的本意呢?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在君的墓穴旁,以记下他最初的本性。铭文说:父亲开垦土地,儿子播下种子啊,将要求取它结出的果实;道路艰难而且遥远啊,不要使这块墓石受到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