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外集卷五
东莱外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莱外集卷六宋吕祖谦撰《防问》
问王者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顺故事地察父天母地肇举郊祀之大典此圣人所以通天地而无间也圜丘方泽之制苍璧黄琮之荐义匹体钧载于礼书者初未尝有轻重然稽之舜典受命甫始肆类于上帝而地则不预焉虽曰望于山川山川者地之别而非其綂也武王底商之罪首指其郊社不修不过以郊对社而已恶覩所谓郊丘者哉昊天有成命《周颂》也大司乐《周官》也颂并言郊祀天地而大司乐则异之以冬日至夏日至之二时其分其合抑将何所折衷也国朝南北郊之议名儒硕学迭相论辩溢于编简迄未能定于一此固议郎博士之责亦为学者所当共讨论也盍深绎郊祀之本参经摭传厯考前代因革废置之所繇详着于篇问文之时用大矣哉观乎天文以察乎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所谓文者殆非绘章雕句者之为也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冠文于四教之首而行则次焉至于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则行先文后参两説而并峙抑将何所取正耶后世以文士名者一觞一咏互相标榜傲诞纵弛至自以不护细行自居呜呼文与行果两物而文之所以为文既于是欤「记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学者盍深绎之
问兵不从中御,将不可数易,予其权而久其任,固守边之本务也。疆场之司,安危系焉。束以微文,迫以峻法,朝除暮易,炊未及熟,又挈挈而之他。虽有隽桀,何自见其长,而骋其材哉?廼者,朝论以两淮障塞隣敌,建久任守将之画,授之以柄,饶之以财,解纵绳墨,一听其所为。是虽艺祖之边政,固可匹休俪美而无憾也。昔羊祜之于襄阳,成汭之于荆南,张全义之于西洛,咸以委专任久,变雕荒为富盛。得人如数子者,固善矣。如万有一不能尽负阃外之寄,其可不豫思所以处之哉?廼者,镇抚使之亟拜亟罢,其本末首尾,皆人耳目所接,尚可覆按者也。愿详言之,以佐帷幄之余论。
问先王諡以尊名,节以壹惠,所以表天下之善,而示无穷之劝也。旦以文名,奭以康名,闳天以尊显,揭日月于有周一代羣臣之上,固非墨客椠人之所敢议。萧何、曹参同为汉相,而何之諡曰文忠,参之諡曰懿,一多一寡,説者疑其有优劣之辨。卫青、霍去病同为汉将,而青之諡曰烈,去病之諡曰景,威一详一略,説者疑其有厚薄之殊。不知当时之君,其意果有轻重乎?抑无意于抑扬,而偶自尔也?房、魏并以贤佐称,而文昭、文正之諡,虽无多寡,未必不寓隆杀于其间。英、卫并以武功显,而景武、正武之諡,虽无详略,未必不寓厚薄于其间。自古人君之追荣将相,其处同功一体之人,所以毎难其一心之公也。主上慨簪履之遗,而念机轴之旧,听皷▯之声,而思封疆之行。廼者中兴以来,将相有勲劳于王室者,易名之典或未克举,贲之美称以发潜德之幽光,光宠焜燿,固非止如太常之纪、大烝之享、景钟之勒而已也。愿厯考古今将相之盛烈,厯代褒饰之荣,观諡法六家之异同,曲台诸儒之予夺,博考徧述,以占圣意之所在。
译《东莱外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外集》卷六,宋吕祖谦撰,《答问》。问:君王侍奉父亲尽孝,侍奉上天明察;侍奉母亲顺从,侍奉大地审慎。父亲象征天,母亲象征地,于是创立郊祀的大典,这就是圣人沟通天地而没有间隔的原因。圜丘、方泽的制度,献上苍璧、黄琮的礼仪,在意义上相配、体制上相称,载于礼书,起初并没有轻重之分。然而考察《舜典》,舜接受天命刚开始时,只举行了祭祀上帝的典礼,祭地却没有参与;虽说又望祭山川,但山川只是大地的分别体现,并不是大地的总摄。武王平定商朝的罪恶,首先指责它没有修治郊祭和社祭,也不过是以郊祭对举社祭罢了,哪里看得到所谓郊丘制度呢?《昊天有成命》是《周颂》的篇章,《大司乐》见于《周官》;《周颂》一并说祭祀天地,而《大司乐》却把它分为冬至、夏至两个时节。究竟应当分祭还是合祭,又应以什么作为裁断标准呢?本朝关于南郊、北郊的议论,名儒硕学相继辩论,充满典籍,直到现在仍不能统一确定。这固然是议郎、博士的责任,也是学者应当共同讨论的事情。何不深入阐释郊祀的根本,参照经书、采择传记,历考前代制度沿革、废置的原因,详细写在篇章中?问:文章在时代中的作用多么重大啊!观察天文,是为了察知时令变化;观察人文,是为了教化成就天下。所谓“文”,大概并不是绘饰章句的人所做的东西。孔子把文、行、忠、信列为四教,并把文放在四教之首,而行排在其次;至于有余力于行以后,才学习文章。把两种说法合起来,究竟应当以哪一种为准呢?后世以文士著称的人,一次饮酒、一番吟咏便彼此标榜,骄傲放纵,甚至以不拘小节自居。唉,文和行果真是两种不同的事物吗?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难道就在于此吗?《礼记》说:“文王之所以称文,是因为纯粹而不停止。”学者何不深入体会这句话呢?问:军队出征不能由朝廷从中遥控,将领也不能屡屡更换;授予他权力并使他长期任职,本来就是守边的根本事务。边疆军政机构关系着安危。若用细碎条文束缚他,用严厉法律逼迫他,早晨任命、晚上更换,饭还没煮熟又匆匆调往别处,即使有杰出人才,他从哪里显示长处、施展才能呢?近来朝廷认为两淮是屏障、邻近敌境,于是制定让守将长期任职的方案,授予他们权柄,给足钱财,解除绳墨束缚,任凭他们施为。这即使和太祖的边政相比,也确实可以媲美而无所遗憾。过去羊祜镇守襄阳,成汭镇守荆南,张全义镇守西洛,都因为获得专任且任职长久,把凋敝荒凉之地变成富庶强盛之区。能够得到像这几位一样的人,当然很好。但万一有人不能完全承担边疆重任,难道不应预先考虑该怎样处置吗?近来镇抚使仓促任命又仓促罢免,他们的前因后果、始末情状,都是众人亲眼所见、还可以复查考核的。愿您详细说明,以帮助帷幄中的进一步议论。问:先王用谥号来尊崇名声,以一字概括主要德行,是为了表彰天下的善行,向后世显示无穷的劝勉。姬旦以“文”著名,召奭以“康”著名,闳天则以尊贵显著之名高居周代群臣之上,本来不是文人墨客、书写之士敢于议论的。萧何、曹参同为汉朝丞相,萧何谥号为“文忠”,曹参谥号为“懿”,一多一少,论者怀疑其中有优劣之别。卫青、霍去病同为汉朝将领,卫青谥号为“烈”,霍去病谥号为“景”,威名一详一略,论者怀疑其中有厚薄之异。不知道当时君主的本意究竟有轻重吗?还是没有抑扬之意,只是偶然如此?房玄龄、魏征都以贤能辅佐著称,而“文昭”“文正”的谥号,虽然没有多少详略之别,未必不在其中寓有尊卑。英布、卫青都以武功显名,而“景武”“正武”的谥号,虽然没有详略之别,也未必不在其中寓有厚薄。自古以来,君王追荣将相,面对功劳相同、地位相等的人,往往难以做到一片公心。主上感慨于簪履遗物,追念旧日机要大臣;听到鼓鼙之声,便思及将帅驰骋疆场的功劳。近来中兴以来对王室有功劳的将相,改定谥名的典礼有时尚未能够举行,应以美好的称号彰显潜藏的德行,使幽微的光辉显露出来。这样的光宠辉煌,本来不只是太常记载、大烝祭享、景钟勒铭所能相比的。愿意历代考察古今将相的盛大功烈、历代褒扬装饰的荣典,观察六家谥法的异同,以及曲台诸儒的取舍评断,广泛考证并全面叙述,以此推知圣上的意旨所在。
尺牍荅潘叔度某到严已两旬,郡庠亦渐成次序,规矩皆无所更改,但辰入未归,以身率之而已【不在斋者,但囘当日食,亦不行防斋不到之罚】在学士人,乐从者十之八,止有八九人,教市学者颇相妨【昔时此曹终日在外防授,遇两膳时乃来,今遂不能尔也】郑几道为人自平实,但所病者力不足耳。程易缮冩今几何年,兄千万少留主盟,俟其冩毕乃为此来,不然恐遂散漫不举也。某官次粗安,无足言者。张守议论甚平正,且虚心从善,在今士大夫中殊不易得也。如极称重刘宾之,而以王▯龄为未至【此一叚话最可取,世人毎以同异为爱憎,能平心者甚鲜】论胡生知言,见处极髙,而文理密察之功颇有所未到。论朱元晦【阙】亦未以为然者,其他长处亦甚多,但相待独厚。恐于同僚形迹,已再三恳之,更俟一两日,当力言之也。张守闻年兄诚笃,甚愿见,他时到此,见之似无害。《易传》刋板,更望留意。某官次粗安,无足言者。程易既下手,则毕工。防当有期,因见防对诸公告时,勉厉之,不惜前劳,则无后悮。不特刋书【阙】也。下访之期未有日否?虽梦寐诲约,恨挐音之迟。然若得勉留三四日,过至节乃行。得此书粗有端绪,尤幸叔昌得暇能偕行否?郡庠渐就绪,亦无挠规矩者。加之歳月,须畧可观也。又林谦之以缴新端除目,迁工侍,次第须决去,就此举过江后未有也。平昔保任此老,果不负所期,可喜【阙】日来时事变更,疑畏者颇众,然有心于避祸,终不若无心于任运耳。与刘衡州【子澄】某屛居却扫,幸无他挠,读书亦不废常课,但终欠讲论之益耳。朱丈许春间偕为温台之游,甚恨尊兄在逺,不得同之也。外祖像上纳,偶南安便行,甚遽畧此。承问,某杜门久,不闻问日深,驰系病体已成癈痼,不复可料理,但静养顺听为况,却安适也。荆州之计,念之至今,心折。祭文録去,所欲言者尽在是矣。闻朱丈往相招,不知曽成行否?讲论想甚乐,病中只有仰羡尔。参预处闻,毎效忠告甚善。或云其间多杂以嘲谯,虽意在讽切,然便无诚笃厚重气象,未必能动人也。偶除故官,其不可出,人人所知,但一畨控辞,酬应苶甚,匆匆作此。他惟为道义加重。与李侍郎【仁父】某津亭请违,又复改月,惓惓已不胜瞻仰。即日初冬冻雨,恭惟舟御所次,神人具依,台候动止万福。某冗食东观,偶未汰斥,经年陪侍诲席,所以受予教督,周浃隆洽,一旦骤逺函丈,顿觉孤迹防然无依。虽强顔官次,意绪忽忽如有所亡也。武陵合符犹在,来春莫若小愒鄂渚,为度歳计。文潜既到,凡百当能调防,况旧治种种人情,想不至落泊也。连日风雨,舟行计亦龃龉,不知寝食亦安穏否?念念蹵然动心,所恨微官束缚,不得身防行李,惟一味驰乡而已。便介亟行,匆匆附起居。向寒惟祈厚为斯文崇防,以俟阳复泰亨之宠。某官次觕遣但块处索居所懐偪塞无与纾冩黙黙随羣寖就頽防日积愧腼比复同舍例摄省户偶占礼曹虽目前文牍极清简然稍有讨论便系典礼责诿政自不轻也开府之始酬酢经理想亦小劳区画飘飖江渚之久今行李既遂按堵亦可少就休愒也逺方人士亦有可与语者否史事诸志自冬春来虽各粗成编沓然首尾不完节目断絶殊未有次序今期限在冬末已是第三次展不免趣办第恐抵牾处多耳徐锴通释绍兴本近方得之比舘中本阙十卷盖此书本名説文系传各分子门其前三十卷谓之通释乃印本所有后十卷各别有名乃印本所无今谨抄録送去但此本蠧蚀阙字极多若得暇以説文参校义理亦可推寻也潘义荣编年谨纳上唯伯祖履厯及其他文字累往家叔处取犹未到当更趣之才得即寻便转致次仲信祠禄文字前此与傅景仁同将上独见却埶须更待少时耳季修闻尚留蜀中莫非久还侍旁否近事邸报中可得大略周丈自春来请去之章已四上李寿翁亦以病告经月陈能之入史院一日即得▯瞀之疾迨今未平大抵目前善类或去或病悒悒殊鲜况也武陵民淳事简公退想多闲暇长编莫曾下手再整顿否逺地士子固难得亦有可与语者否建茶三十夸谩助午啜敢幸笑留所谕长编乍到固知多事今条教既定莫渐可整顿否虽逺方难得人商▯然暇日极难得似不可放过也某官次粗安无足言者但自违函丈胸懐偪塞无所发纾虽犹黾勉于此寡耦少徒殊鲜味也舣舟许时启处饮食岂能一一安适俯领郡寄固亦少阻归兴但进退逶迤上可以见君子体国之意下可以杜塞不见察者之议盖未为失防也地理志以某方出殿幙竢假满当详阅讨论当已无遗恨茍犹有合增
译书信。答潘叔度。我到严州已经两旬,郡学也渐渐形成秩序,规矩都没有改变,只是按时入学、未到日暮不得回去,以身作则罢了【不在斋舍的人,只要回来吃当天的饭,也不施行因不住宿、不参加斋会的惩罚】。在学的士人,乐意服从的有十分之八,只有八九人例外;教导市学的人颇有妨碍【过去这些人整天在外面讲授,遇到两餐时间才回来,如今便不能这样了】。郑几道为人平实,只是所欠缺的是力量不足。程易抄写这件事已经有多少年了?兄长千万稍作留任,等他抄完后再为此事前来;否则恐怕终于松散而不能完成。我在官舍中大致平安,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张守的议论非常平正,而且虚心听取善言,这在如今的士大夫中实在难得。他极力称许刘宾之,却认为王龟龄还没有达到标准【这一段话最值得取法,世人常常把意见相同或不同当作爱憎,能够平心公论的人非常少】。谈到胡生,他认为此人有知言之才,见解极高,但在文章条理周密明察的功夫上还颇有不足。谈到朱元晦【原文缺字】也没有认为完全正确;他的其他长处很多,只是张守对他格外厚待。我担心会在同僚之间留下形迹,已经再三恳求他了,再等一两天,我当尽力进言。张守听说年兄诚实笃厚,很想见您;以后您到这里来,去见他似乎没有妨碍。《易传》的刊板,还希望您留意。我在官舍中大致平安,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程易既然已经下手抄写,就会完成工作。防务应当有期限;等见到防务官员向诸位公卿报告时,要勉励他们,不要顾惜前面的劳苦,否则以后会有后悔。不只是刊书【原文缺字】。您来访的日期还没有定吗?虽然梦中也接受您的教诲约定,却遗憾书信和声音来得太迟。如果能勉强留三四天,就过了节日再走。得到这部书,已经粗略有了头绪,尤其可喜。不知叔昌有空能否同行?郡学渐渐就绪,也没有扰乱规矩的人。再给它一些岁月,应当稍微可以观赏了。又。林谦之因为缴还新任官员除授名册,迁任工部侍郎,按次序应当决定离去;自从这次举动过江以后,还没有这样的事。平日保荐任用这位老先生,果然没有辜负所期望的结果,真令人高兴【原文缺字】。近日时局变化,疑惧的人很多;然而有意躲避祸患,终究不如无心计较而听任命运。给刘衡州【刘子澄】的信。我闭门退居,谢绝来客,幸而没有其他扰乱,读书也没有废止平日的功课,只是终究缺少讲论的益处罢了。朱丈答应春间同我游温台,很遗憾尊兄身在远方,不能一起前往。外祖母的画像适逢南安的使者顺便带去,事情很仓促,只能简略写到这里。承蒙来信询问,我闭门已久,越发不闻外间消息;长期受病体牵累,已经成为痼疾,再也不能调理,只能静养、顺其自然,情况倒还安适。荆州的谋划,我至今想起仍然心痛。祭文抄录寄上,想说的话全在其中。听说朱丈前去相邀,不知是否已经成行?想来讲论一定很快乐,我在病中只有仰慕罢了。听说参预处常常效法忠告,这是很好的。有人说其中夹杂了不少讥刺责难,虽然意在讽谏切劝,却因此缺少诚笃厚重的气象,未必能感动人。偶然被授予原来的官职,但我不能出仕,人人都知道;只是一番番上表辞谢,应酬繁多而精神疲惫,匆匆写下这些话。其余只愿您更加重视道义。给李侍郎【李仁父】的信。我在津亭设宴请您告别,您又改期一个月,依依仰望之情已经难以承受。近日正值初冬冻雨,恭敬地想您所乘舟停泊之处,神明和人事都能安定依凭,起居一切安好。我在东观白吃俸禄,偶然还没有被淘汰斥退;多年陪侍在您的讲席旁,受到您的教诲督导,周全而深厚融洽。如今忽然远离您的几席,顿时觉得孤身飘零,无所依凭。虽然强作笑容处在官舍,心绪却惘然若有所失。武陵的符节还在,明年春天不如稍稍在鄂渚休息,为度过一年作打算。文潜既然已经到达,各项事情应当都能调理安排;何况那里是您旧日治理之地,各种人情世故,想来不至于困顿失意。连日风雨,舟行想来也会不顺,不知道您的饮食起居是否安稳?我时时忧念,心中不安;遗憾微小官职束缚,不能亲自护送您的行李,只能一味遥遥思念。于是赶快派使者前往,匆匆附上问候。向来临近寒冬,只祈望您多多为斯文珍重自爱,等待阳气复苏、时运通泰的恩宠。我在官舍中只是粗略应付,独居所思郁结无从排遣,默默随众混日子,渐渐走向颓废,日积月累,实在惭愧。近来又按同舍惯例代理省户事务,偶然充任礼曹,虽然眼前文书极为简少,但稍有讨论便关系典礼,责任推诿之处自然不轻。开府之初,酬酢经营想来也略感劳累;长期飘泊江边,如今行李已经安顿,地方也安定了,或许可以稍稍休息。远方人士中,不知有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史事各志从冬到春以来,虽大致都已编成,堆叠成册,但首尾尚不完整,条目又断缺,实在还没有次序。如今期限在冬末,已经是第三次展期,不免催促办理,只怕抵牾之处很多罢了。《徐锴通释》绍兴本最近才得到;馆中本缺十卷,大概此书原名《说文系传》,各分子目,前三十卷称为《通释》,是刻本所有的;后十卷另有名称,是刻本所没有的。现恭敬地抄录送上,但此本虫蛀残缺,缺字很多;如果有空暇,可以参照《说文》校勘,义理也还可以推求。潘义荣的编年稿谨此奉上。只是伯祖的履历以及其他文字,多次到家叔处索取,仍未送到,今后还要催促;一得到便立即转送。次仲的祠禄文字,先前与傅景仁一同准备上呈,唯独他的被退回了,势必要再等一段时间。季修听说还留在蜀中,莫非很久没有回来侍奉父母吗?近来的事情,大略可以从邸报中看到:周丈从春天以来请退的奏章已经上了四次;李寿翁也以生病请求退职,已经一个月了;陈能之进入史院,第一天就得了眩晕昏蒙的病,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大体说来,眼前的善类或离去,或生病,忧郁不乐,实在少有气象。武陵民风淳朴,事务简少,退朝以后想来有很多闲暇;《长编》是否已经着手重新整理了?远方士子固然难得,难道也没有可以交谈的吗?送上建茶三十夸,姑且用来帮助午间饮用,幸望笑纳。承蒙询问《长编》,初到那里本来就知道事务很多,如今条教已经确定,是否渐渐可以整理了?虽然远方难得人才,但闲暇实在难得,似乎不可白白放过。
补处,即一面与周丈共议修入。却续拜禀,次通释比从姚仓求本,防其行部犹未送到,当更趣之。所阙卷数,比因馆中修书目,却寻得全本,但有脱方字处极多,当并録呈次。舍人伯祖履厯,以家叔自南安归,有失子之戚,俟其悲伤少定,当可得也。潘义荣文字,亦当更趣。潘监盐政,恐未必曾纂集耳。史事犹有五六志,全未有涯,势须展限。人情易得因循,殊未可期也。郑景望出守宛陵,于养亲极便,但馆中益觉索寞耳。陛辞所论甚剀切,良可敬也。廷对谠论者,率在髙等。蜀士亦有数卷甚竒,但幙中不敢录本耳。武陵民淳事简,黄堂必甚优防。长编既已断手,莫若及此暇时参订修润,整顿凡例,刋削枝叶,两存者折衷归于一是,遂为完书。若秪广记备言以待后人,恐年祀浸逺,未必能明今日去取之意,使千载有遗恨,良可惜也。异时复还禁近,笔削之上便不能专,此似不可失耳。所欲布陈者何限,要非无量能究,乡风不胜惓惓。某官况碌碌粗遣,日来史限迫趣,率常宿馆中,舛错毛起,犹未见大功,诸甚恨,函丈在逺,不得一一质正也。武陵民淳事省,当可卧治,亦有佳士可共语否?龚参父子没于瘴气,相自伤,刘枢亦复不起,善类甚惜之也。张钦夫帅荆南,不知已到官未,同在一路,凡事可相应接,亦非小补也。陈丞相有奏事之命,犹辞免,又未知到阙去留如何?刘文潜在桂,为况何似,亦时相闻否?刘子澄已外除,诸公莫为言者,近得渠书,只欲求祠也。某官次窃禄,凡百觕遣史课,虽粗不废。第同舎迁易不常,猝未就绪。北扉虽有其志,而力不足,毎相与浩叹,共思去歳合堂同席之乐也。闻复刋缉长编,条例当益严密,苐恨阻逺,不得陪侍笔削尔。李羣玉诗,谨抄录拜呈,余金并往。向来説文系传,非特校对草草,政以元本断烂,毎行灭去数字,故尤难读。若得精小学者,以许氏説文参绎,恐犹可补也。张钦夫不知己到荆南否?朱元晦辞南康,已有不许辞免,便道之官指挥,不知竟肯起否?刘子澄已从吉,此间媢嫉者颇众,埶不过得一倅,又未知阙次何如尔。史事、诸志近略见涯绪,但职官、选举一两志未就条理耳。同舍去来不定,故难见功也。党籍本末,想类次已成编。谢上蔡曲折,当以问朱元晦。得报即拜禀。近闻辰守微有龃龉,虽未得其详,某窃谓边防经理虽不可缓,要须中外相应乃可展尽。茍或未然,不若姑随时搜补,因仍旧贯之为善也。某歳晚忽感末疾,重为医者所误,既投热剂,又复吐利,疾证遂顿危殆,亟更医易药,幸而所用药渐见効。此一月来,手足间皆能自如,但微有弱处,精神言语则不甚有异于常时。但病体疲苶不堪,少有冲冒,虽蒙恩补外,而留滞许时,殊觉不安。更稍可强勉,即买舟东归矣。文海奏篇异数便蕃,一时纷纷,盖因忿激而展转至此。病中唯静审以处之而已。其始亦未欲以闻,盖累有宣谕,故不敢缓也。恐或欲知契丈祠请,既不遂,正人未遽逺去,善类朝夕以冀宣室之兴思也。垂谕夏小正及谢显道出处暨检元祐军防篇,病中未能及此。辰守囘避之説,亦以卧病无自而闻知。然人之异同,亦非我所可计耳。令嗣皆已别拜书。与陈同父某掩闗,幸无他恼。但立秋后以酷热繙阅,亦稍废耳。桓灵宝之喻,读之竦然。凡读易者,要当深知此观象之妙,非克尽已私者不能与。然自昔英豪于事几之际,反瞠然乎其后,彼固非屈意于克己者,果何説耶?若便以私意揣摩亿,则屡中断之,则其悬解于杪忽毫芒之表者,揣摩之讥,殆不足以当其心也。盖天姿之髙,得气之清,其所以迎刃破竹者,何莫非此理?但矜为己有,则不能与时偕行,多迎随附益之病,未知其所自,则随血气盛衰,此一段精明不能常保。论至于是,则所谓克己者,虽若陈言,要是不可易耳。策问诚有味,其言反覆展玩不能去手。诸生有能领此意者否?读裴度处,尤慨然三叹也。章侍郎行状已【阙】苐恨平生未尝接其言论风防,故于书法详略不能措议,祗见文气之疎宕高胜而已。其间如论鄂州财赋云,公戚焉,若不自得,人亦莫解也。论戚方仍旧管军,公慨然曰,是不足问矣,即上言叅知政事【云云】论虞丞相罢去之时,叅知政事钱端礼以肺腑与政,至允文去而端礼之议亦寝,末云,因叹世之量人者甚浅,不足据。此数条皆是尤妙处,亦是合斟酌处也。
译我在官次中粗略应付,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自从离开您的座前,胸中郁结,无从发泄,虽然还在勉强做事,但同伴少、助力薄,实在没有什么意味。把船停泊在那里,住了这么久,饮食起居岂能一一安适?接受郡守之职,固然也稍稍阻滞了归去的兴致,但这样进退迟回,上可以显示君子以国事为重的心意,下可以杜绝别人说您不被理解的议论,算来并不失策。地理志的稿子,等我从某处出任殿幕、任期届满后,当详细阅读讨论,想来那时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如果仍有应当增补的地方,就一面同周丈共同商议修入。以后再行拜禀。关于《通释》,近来曾向姚仓求取本子,因他正在巡行所属各部,尚未送到,还要再催促。所缺的卷数,近来因馆中修订书目,反而找到了全本;只是脱落方字的地方很多,也将一并抄录呈上。舍人伯祖的履历,等家叔从南安回来;他遭逢丧子之痛,待悲伤稍稍平定,应当可以得到。潘义荣的文字,也应当再催促。潘监的盐政稿,恐怕未必曾经编纂。史事中还有五六志完全没有边际,势必要展期。人情容易因循拖延,实在难以预期。郑景望出守宛陵,对奉养亲人极为方便,只是馆中更加感到寂寞了。他辞别皇帝时所论甚为恳切,实在令人敬佩。廷对中发表正直议论的人,大多都在高等。蜀地士子也有几卷文章非常奇特,只是幕府中不敢抄录本子。武陵民风淳朴、事务简少,黄堂之中一定十分安闲。《长编》既然已经完稿,不如趁这段闲暇参订润色,整顿凡例,删削枝蔓,把两种说法并存的地方折中归于一是,终于写成完书。如果只是广泛记载、备录言论以等待后人,恐怕年代渐远,后人未必能明白今日取舍的用意,使千年之后留下遗憾,实在可惜。将来如果再次回到禁近之地,笔削之权便不能专任,这个机会似乎不可错过。想要陈述的事情何止千端,只是并非我的能力所能穷尽,乡里风气又令人不胜殷切挂念。我在官次中碌碌无为,只能勉强应付。近日史事期限逼近催促,常常住在馆中,错乱纷杂的事情纷纷出现,却还没有看到大功,实在很是遗憾。您远在函丈之外,不能逐一向您请正。武陵民风淳朴、事务简省,应当可以安坐而治理,不知那里也有可与交谈的佳士吗?龚参父子死于瘴气,我相当伤痛;刘枢也去世了,善类都十分惋惜。张钦夫出任荆南帅,不知已经到任没有?同在一路,凡事可以彼此接应,也不是小小的补益。陈丞相奉有入朝奏事的命令,仍在辞免,不知最后是否到阙、去留如何?刘文潜在桂地,境况怎么样,也常常互通消息吗?刘子澄已经外任,诸公没有替他说话的人;近来得到他的信,只想求任祠禄之职。我在官次中领取俸禄,凡事只是勉强应付,史馆功课虽粗略尚未废弃,只是同舍人员迁调变动不定,仓促之间还没有完成。北扉虽有这样的志向,但力量不足,每每相对浩叹,共同追念去年同堂同席的快乐。听说又在刊缉《长编》,条例应当更加严密,只恨相隔遥远,不能陪侍您从事笔削罢了。《李群玉诗》谨抄录奉呈,余金一并送去。先前所说《说文系传》,不只是校对草率,实在是因为原本已经残断破烂,每行都灭失几个字,所以尤其难读。如果得到精通小学的人,参照许氏《说文》加以疏解,恐怕还可以补足。张钦夫不知已经到荆南没有?朱元晦辞去南康任职,已经有不准辞免、立即赴任的指挥,不知最终肯不肯起行?刘子澄已经从吉州离任,这里嫉妒他的人很多,势必只能得到一个通判之职;至于候缺次序如何,还不知道罢了。史事和各志近来大略已经看出头绪,只是职官、选举一两志还没有整理出条理。同舍人员来去不定,所以难以见到成效。党籍的始末,想来已经编次成册了。谢上蔡的曲折情况,应当去问朱元晦。得到回信后立即拜禀。近来听说辰州太守那里略有龃龉,虽然还没有听到详细情况,我私下认为边防经营虽不可迟缓,却必须内外相互呼应,才能充分展开。如果不能这样,不如暂且随时搜补,因循旧有制度,反而是好的。我在岁末忽然患了末疾,又被医生误治,既投用热性药剂,随后又呕吐腹泻,病情于是骤然危重。赶紧更换医生和药物,幸而所用药渐渐见效。这一个月以来,手足都已能自如活动,只是略有虚弱;精神和言语则与平时没有太大不同。但病体疲惫不堪,稍有冲犯便难以承受。虽然蒙恩获准外任,却滞留了很久,实在感到不安。再稍微能够勉强支撑,便买船向东归去。文海奏篇,异数和便蕃之事一时纷纷而来,大概是由于忿激,辗转到了这个地步。病中只能静静审察而处置罢了。起初也不想让上面知道,只是因为屡次有宣谕,所以不敢拖延。恐怕您想知道契丈请求祠禄的事:既然没有成功,正直之人也没有立即远去,善类早晚都盼望皇帝重新召见任用他。承蒙您谕示《夏小正》以及谢显道出处的事情,又询问《元祐军防篇》,我在病中未能顾及。关于辰州太守回避的说法,也因卧病而没有办法听知。然而人们意见的异同,也不是我所能计较的。令郎们都已经分别拜书致意。致陈同父 我闭门不出,幸而没有别的烦恼。只是立秋以后天气酷热,翻阅书籍也稍有荒废。您所说桓灵宝的比喻,读来令人悚然。凡是读《易》的人,都应当深知这种观象的妙处;不能克制尽自己的私欲,就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自古以来的英豪,在事情的关键时刻反而茫然落后于人,他们本来并不是有意屈己克制私欲的人,这该怎么解释呢?如果只凭自己的私意来推测臆断,偶然多次猜中便以此作出断论,那么他在极细微处悬解领悟的境界,哪里是这些臆测的讥评所能承受的呢?大概天资高明、禀气清纯,他之所以能够迎刃而解、破竹而下,哪一样不是由于这个道理?只是如果把它自负为己有,就不能与时势一同运行,往往有逢迎、附会、增益的毛病;一旦不知道根源所在,便会随着血气的盛衰而变化,这一段精明也就不能长久保持。论说到这里,所谓克己,虽然仿佛是陈旧的话,毕竟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策问实在有意味,其中的话反复玩味,不能放下。诸位学生中有能够领会这个意思的吗?读到论裴度的地方,尤其令人感慨,连连叹息。章侍郎的行状已经【缺】;只恨我一生没有听过他的言论风采,所以对于文辞详略无法置评,只看出文气疏宕高胜而已。其中如论鄂州财赋说:‘公忧戚不安,仿佛不能自得,人们也没有谁能理解他。’ 论及戚方仍旧统领军队时,章公慨然说:‘这已经不值得再问了。’随即上奏论及参知政事,等等。论到虞丞相罢职离去时,参知政事钱端礼作为心腹参与政事;到允文离去,钱端礼的议论也搁置了。最后说:‘因此感叹世上衡量人的人见识太浅,不足以作为依据。’这几条都是其中尤其精妙的地方,也是应当斟酌的地方。
专价伏奉诲示,引纸疾读,恍如握手,不知相去数百里之逺也。长夏溽暑,伏惟尊候动止万福。某馆下粗遣,自入夏来,以史限督趣,平明趍局,日落乃还舎,人事醻酢,一笔勾断,终日在书册堆中,与往在明招况味无异,只是糜耗廪稍,毎自愧恐耳。时事非唯未易揷手,职守各有攸司,又兀然无上下之交,若欲强聒,则尚口乃穷矣。平生非孑孑拘小谅者,茍有善意,其敢不承接而疏导之,此盖兄之所深悉也。谕及近况之详,慨然浩叹者久之。百围之木,近在道隅,不收为明堂清庙之用,此自将作大匠之责耳。如彼木者,生意濯濯,未尝不自若也。井渫不食,为我心恻,盖非井爻之盛,而兄以此自处乎?惟冀益加寛裕,从容自頥,以慰见慕之徒之心,幸甚。廷对山林草茅之论,自应有少斟酌者,后来亦深勉诸人勿誊本传播,政如来谕所虑也。居厚正则,景明道夫,己一一道来意矣。益恭诸公方且调防,未知能囘否?不然则且归俟阙期。近来请祠亦必可得也。张钦夫近丧子,得书极无况,力请出广,遂有鄂漕之命,亦且得归也。刘茂实固贤者,但举削一事,从前不曽破戒,然既蒙再三之谕,俟见李寿翁,如其语及,亦当赞助也。某馆中碌碌粗遣,但豪髪无补蠧耗太仓,积愧如山耳。居厚往见,必已前到;今正则又赴约,握手剧谈,亦是快事。一官所缚,不能追逐上下其间,殊慊然也。清馥香一贴,鳯团一斤,漫为山中之信。其他正则自能详道,偶记荀子论儒者进退处,有一句云:“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慤”,颇似有味。畎浍之水,涓涓安流,初何足言?唯三峡九河,抑怒涛而为伏槽,循岸乃可贵可重耳。某官次粗遣,但朋游散落,益复鲜况。适当天民君举相继引去之后,又【阙】欲成羣队,只得痴坐静待而已。天民君举于私计极便,但恐天民规摹散漫,未必能为求田问舎计耳。三启一志,展玩叹赏不已。然议论断絶之久,领解者必少也。知安居定志,日就平实,此政惓惓所系,望者甚休,甚休。居厚一病,闻甚殆,知己平复,但渠须是调伏得性气一段,然后养生处世亦少龃龉,不然忧未艾也。正则忧居后,曽得消息否?某碌碌如昨,无足云者,示喻,敢不敬领?但太仓一粟,或出或处,岂能有所闗系?但自当靖共守位,固不敢无事自生疮痏也。某碌碌官况,粗遣无足云者。秋成田间,必多乐事。试闱得失,想自见惯。然诸公却自无心,非向者之比,秪是唱髙和寡耳。漕台却尽如人意,王道父尤济事也。此月二日已毕芮氏姻事,祭酒夫人自送来,感念畴昔,不胜慨然。儒家清贫,次第须可共淡泊也。试闱得失,本无足论,但深察得考官却是无意其间,犹有误认监魁卷子为吾兄者,亦可一笑也。歳事既毕,田间必有佳况,亦时有著述否?书院中亦有一两士子伴否?李寿翁升从班,差强人意,但又减李仁甫,殊可惜耳。郑丈移过宗寺,君举踪迹遂安矣。某只今病状,除手足萎痹外,其他顽健,略如平时。看书以旧,难除终是有过当处。凡见爱者,无不痛口防戒,虽未能勇从,然亦渐就减少也。永嘉之行,未便登途否?比冩得《正则》一书,而人不来取,今以拜纳。书中数语,偶与来教「叫屈」之説合,与正则发缄,可共发一笑也。张荆州不起,此自有所闗系,岂独防从之痛哉?使其不死,合防检整顿处甚多。至于不自是,不尚同,则相识中未见两人也。居厚无他苦否?五月间联骑相过,甚幸。病中尤思朋友旦夕之望。承旦夕见过,数日以望四经説,千万携行。痼废沈滞,政赖此以醒之耳。小辈作挠,似不足介意。顔子犯而不校,淮阴侯俛出胯下。两条路径虽不同,这一般都欠不得,幸深留意。鄙谚云:「赤梢鲤鱼就韲瓮里浸。」杀陈拾遗,一代词宗,只被射洪县令断送了。事变大小,岂有定所哉?病中畏冩字如虎,缕缕至此,意亦可念也。三国纪年序引及诸赞,累日已详看。用意髙深处,亦或得其一二。但大网体制,犹有未晓处。
译专程来的人恭敬地奉上您的教诲,展开信纸急切阅读,恍惚如同握手相见,不知彼此相隔数百里。长夏湿热,恭惟您的起居一切万福。我在馆中粗略应付,自从入夏以来,因史事期限催逼,天一亮就到公事场所,日落才回馆舍;人情应酬一概停止,整天都在书册堆中,和过去在明招时的情形没有不同,只是白白耗费国家俸禄,自己常常惭愧恐惧。时事不只是难以插手,各项职守又各有主管,而且我同上下都没有交往;如果想强行多嘴,反而会因言语招致困穷。平生我不是孤高拘泥于小节的人,只要对方有善意,哪里敢不接受并加以疏导?这大概是兄长深知我的。承蒙详细告知近况,我慨然长叹了很久。合抱数围的大树,就在道路旁边,却没有被收取作为明堂清庙的栋梁,这本是将作大匠的责任。像这样的树木,生机旺盛,未尝不是自得其生。井水淘清了却无人饮用,使我替它痛心;难道不是井卦盛大之象,而兄长却以这种处境自待吗?只愿您更加宽裕,从容自我保养,以慰藉仰慕您的人的心,幸甚。廷对中关于山林草野之人的议论,本来就应当略加斟酌;后来也深深劝告诸人不要抄本传播,正如来信所担忧的那样。居厚、正则、景明、道夫,已经一一转达您的来意了。益恭诸公如今正在调防,不知能否回来;否则就暂且归去,等待候缺的日期。近来请求祠禄也一定可以得到。张钦夫最近丧子,来信中极为凄惨;他竭力请求出任广东,于是得到鄂州漕司之命,也可以回来了。刘茂实固然是贤者,只是举荐和削夺这一件事,从前不曾破例;但既然承蒙再三告谕,等见到李寿翁,如果他谈到此事,也应当加以赞助。我在馆中碌碌无为,只是对国家仓廪没有丝毫补益,反而造成损耗,惭愧日积如山。居厚前去拜见,想必已经先到了;如今正则又来赴约,握手畅谈,也是令人快意的事。被一官所束缚,不能在其间上下追随,实在怅然。送上清馥香一贴、凤团茶一斤,姑且作为山中的问候。其他事情正则自然会详细转述。偶然记得《荀子》论儒者进退处境,有一句说:‘不用我,就退处乡里,与百姓编户相混而诚实自守。’颇有意味。田间沟渠的水涓涓安流,起初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有三峡九河,压住怒涛成为平伏的水槽,沿岸治理才显得可贵可重。我在官次中粗略应付,只是朋友游伴散落,更加没有兴致。正逢天民、君举相继引退之后,又【缺】想结成群队,也只能痴坐着静静等待罢了。天民、君举对于私人的打算极为便利,但恐怕天民的规划疏散漫无章法,未必能作求田问舍的长远安排。您三次启奏的一篇志文,我反复玩读,赞叹欣赏不已。然而议论中断已经很久,能够领会其中意思的人一定很少。知道您安居定志,每日趋于平实,这正是我殷切关心的事情,也是大家最盼望的,太好了,太好了。居厚的病,听说很危险;如今知道已经平复,但他必须把性情脾气这一关调伏下来,然后养生处世才会少些龃龉,否则忧患还没有尽头。正则居忧之后,不知曾经得到消息吗?我碌碌如同往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承蒙来信指教,哪里敢不恭敬领受?只是我不过是太仓中的一粒米,无论出仕还是退处,哪里能有什么关系?只应当安静恭敬地守住职位,本来不敢无事自找祸患。我碌碌处在官场,勉强应付,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秋天田野收成,必定有许多乐事。试场中的得失,想来您已经见惯了。然而诸公自己却无心于此,不同于从前,只是唱高调而应和者少罢了。漕台的情形完全如人所愿,王道父尤其能办事。本月二日已经办完芮氏的婚事,祭酒夫人亲自送来,感念往昔,不胜感慨。儒家生活清贫,往后应当可以共同安于淡泊。试场得失本来没有什么可谈的,只是细察之下,考官确实没有存心其间,竟然还有人把监魁的卷子误认成您兄长的,也可以一笑。年成的事务已经完毕,田间一定有好景况;近来也常有著述吗?书院中也有一两个士子相伴吗?李寿翁升入从班,勉强差强人意;但李仁甫又被削减,实在可惜。郑丈调任宗正寺之后,君举的行迹就安定了。我如今的病情,除了手脚萎弱麻痹之外,其他地方还算强健,大略和平时一样。读书仍如从前,只是难以彻底除去,终究有做得过分的地方。凡是关心我的人,我没有不直言痛切地劝诫的;虽然还不能勇敢听从,但也渐渐有所减少了。永嘉之行,是否还不能立即上路?近来写成一封《正则》书信,却一直没有人来取,现在一并奉上。信中几句话,偶然与来信中替人‘叫屈’的说法相合,和正则拆信时可以共同一笑。张荆州没有起用,这自然有它所涉及的关系,难道只是防御从事之职的痛惜吗?假如他不死,应当有很多地方需要防检整顿。至于不自以为是、不一味附和,在相识的人中还没有见到两个人。居厚没有其他苦恼吧?五月间能一同骑马来访,那就太幸运了。病中尤其思念朋友早晚相望。承蒙您说早晚要来看我,希望几天后把所盼望的四经说带来。我的痼疾使身体衰废沉滞,正依赖这些书来使我清醒。小辈从中作梗,似乎不值得介意。颜子受到冒犯却不计较,淮阴侯低头从胯下走过。两条道路虽然不同,这一点却都不可缺少,幸望深切留意。俗谚说:‘红梢鲤鱼浸到腌菜坛里。’陈拾遗这样的一代词宗,只因射洪县令便断送了性命。事情的变化有大有小,哪里有固定的界限呢?病中怕写字如同怕老虎,仍然絮絮写到这里,我的心意也实在可怜。《三国纪年》的序引和各篇赞,我连续几天已经详细看过了。用意高深的地方,也有一两处领会到了。但全书的大体纲领和体制,还有没有明白之处。
序云:「魏于是乎有书,吴蜀合而附之。」魏书又云:「魏终不足以正天下,于是为三国纪年终焉。」不知魏书与纪年是一书为复是两书?观三国诸君赞,却似迁固史法,毎君为纪而系赞于后者。而三国纪年冠以甲子而并列魏蜀吴,则又似合三国为一者。所谓魏武以下诸赞必不可系于此【既并列三国之年,必是通书三国事,今毎君为赞,必知不系于此后】不知系于何处?岂三国纪年之外复叙毎君之本末而系以赞邪?此皆未晓之大者也。魏武赞述来厯甚当【但其末舜禹之事两语未晓】魏文帝两赞深味词意,予夺甚有味【但文帝赞意颇晦,又文帝三驾伐吴,谓中国庶几息肩亦未协】昭烈赞论其君臣反复于天意人事之际,所谓妙体本心,但费诗之议却似不达时变。汉綂既絶,昭烈安得不承之?非髙祖时比也。后主盖亦甚庸,所以安之不疑者,乃诸葛公工夫耳。武侯赞论以国政归丞相甚善,但谓汉侍中、中书令、尚书令皆宦者为之,考之汉书亦不皆如此。篇末王者之作,天犹以为未疏哉?感慨之意甚长,但不若后主赞所谓「天命果可畏」辞严而义正也。武烈赞论汉末守文之弊及启桓王之翺翔甚妙甚妙,下三赞亦然。鄙意窃谓吴四赞尤其能尽其规摹之所止,殆无遗憾也。厐綂赞论兼弱之义甚正,闗羽赞亦穏。但来教谓司马子长虽髙不欲学,而诸赞命意及笔势往往似之,何耶?因便并望见教。某近日思得,著书大是难事。方将一意玩索,完养深求其所未至。虽髙明之姿,与驽钝者不同,然考之前作者,亦须待经厯之久,歳月之晚,然后下笔。今及此暇时,序次裒集,固亦无害。然亦不可不思,有余不敢尽之语也。与陈正已某病躯凡百,只如相聚时防喻,极荷至意。枯木朽株,虽不系轻重,然敛啬护养,自是病中所当致力也。乍还膝下,承顔干蛊,必日有新功。从前贤士大夫,盖有学甚正,识甚明,而其道终不能孚格逺近者,只为实地欠工夫耳。吾兄慨然欲力践之,真斯文之福,惓惓之祷,唯觊终之以不倦而已。子静经从稍款否?朱丈已归建安,歳晚无惜一访之。耆旧凋落,尤当汲汲也。赵丘、吴三子皆朴茂可喜,第暑中不能久留耳。因便切望频寄数字,盖兀坐一室,絶无琢磨之益,赖此警发愦愦,不啻饥渴也。他祈为道义毖重。近传得张丈桂林论史数篇,往往暗合人意,已令三子录呈矣。近见补榜,知防面之日不逺,为之欣然。病体度夏,幸无他课程,亦不废,但少切磨之益耳。乍还侍旁,当有余乐。干蛊计渐见次第,先之以身,谅无不孚应也。与叶侍郎【正则】静多于动,践履多于发用,涵养多于讲説,读经多于读史,工夫如此,然后能可久可大。与郭养正某哀苦日深,无足言者。之官既已定,日跋涉良劳。两月来所讲论,细大亦略备矣。内植根本,乃万事之元。阃范一书,所宜详阅精思而力行之。若门内尚有可愧,外虽奋振策厉,终亦无力。千里之别,敢以此言为饯。某哀苦待尽行矣。祥除追慕,殊无生意。年来自念,已分工夫,殊欠阙。自歳初尽罢遣习举业者,庶几不作无益,害有益。自此来讲论者,既无外诱,当易见工也。前歳面讲者,盖甚详悉。今既应物涉事,步步皆是体验处。若知其难而悉力反求,则日益精明。若畏其难而日益偷惰,则向来意思悉冰销瓦解矣。习俗中易得汨没,须常以法语格言时时洗涤。然此犹是暂时排遣,要须实下存养克治体察工夫,真知所止,乃有可据依。自进进不能已也。某一病逾年,近觉差徤。但去秋有悼亡之痛,至今懐抱犹不佳耳。到官渐久,想浸谙悉。外物皆非可必,只得自尽其职事,以听其何如勤谨寛耐,勉之足矣。新宰林和叔,气味既可亲,且详练不茍。前辈谓初官得长官之贤,是终身得力处,诚如此也。适已面语吾友矣,种种与之咨论,必甚有益。以吾友下问之廑,故及此。病中不暇他布,余惟力学自爱。所论条目详悉,足见不茍。此皆所当然者,若人以为异之类,皆未熟之所致。但笃信而行之,不要有自矜之意,久久则自不见其异矣。他不必过虑也。林宰端审,朝夕相聚,必极有益,盖非特坐谈耳。与巩仲至【乾道辛卯冬】秋闱垂翅,乃所以进德修业。如吾友之文用于课试,盖无余憾矣。不必更费心神,惟留意实学,持之以厚,而守之以黙。则所愿望,令伯有还辙之问否?他惟以时自爱。与张知县【商卿】下车许时,条教既孚,当渐不费区处。在我者既无遗憾,政使或有未退听者,盖亦自有公论。惟觊毋废初心,使斯民益被实恵,是所愿望。斾从入郡,当在何时?倾耳车音,以日为歳。
译序中说:‘魏于是有了史书,吴、蜀合在一起附于其后。’ 《魏书》又说:‘魏终究不足以匡正天下,于是《三国纪年》在这里结束。’不知道《魏书》和《纪年》是一部书,还是两部书?看《三国》各君的赞,似乎采用司马迁、班固的史法,每位君主写一篇纪事,随后系上赞语;而《三国纪年》以甲子为首并列魏、蜀、吴,又像是把三国合为一部书。所谓魏武以下诸赞,必定不能系在这里;既然并列三国年代,必然是通贯记载三国之事的书。如今每位君主都有一篇赞,究竟知道它们不是系在这里以后,又不知道系在什么地方?难道是在《三国纪年》之外,另行叙述每位君主的始末,再系上赞语吗?这些都是尚未明白的大问题。魏武帝的赞叙述他的来历,非常恰当;只是末尾关于舜、禹的两句话还不明白。魏文帝的两篇赞,细细玩味文意,褒贬取舍很有意味;只是文帝赞的意思颇为隐晦,而且文帝三次出兵伐吴,说‘中原庶几可以休息’,也不相合。昭烈帝的赞,论述君臣在天意与人事之间的反复,所谓体察本心很妙;但批评费诗的议论,似乎没有通达时势的变化。汉朝正统既已断绝,昭烈帝怎么能不承继它呢?这与高祖时的情形不同。后主大概也十分庸弱;所以能够安然处之而不疑,乃是诸葛公的功夫。武侯赞说把国政归于丞相,十分妥善;但说汉代的侍中、中书令、尚书令都由宦官担任,考察《汉书》也并不全是这样。篇末说王者兴作,难道上天还认为不够疏通吗?感慨的意味很深长,但不如后主赞所说‘天命果然可畏’,言辞严正而意义端正。武烈帝的赞论述汉末拘守成法的弊病,以及启发桓王翱翔奋发之处,十分精妙,十分精妙;下面三篇赞也是如此。我的私意认为,吴国四篇赞尤其能够尽到其构思所能达到的极致,几乎没有遗憾。庞统赞论述兼并弱小的道理,十分正当;关羽赞也很稳妥。但来信说司马子长虽然高明,却不愿意学习他,而这些赞的命意和笔势却往往像他,为什么呢?顺便也希望您指教。我近来想到,著书实在是件困难的事。正要专心玩味探索,完成涵养,深入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即使有高明的资质,与驽钝的人不同,但考察前代作者,也必须等经历长久、年岁渐晚之后,才能下笔。如今趁这段闲暇,编次汇集材料,当然也没有妨碍;但也不可不考虑,还有些有余而不敢尽说的话。致陈正已 我这病弱的身体,各方面都如同我们相聚时所说的那样,承蒙您极为深厚的心意。枯木朽株虽然无关轻重,但收敛节制、加以护养,本来就是病中应当努力的事。刚回到父母膝下,承欢侍奉并整治家事,想来每天都会有新的功效。前代贤士大夫中,有些学问十分端正,见识十分明白,但他们的道理最终不能使远近的人信服感化,只是因为在实际实行方面功夫不足。我的兄长慨然想要努力实行它,真是斯文之福。我殷切祈望的,只是希望您始终不倦地完成它。子静经过那里,关系稍微融洽了吗?朱丈已经回到建安,岁末不要吝惜去拜访他一次。耆旧人物日渐凋零,更应当急切前往。赵丘、吴三位都质朴茂实,令人喜爱,只是暑天不能久留罢了。借着机会切望您频频寄来几句话;我独坐一室,绝无切磋琢磨的益处,只能依赖这些话来警醒启发昏愦,简直如同饥渴一般。其他方面只愿您珍重道义。近来得到张丈在桂林谈论史事的几篇文章,往往暗合人意,已经让三位抄录呈上了。最近看到补榜,知道防面之日已经不远,因此很是欣喜。病体熬过夏天,幸而没有别的功课,也没有完全荒废,只是少了切磋琢磨的益处。刚回到父母身边,应当会有余暇可享。整治家事的安排渐渐有了次第,先从自身做起,想来没有不使人信服响应的。致叶侍郎【正则】静多于动,实践多于发挥,涵养多于讲说,读经多于读史;功夫这样做,然后才能长久而广大。致郭养正 我哀痛日深,没有什么可说的。赴任已经确定,每天跋涉实在辛劳。这两个月来所讲论的事情,无论大小,大略都已完备。内在树立根本,是万事的元始。《阃范》一书,应当详细阅读、精心思考并努力实行。如果门内还有可以惭愧的地方,对外即使奋发振作、策励自己,最终也没有力量。相隔千里,谨以这些话为您饯行。我哀痛之情已经接近尽头,也将要出行了。服丧期满除服,追念亡亲,实在没有生意。近年来自我反省,已经分配安排了功夫,却很有欠缺。自年初以来完全停止让人学习应试举业,希望不要让无益的事情损害有益的事情。从此以后前来讲论的人,既然没有外在诱惑,应当容易看见功夫。前些年当面讲论的内容,大概已经非常详尽。如今既然要应接外物、处理事务,每一步都是体验的地方。如果知道困难而竭力反求自身,就会日益精明;如果害怕困难而日益偷懒怠惰,那么从前的意趣都会像冰消瓦解一样。处在习俗之中很容易被淹没,必须常常用合乎正道的话和格言时时洗涤自己。但这仍只是暂时排遣,必须真正下功夫存养、克制、治理、体察,真正知道应当止于何处,才有可以凭依的根本。应当不断进步,不能停止。我这一场病已经超过一年,近来觉得稍微健壮些了。但去年秋天有悼亡之痛,到现在胸怀仍然不好受。到任渐久,想来已经渐渐熟悉事务。外在事物都不是可以强求的,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职事,至于结果如何,只要勤谨、宽厚、忍耐地勉励自己就够了。新任县令林和叔,气度情趣既令人亲近,又详细老练而不苟且。前辈说,初任官职便得到贤能的长官,是一生受益的地方,确实如此。我刚才已经当面告诉这位朋友了,种种事情同他咨询讨论,必定很有益处。因为您不厌其烦地向我询问,所以说到这些。病中没有空暇再说别的,其余只愿您努力学习、自我珍爱。您所论列的条目十分详尽,可以看出做事不苟且。这些都是本来应当如此的事情;如果有人把它们看成奇异之事,都是因为功夫还不成熟。只要笃信而实行,不要有自我矜夸的意思,时间久了自然不会再觉得它们奇异。其他事情不必过分忧虑。林县令端正审慎,早晚相处,必定极有益处;这恐怕不只是坐在那里谈论而已。致巩仲至【乾道辛卯冬】秋闱落第,正是用来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像您这样的文章,如果用于考试,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不必再耗费心神,只须留意实际学问,用厚重来持守它,用沉默来守护它。那么所希望的事情,令伯有回来的消息吗?其他方面只愿您随时自我珍重。致张知县【商卿】您到任一段时间后,政令教化已经取得信任,渐渐就不必费力安排了。只要自己没有遗憾,即使还有人没有退而听从,也自有公论。只希望不要废弃最初的志向,使这些百姓更多受到实际的恩惠,这就是我的愿望。您的仪仗随从什么时候进郡?我侧耳等待车声,简直把一天当作一年。
某迫行百冗,纷然应接不暇,他无足言者。政声蔼然,奸戢惠孚,甚休甚休。素恃眷爱,区区切有欲布陈者,辄具别纸。虽愚昧,岂足赞采取,亦姑尽其拙诚而已。他惟若时珍护前拜召节。大猾既擒,威信自此行于一邑。凡事必易,然要当遇事平心,无先懐抑强扶弱之意,惟视理之所在而已。虽尝攻击县道者,茍其事理直,却须右助之,则人服我之公。财赋当催者,恐当加意督趣,令整办。寻常士大夫或误认纵弛为恤民,殊不知不及时拘催,使民间拖欠积压,异时忽遇苛刻之吏,一并趣办,则民受大害也。前此豪猾意在搔扰,县道多端妄论人吏,使县中不能存立,此固当主张也。然人心易得偏,恐为彼所激,而主张太过,要当于吏胥奸弊上髙着眼。彼见吾意在抑豪强,必取此迎合,增饰以行其私意,此尤当精察。有自衢州来者,説吾兄尝雇乳婢,价直间有未尽处【阙】在西安县,窃料此必枢府使臣辈唱为此説,流言固止于智者,然既立敌者众,凡涉薏苡之嫌者,要当力逺之。某比者冒被除书,实出推扬之赐。第学浅识闇,不足以表率多士;而疎懒之性,驱之于奔走酬酢之地,尤非所宜,益自惧耳。赞变【阙】然未防箴规砭剂之诲,殆非素所望于门下者也。改月遂行,益逺屏着,预深怅怏。示谕谨已禀知张丈矣。窃谓当官而行,内省不疚,则毁誉之纷纷一听之可也。愿益肩初志,使一邑终受实恵,幸甚。某黾勉复来,遂冒文馆,皆畴昔教诲之赐,感佩曷胜。第疏野之姿,置于酬酢之地,终非所安耳。因风尚望鞭防,俾逃于戾,幸甚。政成化洽,想绰有余暇。誉处如此,岂一方所得久擅耶?质之舆论,召擢在旦暮矣。重番之赐,殆非所望于故人,不敢效尤以取疎外,尚幸恕察。某阖户待尽,无足勤记录。承闻视篆在即,一方凋瘵,得贤者拊摩覆护,百里之幸也。日来督趣旁午,虽曰难展手,然折肱之余,饱于谙厯。惟培养本原,使忠爱之心益厚,则斟酌调剂,羊膓蚁封间,盖自有余地也。益逺展对,临纸怅然。
译我正要出行,百般杂务纷纷而来,应接不暇,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政声和美,奸人收敛,恩惠得到推行,太好了,太好了。平素仰仗您的眷爱,区区有些切要想陈述的事情,便另写在纸上。虽然愚昧,哪里足以帮助您采纳取舍,也姑且尽我笨拙的诚意罢了。其他只愿您按时珍重,等待朝廷召用的诏节。大奸猾既已擒获,威望和信用从此就会在一县推行。凡事一定会容易些,但遇到事情必须平心处理,不要先怀有抑制强者、扶助弱者的意图,只看道理所在罢了。即使是曾经攻击县政的人,如果他的事情和道理确实正当,也必须支持帮助他,这样人们才会服从您的公正。应当催征的财赋,恐怕要特别用心督促催办,使它整齐办妥。平常士大夫有时误把宽纵松弛当作体恤百姓,却不知道如果不及时拘催,使民间拖欠积压,将来忽然遇到苛刻的官吏一并催办,百姓就会受到大害。先前豪猾之徒存心骚扰,多方妄加指斥县政和官吏,使县中无法立足,这本来应当加以主持支持。但人心容易偏执,恐怕会被他们激怒,支持得太过分;应当在吏胥的奸弊上高度留意。他们看见您的用意在于抑制豪强,一定会借此迎合,增饰其辞来推行自己的私意,这尤其应当精细察看。有个从衢州来的人说,听说您的兄长曾雇用乳婢,价钱中间有尚未付尽的地方【缺】在西安县。我私下料想,这一定是枢府使臣一类人编造出来的说法。流言本来只会止于智者;但既然树立的敌人很多,凡是涉及薏苡之嫌的事情,都应当努力远避。我近来冒昧承受任命,实在出于您的推举扬名之恩。只是我学问浅薄、见识昏暗,不足以表率众多士人;而疏懒的性情,把我驱赶到奔走酬酢的地方,更加不是所宜,因此更加自我惧怕。赞变【缺】然而还没有得到箴规针砭的教诲,大概不是平素您对门下人的期望。改月便要出行,更加远离屏障,预先就深感惆怅。您所示谕的事情,我已经恭敬地禀告张丈了。我私下认为,做官就应当照道理实行,内省而没有愧疚,那么外间纷纷的毁誉完全听凭它去就可以了。愿您更加担当最初的志向,使一县最终都受到实际的恩惠,幸甚。我勉强振作再次回来,于是冒昧进入文馆,这全是往日承蒙教诲的恩赐,感激佩服哪里能尽言。只是我疏放野逸的资质,置于酬酢应对的环境中,终究不是心安之处。借此请您仍望赐以鞭策训诫,使我能够避免过错,幸甚。政事成功、教化融洽,想来您已有很多余暇。声誉达到如此程度,哪里是一方之地所能长久独占的呢?拿舆论来验证,您的召用提升就在早晚之间了。再次蒙赐礼物,大概不是故人对我的期望;我不敢仿效他人而因此被疏远,还望您宽恕体察。我闭门等待生命终结,没有什么值得劳烦记录的。承蒙听说您即将视篆任事,一方百姓凋敝困病,得到贤者抚慰保护,是百里之内的幸运。近日督促催办之事纷至沓来,虽说难以施展手脚,但凭借多年受伤后的经验,我已经十分熟悉其中情形。只愿培养根本,使忠诚爱民之心更加深厚,那么在斟酌调剂、羊肠小道和蚁封土堆之间,自然还有余地。相隔更远,不能前往拜见,临纸惆怅。
杂説与君子居,则以小过为大过;与小人居,则以小善为大善。盖立乎众君子之间,所见所闻皆善也。茍已有纎芥之过,是以一浊而污百清也,人必竞以为怪矣。故过虽小,而必自以为大焉。立乎众小人之间,所见所闻皆不善也。茍已有纎芥之善,是以一清而形百浊也,人必竞以为髙矣。故善虽小,而必自以为大焉。大抵士之与小人处者,其善易为,故其心易足,其名易彰,故其心易骄。易足者,怠之本也;易骄者,傲之本也。既怠且傲,其去小人不逺矣。于乎!士之不幸而与小人处者,岂必随其为恶哉?虽自守为善,而防防之中,已为所移矣。戒之哉!多欲者,畏人亦多;少欲者,畏人亦少;无所不欲者,无所不畏;无所欲者,无所畏。赵文子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及宋之盟,谈笑当衷;甲之变,神闲气定而不乱。晏子长不满六尺,及崔庆之盟,白刃在前,毅然贲育不能夺。盖其怯者血气也,其勇者义也。蘧伯玉有言:「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此与恶人处之法也。所谓就者,就而不逆也;所谓和者,和而不同也。」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夫人之作文,既工矣,必知其所以工;处事既当矣,必知其所以当;为政既善矣,必知其所以善。茍不知其所以然,则虽一时之偶中,安知他时之不失哉!”学者当先治一经。一经既明,则诸经可触类而长之也。史当自左氏至五代史依次读,则上下首尾洞然明白。至于观其他书,亦须自首至尾,无失其序为善。若杂然并列于前,今日读某书,明日读某传,习其前而忘其后,举其中而遗其上下,未见其有成也。勇怯岂有常哉?亦在夫勉之而已矣。卫太子蒯聩为赵简子右,望郑师,自投于车下。及战,郑人击简子中肩,太子救之以戈。郑师北,太子复伐之,郑师大败。勇怯变于须防之间,所谓勇可习也。善,犹秦也;恶,犹越也;勤与惰,犹车马也。善之与恶,相去亦逺矣。骤驱小人而纳之君子之域,不能也;骤驱君子而纳之小人之域,亦不能也。然使小人而勤,则矫揉磨厉,气质之移,不期善而自善矣。故勤者,适善之车马也;使君子而惰,则燕安逸豫,浸忘初心,不期恶而自恶矣。故惰者,适恶之车马也。学者审其御而已矣。士生于三代之后,所见未必皆正人也,所闻未必皆正言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其为善难矣哉!处此者有道:善者以为法,不善以为戒。善者以为法,是见其善而从其善也;不善者以为戒,是因其不善而知其善也。在人者,虽有善不善之殊,在我者一归于善而已矣。如此,则所遇之人无非硕师,所听之言无非法语,何入而不自得哉!礼曰:「居山以鱼鼈为礼,居泽以鹿豕为礼。君子谓之不知礼。夫礼者,理也。理无物而不备,故礼亦无时而不足。在山而待鱼鼈以为礼,是礼有待于外也,非随处而足也。在泽而待鹿豕以为礼,是礼有待于外也,非随处而足也。在山则礼足于山,在泽则礼足于泽,在贫贱则礼足于贫贱,在富贵则礼足于富贵。随处皆足而无待于外。彼谓小官不足以行志,必官达然后可行志;闲居不足以自见,必临事然后可自见。乌足知此理哉!」
译杂说 和君子相处,就把小过错看成大过错;和小人相处,就把小善行看成大善行。这是因为处在众多君子之间,所见所闻都是善。假如自己有一点点过错,就像一处污浊玷污了百处清洁,人们一定争相认为奇怪。所以过错虽小,也一定自己认为很大。处在众多小人之间,所见所闻都是不善。假如自己有一点点善行,就像一处清白显出百处污浊,人们一定争相认为高明。所以善行虽小,也一定自己认为很大。大体说来,士人与小人相处,他的善行容易做到,所以内心容易满足;名声容易显扬,所以内心容易骄傲。容易满足是懈怠的根本,容易骄傲是傲慢的根本。既懈怠又傲慢,离小人也就不远了。唉!士人不幸而同小人相处,难道一定会跟随他们作恶吗?即使自己守持善行,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已经被他们改变了。要警戒啊!欲望多的人,害怕别人也多;欲望少的人,害怕别人也少;什么都想要的人,什么都害怕;没有欲望的人,什么都不害怕。赵文子内心谦退,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他说话迟钝低微,仿佛说不出自己的口。到了宋国会盟时,他谈笑自如而恰当;在甲之变中,神色安闲、气息平定而不乱。晏子身高不到六尺,到了崔杼、庆封会盟时,利刃就在面前,仍然意志坚定,即使孟贲、夏育也不能使他改变。大概怯懦属于血气,勇敢属于义。蘧伯玉说:‘外在形迹不如顺应,内心不如和顺。不过,这两者也各有弊病:顺应,不可陷入其中;和顺,不可流于外露。形迹顺应而陷入其中,就将成为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内心和顺而流于外露,就将成为声势、名望、妖异、灾祸。这是同恶人相处的方法。所谓顺应,是顺应而不违逆;所谓和顺,是和顺而不苟同。’ 列子学习射箭,射中了。他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回去练习,三年以后再来告诉我。’列子又来见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守住它,不要失去。一个人写文章,既然写得工巧,就一定要知道为什么工巧;处理事情既然恰当,就一定要知道为什么恰当;治理政事既然完善,就一定要知道为什么完善。如果不知道其中的道理,那么即使一时偶然做对了,又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失误呢?’ 求学的人应当先专治一部经书。一经已经明白,其他经书就可以触类旁通、由此增长。读史应当从《左氏》读到《五代史》,依次阅读,那么上下始末就会洞然明白。至于看其他书,也必须从头读到尾,不失次序才好。如果把许多书杂乱地同时摆在面前,今天读某一部书,明天读某一篇传记,只熟悉前面而忘记后面,只举出中间而遗漏上下,还没有见过这样能够有所成就的。勇敢和怯懦难道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吗?也只在于努力而已。卫太子蒯聩为赵简子的车右,望见郑国军队,自己从车上投身下来。开战以后,郑人击中赵简子的肩膀,太子用戈救他。郑军败退,太子又追击他们,郑军大败。勇敢和怯懦在片刻之间就会改变,这就是所谓勇敢可以通过学习养成。善,好比秦国;恶,好比越国;勤奋和懒惰,好比车和马。善与恶相距也很远。突然把小人驱赶到君子的境地,做不到;突然把君子驱赶到小人的境地,也做不到。然而如果让小人勤奋,他就会经过矫正、揉治、磨炼,气质发生改变,不期望为善却自然会为善。所以勤奋,是通向善的车马;如果让君子懒惰,他就会安逸享乐,渐渐忘掉最初的志向,不期望为恶却自然会为恶。所以懒惰,是通向恶的车马。求学的人只须审慎驾驭它们罢了。士人生在三代以后,所见未必都是正直的人,所听未必都是正直的话。偶尔接受一天的熏陶,却十天不加温习,要想成为善人就太难了!处在这种情形下也有方法:把善的作为法则,把不善的作为戒鉴。把善的作为法则,就是看见他的善而跟从他的善;把不善的作为戒鉴,就是因为他的不善而知道自己的善。在别人身上,虽然有善与不善的不同;在自己身上,则一概归于善罢了。这样一来,所遇到的人没有不是良师,所听到的话没有不是正言,到哪里不能有所收获呢?《礼》说:‘住在山中却把鱼鳖作为礼物,住在泽地却把鹿猪作为礼物。’君子认为这是不懂礼。礼,就是道理。道理没有什么事物不具备,所以礼也没有什么时候不足。在山中却等待鱼鳖来作为礼物,这是礼有待于外物,并非随处都足够;在泽地却等待鹿猪来作为礼物,也是礼有待于外物,并非随处都足够。在山中,礼就在山中完备;在泽地,礼就在泽地完备;处于贫贱,礼就在贫贱中完备;处于富贵,礼就在富贵中完备。随处都足够,不必等待外物。那些人说小官不足以施展志向,必须官位显达以后才能施展志向;又说闲居不足以显现自己,必须遇到事情以后才能显现自己,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呢?’
门人周公谨【介】所记宣王当大旱之际,夜观星象,恻然有忧于中,而百姓便知宣王之见忧。仍叔因此作诗。后之人虽有宣王之忧,而民莫之知,何也?盖缘周之时,法度修备,人才务实【荒政十有二便是法度,方叔、召虎辈便是实材】人君一有此心,则上下相应,百度毕举,自然天下知之。玩百姓见“忧”四字甚有味。以左右民,不使之在左在右,辅助之,归于中。见利思义,见危授命,须是当见时便思、便授,过后则无益。修辞立其诚。凡人须是诚实,若有此实,便发此言,此即是修辞,此便立其诚。忠信所以进德。忠信是朴实,即是种子。有此种,则德日大。圣人制丧礼,父三年,母朞。非重父而轻母,须识得乾坤之义。大哉乾元,至哉坤元。受气者天,成形者地。其义自是如此。干,圣人之事业;坤,贤人之事业。坤,是做工夫处。版籍是天下大事不可不知子静曰:「闗雎是后妃之全德,余篇皆指一事説。自鹊巢以后亦如此,此只论二南。」看欲以师事有若一段,见得当时孔门中不自相标题出来。孔子当时见顔子死,教子贡亦甚切。观其不以众人事告子贡,可见后来子贡反筑室于塲一段,亦可见《周礼》一书,其财皆有所主,独养士财用不言。想只是司空之官主之。大凡为人,须识纲目。辞气,是纲;言事,是目。言事虽正,辞气不和,亦无益。自古乱亡之国,非无敢言之臣,既杀其身,国亦从之。政,坐此耳。何谓三纲?举其纲,万目自张。人君既正于上,则百官兆姓皆举于下;父既正于上,则嫡庶皆举于下。如夫为妇纲,在庶人,则一妻一妾;以天子言之,则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天子既正于上,则后夫人皆自正于下。必先斯四者。范淳夫説:「如人之身,易受风,须多着衣服。」此説亦好。禹、稷思天下饥溺,由已饥溺。孔子厯聘诸国,以至诲人不倦,皆是合当做事。自古圣人之于天下,皆如此。惟商鞅一出,皆反圣人之道。便已则从害人,则不恤。井田之制,士与兵,国之重事,皆取于农工商,不与古者取士于田野,取其民之秀者,以其质朴故也。奉顺天德,是总前天地之大德,曰生之意。毋泄地气,是八家一井,不多置井。春夏出就田庐,冬间入城郭,不比今时去城郭逺甚。小曰堡,其次曰邑,又其次曰都。自堡、邑、城郭,不过二三里间。宣王小雅始于六月,大雅始于云汉,二诗相表里。想云汉在前,六月在后。或曰:宣王初间如此之鋭,而后来至有白驹、黄鸟之刺。曰:此非是不学,只是做不到底。厉王无道,民心怨怒,至欲杀其子,而召康公杀其子以代宣王之死。当时大臣虽欲立宣王,而不敢。至共和十四年,宣王方立。想宣王在此十四年,岂不下工夫?若不如是,一旦出来,如何便得天下?喜于王化之复行,以此见得宣王不是不学。后生看先儒议论,则养得厚【先儒议论,盖谓传注】读诗不要思量过当,须识得当时意。司马迁有变风变雅意,惜乎无正风意。学者多不要看先儒议论,如「至大至刚」、「以直必有事焉而勿正」,此本是赵岐説,后生却谓伊川创出此説。今所编诗不去人姓名,正欲令人见元初説着。诗先要看大义,又要研穷。如「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是看大义;研究时却须子细看。陆教授为人慈祥诚实,所谓吉士。律惟隋时理防得子细,唐时因之,本朝即用隋律。方镇源流,本自秦汉间事。秦则守监,汉则刺史。刺史即今监司之类。其后以为州牧权始重。周礼》自横渠始,开门户,先叙官,以厯代较看,次看前三官,次理防王宫一门。李迂仲説:「郑风是淫乱诗,不然孔子告顔子以为邦,乃圣人治天下之规摹,与后世做个样子,尚説放郑声,安肯却入在诗中?」大抵为学须先识得大纲模様,使志趣常在这里。到做工夫,却随节次做去,渐渐行得一节,又问一节,方能见众理所聚。今学者病多在闲边,问人路头尚不知。大率问人,须是就实做工夫处商量方是。追王大王、王季,记谓不以卑临尊,此意恐错。武成言:“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盖王业始于大王、王季。若其子为王,父为百姓,岂可不以父为尊?或人间中庸鬼神一章曰:「后生未要理防此,且须理防孝弟忠信。此亦非两事。且如人逺去家,至深山广谷之中,而不敢为不孝不弟者,何须是识得此?」汪端明与人言事,或人杂之以他事,至终必卒其言乃已。侯师圣避盗胡五峯庵中,其仆厌久,以沙和饭。一日,五峯见之,怒其仆,因曰:“何为不言?”荅曰:“旅琐。”或问:“教小儿以何为先?”曰:“先教以恭谨,不轻忽,不躐等,读书乃余事。今之有姿质者,父兄便教以科举之文,不容不躐等,皆缘父兄无识见。至有以得一第便为成材者。”
译门人周公谨【介】记录 宣王正逢大旱之时,夜里观察星象,内心悲悯忧虑,百姓于是便知道宣王为此忧虑。仍叔因此作诗。后世的人即使有宣王这样的忧虑,百姓却没有谁知道,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周代法度修治完备,人才务实;荒政十二条就是法度,方叔、召虎一类人就是实干之才。君主一有这样的心意,上下便相互响应,各项政务都能兴举,自然天下都会知道。玩味‘百姓见忧’四个字,实在很有意味。用纲领来引导百姓,不让他们偏在左边或右边,而是辅助他们归于中正。看见利益就想到义,看见危难就献出生命,必须在当时看见它便立即思考、立即献命;事情过去以后再这样做就没有益处了。修饰言辞,建立自己的诚信。凡是人都必须诚实;如果内心有这种真实,就发出这样的言语,这就是修饰言辞,也就是建立诚信。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忠信就是朴实,也就是种子。有了这粒种子,德行就会日益增大。圣人制定丧礼,父亲服丧三年,母亲服丧一年。并不是尊重父亲而轻视母亲,而是必须懂得乾坤的道理。乾元多么伟大,坤元多么至善。接受元气的是天,形成形体的是地。这里面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乾,是圣人的事业;坤,是贤人的事业。坤,就是用功实践的地方。户籍册籍是天下的大事,不可以不懂。子静说:‘《关雎》表现的是后妃完整的德行,其余各篇都只针对一件事来说。自《鹊巢》以后也是这样;这只是讨论《二南》。’ 看‘想要以有若为老师侍奉’这一段,可以看出当时孔门弟子之间并没有自行互相标榜。孔子当时看到颜子去世,对子贡的教诲也十分恳切。观察他没有把对待普通人的事情告诉子贡,可以看出后来子贡反而在墓旁筑室守丧这一段;也可以看出《周礼》一书中,各项财用都有主管,唯独供养士人的财用没有说。想来只是由司空这一官职主管。大凡做人,必须懂得纲和目。辞气是纲,叙说事情是目。所说事情即使正确,辞气不和缓,也没有益处。自古以来灭亡的国家,并不是没有敢于进言的臣子;只是既杀了他们本人,国家也跟着灭亡。政事正是因此而败坏。什么叫三纲?提起纲,万目自然张开。君主在上面端正了,百官和百姓便都在下面端正;父亲在上面端正了,嫡子和庶子便都在下面端正。比如说丈夫是妻子的纲,对于庶人来说,就是一妻一妾;以天子来说,就是一位皇后、三位夫人、九位嫔、二十七位世妇、八十一位御妻。天子在上面端正了,皇后和夫人们便都会在下面端正。必须先做到这四点。范淳夫说:‘就像人的身体容易受风,必须多穿衣服。’这个说法也很好。禹、稷想到天下有人饥饿、有人溺水,就像自己在饥饿、溺水一样。孔子周游聘问各国,直到诲人不倦,都是认为这些事情本来就应当去做。自古圣人对于天下,都是如此。只有商鞅一出现,便完全反背圣人之道;只要对自己有利就去做,至于是否伤害别人便不顾了。井田制度中,士与兵以及国家的重大事务,都取资于农、工、商;这不同于古代从田野中选取士人,选取百姓中优秀的人,因为他们质朴。奉行顺应天德,就是总括前面所说天地的大德,也就是生养万物的意思。不要泄漏地气,就是八家共用一井,不要设置过多的井。春夏出外住到田间的庐舍,冬天则进入城郭,不像如今离城郭远得厉害。小的叫堡,其次叫邑,再其次叫都。从堡、邑到城郭,不过相隔二三里。宣王的小雅从《六月》开始,大雅从《云汉》开始,这两首诗彼此相为表里。想来应当是《云汉》在前,《六月》在后。有人说:宣王起初这样锐意进取,后来却竟有《白驹》《黄鸟》的讽刺。回答说:这不是没有学习,只是实行不到底。厉王无道,民心怨怒,甚至想杀掉他的儿子;召康公便杀掉自己的儿子来代替宣王赴死。当时大臣们虽然想拥立宣王,却不敢。直到共和十四年,宣王才即位。想来宣王在这十四年中,难道没有下功夫吗?如果不是这样,他一旦出来,怎么能够立即得到天下呢?他欣喜于王道教化重新推行,由此可以看出宣王不是没有学习。后辈阅读先儒的议论,就能把涵养培育得厚实【这里所说的先儒议论,大概指传注】。读《诗》不要过分揣摩思量,必须认识当时的意思。司马迁有理解变风、变雅的意思,可惜没有理解正风的意思。学者大多不愿看先儒的议论。例如“至大至刚”“以直必有事焉而勿正”,本来是赵岐的说法,后来的读书人却说这是伊川创立的说法。如今编纂诗集不删去人的姓名,正是想让人看见最初是谁说的。读诗首先要看大意,又要深入研究。像“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是说要看大意;研究时却必须仔细推求。陆教授为人慈祥诚实,正是所谓的善人。律法只有隋代整理得最为细密,唐代沿用了它,本朝也采用隋律。方镇的源流,本来是秦汉之间的事情。秦代设置郡守、监御史,汉代设置刺史。刺史就类似于今天的监司。后来设置州牧,州牧的权力才开始加重。《周礼》从横渠开始讲,先开列门类,先叙述官制,再把它同历代比较着看;其次看前三官,最后整理王宫这一门。李迂仲说:“《郑风》是淫乱的诗,否则孔子告诉颜子治理国家的方法,既是圣人治理天下的规矩,又给后世做了榜样,还说要放弃郑声,怎么肯反而把它收入《诗经》呢?” 大体说来,求学必须先认识大纲和样式,使自己的志趣经常放在这里。到了实际下功夫时,就依次逐项去做,渐渐完成一节,再询问一节,这样才能看见各种道理汇聚的地方。如今学者的毛病,大多在无关紧要的地方;向别人请教,连入门的道路还不知道。大概请教别人,必须就在实际下功夫的地方商量,才是正确的。追尊大王、王季,记文说“不以卑临尊”,这层意思恐怕错了。《武成》说:“大王开始奠定王业,王季勤勉经营王家的事业。”可见王业开始于大王、王季。如果儿子做了王,父亲却只是百姓,难道可以不把父亲看作尊长吗?有人问《中庸》中“鬼神”一章,说:“后来的读书人暂且不要整理研究这一章,先应当整理研究孝、弟、忠、信。这也不是两回事。比如一个人远离家乡,到了深山大谷之中,却不敢做不孝不悌的事,难道一定要先懂得这一章才行吗?” 汪端明同人谈论事情,有人把别的事夹杂进来,他到最后一定要把自己原来说的话说完才停止。侯师圣躲避盗贼,住在胡五峯的庵中。他的仆人厌烦日子太久,便把沙子拌进饭里。一天,五峯看见了,责怒他的仆人,便问:“为什么不说?”仆人回答:“旅途中琐碎的事。” 有人问:“教小孩子应当先教什么?”回答说:“先教他恭敬谨慎,不轻率忽略,不越级求进;读书反而是次要的事。如今有资质的孩子,父兄便教他科举文章,不允许他不越级求进,这都是因为父兄没有见识。甚至有人把考中一次进士就看成成才了。”
士大夫学术须正。一或不正,往往操履皆邪。其为害不止及其身,殊可畏也。士大夫孰不自以为正?柰何其始辨之不明,讲之不详,得其形迹,执而不化,遂有终身之害。只如教小儿,自其发蒙时,便须教之以正。《曲礼》言:“幼子常视母诳”,亦此理。读书有思索,人往往不茍;不曾读书与曾读书识理趣者,观其所为便可见。知其为小人,便以小人待之,则我先为小人矣。凡看古人书,用得处便是自家行处。尧舜通其变,使民不倦,只是晓事。顔子问仁,孔子独告之以克己复礼,与告他人略不同。顔子欲知下手处,便请问其目,此顔子善问者也。孔子告之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惟「勿」字最要体认。四者之中,「勿听」尤难,非是用功之深,临时禁止亦不得。后世用兵者,以为《黄石》一书,无与比者。不知黄石公未出之前,三代之兵,一举而无敌于天下,兵书何在?黄石公有一秘法在人间,人自不识。三代之得天下,亦不过此道,唯“仁”一字尔。学者不可起长叹之声,此意思最易得。断续某与公相聚许时,何尝有此?儒者当通世务,只缘近来儒者要通世务,又却不能为纯儒,此説亦甚深长。千五百年无孔子,尽因通变老优游。教小儿当以正,不可便使之情窦日开。看《周礼》须先看叙官,先录厯代百官志及本朝官制。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盖墨者泛而无綂,必至于杨吝啬,而后可近道。己亥秋所记【新居对诸生説】后唐庄宗入汴,志便满者,何故?曰:“但一将耳。”经须逐字看读书须下大工夫,久后必有所见。侯景之乱,虽无朱异,梁亦必亡。观其后嗣之所为,其终亦必乱。正义説:「吴楚僭乱,所以不列于诗,亦不须如此看。只须看三百篇之义便了。吴楚无诗,亦是当时王教之所不及。吴又是最后出。」问:诗之有《周南》《召南》,犹《易》之有《乾坤》,不知是取其坤有承干之义否?曰:固是,亦不止如此。《周》《召》乃诗之纲领,《乾坤》其《易》之门。问人之格局卑者,不知能进否?曰:“中人以下,固不可语上。然如人坐暗室久,必自明。若人果有志,积以歳月之久,亦自有见。”又问:“必有所见,然后能立否?”曰:“人之初学,岂能一一自有所见?须去下工夫,工夫既深且久,乃有所见。”问人,或坚意为善,或阨于困苦,今时又不及昔人。朋友间能同心叶力,曰:“此只看有朋自逺方来一节。”须是看人不知而不愠,然后完备。老子説“知我”,此已自説得错。葛覃、卷耳,皆是做工夫处;闗雎是成德处。三诗当合看,当时三诗并歌。三代诗书多説天见得,天人之际相近。秦汉以下不识此理。自古至説命方説学读书,其辞虽多,要处亦少。如《论语》説:“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孟子》説:“明于庶物,尚书》惟学逊志,务时敏。”此处最要识。天下只有两件事,君子振民,育德。先育徳后振民。先修已后治人。此通内外之道。闗雎》女曰:「鸡鸣大小虽不同,其意则一。天下事,何尝一件不是学?如百工技艺,皆是学。惟学故精,何尝一一炫燿出来?看书如与人交游,不必事事要如他,与之熏习久,必自有味。如后妃之诗,鸟兽草木皆有其意,只在后妃,其他更不须泥。识得此三百篇,不过如此。棠棣一篇,非真实是究是图?岂能识兄弟之情如此?故终之曰:“是究是图,亶其然乎?”为人立基址,须是坚实;既坚实,须是要充扩。所谓“士不可以不▯毅”。后学读书,未曾识得目前大畧,便要説性命,此极是害事。为学自有等级,先儒至説性命,不知曾下几年工夫方到。学者多举伊川语云:「汉儒泥传注,伊川亦未尝令学者废传注。近时多忽传注而求新説,此极害事。后生于传注中,须是字字考始得。」看有狐诗,如居一乡,须【阙】一乡之情。读诗必如三复白圭,方是有味。若是明敏人,不如此看,亦无所补。若是至钝人,能如此看,虽然有淡薄处,亦随浅深而有所见也。河间王读书,皆务实,非他不能用毛公。看诗有三节,如看卫文公之诗,须知卫之兴;读《王黍离》之诗,须知周之亡,其气象可知。大处既看,小处亦当看【阙】如《定之方中》及《黍离》是也。小处是一篇之中训故是也,且就一篇论之,大处如“升彼虚矣,景山与京”是也;小处如“降观于桑”是也。此是读诗之法,或有一篇之中取一句者,如孔子观《木▯》之诗而知苞苴之行是也。看诗即是史,史乃是实事,如诗甚是有精神,抑扬髙下,吟咏讽道,当时事情可想而知。
译士大夫的学术必须端正。一旦不端正,往往连行为操守也都邪僻。它造成的危害不只涉及自身,实在可怕。士大夫谁不自认为是端正的?只是他们开始辨析时不明白,讲论时不详尽,只取得表面的迹象,固执地坚持而不知变化,终于造成一生的祸害。比如教育小孩子,从他刚启蒙时,就必须教他正道。《曲礼》说:“幼小的孩子常常看见母亲不欺骗他。”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读书时有所思考,人往往不会苟且;从未读书的人和读过书、懂得道理趣味的人,看他们的行为就可以分辨出来。明知他是小人,却用对待小人的方式对待他,那么我自己先成了小人。凡是读古人的书,能够用得上的地方,就是自己应当实行的地方。尧、舜通晓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说到底只是明白事理。颜子问什么是仁,孔子唯独告诉他要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与告诉其他人的略有不同。颜子想知道下手实行的地方,就请求孔子列举具体条目,这正是颜子善于提问。孔子告诉他,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其中“不要”二字最需要体会。四项之中,“不要听”尤其困难;如果不是下的功夫很深,临时禁止自己也做不到。后世用兵的人认为,《黄石》一书没有可以相比的。不知道黄石公出世以前,三代的军队一出动就无敌于天下,当时哪里有兵书呢?黄石公有一种秘法存在于世间,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三代能够得到天下,也不过是这个道理,只有“仁”这一个字罢了。读书人不可发出长叹声,这层意思最容易得到验证。某与您相聚了很长时间,何曾有过这种情形呢?儒者应当通晓世务,只是近来儒者想要通晓世务,却又不能成为纯粹的儒者;这种说法也很有深意。千五百年没有孔子,完全是因为人们只知通达变化,因循优游。教育小孩子应当教他正道,不可以马上让他的情欲之窍一天天开启。读《周礼》必须先看叙官,先抄录历代《百官志》和本朝官制。逃离墨家的人最终会归向杨朱,逃离杨朱的人最终会归向儒家。因为墨家广泛而没有统绪,必然会走到杨朱的吝啬,然后才可以接近正道。己亥年秋天所记【新居面对诸生的谈话】后唐庄宗进入汴京,志得意满,是什么缘故?回答说:“不过是因为有一员大将罢了。” 读经必须逐字阅读。读书必须下大功夫,时间久了以后一定会有所领悟。侯景之乱,即使没有朱异,梁朝也必然灭亡。看它后代所做的事情,它最终也一定会发生动乱。正义说:“吴、楚僭越作乱,所以不列入《诗经》,也不必这样看。只须看《诗经》三百篇的义理就够了。吴国、楚国没有诗,也是当时王道教化没有达到的地方;吴国又是最后出现的。” 问:《诗经》有《周南》《召南》,就像《易经》有《乾》《坤》;不知道是不是取《坤》有承受《乾》的意义?回答:固然是,但不只如此。《周南》《召南》是《诗经》的纲领,《乾》《坤》是《易经》的门户。问:人的气度格局低下,不知道还能不能进步?回答:“中等人以下,本来不能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然而一个人长久坐在黑暗的屋子里,最终必然会自己变得明白。如果一个人果真有志向,经过长年累月,也自然会有所见解。”又问:“一定要有所见解以后,才能立得住吗?”回答:“人刚开始学习,哪里能样样都自己有所见解?必须下功夫,功夫既深又久,才会有所见解。” 问:有的人坚定地要行善,有的人被困苦所困,现在的人又比不上古人。朋友之间能够同心协力,回答:“这只须看‘有朋自远方来’这一节。还必须看‘人不知而不愠’,这样才算完备。老子说‘知我’,这已经是自己说错了。‘葛覃’、‘卷耳’都是下功夫的地方;‘关雎’是成就德行的地方。这三首诗应当合起来看,因为当时三首诗是一起歌唱的。” 三代的《诗》《书》常常谈到上天,足见天与人的关系很接近。秦汉以后就不懂这个道理了。自古以来直到《说命》,才谈到学习。读书时,言辞虽然很多,关键之处却很少。例如《论语》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如今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孟子》说:“明白各种事物。”《尚书》说:“只有学习要谦逊,务必及时勤勉。”这些地方最需要认识。天下只有两件事:君子振兴百姓,培育德性。先培育德性,后振兴百姓;先修养自己,后治理别人。这是贯通内外的道理。《关雎》中女子说:“鸡鸣的大小虽然不同,它的意思却是一样的。” 天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学习?比如各种工艺技能,都是学习。正因为学习才能精通,难道会一一炫耀出来吗?读书好像同人交游,不必事事都要同他一样;同他长期熏染学习,自然会感到其中的意味。像后妃题材的诗,鸟兽草木都有它们的意义,但关键只在后妃身上,其他地方不必拘泥。懂得这一点,《诗经》三百篇也不过如此。《棠棣》一篇,难道真的是在究察、谋划兄弟之情吗?怎么能够知道兄弟之情会是这样呢?所以最后说:“这究竟是这样,还是那样?难道真是如此吗?” 替人打下基础,必须坚固厚实;既然坚固厚实,还必须不断充实扩展。所谓“士人不可以不弘大刚毅”。后来的学者读书,还没有认识眼前的大概,就想谈性命之学,这是极其有害的事。求学本来有等级次序,先儒直到后来才谈性命,不知道曾经下了多少年功夫才达到这个境界。学者常常引用伊川的话说:“汉代儒生拘泥于传注,伊川也从未让学者废弃传注。近来很多人忽视传注而寻求新说,这是极其有害的事。后来的读书人对于传注,必须逐字考究才行。” 看《有狐》这首诗,就像居住在一个乡里,必须【缺】一个乡里的情形。读诗必须像“三复白圭”那样反复体会,才会有意味。如果是聪明敏捷的人,不这样看,也没有什么补益;如果是极其迟钝的人,能够这样反复看,虽然有浅薄的地方,也会随着深浅而有所领悟。河间王读书都务求实际,不是这样,他不能运用毛公的学说。看诗有三个层次。比如看卫文公的诗,必须知道卫国的复兴;读《王·黍离》的诗,必须知道周朝的灭亡,从中就可以看出诗的气象。大的地方看过以后,小的地方也应当看【缺】;《定之方中》和《黍离》就是这样。小的地方,是一篇诗中的训诂。且就一篇诗来说,大的地方如“登上那空旷的高地,景山和京山”;小的地方如“下去察看桑树”。这就是读诗的方法。有时一篇诗只取其中一句,例如孔子读《木瓜》诗,便知道赠答礼物的交往。看诗就是看史,史是实际发生的事情;诗尤其富有精神,抑扬高下、吟咏讽诵,都能使当时的事情仿佛可以想见。
诗之体不同,亦如今人作文,亦有文意甚易晓者,如兎爰是也。有意在言外者,硕人、清人之类是也。硕人诗无不见荅意,但则美族氏之盛,容貎之美,车服之华,则其人可知矣。如中谷有蓷,全是意见当时人君不能保民,与有狐不同。大凡陈古刺今之诗,全是要人看。心解即熟离经是分文,辨志是求义,不必深逺説,此只是看文义。战国今人皆不识,自春秋以来亦是一节。通监自此入,亦有意。战国有七雄,皆非古之诸侯。四国是篡臣,秦、楚又是夷狄,只有燕一国,又僻陋。战国之时,正如一个人家,初为士,自后变而为商家。萧何治未央,但欲髙帝安于此,不欲之他尔。要之,创业之君,自当以俭为先,何虑不及此也。闗中是形势之地,洛是都防之中。欲据形势,须都闗中;欲施政令,须都洛。天官总许多宿卫,地官载许多图籍,此二官所以大也。看《周礼》政,如看一株树,其他皆分枝布叶。典是尧舜夏商之典,周公制此一书,盖欲整齐天下。看《柏舟》诗,须合《尚书·微子》篇看,方知得仁人之心。卫之君固不如纣之甚,卫之小人亦未至若纣时之甚。然卫之仁人只是一人,全无可同心者。微子犹有三人,可以共扶持,有説话处。马迁能克己,可胜仲舒;庄周能克己,可胜荀子。唐时有画钟馗,第三指防一小鬼,或人命,画工改之。画工持去,数日后乃自画第二指防之,问何不改?对曰:「前时之画,其力乃在第三指,所以改不得。」问赵仲长:“不説众人所説之话,何谓众人所説之话?”曰:“如仕宦説东边俸厚,西边俸薄之类耳。”庚子所记【是年春,抚州陆子寿教授自越来,几一月】周礼》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长,以贵得民。牧,是畿外诸侯,世世袭爵;长,是畿内诸侯,世世受采地。孔子但教漆雕开仕,不曾教顔、闵,此处当看。内政当作两节看。始初,管仲但依周制作乡遂,将成之际,为桓公催趋得紧,所以作内政。自竒变为耦,看《国语》可见。或曰:定公十年,夹谷之防,夫子亦可谓得用。至十三年,能感动得二家隳其城,尚有一家未隳。据《左传》见隳费,亦自费力。当时夫子不因齐人归女乐,去鲁时此一家亦自未见得以此见得天下之事不易做。而今天下只因其势而为之,凡事亦不可遽为。当时诸侯治一国,犹近而易为,今则难。对曰:只要知大条目,姚崇所谓择十道使,亦其一。或曰:此在得人上,须是阴培养得人才,然后可。对曰:人材须是他务实方得,然后逐一节移去。自古以来,虽经太康之乱,三代之季,只是一变,其罪皆由商君。虽汉文帝、唐太宗出来扶持天下,然此骨子终不换。得井田最先坏,其次封建,其他亦未尽坏,府兵尚存古制。及张説方坏尽,两税坏于杨炎,自然有此等人出来。光武治天下,规摹不及髙帝,其礼严光,用卓茂,所以养得后来许多名节。光武罢郡县材官等事,其识见与秦皇相去不逺。或曰:天地只是和气。尹和靖为人极和粹,后愈和。杨绾为吏部,欲去科举,后世皆以为不可,但未之知耳。及为相半年而死,志遂不及施。唐时如陆贽、杨绾论治道,皆有规模。顔真卿虽不甚得讲贯,其议论亦活。如论封号一事,亦好。孔子言王道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孟子言王道,须説五畆之田,八口之家,及材木不可胜用之类。何故须説许多?以此见得春秋时井田尚在,战国时已自大故废,须要人整顿。如史记説「决裂阡陌,以静天下之业」。又以此见得井田亦不易废,为人细碎,则大体处多失,虽诸葛亦有此患。刘执中初间不屈,王介甫后为王介甫用,此是如何?或曰:只是无本领。介问:“何谓无本领?”曰:“着实工夫便是本领。”叶公好龙,见真龙至便惊,相似学者亦多坐此,患不可不察。宗果尝曰聪明人有三斗昏芮丈【国器】每对人説话至退,必入室黙思。
东莱外集卷六
译诗的体裁各不相同,也像今天人们作文一样,有的文意很容易明白,如《兔爰》就是这样;有的含意在言语之外,如《硕人》《清人》一类。读《硕人》诗,不能看不出它的答意,只是赞美氏族的盛大、容貌的美丽和车服的华贵,由此便可知道那个人。《中谷有蓷》全是感叹当时国君不能保全百姓的意思,与《有狐》不同。大凡陈述古事来讽刺当今的诗,都是要人认真看的。心里理解了,也就熟悉了。离析经文,就是分辨文章;辨明志趣,就是探求义理。不必说得深远,这只是看文章的文义。战国时期的人和今天的人都不懂这一点,从春秋以来也是一个阶段。《资治通鉴》从这里开始记载,也有它的用意。战国有七个强国,都不是古代的诸侯。四国是篡夺臣位的人,秦、楚又是夷狄,只有燕国一个国家还偏僻鄙陋。战国时代,正像一个人家,起初是士人之家,后来变成了商人之家。萧何营建未央宫,只是想让高帝安居在这里,不想让他到别处罢了。总之,创业的君主本来就应当把节俭放在首位,怎么会忧虑不到这一点呢?关中是有地势险要的地方,洛阳是适合建都的中心。想要凭据地势,就必须定都关中;想要施行政令,就必须定都洛阳。天官总管许多宿卫之事,地官记载许多图籍,这两个官所以重要。看《周礼》的政制,就像看一株树,其他各官都是分出的枝条和铺展的叶子。这里所说的“典”,是尧、舜、夏、商的典章;周公制定这部书,大概是想整顿天下。看《柏舟》诗,必须同《尚书·微子》篇合起来看,才能知道仁人的心情。卫国的君主固然不像纣王那样残暴,卫国的小人也没有达到纣王时小人的程度。然而卫国的仁人只有一个,完全没有可以同心的人。微子还有三个人,可以共同扶持,还有可以说话商量的地方。司马迁如果能够克制自己,就胜过董仲舒;庄周如果能够克制自己,就胜过荀子。唐代有人画钟馗,第三根手指指着一个小鬼,有人让画工改掉它。画工把画拿走,几天后却自己把第二根手指指向小鬼。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改,他回答:“先前的画,力量就在第三根手指上,所以不能改。” 问赵仲长:“不说众人所说的话,什么叫众人所说的话?”回答:“比如做官的人说东边的俸禄厚,西边的俸禄薄这一类话。” 庚子年所记【这一年春天,抚州陆子寿教授从越地来,住了将近一个月】《周礼》说:一类叫“牧”,凭借土地取得百姓;一类叫“长”,凭借尊贵取得百姓。牧,是王畿以外的诸侯,世世代代承袭爵位;长,是王畿以内的诸侯,世世代代接受采邑。孔子只教漆雕开出来做官,从未教颜子、闵子骞出来做官,这一点应当注意。“内政”应当分两段看。起初,管仲只是依照周代制度设置乡、遂;到将要完成时,齐桓公催促得很紧,所以制定了“内政”。从单数改变为双数的情况,看《国语》就可以知道。有人说:定公十年,在夹谷会盟时,孔子也可以说是得到任用。到定公十三年,能够感动两家使它们拆毁城墙,却还有一家没有拆毁。根据《左传》看,拆毁费邑,也很费力。当时孔子不是因为齐国人送来女乐才离开鲁国,至于这一家是否因此拆毁,也还看不出来;由此可见天下的事情不容易做成。可是现在治理天下只凭形势去做,凡事也不能仓促行事。当时诸侯治理一个国家,事情尚且较近而容易做;现在则困难了。回答说:只要知道大的条目,姚崇所说的选择十道使者,也是其中一项。有人说:这在于得到人才,必须暗中培养出人才,然后才可以。回答说:人才必须先务实才行,然后再逐项迁移调整。自古以来,虽然经历了太康之乱,三代末期也只是发生了一次变化,罪过都由商君造成。即使汉文帝、唐太宗出来扶持天下,这个根本也始终没有改变。井田最先败坏,其次是封建,其他制度还没有完全败坏,府兵制还保留着古代制度。到了张说,才把它们全都败坏;两税法败坏于杨炎,事情自然会有这样的人出来。” 光武帝治理天下,规模制度比不上高帝;他礼遇严光,任用卓茂,因此培养出后来许多重名节的人。光武帝废除郡县材官等制度,他的见识同秦始皇相差不远。有人说:天地不过是和气。尹和靖为人极其和厚纯粹,后来更加温和。杨绾任吏部官时,想废除科举,后世都认为不可行,只是不知道他的本意罢了。他做宰相半年就去世了,志向最终未能施行。唐代像陆贽、杨绾这样议论治道的人,都有一定的规模。颜真卿虽然不太善于贯通讲解,但他的议论也很有生气。例如讨论封号一事,也说得很好。孔子谈王道说:“治理千乘之国,要恭敬认真地办事并守信,节约用度并爱护百姓,按农时役使百姓。”孟子谈王道,必须说到五亩田地、八口之家,以及林木取用不尽这一类事情。为什么必须说这么多?由此可以看出,春秋时井田制还存在,到了战国已经大为废坏,需要有人整顿。又如《史记》说“决裂阡陌,以静天下之业”。由此也可以看出,井田制并不容易废除;如果做事过于琐碎,就会在大体上多有失误,即使诸葛亮也有这个毛病。刘执中起初不屈服,后来却被王介甫任用,这是什么原因?有人说:只是没有根本本领。王介甫问:“什么叫没有根本本领?”回答:“实实在在地下功夫就是本领。”叶公喜欢龙,真龙来了却惊恐万分;有些求学者也多犯同样的毛病,这种祸患不能不察觉。宗果曾说:“聪明人有三斗昏昧。” 芮丈【国器】每次同人谈话回来,必定进入室内默默思考。《东莱外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