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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东莱集二十八

东莱别集卷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1–165 段

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外集卷一宋吕祖谦撰策问问名正言顺大义之所以立也,内修外攘大业之所以成也。表大义于天下,一日而白。至于经纶大业,则内外先后未尝无其序焉。刘石俶扰,神州陆沈,繇晋氏以来,明君哲辅,慨然有志于中原者,史不絶纪。庾亮之将镇石城也,郗鉴以为资用未备,不可大举。禇裒之径赴彭城也,蔡谟忧其经营分表,疲民以逞。商浩之复谋再举也,王羲之谓虽有可喜之防,而所忧乃重于所喜。是三者,迄无成绩,终不能出旁观者之所料。意者,名不正耶?言不顺耶?抑亦先后陵节而戾经纶之序耶?温之枋头,安之步丘,裕之长安,几成而败,既济而覆。追数其过,葢必有所在。下至到彦之、檀道济、王元谟、沈庆之之流,虽长短多寡之算,不足烦前筹之箸,然尚论古昔者,亦不得而废也。孱儒腐生,玩嵗愒日者,固不可与论恢复之略。鸣劒抵掌,志吞狼居之北,莫不壮其快。然横挑强敌,败人事者,又未必非此曹。居两者之间,而咨至当之论,将何施而可?问方镇在唐与国迭为升降,葢其始列镇于边,置将以统之,至永徽而始有节度之名,至景云而始有节【阙】于开元,文武迭用,不久任,不兼领,不遥授,尾大不掉之患尚未见于天下,自天宝分置十道节度,驯致渔阳之变,议者固追咎林甫之任蕃将,然武徳以来边陲戍守,城镇守捉,小大相维,余百年而无变者,其制要当深考,而十道之分镇舆地封略,要必有失形格势禁之宜者,无徒曰禄山非池中物而已也。安史既平,而藩镇之祸方始,虽仆固懐恩养冦以自封,然此大事也,子仪、光弼軰曾无一言乎?建中之元,威令几振,其所以失田悦于孤穷之中者,衅端果安在,而羣叛相仍,同时有四王一帝之僣,又谁致之也?奉天息兵之诏,始返都邑,遽欲食言,陆敬舆葢恳恳言之,汴水之变,嵗月未几耳,乃选懦姑息,而又烦敬舆之谏,人心勇怯,何其不同也?宪宗以英武起衰弊,元年平夏,末年平山东,谋画攻战之详,皆当条举,其间如淮蔡一役,宿兵数年,劒门之险则不如,辟长江之阻则不如锜,彼易而此难,其故何也?河朔再失,议者每恨萧俛軰不用刘总之策,借令尽如其策,所制者卢龙一道而已,王庭凑、史宪诚相挻而起,又将何以御之耶?督师于外者,亦前日平淮蔡之裴度也,师老财弊,终于讲解,何前智而今愚邪?泽潞之役,李徳裕许河朔世袭以安其心,此权一时之宜,可也,使徳裕而久得政,长守此言,根盘络连,何以为国?若异时有所更置,彼将执右劵以责我矣,徳裕之智,岂不虑此,葢必有説存焉。自大中以下,则既无讥矣,我艺祖之兴,天造神断,丕变区夏,一时藩臣如符彦师、向拱、王景十数軰,皆前代倔强难制者,奔走听命,无敢后先,至于太平兴国之初,支郡遂罢,而诸镇皆归于环卫矣。两朝开辟之大略,图回之宻机,经画错综之本末先后,愿因论唐,深究其所以然。问晋氏之东,衣冠人物,蔚然萃于一时,清标胜致,觞咏谈赏,无益于治乱之数者,皆置不论,独取其闗盛衰者,与诸君论之。王茂洪芟草莱,立社稷,号为江左夷吾,而坐视处仲之骜悖,弗虑弗图,及再经苏峻之衅,可以惩矣,乃尚持遵养时晦之论,何耶?庾元规以元舅同国休戚,顾专方面之威,自外制内,使居中者不忍,则将何以继之?温太真再造王室,焯乎不可揜,然辞京尹,诋钱凤,正欤?谲欤?陶士衡屏翰武昌,议者方之孔明、孟徳,彼折翼刺指之传,信乎?否也?戴若思号名士,河南之行,量能推贤之义,安在?商深源系苍生,望至为元子所发,咄咄书空,迄不能有所为,何其衰耶?刘真长一时名流,皆推下之,试迹其实,禆国益民者有几?卞志正甘受瓦石之讥,当其嵗寒,视诸公何如也?且车骑避权徇国,其与谢安石未知其孰先孰后,曾谓料将揣敌,反出郗嘉賔下耶?兴公、羲之自放丘壑,若不预世故者,迁都之谏,道胜之论,何其切于事情也?观其所由,视其所以,葢必有定论,盍枚数而着于篇。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外集》卷一,宋吕祖谦撰,策问。问:名分端正、言语顺当,是大义得以确立的原因;内修政教、外攘强敌,是大业得以成就的原因。把大义昭示天下,一天之内就可以明白。至于经营大业,内外、先后从来都有一定次序。刘石突然骚乱,中原沦陷,自晋氏以来,明君贤辅慨然有志于收复中原的,史书从未断绝记载。庾亮将要镇守石城时,郗鉴认为资用尚未准备齐全,不可大举进攻。褚裒径直赶赴彭城时,蔡谟担心他的经营部署会使百姓疲敝而逞强。商浩再次谋划出兵时,王羲之认为虽然有值得欣喜的机会,但所忧虑的反而重于所欣喜的。这三件事最终都没有成效,结果不能超出旁观者原先的预料。难道是名分不正吗?言语不顺吗?还是先后失序,违背了经营大业的次序呢?温峤在枋头,谢安在步丘,刘裕在长安,几乎成功却失败,已经成功却覆败。追究计算他们的过失,必定各有所在。下至到彦之、檀道济、王元谟、沈庆之这一类人,虽然计算长短得失、多少利害,不值得烦劳前人筹划的算筹;然而讨论古代的人,也不能把他们废置不论。懦弱的儒生、腐朽的书生,贪玩岁月、苟且偷安的人,本来就不能和他们讨论恢复国土的方略。拔剑击掌,立志吞并狼居胥山以北的土地,没有人不以这种快意之举为壮烈。然而横向挑衅强敌、败坏事情的人,又未必不是这类人。处在这两者之间,想求得最恰当的意见,应当怎样施行才可以呢?问:方镇在唐代与国家交替兴衰,大概开始时是在边境设置镇,设置将领来统率,到永徽年间才开始有节度的名称,到景云年间才开始有节【缺字】;到了开元年间,文臣武将交替任用,不让一个人长期任职,不兼任多个职务,不在远方遥授,尾大不【缺字】难以控制的祸患还没有显现于天下。自天宝年间分置十道节度使,逐渐导致渔阳之变,议论者固然追究李林甫任用蕃将的罪过;然而自武德以来,边疆的戍守、城镇的守捉,大大小小相互维系,余下百多年没有发生变乱,这种制度应当深入考察;而十道分镇在地理形势和疆域部署方面,也一定有不合于地形、格局、形势和禁制之处,不能只说安禄山不是池中之物罢了。安史之乱平定以后,藩镇的祸患才开始。虽然仆固怀恩养寇自重,然而这是大事,郭子仪、李光弼等人难道竟没有一句话吗?建中元年,皇帝的威令几乎重新振作起来;他之所以在田悦孤立困穷之时失去田悦,祸端究竟在哪里,而群叛接连不断,同时出现四王一帝僭越称号的事情,又是谁造成的呢?奉天停战的诏令刚下,才返回都城,便突然想要背弃诺言;陆敬舆大概曾恳切地进言过。汴水发生变乱,距离那时没有多少年月,却选择懦弱姑息的政策,又烦劳陆敬舆进谏;人心有勇有怯,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呢?宪宗以英武之才振兴衰败的局面,元年平定夏地,末年平定山东;其中谋划攻战的详细情形,都应当逐条列举。比如淮蔡一战,驻军数年;剑门的险要不如淮蔡,打开长江的阻隔又不如李愬,为什么彼处容易而此处困难呢?河朔再次失守,议论者常常遗憾萧俛等人没有采用刘总的策略。即使完全按照他的策略去做,所能控制的也只是卢龙一道;王庭凑、史宪诚相继起兵,又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呢?在外督师的人,也是前一天平定淮蔡的裴度;军队疲惫、财力困乏,最后终于议和,为什么从前聪明而现在愚蠢呢?泽潞之战,李德裕答应让河朔世代承袭,以安定他们的心,这是权宜一时的办法,可以如此;假使李德裕长期执政,始终坚持这句话,使其根基盘结、联系不断,将怎样治理国家?如果以后有所更换设置,他们将拿着这张凭据来责问我们,李德裕的智慧难道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吗?大概其中一定有他的说法。自大中年间以下,已经没有什么可讥议的了。我国艺祖兴起,出于上天的创造和神明的决断,大大改变了天下;当时的藩臣如符彦师、向拱、王景等十几人,都是前代强悍而难以制服的人,却奔走听命,不敢有先后违抗。到太平兴国初年,各支郡于是被罢废,各镇都归入环卫。两朝开创天下的大略、谋划运筹的秘密机宜,以及经营筹划中错综复杂的本末先后,希望借评论唐代,深入探究其中的所以然。问:晋氏东迁以后,衣冠人物灿然汇聚一时;那些清雅的品格、优美的情趣、饮酒吟咏和谈论赏玩,对治乱之数没有益处的,都置而不论,只选取关系盛衰的事情,和诸位讨论。王茂弘铲除草莱,建立社稷,被称为江左的管仲,却眼看王敦骄横悖逆而不考虑、不谋划;等到再经历苏峻之乱,已经足以惩戒他了,却仍然坚持遵循时势、暂避锋芒的说法,为什么呢?庾元规作为元舅,与国家休戚相关,却只专掌方面之威,从外部控制内部;如果居于中央的人不能忍受,将来又凭什么继承他的做法呢?温太真两次重建王室,功绩昭著而不可掩盖;然而他辞去京尹、诋毁钱凤,究竟是正直,还是诡谲呢?陶士衡屏卫武昌,议论者把他比作诸葛亮、曹孟德;关于他折断羽翼、刺伤手指的传说,是真的吗?不是吗?戴若思号称名士,前往河南时所体现的量才任用、推举贤能之义,在哪里呢?商深源系念苍生,声望高到使元帝亲自启用他;后来只能咄咄地写字于空中,最终不能有所作为,为什么衰败到这种地步呢?刘真长是当时的名流,众人都推重他;考察他的实际作为,能够辅助国家、造福百姓的有几件呢?卞志正甘愿承受被讥为瓦石的评价,在岁寒之时,与诸位公卿相比又怎样呢?况且车骑将军为避权势而徇国,他和谢安石究竟谁先谁后,难道料将揣敌的才能反而出在郗嘉宾之下吗?谢兴公、王羲之放任自己置身山林,好像不参与世事,但他们劝谏迁都、议论道义,却为什么这样切合实际呢?考察他们行动的缘由,观察他们所依据的原则,大概一定会有确定的评价,何不逐条列举,写在篇中呢?

问天子六卿,诸侯三卿,体统相承,所以纲维天下之治也。自伯禹作司空,一见于《虞之书》,而六事之咨,再见于《甘之誓》。孟津、牧野,周之正朔将班矣,犹曰司徒、司马、司空不敢有加焉。是制也,葢虞、夏以来共之,约之为百,丰之为二百,张之为三百六十,是特缉其目,疏其流,而于大节则未之或改也。四代官制,至《周官》而备,《立政》之作,反复致意于常伯、常任、准人,求于天地四时之官,漫不知其何职?▯▯如擕仆、缀衣、阪尹之属,则亦缺焉。《周官》成于周公之手,而《立政》亦公亲笔也。公自立之,而自二三之,何耶?三公下兼六卿,诸侯亦或入为之。在宣王诗:“王命卿士,太师皇父。”是皇父与太师兼卿士矣,则未知于六卿果何居也?东迁之后,虢、郑皆尝为之【阙】父子世为周司徒【阙】指卿士为司徒也邪?十月之交,既举卿士矣,继之曰「番维司徒」,是两官也。六卿倡九牧,清其原于上,列国之三卿受其委于下,教化政事之倡,固有和之者矣。余三职,其谁受之?先儒论「傅其伍」,以三卿之属大夫兼太宰、司寇之事,就如其説,曾谓为国以礼,常伯之职乃不能以一大夫兼之耶?夏父弗忌为鲁宗伯,见于左氏,则先儒之説又未可信矣。羽父求太宰臧氏为司寇,使六官果卿之属大夫,则翚也必不降心求之,而臧孙之聘防,春秋所书,曷为例于三家无所轻重邪?借曰东迁之后,诸侯废置自如,传载孔子以司冦相鲁,名不正则言不顺,命官非先王之故,孔子肯安之邪?宋襄公▯之战,大司马谏,司马子鱼复谏,同时而二司马何也?晋士蒍为大司空,则既与闻国政矣,文襄之后,司空、司马不得列于卿,而参于舆帅、候正之间,其轩轾何意也?太师、太傅,天子三公,晋既僣有之,而赵宣子成晋国之政,乃授太傅阳子、太师贾佗行焉,其班爵亦少卑矣。汉氏中叶,取诸侯三卿之名而位之三公,抑又何所祖述也?至诸侯王国,则置傅、相、中尉,皆二千石,而命于天朝,岂三卿之苖裔邪?官师之升降,治道之开塞,系焉,盍相与求其説。问:至治无象,至乱亦无象。治与未治,实相逺而形相近者也。葢文景无可书之事,而中世之君亦无可书之恶。房杜无可载之功,而具员之相亦无可载之过。果何道而辩之耶?寛大似踈阔,简易似纵弛,安静似缄黙,函覆似冗滥,优防似怠荒,精审似犹豫。见其似而不得其真,则其害有不胜言者矣。畏其似而并弃其真,则其害亦有不胜言者。此论治体者所当辩之于早者也。差之毫厘,固将以可忧为可喜,以可戒为可师。非是错处,而美恶易位矣。故愿与诸君论之。问学之不讲,圣人之所忧也。讲学乌乎始?当自孔孟之门始。孔孟之所讲,葢尝闚其略矣。闻之与达也,政之与事也,性习之近逺也,礼乐之先后也,圣智之终始也,仁义之内外也,毫厘之际未尝不精言而明辩之。反复防绎,则犹有未判然者。四十五十而无闻,夫子前日方以厉后学,及对子张之问,遽夺闻而与达。夫子亦言乎?政事之判,举其端而未尝言其委。定哀之间,诛赏号令具载于春秋试取而枚数之,抑孰为政,孰为事也?习之相逺,不待训诂而可知。性而曰相近,其于一本同源之防,果无可致思者耶?质胜文者野也,文质彬彬者君子也。夫子舍其全而从其偏,或曰将反周之文而用夏之忠,是耶?非耶?譬之金玉,则智始而圣终;譬之巧力,则圣至而智中。此一章耳,以智为尚则害前説,以圣为尚则害后説。抑犹有并行而不相悖之论乎?否也。告子义外之説,其与义以方外奚辨?孟子置仁内而不言,或者告子既知仁耶?则未有知仁而不知义也。彼长而我长之,彼白而我白之,斯言也,葢坚白同异之祖。孟子累章辩析,歴举玉雪羽马人五白之説,借其矛而伐之,而其技穷。名物之同异,可得而考乎?夫精义所以致用,要必章条部区,洞达通贯,然后可以言学。其毋以物色牝牡不知为解。

译问:天子设六卿,诸侯设三卿,这是上下体制相承、用来维系天下治理的制度。自伯禹任司空,在《虞书》中出现过一次;“六事之咨”在《甘之誓》中又出现过一次。孟津、牧野之战时,周朝的正朔即将颁行,却仍然说司徒、司马、司空,不敢有所增加。这种制度,大概自虞、夏以来共同遵行;简约时为一百官,扩充时为二百官,铺张时为三百六十官,这只不过是整治纲目、疏通支流,而大的原则却没有改变。《四代官制》到《周官》才完备;《立政》一篇反复着意于常伯、常任、准人,至于天地四时的官职,却茫然不知道各是什么职务;至于擕仆、缀衣、阪尹之类,也有所缺失。《周官》成于周公之手,《立政》也是周公亲笔所作。周公自己建立制度,却又自己把它分为二、三等,为什么呢?三公以下兼任六卿,诸侯也有进入朝廷担任六卿的。宣王诗中说:“王命卿士,太师皇父。”这样看来,皇父和太师兼任卿士,那么不知道他在六卿中究竟担任什么职位。东迁以后,虢、郑都曾任此职【缺字】父子世代担任周朝司徒【缺字】这是把卿士指为司徒吗?《十月之交》既然列举了卿士,接着又说“番维司徒”,可见是两个官职。六卿倡导九牧,在上面澄清根源;列国的三卿在下面承受其委任,对于教化政事的倡导,本来应当有与之相和应的人。其余三种职务,由谁来承受呢?先儒解释“傅其伍”,认为三卿所属的大夫兼任太宰、司寇的事务;如果真如这种说法,难道治理国家讲究礼的原则,常伯的职务竟不能由一个大夫兼任吗?夏父弗忌担任鲁国宗伯,见于《左氏传》,那么先儒的说法又不一定可信了。羽父请求太宰臧氏担任司寇;假如六官果真只是卿的属官大夫,那么翚也一定不会屈心降意去请求他,而《春秋》记载臧孙被聘用,为什么以三家为例,却不论轻重呢?即使说东迁以后诸侯可以任意废置官职,传记记载孔子以司寇辅佐鲁国;如果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任命官职又不是先王的制度,孔子难道会安然接受吗?宋襄公在泓水之战时,大司马进谏,司马子鱼又进谏,同时出现两个司马是为什么呢?晋国士蒍担任大司空,既然已经参与国政;到文公、襄公以后,司空、司马却不能列入卿,而位居舆帅、候正之间,它们的高下差别是什么意思呢?太师、太傅是天子的三公,晋国已经僭越设置了这些官职;而赵宣子主持晋国政事时,却授予太傅阳子、太师贾佗以职务,他们的班次爵位也稍微低了一些。汉代中期,取诸侯三卿的名称来设置三公,这又是依据了什么呢?至于诸侯王国,则设置傅、相、中尉,都是二千石,并且由朝廷任命,难道是三卿的后裔吗?官员和师傅的升降,治理之道的通达与闭塞,都与此有关,何不共同探求其中的道理呢?问:最高的治理没有明显形迹,最高的混乱也没有明显形迹。治理与尚未治理,实质相距很远而外在形态却相近。大概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没有值得记载的事情,而中世的君主也没有值得记载的恶行;房玄龄、杜如晦没有可以记载的功劳,而充数的宰相也没有可以记载的过失。究竟凭什么道理来辨别它们呢?宽大好像疏阔,简易好像放纵松弛,安静好像闭口沉默,包容覆护好像冗杂泛滥,宽优好像怠惰荒废,精细审慎好像迟疑不决。只看见相似之处而不能得到真实情况,其害处就有说不尽的;害怕它们相似,连真实情况也一并抛弃,其害处同样说不尽。这是讨论治理体制的人应当及早辨别的。差之毫厘,必将把可忧虑的当作可欣喜的,把应当警戒的当作可效法的。这样便不是事情错置,而是把美恶的次序颠倒了。所以希望和诸位讨论。问:不讲求学问,是圣人所忧虑的。讲学从哪里开始?应当从孔子、孟子的门下开始。孔子、孟子所讲的道理,大概我曾窥见其大略:听闻与通达,政与事,性与习的近远,礼与乐的先后,圣与智的始终,仁与义的内外,其中细微的分别没有不精细说明、清楚辨析的。反复考察推演,仍然还有不能判然明白之处。孔子说“四十五十而无闻”,本来是用来激励后学的;但到了回答子张的问题时,却突然舍弃“闻”而称许“达”。这是孔子也说过的吗?政与事的区别,孔子只举出端绪,却没有说明细节。定公、哀公之间的事情,诛罚、赏赐、号令都详细记载在《春秋》中,试取出来逐条计算,究竟哪些属于政,哪些属于事呢?习性的远近,不必等待训诂就可以知道。说人性相近,关于一本同源的道理,果真没有值得思考的吗?“质朴胜过文饰便粗野”,“文质彬彬才是君子”。孔子舍弃完整的状态而偏取一端,有人说这是将要返回周代的文饰而采用夏代的忠朴,这种说法对吗?不对吗?譬如金玉,智是开始,圣是终点;譬如技巧和力量,圣达到极致,而智居于其中。这只是同一章的话,若以智为高尚,就会妨害前面的说法;若以圣为高尚,就会妨害后面的说法。还是另有智与圣并行而不相冲突的解释吗?不是这样。告子“义在外”的说法,和“把义给予方外”有什么区别?孟子把仁放在内,却没有说明,难道告子已经知道仁了吗?如果知道仁,就不可能不知道义。那个人年长,我便称他为长者;那个人肤色白,我便称他为白;这句话大概是坚白、同异之说的祖先。孟子接连几章加以辨析,逐一列举玉、雪、羽毛、马、人五种白的说法,借用对方的矛来攻击对方,使他的技穷力尽。名物的同异,可以考察清楚吗?精密的义理是用来达到实际功用的,必须章法条理分明、类别清楚、洞彻通贯,然后才可以谈论学问。不要把不知道物色、牝牡作为解释。

问周公作《君奭》之篇,歴数成汤至于文武,厖臣硕辅,功烈之盛,以勉召公。夫立乎成王之世,而望商周之间,元老所传,耳目所接,宜其无毫厘之不尽也。然高宗举傅説于版筑之中,置诸丞弼,三篇之书,光明闳肆,葢所谓明良千载之遇,而周公独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没傅説之名而不称」,何耶?维师尚父佑文武以兴,周诗之所歌,孟子之所称,六韬之所载,诸子百家之所述,不可诬也。而周公论昭文王、昭武王之臣,徧举虢叔、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之属,而不列太公于其间,抑又何也?圣人之言,抑扬去取,为有深意,周公岂欺我哉?问兵食大政也。以水佐攻者彊,以水佐耕者丰,葢水者兵食之司命,而江淮者,抑又水之居也。疏而为川,汇而为陂,屏而为坊,堙而为埭,竒正出焉,胜负判焉,穰歉权焉。列于史牒者,遽数之不能终其物,试简其二三策论之。呉子夫差城防,沟通江淮,此自南通北之道也。考其地形,所谓射阳湖,所谓末口,所谓广陵,韩江流之源委,势之高下,名之迁易,论进取者,皆不可不稽。魏文帝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寒冰舟不得入江,此自北通南之道也。考其地形,所谓精湖,所谓广陵故城,何所经歴,何所通滞,何所开遏,论守御者,皆不可不察。芍陂之田,曹氏故迹也,垦辟之略,潴蓄之方,彊畎之数,可得而讲乎?濡湏之坞,孙氏重地也,城之南北,岸之东西,洲之中外,可得而论乎?齐垣崇祖之守夀阳,欲堰淝水以自固,议者以自有淝水未尝堰,难之。崇祖不顾,终以取胜。梁武帝堰淮水以灌夀阳,浮山之役,功力视崇祖不啻百倍也。魏人谓终当自坏,未几竟如所料。夀阳一地,在齐可堰,在梁则不可堰,料于前者拙,料于后者工,岂天时不齐而地利有改耶?抑主客殊势而攻守异便耶?跨江被淮,堰埭相望,鸡鸣召伯西。陵柳浦之属,其兴其废,▯▯葢无足议。若海陵之堰,则范文正公之所参【阙】近而可攷者也。其堤隠然,首尾百五十里,兴创之嵗月,议论之异同,版筑之防画,灌溉之广狭,葢略可见。举一以例百,亦治水学者之经始也。具以质言,无为虚论。问辟邪説,正人心,孟轲氏所以承三圣也。自春秋之世,异端寖出,至于战国,极矣。稷下之盛,自名其家者蠭起,孟子独与杨墨辩,夫岂余子琐琐不足数耶?申商刑名之学行于秦,老庄虚无之説放于晋,胜广渊勒之际,生民之类几尽。使杨墨得志,其祸亦何以加此?孟子置之若不闻者,意安在乎?均之为异端也。墨氏兼爱,施犹及人;杨氏为我,意专私已。朱葢尤下于翟。孟子乃谓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反近杨而逺墨,何也?当是时,尝亲与夷之辨矣。指泚颡之端,何以遽能使之怃然自失?然彼夷之所谓施由亲始,视伊尹立爱惟亲之论,抑何异乎?后之儒者有言: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然后廓如也。东西都间,儒墨并称,时出于名士之口。唐韩愈乃推尊孟子,功不在禹下,而孔墨相为用,犹自笔之书,安在其为廓如也?此犹可也。史迁谓孟子猎儒墨之遗文,迁固非知孟子者,然何以得此声于后世耶?老庄末流,合吐纳符觋丹石众技为一区,其参错殽杂之由,岂无可攷?而身毒之释,则晚出于永平之后者也。厥今杨墨之害既息,释老之徒方张。説者或谓释近墨,老近杨。尝试祖孟子之遗説而辟之,果能折其锋耶?抑犹未也。诸公长者之论有曰:修其本而末自胜,所谓修者,科条次第政当讲也。有曰:以予观于儒释,事事是,句句合,然而不同,所谓不同者,毫厘之际政当辨也。有曰:道与吾道同,教与吾教异,道与教又若之何而区别之也?至若傅奕之排释氏,则谓中国【阙】夫模象庄老以文饰之,信如是説,则二氏本一家耳。试并论之。问汉监秦弊,弛挟书律,六籍次第列于学官,大都小邑,师生讲肄,▯歌之声四闻。然论者既以发策决科之学目之。葢尝观夏侯胜、黄霸皆坐议庙乐系狱,霸既在缧绁,乃欲从胜受经,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吁!当是时,霸岂有防之可发,科之可决乎?身被重劾,旦暮即刑,犹汲汲欲有所闻。吾不知所闻者复何事也?胜竒其意,遂授以经。系再更冬,讲论不息。胜之所授,果霸始所欲闻者欤?抑犹未也?小用之则出治颍川,大用之则相宣帝,名迹振耀一时。意者尊所闻之效欤?诸君与胜易地而居,承霸之问,将何以授之?

译问:周公作《君奭》一篇,历数成汤直到文王、武王,以及众多贤臣硕辅功业的盛大,用来勉励召公。周公身处成王时代,回望商、周之间的历史,所传闻、所亲见的元老旧臣之事,本应没有一丝一毫不详尽的。然而高宗从筑墙的工匠中举用傅说,任为辅弼,《说命》三篇写得光明宏大,这正是所谓千载难逢的明君良臣相遇;周公却只说“在武丁时,有甘盘这样的人;后来有陈、没、傅说,却不称说傅说的名字”,这是为什么?太师尚父辅佐文王、武王兴起,周诗所歌咏,孟子所称述,《六韬》所记载,诸子百家所叙述,都不可能是虚妄的。可是周公评论昭明文王、昭明武王的臣子,遍举虢叔、散宜生、泰颠、南宫括等人,却不把太公列在其中,又是为什么?圣人的言论有抑扬取舍,必有深意,周公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又问:兵事和粮食是国家的大政。用水辅助攻战,力量就强;用水辅助耕作,收成就丰。水大概是军需粮食的命脉,而江、淮又是水利最集中的地方。疏导成河,汇聚成陂,拦护成堤,淤筑成坝,奇正攻守由此产生,胜负由此判定,丰歉也由此掌握。史书中列举的事例,仓促地数也数不完;姑且选择其中两三项来讨论。吴王夫差筑城防守,开沟使江、淮相通,这是由南向北通行的道路。考察当地地形,所谓射阳湖、所谓末口、所谓广陵,以及韩江水流的源头和下游、地势的高低、名称的迁变,凡是讨论进取的人,都不可不考察。魏文帝率水军从谯县沿涡水进入淮水,因寒冰阻塞,船不能进入长江,这是由北向南通行的道路。考察当地地形,所谓精湖、所谓广陵故城,经过了哪些地方,哪里通畅、哪里阻塞,哪里开通、哪里拦截,凡是讨论防守的人,都不可不仔细察看。芍陂的田地,是曹氏旧日的遗迹;开垦的方法、蓄水的办法、强化沟渠的数量,可以讲求吗?濡须坞是孙氏的要地;城的南北、岸的东西、洲的内外,可以讨论吗?齐国垣崇祖守卫寿阳,想筑堰拦住淝水来巩固自己,议论者认为淝水本来就有水流,从未筑堰,便以此责难他。崇祖不顾这些意见,最终取得胜利。梁武帝筑堰拦淮水灌注寿阳,浮山之役所耗费的功力,比崇祖的工程多出不止百倍。魏人说堰终究会自行崩坏,不久果然如他们所料。寿阳一地,在齐国可以筑堰,在梁国却不能筑堰;预料前一种情况显得拙劣,预料后一种情况却很高明,难道是天时不同,而地利也改变了吗?还是因为主客双方的形势不同,攻守双方的便利条件不同呢?横跨长江、覆盖淮水,堰坝相望,鸡鸣、召伯西、陵柳浦之类水利工程,它们的兴废,大概都没有什么值得详论的。至于海陵的堰,是范文正公所参与的工程,近在眼前,可以考察【缺文】。那道堤坝高高隆起,首尾长达一百五十里;兴建的年月、议论的异同、版筑工程的规划、防护措施,以及灌溉范围的大小,大概都可以看见。举出一个例子来说明一百个,也就是研究治水之学的起点。应当把事实全部据实说出,不要作空泛的议论。问:排斥邪说、端正人心,是孟轲承继三位圣人的地方。自春秋时代起,异端逐渐出现;到了战国,达到极点。稷下学宫兴盛时,各自标榜学派的人蜂拥而起,孟子唯独同杨朱、墨翟辩论,难道其余那些人都是琐碎不足数的吗?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在秦国施行,老子、庄子的虚无之说在晋代盛行,陈胜、吴广、渊、勒之际,百姓几乎死尽。假使杨、墨得志,他们造成的祸害又怎会超过这种情形呢?孟子把他们置之不闻,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同样都是异端。墨家的兼爱,施爱还推及别人;杨氏主张为我,心意专在偏私自己。朱熹认为杨氏尤其低于墨翟。孟子却说,逃离墨家的人必归向杨家,逃离杨家的人必归向儒家,反而亲近杨氏、疏远墨氏,这是为什么?当时孟子曾亲自同夷之辩论,指出额头沾泥的事端,怎么就能使他惘然失意?然而夷之所谓施爱从亲人开始,同伊尹所谓树立仁爱应以亲人为先的说法,又有什么不同呢?后世儒者有人说:杨、墨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排斥他们,之后道路才变得开阔。可是东西两都之间,儒、墨并称,时常还从名士口中说出。唐代韩愈于是推尊孟子,说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但孔、墨相互为用的说法,仍亲自写入书中,这哪里称得上道路已经开阔呢?这还可以说得通。司马迁说孟子猎取儒、墨遗留下来的文章;司马迁和班固都不算真正了解孟子的人,但孟子为什么能在后世得到这样的声誉呢?老、庄末流同吐纳、符箓、巫觋、丹药等各种技艺混合成一体,其中参杂错乱的缘由,难道没有可以考察的吗?至于身毒的佛教,则是在永平年间以后才传入的。如今杨、墨的祸害已经止息,释、老之徒却正盛张。有人说佛教近于墨家,道家近于杨朱。试着尊奉孟子遗留下来的学说来排斥它们,果真能够折服它们的锋芒吗?还是仍然不能呢?诸位公卿长者有这样的议论:修治根本,末流自然会胜过;所谓修治,就是科条次第正应当讲明。又有人说:依我看儒、释两家,件件都对,句句都相合,然而仍有不同;所谓不同,正应在毫厘之间辨明。又有人说:道理同于我们的道,教法却不同于我们的教;那么道与教又应当怎样区别呢?至于傅奕排斥佛氏,则说中国【缺文】只是仿效老、庄的形式来文饰它。如果这种说法可信,那么释、道二氏本来就是一家了。请把这些问题一并讨论。问:汉朝鉴于秦朝的弊病,放宽了挟书律,把六经依次列入学官;即使大都、小邑,也都有老师和学生讲习,四面都能听到弦歌之声。然而论者已经把这种学问称为靠发策取士、决定科第的学问。我曾考察夏侯胜、黄霸都因议论宗庙音乐而获罪下狱;黄霸已经身陷囹圄,还想跟随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自己将因罪处死为由推辞。黄霸说:“早晨听到真理,即使晚上死去也可以了!”唉!当时黄霸难道还有可以发表的策问、可以决定的科第吗?身受重罪弹劾,早晚就要受刑,却仍急切地想有所闻知。我不知道他想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夏侯胜认为他的志意奇特,于是把经书传授给他。两人被拘系,接连过了两个冬天,讲论没有停止。夏侯胜所传授的,果真是黄霸最初想听的吗?还是仍然不是呢?黄霸小有所用,便出任治理颍川;大有所用,便任宣帝的丞相,名声功业震动一时。难道这就是尊重所听闻之道所取得的成效吗?如果诸位同夏侯胜交换处境,面对黄霸的询问,将凭什么来教授他呢?

问年之贵于天下也久矣。五帝宪三王,乞言养老之典,纪于书传,形于声诗,洋洋乎盈耳。计算见効,至于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何其盛也。周室之东,是礼浸废,尚齿敬老之义浸不复闻。以洙泗之间,亲被圣人之化,仲尼尚有鲁道衰之叹,况非礼义之邦耶?然仲尼亲发是叹,而杖叩原壤之胫,与夫四十五十无闻之言,若与此意大不相似。圣人之抑扬操纵,未必无説也。以东汉后周屡举养老之礼,而桓荣于谨之徒,终不能示天下以孝弟之义。彼西都之孝文,未尝恢授杖执酱之鸿仪,而习俗敦厚,耆耋黄耉懽然嬉戏,殆若童稚。意者是礼之兴,初无益人之国耶?信如是,则书传声诗之所以称,果何谓也?盍深求其説。问古之制邦用者,量入以为出,约于出而丰于入,固非治世之事。其入至一二,而其出不啻倍蓰十百,则亦理之所无也。成周画千里之畿,以地计赋,所入固有彛矣。按其所出之目,错见六职,未易条举。其体大用钜,三焉:祭祀也,宾客也,官师舆▯之奉供也。一嵗之祭,槱燎貍沈疈辜肆献,并列交作。取天官之属,舍其卿士大夫府史胥吏之徒,犹三千六百有竒。以一例六,殆逾数万。千里之入,抑何以赡之?至于宾客之费,则尤不可以理推者。邦中之赋,以待宾客,郊甸县稍闗市山泽之征,皆不与焉。先儒谓其赋二十而一,地最狭而赋最轻,入之鲜者,莫若此也。及按宾客之籍,侯服嵗一见,甸服二嵗一见,以至于男于采于卫于要,至疎且逺者也。大抵六嵗畧徧焉。推掌客所载等之,王国置其公侯伯礼之重者,姑以子男论,置其饔飱饩物之重者,姑以禾米论。其一见也,出入三积。其一积也,米三十车,车为米二十四斛;禾三十车,车为禾三十束。成周抚封,葢千有八百国,辐凑麕至。尝试均之于六嵗,嵗以三百子男国计之,为斛者六十四万有竒,为束者八十一万。上之为公侯伯,加之为飱饔饩费,固不可胜计。以区区邦中二十取一之赋待之,是纳升勺之水而泄之以尾闾也。然未闻以不足为虑,可不深求其故耶?汉氏度官用以赋民,文帝除民田租,景帝三十税一,山海舟车之利,皆未领于县官。所入不既鲜矣乎?方是时,京师南北军之屯,皆仰给大农,而吏禄之差:三公月三百五十斛,中二千石月百八十斛,二千石月百二十斛,下至百石吏,犹月十六斛。自佐史至丞相具员,凡十三万二百八十有五。月之所廪,葢逾百万斛。此犹经费之有秩者也。匈奴间嵗盗边,陈武之出,卒十万;张武之出,车千乗,骑十万;呉楚七国之叛,至发三十六将军,天下之震动如此,其他廵幸之役,祷祠之费,束帛之赐,不为无事,抑安所取?此计臣不以阙告,既甚可疑,而都内贯朽,太仓粟腐,复大可疑。在周,疑不足者也,而不闻其不足;在汉,非有余者,乃至于有余,求其説而不得。盍推其本末源流以对?问风俗之变,国势之隆替,寓焉。昔者夏、商、周迭王,忠质文之推移,在圣门则有成説,而齐鲁之先公亦前卜后世之弊于报政之初。观人之国者,葢必于此焉占之。汉高帝徒歩拨天下之乱,其恢廓大度,寛仁长者,固将以洗秦人锲薄苛刻之风。再传文景醇厚之治,有加于初,而谇语并倨之陋习,尚错见于流涕太息之疏。元狩之君,网宻刑严,翼以巧诋深刻之吏,风俗宜益趋于弊矣。而文物并兴,金声玉振,意者整齐风俗,果在彼而不在此耶?孝宣中兴,厉精总核,凛不可犯。黄龙、五凤之间,虽技巧工匠,亦咸精其能。前日醇厚之风,一变于刚明肃给之政,威灵所被,犹将十世頼之。子元、孙成,乃以萎弱失其柄,何耶?东汉自周党、严光之召,清风高节,震耀四海。驯至末流,甘陵之衅,鱼贯就戮,迄无补于胜败之数。岂建武敦崇奬励者,固欲其至此耶?其后建安七子,风流醖借,谈笑闲雅,视李、杜诸公行行自表者,韦▯有问矣。防张舒卷,果协于时而适于义耶?呜呼!汉有天下,余四百年,风俗屡变,终莫能定于一,岂亦天下之势自有相激而不可知欤?其亦可以长守,而后世不能举;偏补弊而莫之守也。愿闻其説。

译问:尊重年长者,在天下已经有很久的传统了。五帝取法三王,向老人请教、赡养老人的制度,记载在经传中,表现于歌诗里,声势盛大,充满耳畔。等到政策计算显出成效,以至于头发斑白的人不必在道路上背负东西,那是多么盛大啊!周室东迁以后,这种礼制逐渐废弛,尊尚年长、敬养老人的道义也渐渐听不到了。即使在洙水、泗水之间,亲身受到圣人教化的地方,孔子尚且有鲁国正道衰微的感叹,何况不是礼义之邦呢?然而孔子亲自发出这样的感叹,却又用手杖敲打原壤的腿,并且说出“四十五十岁还没有什么声名”的话,似乎同尊老之意很不相同。圣人的抑扬取舍、操持安排,未必没有道理。东汉以后,周朝屡次举行养老礼,然而像桓荣、于谨一类的人,终究不能向天下显示孝悌之义。西汉都城长安的孝文帝,从未隆重举行授杖、执酱等大礼,而社会风俗却淳厚,老年人、长寿者都欢快嬉戏,几乎像儿童一样。难道养老礼兴起,起初对治理国家并没有益处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经传、声诗为什么还要称颂它呢?何不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问:古代制定国家财用制度,量入以为出;如果收入少而支出多,本来就不是治世的做法。收入只有一两分,支出却不止加倍,甚至达到五倍、十倍、百倍,也是不合常理的。成周划定千里王畿,按土地计算赋税,收入本来有固定的制度。考察支出的项目,错杂见于六官职掌,不容易逐项列举。其规模大、用途多的,主要有三项:祭祀,宾客,以及官吏、军士、舆夫、奴隶等人的供给。一年中的祭祀,燎柴、沉牲、杀牲、陈列献祭等同时举行。即使取天官所属而不计卿士、大夫、府史、胥吏等人,仍有三千六百多人。若按一人类推六人,几乎超过数万人。千里王畿的收入,究竟凭什么供养他们?至于接待宾客的费用,更无法按常理推算。王城中的赋税用来接待宾客,郊、甸、县、稍、关、市、山、泽的征税都不在其中。先儒说王城赋税是二十取一,土地最狭而赋税最轻,收入少没有比这里更甚的了。等到考察宾客名册,侯服诸侯每年朝见一次,甸服诸侯两年朝见一次,直到男服、采服、卫服、要服,都是最疏远的,大体六年才略微遍及一次。按照《掌客》所载的等级来推算,王国置备公、侯、伯礼仪中较重的部分,姑且只按子、男爵计算;置备飧、饔、饩等物品中较重的部分,姑且只按禾米计算。诸侯每朝见一次,王国要供给三批物资。每一批有米三十车,每车米二十四斛;禾三十车,每车禾三十束。成周分封的国家大概有一千八百个,像车轮辐条集中于轮毂一样纷纷前来。试把这些平均到六年计算,每年按三百个子、男爵国计算,就有六十四万多斛米、八十一万束禾。若上推到公、侯、伯,再加上飧、饔、饩等费用,本来就数不胜数。只凭王城中二十取一的赋税来供给他们,这就像收进一升一勺水,却从尾闾大量泄出。然而从未听说因此把不足当作忧虑,难道不应该深入探究其中的缘故吗?汉代按照官府用度向百姓征赋,文帝免除百姓田租,景帝实行三十税一,山海、舟车的利益也都没有收归县官。收入难道不是已经很少了吗?当时京师南北两军的屯兵都依靠大农供给,而官吏俸禄的等级是:三公每月三百五十斛,中二千石每月一百八十斛,二千石每月一百二十斛,低至百石官吏仍每月十六斛。从佐史到丞相,编制内共有十三万二百八十五人。每月供给的粮食,大概超过一百万斛。这还只是有固定规制的经常费用。匈奴隔年侵犯边境,陈武出兵,士卒十万人;张武出兵,战车一千乘,骑兵十万人;吴、楚七国叛乱,甚至调发三十六位将军,天下震动到这种程度,其他巡幸的役费、祈祷祭祀的费用、赏赐束帛,也不是没有,究竟从哪里取得呢?计臣不把财政不足上报,已经非常可疑;而都内钱串腐烂、太仓粮食腐败,又更加可疑。在周代,似乎本来就不足,却没有听说不足;在汉代,并非真正有余,却竟然到了有余的地步。何不推究其中的根本、末节和源流来回答?问:风俗的变化,国家势力的兴衰,都寄寓在其中。过去夏、商、周相继称王,忠、质、文三种风气的推移,在圣门已有成说;齐、鲁的先公也在初次报告政绩时,预先推测后世的弊病。观察一个国家的人,大概一定要从这里判断。汉高帝徒步平定天下的乱局,他恢宏宽大的气度、宽仁厚重的品格,本来要用来洗涤秦人刻薄苛刻的风气。文帝、景帝相继而来,淳厚的治理比最初更加提高,但轻慢恶劣、互相倨傲的陋习,仍杂见于使人流泪叹息的奏疏中。元狩年间的君主,法网严密、刑罚严厉,又有巧于诋毁、深文刻法的官吏辅佐,风俗本应更加趋于败坏。然而礼乐文物一同兴盛,犹如金声玉振,难道整齐风俗的作用果然在于那一方面,而不在于这里吗?孝宣帝中兴,励精图治,综合考核,威严使人不可侵犯。黄龙、五凤年间,即使技艺工匠,也都精通自己的技能。先前淳厚的风气,一变而为刚健明察、严肃整饬的政治,其威灵所及,甚至将使后世十代受益。子元、孙成却因软弱而失去权柄,这是为什么?东汉从征召周党、严光开始,清正高尚的节操震耀四海。渐渐到了末流,甘陵之祸发生,党人像鱼贯一样被杀,直到最后也没有补救胜负的局势。难道建武年间所推崇、奖励的,原本就是希望它发展到这种地步吗?后来建安七子,风度流丽、含蓄有致,谈笑闲雅;同李白、杜甫诸公那种处处自我表现相比,恐怕就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张弛舒卷,果真符合时代、合于义理吗?唉!汉朝拥有天下四百多年,风俗屡次变化,最终却不能统一确定,难道也是天下形势自有相互激发的规律,而人们无法知道吗?还是某种风俗本来可以长久守持,后世却不能实行;只是一味偏偏弥补弊病,却没有谁能守住它呢?希望听到其中的道理。

问嵗之有上下天地消息盈虚之理也,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论,则甚正而不能纾旦夕之忧。臯夔稷契易地而立,汉唐之朝制作未及定,培养未及成,急民之病,要当自有方略,必不阔视而坐谈九年之蓄也。平籴敛散之法,后之作者将有取焉,见其出于管仲、李悝,望其名而遽少之,非识时务实者也。汉耿夀昌言于宣帝,请名义仓曰常平,使谷贱増价而籴,贵则减价而粜,葢有意售管李之遗业矣。萧望之争议容可诿以儒者不通世务,至元帝卒罢之,望之之言果酬似未可以书生少之也。东都兴是仓,刘般以为外名利民,内实侵刻,明帝却其议而立之,或者有所独见,非般所能与乎?魏晋以降废兴不常,岂无所以然者?永明拟常平之制,出上库诸郡钱数千万市其籴,按其目不徒曰米粟,而布帛丝蜡之属皆在焉,是果夀昌之旧乎?其意且何所属也?隋开皇中置仓备水旱,转相灌注,若卫之黎阳,华之广通,洛之河阳,而陜之仓独名以常平,岂敛散之制专行于陜而不行于他郡乎?是可疑也。常平市籴之本,在▯宗时取诸客户,在徳宗时取诸茶漆,在宪宗时取诸地税,在文宗时取诸回易,自唐而上不知于何取之,犹有可攷乎否也?开兀修常平法,淮浙劒南诸道以下湿不堪贮积,讨论贮储之方益精,而地气不能病也,其策可得而讲乎?国朝自淳化举常平之政,而嘉祐中下广惠之制,利益博,法益详矣。熈寜改制出使者,时敛散一时在廷之议具存,因革损益之宜不可不三复也。建炎绍兴以来诏令为常平而下者相踵,使名虽仍旧贯,而参绎润色则非二二条矣,亦可得而悉数乎?盍博考折▯以佐计司之余议。问酒有▯非古也?妹土之诰,萍氏之讥,文帝之诏,皆害之惩,而匪利之夺也。在汉中叶,渔民财而奉边费【阙】

东莱外集卷一

译问:年成有丰有歉,这是天地消长、盈虚的道理。若用三十年平均调剂的制度来讨论国家财用,固然很正确,却不能解除朝夕之间的忧患。即使皋陶、夔、后稷、契互换位置,汉、唐两代的朝廷制度尚未确定、教养尚未完成,救济百姓的急难,也应当另有方略,绝不能漠然旁观,坐等九年储蓄。平籴和敛散的办法,后世实行者应当有所取法;只因它出自管仲、李悝,便望着他们的名声而轻视这种办法,并不是懂得时务、讲求实际的人。汉代耿寿昌向宣帝进言,请把义仓命名为常平仓:谷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谷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大概是有意继承管仲、李悝的事业。萧望之参与争论时,还可以推说儒者不通世务;到元帝最终废止常平仓时,萧望之的意见果真酬答了现实,似乎不能因为他是书生便轻视。东汉都城洛阳兴建常平仓,刘般认为表面上利民,实际上侵削百姓;明帝驳回他的意见而建立常平仓,或许有独到见解,不是刘般所能相比的。魏、晋以后,常平仓时废时兴,难道没有原因吗?南齐永明年间仿照常平制度,从上库拨出各郡数千万钱收购粮食;按其条目,不只是米粟,布帛、丝、蜡等也都包括在内,这果真是耿寿昌旧日的制度吗?它的用意究竟归属于什么呢?隋朝开皇年间设置仓库以备水旱灾害,彼此转运接济,如卫州黎阳仓、华州广通仓、洛州河阳仓;而陕州的仓库独独称为常平仓,难道敛散的制度只在陕州实行,而不在其他郡实行吗?这很令人疑惑。常平仓收购粮食的本钱,玄宗时取自客户,德宗时取自茶、漆,宪宗时取自地税,文宗时取自回易;唐代以前究竟从哪里取得,仍有可以考察的吗?开元年间修订常平法,淮、浙、剑南诸道地势低湿,不能承受贮藏,讨论储积办法更加精密,而不再受地气影响;其中的策略可以讲求吗?本朝自淳化年间实行常平政令,嘉祐年间又颁下广惠制度,利益更加广泛,法令更加详备。熙宁年间改革制度,派遣使者办理;当时关于收购与出售的朝廷议论都完整保存下来,其中沿袭、改革、损益的适宜之处不可不反复研究。建炎、绍兴以来,朝廷接连下诏设置常平制度;名义虽仍沿用旧制,但参酌推演、修润增饰后,已经不是两三条旧法而已,也可以全部列举出来吗?何不广泛考察、折衷诸说,以辅助计司余下的议论。问:酒实行专卖,难道不是古代的制度吗?《妹土之诰》、萍氏的讥刺、文帝的诏书,都说要惩治酒的危害,而不是夺取酒利。在汉代中期,靠向渔民征取财物来供给边防费用【缺文】《东莱外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