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别集卷十五宋吕祖谦撰读书杂记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别集卷十五宋吕祖谦撰读书杂记四读汉史手笔王莽传》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起者数焉。居摄三年九月,莽母功显君死,意不在哀,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凡一吊再防。事寡嫂及孤兄子,行甚饬备。兄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纳妇。居摄三年,衍功侯光私报执金吾窦况令杀人,莽大怒,切责光。光母曰:“汝自眡孰与长孙中孙?”遂母子自杀。世谓莽始矫伪而终改节,是不然。利在孝友则孝友,利在悖虐则悖虐,莽终始为利而已,奚改节之有哉?莽让爵邑须百姓家给人足然后加赏。百姓家给人足,大司马、大司空以闻。莽白:“言百姓未赡者多,太后冝且衣缯练,颇损膳。”因上书出钱百万,田三十顷,助给贫民。莽之前后不相揜皆类此初,甄丰、刘歆、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徳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共谋。而丰、舜、歆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煇、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承顺其意,莽輙复封舜、歆两子及丰孙。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杰,而踈逺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防以即真。舜、歆内惧而已,丰素刚强,由是不説【云云丰父子诛,舜忧死,歆父子亦诛】三子成王莽居摄之势,而不欲莽之居摄;荀彧致曹操九锡之功,而不欲操之九锡。是犹培其根而恶其实也。严尤素有智略,时辽西大尹田谭为髙句骊兵所杀,州郡归咎扵髙句骊侯驺。严尤奏言:“貉人犯法,不从驺起,正有他心,宜令州郡且慰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叛,夫余之属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余、秽貉复起,此大忧也。”莽不慰安,秽貉遂反。匈奴右骨都侯当尝内附,莽欲诱迎当,尤諌曰:「当在匈奴右部,兵不侵边,单于动静輙语中国,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当,置长安槀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听。尤諌寻邑,亟进破宛诸城,自服又曰:「归师勿遏。」皆不听。论匈奴三策五难,刘圣聚众汝南称尊号,尤降之,以尤为大司马,十余日败,尤死。严尤长于料事短于择君魏豹立为王,魏媪纳其女薄姬于魏宫。许负相薄姬,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豹初与汉;及闻许负言,心喜,因背汉,中立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虏魏王豹,而薄姬输织室。有诏内后宫,生文帝。卜相之不验者,姑勿论;此其尤验者也。其祸福何如哉?栗姬男为太子,王夫人男为胶东王。栗姬妬,言不逊,帝心衔之。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帝亦自贤之,计未有所定。王夫人又隂使人趣大臣,请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文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号宜为皇后。」帝怒曰:「是乃所当言邪?」遂案诛大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忧死,立王夫人为皇后,男为太子。利之所激深宫之女皆仪秦也司▯奏赵昭仪灭继嗣,请事穷竟。议郎耿育上疏,以爲不宜暴露私燕,诬污先帝,使谤议下流后世,逺闻百蛮,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遂不竟其事。耿育可谓知体矣莽既外壹羣臣,令称已功德,又内媚事旁侧长御以下,赂遗以千万数。白尊太后姊妹,日夜共誉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廼令太后四时车驾廵狩四郊【云云继絶世给贫民制礼作乐象刑辍讼符瑞】
传曰:「浞行媚于内,而施赂于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王莽不学寒浞,而暗与之合,岂奸臣授受一道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着闻,二十余人。然其保位全家者,唯文、景、武帝太后及邛成后四人而已。至如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身皆夭折不辜,而家依旧恩,不敢纵恣,是以能全。其余大者夷灭,小者放流。班固论外戚之成败,深切着眀然谓许史不敢縦恣,亦诬矣。杀盖寛饶,害萧望之,皆是物也。纵恣有大扵此者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别集》卷十五,宋吕祖谦撰。《读书杂记》四。读《汉史》随笔。《王莽传》记载:宾客坐满厅堂,顷刻间有一个人说:“太夫人被某种疼痛折磨,应当服用某种药。”等到宾客辞别起身的,也有好几个人。居摄三年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去世。王莽心中并不在于哀悼,却为功显君穿缌麻丧服、戴丧冠并加麻环绖,像天子吊丧诸侯的服制;每次吊丧两次。侍奉寡嫂和兄长的遗孤,行为十分严整周备。兄长的儿子王光,王莽让他在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出行,陈列车马,带着羊和酒慰劳赠送给他的老师,恩惠施及下属直到尽头。王光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年幼,王莽让他们同日娶妻。居摄三年,衍功侯王光私下报告执金吾窦况,命令杀人,王莽大怒,严厉责备王光。王光的母亲说:“你自己看看,和长孙、中孙相比,谁更有地位?”于是母子二人自杀。世人说王莽开始时矫饰虚伪,后来改变了节操,这是不对的。他的利益在孝友,就表现为孝友;利益在悖逆暴虐,就表现为悖逆暴虐;王莽始终都只是为了利益罢了,哪里有什么改变节操呢?王莽推让爵位和封邑,说要等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然后才加以赏赐。等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后,由大司马、大司空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王莽说:“说百姓还没有得到充分供养的很多,太后应当暂且穿丝织品和练帛,稍微减少膳食。”于是上书拿出钱一百万、田三十顷,帮助供给贫民。王莽前后所作并不相互掩饰,全都类似这样。起初,甄丰、刘歆、王舜是王莽的心腹,倡导让在位者褒扬他的功德,称他为“安汉宰衡”;以及封赐王莽的母亲、两个儿子和兄长的儿子,都是甄丰等共同谋划的。而甄丰、王舜、刘歆也接受了他的赏赐,都已经富贵,并不是还想让王莽居摄。居摄的念头,出自泉陵侯刘庆、前煇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王莽的羽翼已经形成,有意想称摄政,甄丰等顺应他的心意,王莽就又封赐王舜、刘歆的两个儿子以及甄丰的孙子。甄丰等人的爵位已经很高,心意满足,同时又确实害怕汉朝宗室和天下豪杰;而那些被疏远、想求进用的人,也一起制作符命。王莽于是借机即位称帝。王舜、刘歆内心只是恐惧,甄丰一向刚强,因此很不高兴。【以下有脱文:甄丰父子被诛,王舜忧惧而死,刘歆父子也被诛。】三个人成就了王莽居摄的势力,却不愿意王莽居摄;荀彧成就了曹操接受九锡的功业,却不愿意曹操接受九锡。这就如同培植树根,却厌恶它结出的果实。严尤一向有智谋。当时辽西大尹田谭被高句骊的军队杀死,州郡把罪过归咎于高句骊侯驺。严尤上奏说:“貉人犯法,并不是从侯驺开始的,正是另有意图,应当让州郡暂且安慰他们。如今无端加给他们大罪,恐怕他们就会叛乱,夫余一类的人必然有人响应。匈奴还没有平定,夫余、秽貉又起兵,这是大忧患。”王莽没有安抚他们,秽貉果然反叛。匈奴右骨都侯当曾经归附汉朝,王莽想诱骗并迎接当。严尤劝谏说:“当在匈奴右部,军队不侵犯边境,单于的一举一动就报告给中原,这是对一方边境的巨大帮助。如今迎接当,把他安置在长安槀街,不过是一个胡人罢了,不如让他留在匈奴更有益。”王莽不听。严尤劝谏王邑赶快进兵攻破宛城诸城,自己又说:“归来的军队不要拦截。”这些意见都没有被听从。严尤提出关于匈奴的三条策略、五个难题;刘圣在汝南聚集众人自称尊号,严尤降服了他,王莽任命严尤为大司马,十多天后军队失败,严尤也死了。严尤长于分析事情,却短于选择君主。魏豹被立为王,魏媪把自己的女儿薄姬送入魏王宫。许负给薄姬看相,说她应当生天子。当时项羽正和汉王在荥阳相持,魏豹起初与汉王结盟;等听到许负的话,心中高兴,于是背叛汉王,保持中立而与楚和好。汉王派曹参等俘获魏王豹,薄姬被送进织室。后来有诏令把她收入后宫,她生下了文帝。占卜相面的预言没有应验的,暂且不论;这是其中最应验的一例。它带来的祸福究竟怎样呢?栗姬的儿子被立为太子,王夫人的儿子被封为胶东王。栗姬嫉妒,言语不恭敬,皇帝心中记恨她。长公主天天称赞王夫人的儿子美好,皇帝自己也认为他贤能,但还没有决定。王夫人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请求立栗姬为皇后。大行上奏说:“儿子因母亲而尊贵,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如今太子的母亲,名号应当是皇后。”皇帝大怒说:“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于是审查并杀了大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忧愁而死,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利益所激发之处,深宫中的女子全都成了苏秦、张仪一类的人。司隶校尉上奏说赵昭仪灭绝后嗣,请求把事情彻底查究。议郎耿育上疏,认为不应揭露宫闱私事,诬蔑污辱先帝,使诽谤议论流传到后世,远远传到各蛮夷之地,这实在违背先帝把后事托付给人的本意。于是没有彻底追究这件事。耿育可以说是懂得大体了。王莽已经在外面统一群臣的意见,让他们称颂自己的功德;又在内宫向身边的长御以下侍从献媚行事,用数以千万计的钱财赠赂她们。白天黑夜共同称赞王莽的,是太后的姊妹们。王莽又知道太后是妇人,厌倦住在深宫中,便想用游乐来取悦她,以此买通她的权力,于是命太后一年四季乘车驾巡视四郊。【以下有脱文:继承绝世,救济贫民,制定礼乐,施行象刑,停止诉讼,出现符瑞。】《传》说:“浞在宫内向夏后氏献媚,在宫外施行贿赂,愚弄他的百姓,却把后羿安置在田野中游猎。” 王莽并没有学习寒浞,却暗中与他相合,难道奸臣之间传授承袭的就是同一套办法吗?汉朝兴起直到孝平帝,外戚和后宫中因姿色受宠而著名的,有二十多人。然而能够保全地位、保全家族的,只有文帝、景帝、武帝的太后以及邛成后四人罢了。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本人都无辜而早死,但家族仍蒙受旧日恩泽,不敢放纵恣肆,所以能够保全。其余的,大的被夷灭,小的被放逐流徙。班固评论外戚的成败,深刻而明白;但他说许氏、史氏不敢放纵恣肆,也是假话。杀死盖宽饶,迫害萧望之,都是这些人的作为。还有比这更放纵恣肆的吗?
货殖传名氏见于传者四十人,力田务本,以其道而富者,宣曲任氏而已。其余唯李克务尽地力,秦、杨以田农甲一州,犹知不忘本业。自三人之外,皆鼓铸鱼盐,转贩奸轨犯法者也。本业如此之少,末作如彼之多,民安得不困乎?富家相矜以久,贾过邑不入门。故师史能致千万,三过其门不入。孳孳为善者,大禹之徒也。过邑不入门,孳孳为利者,师史之徒也。白圭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呉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虽天下污贱之事,不可以苟为也。徳成而上,艺成而下,上下不同而用力均也。使白圭以是心爲善,孰能御之?乌氏蠃,秦始皇令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巴寡妇清,始皇以爲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懐清,防张长叔、薛子仲、訾十千万。王莽皆以为纳言。罗裒致数千万,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賖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凡邪臣之以货事君,入扵君者,锱铢而假君之势,入于已者,丘山矣。乃反谓之忠,岂不惑哉?观罗裒之事,可以解其惑【阙】朱家专趍人之急,甚于己私【阙】成己以成物,正也。趍人甚于己,岂其情哉?郭解姊子与人饮,彊灌之,人怒,刺杀解姊子。解使人微知贼防,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収而葬之【阙】解出,人皆避,有一人独箕踞视之。解问其姓名,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不见敬,是吾徳不脩也。彼何罪?”乃隂请尉吏曰:“是人,吾所急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解使脱之。箕踞者廼肉袒谢罪。解果以姊子有罪当死,则不问其人可也。今乃使人防知贼处,待其窘自归,廼赦之,则先操而后縦之,使恩威出扵己耳。解果以居邑不见敬,是吾徳不脩,则不问其人可也。今乃问其姓名,脱其践更,则欲人知其报怨以徳之美耳。此二者,外若犯而不校,推其用心,则干世要誉,游侠之大不善,正在此。楼防【阙】五侯争名,防处其间,咸得其驩,心为五侯上客。论议常依名节,听之者皆竦【阙】吕寛父素与防相知,寛至广汉,过护到数日,名捕寛。诏书至,护执寛。莽大喜,征防入为前煇光,封息郷侯。居五侯之门,而论名节,犹为盗跖之徒,而称夷齐也。防之执吕寛,廼郷者,朱家之所羞。故游侠,汉之罪人也。楼防,游侠之罪人也。陈遵、张竦。竦苦身自约,遵放意自恣。其对问具别册【酒箴李广、程不识】张竦作奏,以媚王莽,而乃区区扵末节,所谓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也。然其荅陈遵之言,实后进之药石与马伏波同功。客或讥涉【原涉为轻侠】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廼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壸为盗贼所污,遂行淫泆,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矣。」子皮闻子产之言而不能自克,楚灵闻子革之言而不能自克。小则防币,大则杀身,皆所谓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也。故祸莫大于知而不能自还,不知者次之。涉自以为前让南阳赙送,身得其名,而令先人冢墓俭约,非孝也,廼大治起冢舍。田叔为鲁相,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曰:“义不伤先人名。”然则涉之让南阳赙送,所以成先人之名,孝之大者也。今反以为身得其名,令冢墓俭约,非孝,不亦悖乎?卒之冢舍奢侈,为尹公所毁辱,其先人莫甚焉,不孝莫甚焉。
译《货殖传》。在传记中见到姓名的有四十人,努力耕田、从事本业并依靠正道致富的,只有宣曲任氏而已。其余的人,只有李克努力尽地力,秦氏、杨氏以田农在一州称首,他们还知道不忘本业。除这三人以外,都是铸钱、煮盐、捕鱼以及转运贩卖、用奸诈手段违法的人。本业这样少,末业那样多,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呢?富家彼此以长久经营相夸耀,商人经过城邑也不进门。因此师史能够积聚千万钱,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不进去。勤勤恳恳行善的人,是大禹一类的人;经过城邑却不进家门、勤勤恳恳追逐利益的人,是师史一类的人。白圭说:“我经营生计,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施行法令一样。所以,智慧不足以应付权变,勇气不足以作出决断,仁德不足以取舍,力量不足以有所守持,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 即使是天下人所鄙弃的卑贱事情,也不可以苟且去做。德行成就了就居于上位,技艺成就了就居于下位;上下虽然不同,所用的力却是相同的。假使白圭怀着这种心去行善,谁能抵挡他呢?乌氏蠃,秦始皇下令按照诸侯的规格封赐他,按时与列臣一起入朝请见。巴郡寡妇清,秦始皇认为她贞洁,便以宾客之礼待她。还为她修筑女怀清台。防、张长叔、薛子仲、訾十人,资产各达千万。王莽都任命他们为纳言。罗裒积聚了几千万钱,拿出其中一半赠送给曲阳定陵侯,凭借他的权势向郡国放贷,没人敢不还;又独占盐井的利益,一年所得就翻了一倍。凡是奸臣用财货侍奉君主,进入君主手中的不过是极少的钱财,借助君主的势力进入自己手中的,却像山丘一样多。竟反过来说这种人是忠臣,难道不是糊涂吗?看罗裒的事情,就可以解除这种疑惑。【原文有缺文。】朱家专门急人之急,比对待自己的私事还急切。【原文有缺文。】成就自己也成就他人,是正道。替别人解急比替自己还急,难道真是他的本心吗?郭解的外甥与人饮酒,强行灌那人喝酒,那人发怒,刺杀了郭解的外甥。郭解让人暗中探知凶手的所在,凶手困窘之下自行来归,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这是公然杀人,应当承担罪责;作为我的外甥,他并不占理。”于是免除了凶手的罪。郭解的外甥收殓并埋葬了他。【原文有缺文。】郭解出行时,人人都避开他,只有一人伸开双腿傲慢地坐着看他。郭解问他的姓名,门客想杀掉那人。郭解说:“住在同一乡里却没有受到尊敬,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呢?”于是暗中请托尉吏说:“这个人,是我急切要保护的人。”在服役轮班时把他放走。每当到了服役轮班的日子,尉吏都不追究他;那人觉得奇怪,询问缘故,才知道是郭解让人放了他。那个傲慢坐着的人于是袒露上身来谢罪。如果郭解认为外甥有罪、应当处死,那么不询问凶手的情况也就可以了。如今却派人暗中查知凶手所在,等他困窘后自行归来,才赦免他,这就是先掌握他再放过他,使恩威都出自自己。如果郭解果真认为居住在乡里却没有受到尊敬,是自己的德行没有修养好,那么不询问那个人的姓名也就可以了。如今却询问他的姓名,又免除他的服役,是想让人知道自己以德报怨的美名。这两件事,表面上像是受到冒犯而不计较,推究他的用心,却是在干求世俗的声誉;游侠最大的不善,正是在这里。楼防【原文有缺文】五侯争相求取名声,楼防处在其中,都能取得他们的欢心,心中把自己看作五侯的上等宾客。他议论事情常常依附名节,听见的人都敬畏【原文有缺文】。吕宽的父亲一向与楼防相识,吕宽到广汉,经过楼防住处,停留了几天;恰逢朝廷下令追捕吕宽,诏书到达后,楼防逮捕了吕宽。王莽大喜,征召楼防入朝任前煇光,封为息乡侯。身处五侯门下,却谈论名节,就像做盗跖一类的盗贼,却称赞伯夷、叔齐一样。楼防逮捕吕宽,是乡里人所不齿的行为,也是朱家所羞耻的行为。所以说游侠是汉朝的罪人,楼防是游侠中的罪人。陈遵、张竦。张竦苦心约束自己,陈遵却放纵心意、任意而为。他们回答问题的内容另见别册【《酒箴》、李广、程不识】。张竦写奏章来讨好王莽,却只在末节上斤斤计较,这就是所谓吃饭时放纵浪费,却追究细小的礼节。可是他回答陈遵的话,确实是后进者的良药,功效可以和马伏波相同。有人讥讽原涉【原涉是轻侠】,原涉回答说:“你难道没有见过普通人家的寡妇吗?她们起初自我约束时,心中仰慕宋伯姬和陈孝妇。不幸内室被盗贼玷污,于是就放纵淫乱;知道这不合礼法,却不能自行回到原来的状态。我也正是这样。” 子皮听到子产的话却不能克制自己,楚灵王听到子革的话却不能克制自己。小的会导致财物损失,大的会导致杀身之祸,这都属于所说的“知道不合礼法,却不能自行回头”。所以祸患没有比明知错误却不能回头更大的,不知道错误还在其次。原涉自以为先前拒绝南阳赠送的丧葬财物,自己获得了名声,却使先人的坟墓和墓舍显得俭朴,这不是孝,于是大规模修治并兴建坟墓和墓舍。田叔做鲁国国相,最终死在鲁国。他把一百金拿来祭祀小儿子田仁,田仁不接受,说:“不能因义而损害先人的名声。”既然这样,那么原涉拒绝南阳的丧葬赠礼,是为了成就先人的名声,正是孝的大道。如今反而认为这是自己获得名声、使坟墓俭朴,不是孝,难道不是荒谬吗?最终他修建的坟墓和墓舍过于奢侈,被尹公毁坏并羞辱,他的先人没有比这更受辱的了,他也没有比这更不孝的了。
传曰:“非是是非,谓之愚。”涉之谓也。显闻众人匈匈言已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已病之。是时,眀经着节士琅邪贡禹爲諌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歴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观贡禹之疏,厯言时事,而独不及显,虽曰不爲奸,吾不信也。文帝三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爲冦,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髙奴,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眀年和亲。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云云】候骑至雍,甘泉文帝以周舍、张武为将军,军长安旁,而拜卢卿等五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汉逐出塞即还。后二年和亲。军臣单于立【老上子】大入上郡、云中,使三将军屯北地、代郡等縁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又置三将军军细栁、棘门、灞上,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文帝之于匈奴,来则御之,未尝穷追出塞也。正严尤之所谓中策,而尤独遗文帝,何哉?周阳由传汲黯之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冯。吾观汲黯廷折公孙▯质张汤,揖卫青,所谓眼髙四海,空无人者也。彼周阳由,孤豚腐防,何足以辱同车,而反谓黯不敢均茵?冯班固之陋,至此。赵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称其亷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无害谓无人能胜之】亚夫真汉相也,有曹参、丙吉之风。霍光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初即位,严延年劾奏光擅废立,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焉。大哉,延年之奏也!自夷齐之后,一人而已。张敞闻杜延年用刑刻急,廼以书谕之曰:“昔韩卢之取兎也,上观下获,不甚多杀,愿次卿少缓诛罚,思行此术。”敞之言缓诛罚是也,至于言韩卢之取兎,上观下获,则是探上意以阿媚而已。延年为人短小精悍,敏捷于事,虽子贡、冉有通艺于政事,不能絶也。班固以敏捷精悍为子贡、冉有邪?尹赏疾病且死,戒其诸子曰:「丈夫爲吏,正坐残贼,免追思其功效,则复进用矣。一坐软弱不胜任,免终身废弃,无有赦时,其羞辱甚扵贪污坐赃,慎毋然。」此非独尹赏之罪,亦上以赏罚驱之也。黄霸为河南太守丞,处议当于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爱敬焉。人多患拘于法而不能伸,殊不知法律之中固有可行志者。观黄霸可见矣。上遣使者征遂,议曹王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陈对,冝皆曰:‘皆圣主之徳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问以治状,遂对如王生言,天子说其有让。言各有所当也。王生之劝龚遂归徳于上,则是;浩星赐之劝赵充国归功于二将,则非。申公见上,上问治乱之事,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上方好文辞,见申公对默然。观此,则武帝以尚书为朴学,不足怪也。望之爲平原太守,雅意在本朝,逺为郡守,内不自得,乃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恐徳化之不究,悉出諌官以补郡吏,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云云】书闻,徴入为少府。汲黯、萧望之之不欲补外,盖心在王室,发于至诚,非重内轻外之徒也。九江大守戴圣不法,何武防得其罪。圣惧,自免,毁武扵朝廷。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宾客为羣盗,得系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慙服。武毎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前之免戴圣公也,而圣自以为怨;后之不杀戴圣之子,亦公也,而圣自以为恩。武之公未始有二也,而戴圣区区分恩怨于其间,不亦浅哉。何武为刺史,二千石有罪,应时举奏,其余贤不肖,敬之如一,是以郡国各重其守相。用之则不辱辱之则不用何武行部,必先即学宫见诸生,试其讲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出记问,众土田顷亩,五糓美恶,已廼见二千石,以为常。何武可谓知先后矣何武为人仁厚,好进士,奨称人之善。为楚内史,厚两龚;在沛郡,厚两唐。然疾朋党,问文吏必于儒者,问儒者必于文吏,以相叅检。文吏与儒者,其分久矣。自非平心者,未免有相嫉之▯也。幸而遇其平心者,犹之可也。不幸不遇其人,则彼将不择其贤否,各务相毁。是徒知相党之害,而未知相嫉之害也。又先懐揣摩钩距之心,则大害乐善之诚。上欲封董贤等,心惮嘉,使傅晏持诏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云云】宜暴贤等本奏言语。延问公卿大夫、愽士、议郎,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防其讥。
译《传》说:“把不是当作是、把是当作不是,叫作愚蠢。” 说的就是原涉。显听说众人喧嚣议论,说他杀了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世名儒,显害怕天下学士讥讽自己、以此责怪他。当时,通晓经术、著名守节的琅邪人贡禹任谏大夫,显派人向他致意,极力与他结交。显趁机推荐贡禹,贡禹历任九卿,升到御史大夫,显以十分周备的礼节对待他。看贡禹的奏疏,他历数时事,却唯独不提显;即使说他没有做奸邪之事,我也不相信。文帝三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侵扰,征发边地官吏和车骑八万人前往高奴,派丞相灌婴率军攻打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第二年双方和亲。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进入朝那【以下有省略】。候骑到达雍地,文帝任命周舍、张武为将军,驻军长安附近;又任命卢卿等五人为将军,大规模征发车骑前往攻打胡人,汉军把他们赶出边塞后就返回。过了两年双方和亲。军臣单于即位【老上的儿子】,大举进入上郡、云中,汉朝派三位将军驻守北地、代郡等沿边地区,各自坚守以防备胡人;又设置三支军队,驻扎在细柳、棘门、灞上。汉军到达边境,匈奴也退到远离边塞的地方。文帝对于匈奴,匈奴来犯便抵御它,却从未穷追到塞外。这正是严尤所说的中策,可是严尤偏偏遗漏了文帝,为什么呢?《周阳由传》传述汲黯的嫉妒、司马安的文辞险恶;二人都列在二千石的行列中,同车时汲黯从来不敢和他们平分车中的茵席。我看汲黯在朝廷上当面斥责公孙弘、质问张汤,向卫青作揖,正所谓眼高于四海,眼中空无一人。那个周阳由,不过是孤独的小猪、腐烂的肉,哪里值得让他辱没同车之人,反而说汲黯不敢与他平分茵席?班固的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赵禹做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非常知道赵禹没有害处,但他执法过于深刻,不能居于大府。”【“无害”是说没有人能胜过他。】周亚夫真是汉朝的宰相,有曹参、丙吉的风范。霍光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严延年弹劾霍光擅自废立,没有人臣之礼,行为不合道义。奏章虽然被搁置,但朝廷因此肃然。严延年的奏章伟大啊!自伯夷、叔齐以后,也只有这样一个人罢了。张敞听说杜延年用刑严酷急切,于是写信劝他说:“从前韩卢捕兔,向上观察、向下捕获,并不大量杀戮。希望次卿稍微放宽诛罚,考虑采用这个办法。”张敞所说放宽诛罚是对的;至于说韩卢捕兔、向上观察向下捕获,那只是窥探上意来阿谀奉承罢了。杜延年为人矮小精悍,处理事情敏捷,即使子贡、冉有通晓政事方面的才能,也不能超过他。班固把敏捷精悍说成是子贡、冉有的特点吗?尹赏病重将死时,告诫他的几个儿子说:“大丈夫做官,如果只是因为残酷伤害百姓而获罪免职,只要人们还追念他的功效,就会再次得到任用;一旦因为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而获罪免职,就会终身被废弃,没有赦免的时候,那种羞辱超过贪污受贿获罪。千万不要这样。” 这不只是尹赏个人的罪过,也是上级用赏罚把官吏驱使成这样的。黄霸任河南太守丞时,处理议论能够合乎法律、符合人心,太守非常信任他,官吏百姓都爱戴敬重他。人们多半苦于受法律拘束而不能施展志向,却完全不知道法律之中本来就有可以施展志向的地方。看看黄霸就可以明白了。皇帝派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说:“天子如果问你用什么办法治理渤海,你不可提出自己的任何说法,应当都回答:‘全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力量。’”龚遂接受了他的话。到达皇帝面前后,皇帝果然问他治理的情况,龚遂就按照王生的话回答,天子喜欢他能够谦让。言语各有适当的地方。王生劝龚遂把功德归于皇上,是对的;浩星赐劝赵充国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则是错的。申公拜见皇帝,皇帝问治理国家、拨乱反正的事情,申公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当时皇帝正喜爱文辞,听见申公的回答后默然无语。由此看来,武帝把《尚书》看作朴实浅陋的学问,也就不足为怪了。萧望之任平原太守,心意一向在朝廷,远在外地做郡守,内心很不得意,于是上疏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德化不能贯彻到底,把谏官全部派出补任郡吏,这是所谓忧虑末端而忘记根本。”【以下有省略】奏书上报后,皇帝征召他入朝任少府。汲黯、萧望之不愿出任外官,大概是心怀王室、出于至诚,并不是看重内官而轻视外官的人。九江太守戴圣违法,何武查明并获得了他的罪证。戴圣害怕,自己请求免职,又在朝廷上诋毁何武。何武听说后,始终不宣扬他的恶行。后来戴圣的儿子和门客成为群盗,被捕关押在庐江。戴圣自以为儿子必死,何武秉公平心裁决,最终使他没有被处死。从此以后,戴圣惭愧服从。何武每次到京师奏事,戴圣没有一次不登门谢恩。先前何武公正地免去戴圣的官职,戴圣却把这看作怨恨;后来何武公正地不杀戴圣的儿子,戴圣却把这看作恩惠。何武的公正从未有两种标准,而戴圣却在其中琐细地区分恩与怨,难道不是浅薄吗?何武任刺史时,二千石官员有罪,立即举奏;至于其他人的贤能或不肖,则一概敬重,因此郡国都看重自己的太守和国相。任用他,就不要羞辱他;羞辱他,就不要任用他。何武巡视部属时,一定先到学宫见诸生,考察他们的讲论,询问政事的得失,然后才进入传舍。出示文书询问众人的田地顷亩、五谷的优劣,之后才去见二千石,把这作为常规。何武可以说是懂得事情的先后次序了。何武为人仁厚,喜爱提拔士人,奖掖称扬他人的长处。他任楚内史时,厚待龚胜、龚舍;在沛郡时,厚待唐林、唐尊。但他厌恶结党,询问文吏时一定向儒者核实,询问儒者时一定向文吏核实,用来相互参验。文吏和儒者的分歧由来已久。若不是心地公平的人,难免彼此嫉妒。幸而遇到心地公平的人,还可以相处;不幸没有遇到这样的人,那么双方将不分贤能与否,各自只顾诋毁对方。这只是知道结党的危害,却不知道相互嫉妒的危害。若又先怀着揣摩、钩距的用心,那就会严重损害乐于行善的真诚。皇帝想封赐董贤等人,心里顾忌王嘉,便让傅晏拿诏书给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说【以下有省略】:应当公开董贤等人原先奏报的言语。贾延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公开而平正地处理这件事。一定会有人说应当封赐他们,那就由陛下决定是否听从。天下人即使不高兴,罪责也可以有所分担。以前定陵侯淳于长最初受封时,这件事也曾讨论过,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受封,众人便把罪责归给谷永。先帝也不能独自承受他们的讥刺。
嘉延以一身横当董贤之冲,忠矣。然其书言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此乃为董贤画计也。使哀帝今日下公卿议,则眀日董宏、冷襃辈争言当封矣。大抵事有是非两端而已。事诚是邪,则或出于君,或出于臣,其利一也。事诚非邪,则或出于君,或出于臣,其害一也。故谷永归咎,而成帝之咎不下于谷永。李斯分谤,而亡秦之谤不分于李斯,安得谓之咎有所分乎?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眀素重嘉而怜之上遂免眀以董贤代之。免册曰:「不深疾云宏之恶,反痛恨云等,扬言爲羣下所寃。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丁眀幸托外亲,备大臣王嘉之死,当正救之,坐视不救,虽怜无益也。东平之寃,当正辨之,坐视不辨,虽恨无益也。董贤之盛,当正斥之,坐视不斥,虽疾无益也。进退无据,虽受黜免,亦岂为君子之所与哉?谷永以方正对策曰:「臣前幸得条对灾异【云云】委弃不纳,而更使方正对策。背可惧之大异,问不急之常论,废承天之至言,角无用之虚文。」按其策曰:「天地之道,何贵?王者之法,何如?六经之义,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术,何以?当世之治,何务?岂得谓之虚文不急乎?」永复说王音曰:「用士尚有好恶之忌,荡荡之徳未纯。永之意虽私,其言实深中大臣之病。」冯野王爲琅邪太守,病三月,赐告,与妻子归杜陵就医药。王凤风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赐告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不敬【初,王章荐野王代王凤】杜钦奏记于凤曰:「今有司以予告得归,赐告不得,是一律两科,失省刑之意。又二千石病赐告得归,有故事,不得去郡,亡着令。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不宜去郡,将以制刑为后法者,则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凤不听,竟免野王。郡国二千石病赐告不得归家,自此始。奸吏不过弄法而已,而王凤至于以私怒而改法。东平思王宇犯法,事太后不相得。太后求守杜陵园,上遣大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敇谕之曰【云云】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扵道徳,意有所移,忠言未纳【云云】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云云】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云云】父为子隠,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防,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尚忍小恶,而况此乎【云云】诏书又勅傅相曰【云云】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元帝之于诸侯王,委曲调护如此。汉兴以来,未之有也。匡衡学者多上书荐衡,事下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问衡对《诗》诸大义。望之奏衡有师道,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官。张禹,甘露中诸儒荐禹,有诏,萧望之问禹对《易》及《论语》大义,望之奏禹有师法,奏寝,罢归故官。当宣帝之退,二人世皆惜儒者之不用也。至元帝用衡,而石显用权;成帝用禹,而王氏専政。其效何如哉?宣帝可谓明矣。张禹病,成帝亲自临问之。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逺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徙咸为宏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禹数其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是礼也,孔子不得之于鲁、卫,孟子不得之于齐、梁,张禹何者乃得之于成帝?谓宜发道学之本原,建社稷之长防,乃猥及于子孙之私,其罪大矣。永始元延之间,日食地震尤数,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上惧变异数见,意颇然之,未有以眀。廼车驾至禹第,辟左右,亲问禹以灾异,因以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禹则谓上曰:「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脩政事,以善应之【云云】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上雅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张禹之罪,后世论之详矣。然推其由,亦成帝致之也。彼见其君之懦弱无断,恐排王氏则复效王章之死,为子孙计,不得不出于此耳。王商王凤専权行多骄僣商论议不能平凤连昏杨彤为琅邪太守商奏免肜奏果寝【凤以连昏晓商不聴】凤使人上言商闺门内事下其事司▯先是皇太后尝诏问商女欲以备后宫时女病商意亦难之以病对不入及商以闺门事见考自知为凤所中惶怖更欲内女为援廼因新幸李婕妤家白见其女张匡其人佞巧愿对近臣陈日蚀咎曰丞相商【云云】皇太后前闻商有女欲以备后宫商辞有痼疾后有耿定事更诡道因李贵人家纳女执左道以乱政诬罔誖大臣节故应是而日蚀【吕不韦春申君事云云】于是诏御史令収丞相印绶
译王嘉、贾延以一己之身正面抵挡董贤的压力,是忠诚的。但他们奏书中所说公开言辞、平正处理此事,必然会有人说应当封赐,由陛下选择;天下即使不高兴,罪责也有所分担,这其实是在替董贤筹划。假使哀帝今天下令让公卿讨论,第二天董宏、冷褒之流就会争着说应当封赐。大体说来,事情只有是非两个方面。事情如果确实正确,无论出自君主还是臣下,所得利益是一样的;事情如果确实错误,无论出自君主还是臣下,所受危害也是一样的。所以谷永虽承担了罪责,成帝的罪过并不比谷永小。李斯分担诽谤,秦朝灭亡的诽谤却并没有因李斯而减少,怎么能说罪责有所分担呢?皇帝的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并怜惜他,皇帝于是免去丁明的职务,以董贤代替他。免职诏书说:“你不深切痛恨云中太守王宏的罪恶,反而痛恨王嘉等人,还扬言说他们被群臣冤枉。又亲自说:‘伍宏医术高明,死了可惜。’董贤等人获封,你却极力感到庆幸。嫉妒忠良,诋毁有功。” 丁明幸而凭借外戚身份,身居大臣之位,面对王嘉之死本应挺身营救,却坐视不救,即使心中怜惜也没有用。东平王的冤屈,本应正面辨明,却坐视不辨,即使心中怨恨也没有用。董贤势盛,本应正面斥责,却坐视不斥,即使心中痛恨也没有用。进退都没有依据,即使受到贬黜免职,又哪里是君子所赞许的呢?谷永以方正身份回答策问说:“臣前些时候有幸得以分条回答灾异之事【以下有省略】,却被抛弃而不采纳,反而又让我以方正身份回答策问。背弃可怕的大灾异,询问并不紧急的常规议论,废弃承受上天意旨的至理之言,竞逐没有用处的空文。” 考察他的策文说:“天地的规律,什么最可贵?君王的法度,应当怎样?六经的义理,什么最重要?人的行为,什么应当优先?取用人才的方法,应该怎样?当今的治理,应当致力于什么?难道能说这些是空文、是不紧急的事吗?” 谷永又劝说王音道:“任用士人仍然有好恶方面的顾忌,广大的德行还不纯备。谷永的用意虽然有私心,但他的话确实深深切中了大臣的弊病。” 冯野王任琅邪太守,生病三个月,皇帝赐给他病假,他带妻子儿女回杜陵治病服药。王凤授意御史中丞弹劾说:“冯野王获赐病假却私自便利,持虎符出境,这是不敬。”【起初,王章推荐冯野王代替王凤。】杜钦给王凤写公文说:“现在有关部门认为普通官员请假可以回家,而二千石获赐病假却不能回家,这是同一法令而有两种标准,违背减省刑罚的本意。况且二千石生病获赐病假可以回家,是有旧例的;不许离开郡国,却没有明文法令。如果认为二千石守护千里之地,不应离开郡国,想把这作为以后制定刑法的依据,那么冯野王的罪也发生在法令制定以前。”王凤不听,最终免去冯野王的官职。郡国二千石生病获赐病假不得回家,从此开始。奸吏不过是玩弄法律罢了,而王凤竟然因为个人愤怒而改变法律。东平思王刘宇犯法,和太后关系不和。太后请求守护杜陵园,皇帝派大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告诫劝谕他说【以下有省略】:“朕想到大王正值壮年,忽视道德,心意有所改变,忠告还没有被采纳【以下有省略】。孔子说:有了过错却不改,这就叫过错。”皇帝又特意用玺书赐给王太后说【以下有省略】:“招来福善的门径,没有比和睦更美好的;祸患罪咎的根源,没有比内部分离更大的【以下有省略】。父亲替儿子隐瞒过错,母子之间同气而不同体,骨肉亲情,怎么可以忽视呢?从前周公告诫伯禽说:‘旧交没有大的罪过,就不能抛弃他;不要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因为旧交的恩情,尚且忍受小的过错,何况是母子之间呢【以下有省略】。”诏书又命令傅相说【以下有省略】:“从今以后,如果不是五经所规定的正道,却敢用游猎等非礼之事来引导王的,一律报明姓名。” 元帝对待诸侯王,委婉曲折地调和保护到这种程度,是汉朝兴起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许多学者上书推荐匡衡,事情交给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询问匡衡回答《诗经》各项大义的情况。萧望之上奏说匡衡有师法,宣帝不很重用儒生,便让匡衡回原官。张禹在甘露年间受到诸儒推荐,有诏令让萧望之询问张禹回答《易经》和《论语》大义的情况;萧望之上奏说张禹有师法,奏章被搁置,张禹回到原官。当宣帝罢退他们时,世人都惋惜儒者没有被任用。到了元帝任用匡衡,而石显掌握权力;成帝任用张禹,而王氏专权。结果怎么样呢?宣帝可以说是明智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张禹生病,成帝亲自到他那里探问病情,亲自在张禹床下行拜礼,张禹叩头谢恩。他说:“老臣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疼爱女儿胜过儿子;她远嫁,做了张掖太守萧咸的妻子。我禁不住父女的私情,想让她离我近一些。”皇帝立即调萧咸任宏农太守。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皇帝来看望张禹时,张禹数说到自己的儿子,皇帝立即在张禹床下拜任他为黄门郎。这样的礼遇,孔子在鲁国、卫国没有得到,孟子在齐国、梁国没有得到,张禹凭什么竟能在成帝那里得到呢?他本应阐明道学的根本,建立社稷的长久防范,却卑屈地涉及子孙的私事,他的罪过太大了。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尤其频繁,官吏百姓多次上书说明灾异的征兆,讥刺指责王氏。皇帝害怕灾变屡次出现,心中颇为认同,却没有办法明说。于是皇帝乘车驾到张禹府第,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灾异之事,又把官吏百姓所说关于王氏的事情给张禹看。张禹自认为年老,子孙弱小,又和曲阳侯不和,害怕被他怨恨。张禹便对皇帝说:“关于人的本性和上天之道,连子贡一类的人都不能听闻,何况浅薄鄙陋的儒生所说的呢?陛下应当修明政事,以善政回应灾异【以下有省略】。新学的年轻学生扰乱正道、误导人,不应信任任用。”皇帝一向喜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及各王的子弟听说张禹这些话,都很高兴,于是亲自去接近张禹。张禹的罪过,后世已经有很多评论。但推究其原因,也是成帝造成的。他看见君主懦弱而没有决断,害怕排斥王氏会再次遭到像王章那样的死祸,为子孙打算,不得不说出这种话。王商、王凤专擅权力,行为多有骄横僭越。王商议论政事不能与王凤相合;王凤又与杨彤结为姻亲,杨彤任琅邪太守,王商上奏请求免去杨彤的职务,奏章果然被搁置。【王凤用姻亲关系向王商说明,王商不听。】王凤派人上书揭发王商闺门以内的事情,交给司隶处理。此前皇太后曾下诏询问王商的女儿,想把她充入后宫;当时女儿生病,王商心里也为难,便以生病回答,没有送入。等到王商因闺门之事受到审查,知道是中了王凤的圈套,惊惧之下又想送女儿入宫作为援助,于是借新近受宠的李婕妤家上报此事。张匡是个奸佞机巧的人,愿意在近臣面前陈述日食的罪咎,说罪在丞相王商【以下有省略】:皇太后先前听说王商有女,想让她充入后宫,王商却以有痼疾推辞;后来又借耿定的事情,改变途径,通过李贵人家送入女儿,执持左道扰乱政事,诬陷欺骗大臣的节操,所以应当因此发生日食【以下有省略,涉及吕不韦、春申君的事情】。于是皇帝下诏命令御史收缴丞相的印绶。
王商所以拒凤者,以区区之政也。以正获罪,虽不免,犹足以自立。于是奈何改节诡道,以不正而济之?其【阙】辱宜哉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乡侯晏风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博恶独斥奏喜,以何武亦免就国,事与喜相似,即并奏喜。武【与御史大夫赵▯同奏】请皆免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怨喜,疑博▯承指,即召▯诣尚书问状。▯辞服,有诏左将军彭宣与中朝者杂问。宣等奏【云云】博为臣不忠不道,▯大不敬,晏不敬。臣请诏谒者召博、▯、晏诣廷尉诏狱。制曰:“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蟜望等,如宣等所言。”龚胜等以晏干乱朝政,要大臣以罔上,本造计谋,冝与博、▯同罪。上减▯死罪三等,削晏戸四分之一。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博自杀。贾捐之之附石显、朱博之党,傅氏皆自以为固宠之至计,而情见诈得,卒不免于死,使其守道不贰,未必不免也,此可为小人之戒。傅晏以风指谕朱博,朱博奉傅晏之指,其罪一也。而羣臣之议,则以博为不忠不道,而晏止为不敬。哀帝之用刑,则杀朱博,而晏止扵削戸四分之一。是法徒行扵大臣,而不行于外戚也。龚胜之议,公矣哉!韦孟为楚元王太傅,及孙王戊荒淫,作诗风諌,遂去位,徙家于邹。其在邹诗曰【云云】王朝肃肃,唯俊之庭,顾瞻余躬,惧秽此征【师古曰:此皆孟已去逺辞,不欲显王之过恶也】庶我王寤,越迁于鲁【云云】我既迁逝,心存我旧,梦我渎上【彭城里名】立于王朝,其梦维何,梦争王室,其争如何,梦王我弼。孟既致为臣而归矣,而拳拳之意犹如此,足以见古人之忠厚。吉病笃,上临问,谁可以自代?吉曰:“杜延年【后为御史大夫】于定国【后为丞相】陈万年【后为御史大夫】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后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吉举于杜,当矣。至于陈万年,考其传曰:「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上谒问疾,遣家丞出谢。谢已,皆去。万年独留,昏夜廼去。」及吉病甚,上临问,以大臣行能,吉荐万年。是则丙吉之贤,亦不免为谄谀之所回也。然则佞之入人深矣。贡禹为河南令,嵗余为府官所责,免冠谢。禹曰:「冠一免,安可复冠也!」遂去官。当石显之荐,曷不曰:“道一枉,安复可正也?”邴汉兄子曼容亦养志自脩,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輙自免去,其名过出于汉。爲贫而仕辞尊居卑古也上以延年霍氏旧人欲退之【霍氏诛】而丞相魏相奏延年素贵用事,官职多奸,遣吏考案,但得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延年坐免官,削戸二千。以魏相之贤,犹不免于趋附,惜哉。杜延年为北地太守,延年故九卿,治郡不进,上以玺书让延年。延年乃选用良吏,捕击豪强,居嵗余,上使谒者赐延年玺书,黄金二十斤。严助为防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云云】助恐,上书愿奉三年计最。吾丘夀王为东郡都尉,不复置太守。是时嵗不熟,多盗贼。诏赐夀王玺书曰:「子在朕前,知略辐凑。及至连十余城之守,职事并废,盗贼縦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夀王谢罪,因言其状。汉之督责郡守盖如此王章言王凤专权,天子感寤,欲退凤。杜钦令凤上疏谢罪,乞骸骨。文指甚哀,太后涕泣为不食。上少而亲倚凤,亦不忍废,复起凤就位。凤心慙,称病笃欲退。钦复说之【云云】凤复起视事。上令尚书劾奏京兆尹章,章死诏狱【钦数称达名士王骏等救解冯野王王尊胡常之罪及继功臣絶世镇抚四夷见凤専政太重戒之】亡汉者杜钦也,罪甚扵张禹。王章既死,众庶寃之。钦欲救其过,说凤举直言极諌者,并见郎从官,展尽其意,加于往前,以眀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圣眀不以言罪下也。凤白行其策。甚矣,杜钦之奸似石显也【贡禹事】天子好宛马【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使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往求宛王,不肯予。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令郁城王杀汉使,天子大怒,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乏食引还,士不过存十二三】天子廼赦囚徒冦盗,发恶少年及邉骑出炖煌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骑橐驼以万数,天下骚动,转相奉伐宛。五十余校尉益发戍甲卒十八万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适【吏有罪亡命赘壻贾人故有市籍父母有市籍大父母有市籍】及载糒给贰师,围宛外城,壊宛共杀王母寡,持其头使贰师约,贰师许宛之约【多出食食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牝牡三千余匹【立昧蔡】令上官桀攻破郁城,斩郁成王,诸小国入马千余匹。封广利为海西侯,封斩郁成王者赵弟为新畤侯。军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士卒赐直十万。伐宛再反,四嵗而得,罢云。得失多寡,廼如此。
译王商之所以拒绝王凤,只是因为一些小政务。以正道获罪,即使不能免罪,也还足以自立。如今为什么反而改变节操、采用诡道,用不正当的办法来成就事情呢?他的【原文有缺文】和耻辱,难道不应该吗?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派孔乡侯傅晏暗中授意丞相朱博,让他上奏免去傅喜。傅晏担心朱博独自排斥弹劾傅喜,认为何武也已经免职回国,事情和傅喜相似,于是便一起上奏何武。何武【和御史大夫赵玄共同上奏】,请求把二人都免为庶人。皇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奉承她的旨意,于是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情况。赵玄认罪服从,有诏令让左将军彭宣与中朝官员共同审问。彭宣等上奏【以下有省略】:朱博作为臣子不忠不道,赵玄大不敬,傅晏不敬。臣请求下诏让谒者召朱博、赵玄、傅晏到廷尉诏狱。皇帝下制说:“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以及各位大夫、博士、议郎、议曹等人,按照彭宣等人的意见办理。”龚胜等认为傅晏干扰朝政,以此胁迫大臣欺瞒皇上,原本就是他谋划的,应当和朱博、赵玄同罪。皇帝把赵玄的死罪减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的封户。又借谒者的符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朱博自杀。贾捐之依附石显,朱博结党于傅氏,傅氏都自以为这是巩固宠幸的最佳计策,却显露出真实情况、被发现了欺诈,最终不能免于死。如果他们能够守持正道而不改变,未必不能免死;这可以作为小人的警戒。傅晏暗中授意朱博,朱博奉行傅晏的旨意,他们的罪过相同。但群臣议论时,却说朱博是不忠不道,而只说傅晏是不敬。哀帝施行刑罚时,杀了朱博,而傅晏只被削去四分之一的封户。这是法律只施行于大臣,却不施行于外戚。龚胜的议论,真是公正啊!韦孟任楚元王太傅,到了孙子王戊荒淫无度时,作诗讽谏,于是离开职位,把家迁到邹。他在邹地作诗说【以下有省略】:“王朝庄严肃穆,只有俊杰在朝廷;回头看我自身,害怕玷污这次远行。【师古说:这些都是韦孟已经离去后的委婉言辞,不想明显揭露楚王的过错。】希望我的王能够醒悟,越过迁到鲁国【以下有省略】。我既然迁徙离去,心中仍存念旧地,梦见我在渎水之上【彭城的里名】站立在王朝之中。这个梦是什么意思?梦见争论王室之事;争论是什么?梦见大王任用我作辅弼。” 韦孟既然已经辞去臣职回去了,拳拳不忘君主的心意还如此深厚,足以看出古人的忠厚。丙吉病重,皇帝亲自探问,问谁可以代替他。丙吉说:“杜延年【后来任御史大夫】、于定国【后来任丞相】、陈万年【后来任御史大夫】,这三个人有才能,都在臣之上,后来也都称职。”皇帝称赞丙吉能够识别人。丙吉举荐杜延年,是适当的。至于陈万年,考察他的传记说:“丞相丙吉生病,中二千石前来拜见问候,丙吉派家丞出来致谢。致谢完毕,大家都离开了,只有陈万年留下,到了深夜才离开。”等丙吉病重,皇帝亲自探问,根据大臣的品行才能,丙吉推荐陈万年。这说明丙吉的贤德,也不免被谄媚之人所扭曲。由此看来,谄佞渗入人的内心实在太深了。贡禹任河南令,一年多后被府中官员责备,便摘下帽子谢罪。贡禹说:“帽子一旦摘下,怎么还能再戴上呢?”于是离开官职。当石显推荐他时,为什么不说:“道义一旦弯曲,怎么还能再恢复正直呢?” 邴汉的哥哥的儿子曼容,也修养志趣、自我修身;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便自行免职离去,他的名声超过了邴汉。为了贫困而做官,辞去尊贵职位而处于卑下地位,是古人的做法。皇帝因为杜延年是霍氏的旧人,想让他退职【霍氏被诛】;丞相魏相上奏说杜延年一向尊贵而掌权,官职上的奸邪事情很多,于是派官吏查考,只查出苑中的马多有死亡,官奴婢缺少衣食。杜延年因而获罪免官,削减封户二千。以魏相的贤能,尚且不能免于趋附权势,可惜啊!杜延年任北地太守时,原本是九卿,治理郡国没有进展,皇帝用玺书责备他。杜延年于是选用良吏,捕捉打击豪强。过了一年多,皇帝派谒者赐给杜延年玺书和黄金二十斤。严助任会稽太守,几年没有听到皇帝的问候,皇帝赐给他诏书【以下有省略】。严助害怕,上书愿意奉上任职三年的考核成绩。吾丘寿王任东郡都尉,郡中不再设置太守。当时年成不好,盗贼很多。皇帝下诏赐给吾丘寿王玺书说:“你在朕面前时,才智谋略汇聚显现;等到你统辖十多座城池,职务上的事情却全都荒废,盗贼横行,和你在朕面前时的表现很不相称,这是为什么?”吾丘寿王谢罪,于是说明其中的情况。汉朝督促责备郡守,大概就是这样。王章说王凤专权,天子醒悟,想要罢退王凤。杜钦让王凤上疏谢罪,请求辞官归养。奏疏言辞十分哀切,太后流泪,以至于不肯进食。皇上年少时便亲近倚重王凤,也不忍心废黜他,于是又起用王凤回到职位上。王凤内心惭愧,称病势沉重,想要退职。杜钦又劝说他【下文云云】,王凤再次起身处理政事。皇上命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于诏狱【杜钦多次称赞并为名士王骏等人求情解罪,又以继承功臣后代、断绝世袭、镇抚四夷等事劝戒王凤,认为王凤专政太过】。使汉朝灭亡的,是杜钦;他的罪过比张禹还大。王章死后,百姓都为他感到冤屈。杜钦想替王凤挽回过失,便劝王凤举荐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同时召见郎官和从官,让他们充分表达意见,比过去更加扩大此事,以明白昭示四方,使天下都知道皇上圣明,不会因臣下进言而治罪。王凤把这个计策禀告皇上,皇上实行了它。杜钦的奸邪太厉害了,简直像石显一样【贡禹的事情】。天子喜欢宛国的马【好马在贰师城,宛王藏起来,不肯给汉使看】。他派车令等人带着千金和金马前往求取宛王的马,宛王不肯给。汉使恼怒,妄称要砸碎金马后离去。宛令郁成王杀死汉使,天子大怒,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讨伐大宛,征发属国的六千骑兵以及各郡国的恶少年数万人前往【因缺乏粮食而引军返回,士卒生还的不过十分之二三】。天子于是赦免囚徒和盗贼,征发恶少年以及边地骑兵,从敦煌出发六万人;背着私人物品随军的人不计在内,又征集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骑用的骆驼数以万计。天下骚动,辗转相继供给军队讨伐大宛。又增发五十多名校尉和戍守的甲卒十八万人来守卫酒泉,同时征发天下七科谪【官吏中有罪者、逃亡者、赘婿、商人、原有市籍者的子弟、父母有市籍者、大父母有市籍者】运送干粮供给贰师军。汉军包围大宛外城,毁坏城池;宛人共同杀死郁成王的母亲和寡妇,拿着她们的头来同贰师将军谈判。贰师将军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拿出很多粮食供汉军食用】。汉军取得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母马和公马三千多匹【立昧蔡为王】。命上官桀攻破郁成城,斩杀郁成王,各小国送来马一千多匹。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封斩杀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军中官吏升任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国相、郡守以及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士卒每人赐钱十万。讨伐大宛往返两次,历时四年才取得胜利,军队于是罢散。所得与损失、人数的多寡,情况就是这样。
王莽白王太后,征孙宝为光禄大夫。孔光、马宫等咸称莽功徳比周公,宜告祠宗庙【黄龙见】宝曰:「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说,着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不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羣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后坐免】使平帝之廷臣皆如孙宝,则汉何自而亡?安国为人多大略,知足以知当世取舍,而出于忠厚,贪耆财利。然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于梁举壶遂、臧固至他,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后之贪者,其嫉防洁如仇,况能举之乎?则非特防者不如古人,贪者亦不如古人也。李陵置酒贺武曰【云云】陵虽驽怯,令汉且贯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防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当陵之海上,说苏武,陵母固未诛也。而激切捭阖,指斥汉失,若必欲武降者,则此言岂可尽信哉?相如未死时,为一巻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君子之死,死而遗忠;相如之死,死而遗害。申屠嘉、邓通方爱幸,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礼。嘉奏事毕,因言曰:「陛下幸爱羣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嘉言肃朝廷之礼,是也。言幸爱羣臣,则富贵之非也。嘉欲杀邓通,而文帝未尝怒;邓通不敢谮,终文帝之世,安于相位。此文帝所以为文帝也。郦食其为髙阳里监门,陈胜、项梁等起,诸将过髙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齱,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食其谓曰【云云】骑士防矣,而髙祖亲问以贤豪,此所以得天下也。吕太后时,贾以病免,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乗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劒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寳劒车骑侍从者,一嵗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贾在,而使其子析居分财,败俗伤化,不知礼之罪也。言所死,家得宝劒车骑等,父子之间要约以利,其薄甚矣。张欧为吏,未尝言按人,剸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奏论大辟,有可却却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而封之。景帝诛鼂错时,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劾奏错之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廷尉欧即张欧也,安得为不案人哉?则欧固谨于细而略于大也。梁王立之狱,谷永言:“帝王不窥人闺门之私,故礼,天子外屏【云云】宜及王辞不服,更审考清问,着不然之效,定失误之法,为宗室刷污乱之耻。”谷永之言可谓知体矣
东莱别集卷十五
译王莽向王太后禀告,请求征召孙宝任光禄大夫。孔光、马宫等人都称颂王莽的功德可以比拟周公,应该把这件事告祭宗庙【黄龙出现】。孙宝说:“周公是上等的圣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还有彼此不相悦的地方,这些都写在经典中,但并不损害二人的名声。如今风雨不合时令,百姓生活不足,每发生一件事,群臣便异口同声地称颂,恐怕未必全是事实吧?”当时大臣们都变了脸色【孙宝后来因事获罪免官】。假如汉平帝朝廷中的臣子都像孙宝那样,那么汉朝怎么会灭亡呢?安国这个人有很多宏大的谋略,才智足以了解当世应当取舍的事情,而且出发点忠厚,却贪爱财货利益。然而他所推举的都是廉洁之士,都是比自己贤能的人;在梁国时,他举荐壶遂、臧固等人,他们全都是天下的名士。士人也因此称赞仰慕他。只有天子把他看作国家的栋梁。后世的贪婪之人,嫉妒并防备清廉洁正的人就像仇敌一样,何况能举荐他们吗?这样看来,不仅清廉者不如古人,贪婪者也不如古人了。李陵设酒宴祝贺苏武时说【下文云云】:“我虽然愚钝怯弱,但希望汉朝暂且赦免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够奋发完成长期积蓄的雪耻志愿,或许可以像曹柯之盟那样挽回局面。这是我一向没有忘记的事情。” 当李陵在海上劝说苏武时,李陵的母亲本来还没有被诛杀。他那样激烈恳切地纵横辩说,指斥汉朝的过失,仿佛一定想让苏武投降;那么这些话难道能够全部相信吗?司马相如临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取这封书,就把它上奏。”他留下的书信谈的是封禅的事情。君子的死,是死后留下忠诚;司马相如的死,是死后留下祸害。申屠嘉和邓通当时正受宠。申屠嘉入朝时,邓通却坐在皇帝身旁,礼数十分怠慢。申屠嘉奏事完毕,便说道:“陛下宠爱群臣,就应该使他们富贵;至于朝廷的礼仪,却不能不严肃。” 申屠嘉说应当严肃朝廷礼仪,这是对的;但说宠爱群臣就应使他们富贵,却不对。申屠嘉想杀邓通,而汉文帝始终没有发怒;邓通也不敢进谗言,直到文帝一世,都安然处在丞相的地位上。这正是文帝之所以成为文帝的地方。郦食其任高阳里的守门人。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后,各路将领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他们将领个个气量狭小,喜欢讲究礼节,自以为是,不能听取宽宏大度的意见。后来他听说沛公正在陈留郊外攻取土地,沛公的骑士正好经过郦食其所在里中的一个孩子家。沛公经常询问邑中的贤者豪杰,郦食其对骑士说【下文云云】。这个骑士真是有见识,而高祖又亲自询问贤者豪杰,这就是他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吕太后在位时,贾谊因病免官。他有五个儿子,便拿出出使南越时所带的橐中财物,卖得千金,分给他的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用来经营产业。贾谊常常乘坐安车,由四匹马驾车,身后跟随歌伎鼓瑟,侍从十人,还有价值百金的宝剑。他对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我经过你们这里时,你们供给我人马、酒食,尽情享用十天,然后就更换。等我死后,得到宝剑、车马、侍从的那一家,一年之内来往拜访其他客人时,总不要超过两次;每次只需吃几样鲜美食物,不要长久来扰乱你们。” 贾谊还活着,却让儿子们分居析产,败坏风俗、伤害教化,实在是不懂得礼义的罪过。他说死后由哪一家得到宝剑、车马、侍从等物,父子之间竟以利益订立约定,情义实在太薄了。张欧做官时,从来没有说要审讯谁,只是专心以诚心办事。他以长者的态度任官,属官也把他看作长者,不敢大肆欺骗他。遇到奏请判处死刑的案件,有可以驳回的便驳回;实在不能驳回的,也不得已流着泪,当面封好奏章。汉景帝诛杀晁错时,丞相青翟、中尉申屠嘉、廷尉张欧弹劾上奏,说晁错大逆无道,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儿女和同产兄弟,不论年长年幼,全都弃市。廷尉张欧就是张欧本人,怎么能说他不审案呢?可见张欧本来只是谨慎于细小之处,却忽略了重大的事情。审理梁王刘立案件时,谷永说:“帝王不窥探他人闺门中的私事,所以礼制规定,天子的宫门外设有屏障【下文云云】。应该趁梁王不服罪供词之时,再详细审查考问,明确查清事实,显示出不是那样的证据,确定此次失误的处理办法,以替宗室洗刷污乱的耻辱。” 谷永的话可以说是懂得大体了。《东莱别集》卷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