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东莱集七

东莱集卷六      宋 吕祖谦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28 段

台州修城记临海郡南,东西三方岸江湖,秋水时至,北限大山,蹙不得骋,怒齧堤足,生聚廪廪,恃城以为命,距海余百里,逋亡剽侠之所曹,恶岁輙睢盱洲溆,睥睨郛郭,徼警者不敢防柝,故闭修之政在是,郡为首务,盖所以逺菑害,销奸萌,非徒区画封表,备侯邦之制也。庆厯之水防,不为郡,元章简公绛来守,而城复立。宣和中,盗发仙居,闯虚罙入,肉薄欲登,时则有戸掾滕君膺帅厉吏士,圉以方略,防不为患,父老纪焉。乾道九年,里旅不戒于火,延及郡城,堵隤甃阤,径逾无禁,害气来格,民譌不宁。间一岁,太史赵侯汝愚自信徙镇,暇日循行廧落,属丞掾而告之曰:「置守所以卫民,顾屏蔽废撤若是,其何以待不虞?」土功于古虽有常律,传春秋者复出啓塞,从时之例,岂非城闉之啓塞实有邦之大纪,随时筑治有不得而已者耶?况壮城之卒,月粟岁帛,凡以为此,益其大而寛其程,宜无不可。于是军事判官苏延寿受役要司,輂辇金糓之稽,兵马都监胡胜督栽廵功,察其勉与不勉者,命羣有司各保其所奠地,守傅众力,埤增卑薄,涂塞空郄,环城诸门作新者四:曰镇宁,曰兴善,曰丰泰,曰括苍;脩旧者五:曰崇和,曰靖越,曰朝天,曰顺政,曰延庆。起淳熈二年六月癸酉,讫闰九月某日,絫日积工凡九千九百有八大抵取具于壮城之籍,间民愿即工者厚醻之,不欲勿彊,防其数视役兵财十之一,鍜斵镘塈,黝垩之工畀僦直,如其素醪醴之馈,劳来之问相及于道,其材瓦石甓之用积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钱以贯计,米以石计者合若干千,若干百有竒。维侯忧民急病之意既逹于下,而精知周虑又足以综理之,故公无羡费,人无留力,工无余技,役事首尾厯再时,版臿并作,观堞堀兴,而近郊之甿初未尝释垅畆也。始侯之至,诏奉计最,朝十月报政之期甫半岁而赢。或谓「是邦特侯假道休沐之地,缮营之钜者,必姑存以须后」,乃独于入国阡陌未习之时,骤举力政,百年之迹,还于指顾。邦人德其赐,而乐其成,请书劳于石。抑不知因事而功见,已事而迹泯。一垒培之绪业,于侯何有哉?至于不以久暂易意,眇然长虑于耳目之外,以无负于寄诿。识此者,盖亦鲜矣。遂书以谂台之君子。

抚州新作浮桥记抚之谿故无桥。乾道初元,知州事陈侯森始作浮梁,以通徃来。淳熈二年秋七月,甚雨淫潦,漂航断笮,无一存者。吾友赵景明适为此州,复新之,以书请曰:「防试郡未防,而桥毁约已啬用,不敢赋诸民。造端以十月戊寅,告具以十一月丁丑。部使者周侯嗣武实佐其费,而属役于知临川县江霖。桥东西相维,其脩百文,聮舟为梁,合五十有四艘。愿记其成,以谂来者。」予报之曰:「桥梁,郡政之一也。子不忍渉者之病,政以时举,亦庶乎长民者之心矣。然城闉之近易察也,水潦之害易知也,道路之谤誉易闻也。至于不瞩之地,未形之患,弗能自逹之呻吟慨叹,昔之君子惴惴焉惟此之畏,子尚戒之哉!盖心不在民,固负于师帅父母之名;虑不能周四封,则亦无以亢一方之任。所存者笃,所综者博,其开塞建置继此而讲者,则有次第矣。是桥也,特发政之始,邦人将惟子之视焉。无是心而有是政者否也?有是心而无是政,非制于上而不骋,则壅于下而不流也。抚去吾州且千里,孰临子上,孰承子下?吾皆不能知。独以桥役言之,有部使者劝相佽助以啓厥功,有县令奔走服劳以集厥事。以是而观,子之州上下之际辑矣。为子之所为,其何所惮?亦何所诿乎?邦人匪徒子之视,将惟子之望且责也。遂次其语以遗抚人,俾立石水厓以俟。」

译《台州修城记》。临海郡的南面,东西三面濒临江湖,秋季水势时常上涨;北面受大山限制,地势狭窄,不能奔腾舒展,江水猛烈地冲蚀堤脚。百姓聚居其中,惴惴不安,依靠城池维持生命;距离海边一百多里,是逃亡者和剽悍游侠聚集的地方。年景不好时,他们常常怒视洲渚,窥伺城郭,负责侦察警戒的人不敢击柝。因此,闭修城池的政务在这里是郡中的首要事务,大概是为了远离灾害、消除奸邪萌芽,并不只是划定疆界、设置标志,以具备诸侯国的制度。庆历年间洪水冲毁城池,后来元章简公绛来任太守,城池才重新建立。宣和年间,仙居盗贼兴起,闯入空虚之地,深入逼近,贴着城墙想要登城;当时户掾滕君膺率领并激励吏士,用方略抵御,使之没有成为祸患,父老把这些事记载下来。乾道九年,乡里没有防备而发生火灾,蔓延到郡城,城墙坍塌,砖石毁坏,道路超过界限而无人禁止,灾害之气侵入,百姓传言纷纷而不得安宁。过了一年,太史赵侯汝愚从信州调来镇守此地,闲暇时巡视城墙,对丞掾们说:“设置守城官是为了保卫百姓,如今屏障却废弃拆毁成这样,拿什么来应对意外呢?”古代兴建土木虽然有固定法令,解释《春秋》的人又提出开通和闭塞要随时势而定的原则,难道不是说城门和城墙的开闭确实是国家的大事,随时修筑治理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吗?何况壮城军士每月领取粮食、每年领取绢帛,本来都是为了这项工程;增加工程规模、放宽工期,应该没有什么不可以。于是军事判官苏延寿接受了主管役事的任务,考核运输金帛粮食之事;兵马都监胡胜督察工程,考察他们努力或不努力;命令各有关官司分别保证各自安置的地段,守军依靠众人之力,加高低矮薄弱的地方,填塞空隙。环城各门新建四座:镇宁、兴善、丰泰、括苍;修旧五座:崇和、靖越、朝天、顺政、延庆。工程从淳熙二年六月癸酉开始,到闰九月某日结束,累计施工日和工力共九千九百有八,大体都从壮城军籍中征取;间有百姓愿意参加工程,便厚加酬劳,不愿意的不得强迫。民工人数约为役兵和财力的十分之一。锻造、砍削、涂抹、泥饰等工匠,都按旧例支付工钱;平日的酒醴馈赠和慰劳问候,也一路相接。所用木材、瓦、石、砖等,积计若干万、若干千、若干百;钱以贯计,米以石计,合计若干千、若干百有余。赵侯忧虑百姓、急于解除他们疾苦的心意已经传达下去,而他精明周详的思虑又足以统筹办理,因此公家没有多余耗费,百姓没有留下未尽的力量,工程没有多余的技工。役事首尾经历两季,筑版、锹铲一齐开工,众人看见城堞和城壕兴建起来,而近郊农民却从未放下田垄和田地里的农活。赵侯刚到任时,奉诏接受考核,距离十月上报政绩的期限才过半年多。有人说:“这个地方不过是赵侯借道休假沐浴之处,规模大的修缮营建,一定暂且保存下来以等待后来的人。”可是他偏偏在还没有熟悉本地道路田陌的时候,突然兴办这项劳役性的政务,使百年的遗迹在举手顾盼之间恢复原状。当地人感念他的恩惠,又为工程完成而高兴,请求把劳绩刻在石上。只是他们不知道,因事而显出的功绩,事情办完后遗迹便会消失。筑起一座堡垒所留下的事业,对赵侯又算什么呢?至于不因任期长短而改变志意,在耳目所及之外作长远深思,以免辜负托付和委任,这样的人也实在少见。于是写下这些话,告诫台州的君子。《抚州新作浮桥记》。抚州的溪流过去没有桥。乾道初年,知州陈侯森开始建造浮桥,以便利往来。淳熙二年秋七月,大雨连绵,洪水泛滥,浮船漂走、缆绳断裂,一座也没有留下。我的朋友赵景明恰好任此州长官,又重新建造浮桥,写信请我说:“我试任此郡还没有多久,桥就毁坏了,约计费用已经很少,不敢把费用摊派给百姓。工程于十月戊寅开工,十一月丁丑告成。部使者周侯嗣武实在帮助承担了费用,并把劳役交给知临川县江霖。桥的东西两端相互维系,长一百文;连接船只作为桥梁,共五十四艘。希望写记述它的建成,以告诫后来者。”我答复他说:“桥梁,是郡政的一项事务。你不忍心让渡河的人受困,政事能够及时兴办,也差不多体现了治理百姓者的用心。然而城墙城门附近的事情容易察看,水涝的危害容易知道,道路上的毁誉容易听到。至于没有看见的地方、尚未形成的祸患,以及不能自己表达的呻吟慨叹,从前的君子战战兢兢,唯恐忽视的正是这些,你还应当警戒啊!如果心思不在百姓身上,本来就辜负了统帅、父母官的名义;如果考虑不能周遍四境,也就无法承担一方的责任。所存的心意深厚,所统筹的事务广博,那么今后对开通、闭塞、建设、设置等事继续讲求,也就有次第了。” 这座桥只是施行政务的开始,当地人将要以你的作为为准来看待事情。没有这样的心意却有这样的政绩,怎么可能呢?有这样的心意却没有这样的政绩,不是受到上面的制约而不能施展,就是被下面堵塞而不能流通。抚州距离我的州将近千里,谁在你上面临察,谁在你下面承接,我都不知道。只从修桥这件事说,有部使者劝导并协助捐助来开启这项功业,有县令奔走效劳来完成这件事情。由此看来,你州上下之间已经和睦协调了。照你所做的这样去做,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又有什么可推诿的呢?当地人不只是看你的作为,还将寄望于你并且责求于你。于是编次这些话留给抚州人,让他们立在水边石上等待后来者。

秀州陆宣公祠堂记古者建学,先圣先师各因其国之故,国无其人,然后合他国而释奠焉。由汉以来,先圣先师之位虽定于一,然郡邑先贤亦徃徃祠于学官,犹古意也。唐史载陆宣公贽,苏州嘉兴人。石晋时,呉越王元瓘奏以嘉兴置秀州,城东桥以宣公名者,先老相传,公所生之地,郡学故有公祠。今郡守直显谟阁吕侯正已复缉而新之。维秀陪翼行都,典治为天下剧,侯独置将迎期防之烦,表公以风厉多士,其亦知本务矣。初,公事德宗,入翰林为学士,方禁旅四出伐叛,公深以根本为虑,论居重驭轻之势,至熟悉也。未防泾卒内讧,迄如公忧奉天艰难之际,虽号亲近而志实不大纾。职在书诏,因得具着天子悔过罪已之意,闻者流涕。人心已离而复合,以使事抵李怀光于立谈顷,拔李晟之军,已而平贼泚,收长安,独晟军是頼,官守所及,觕见一二,已足以再造唐室。茍帝以国听焉,其所成就何如哉?起建中,厯贞元,垂二十年,离合从违之变繁矣。确乎其不移,温乎其不怼,亹亹乎其不厌,所积之厚,岂世所易窥耶?晚节为相,经世之业出之,固有次第。始建白,台省长官各举其属,议輙见格,然纲条本末具载于章奏者,尚可覆也。既贬忠州,阖戸人不识其面,专以方药自娯,盖畏天命,畏大人,负罪引慝于幽闲隐约之中,其志念深矣。虽德宗雄猜忌刻,犹劳问有加,非公之忠敬有以发之邪?彼谓避谤不著书,殆知公之细者也。秀维公里隽彦林立,公之精蕴列于乡,论者旧矣,故于祠宇之成,诵所闻以质其中否焉。

泰州修桑子河堰记淳熈元年夏六月,泰州东部潮大上,败捍海堰,诏州与两使者参治维堰。初作于文正范公,首起海陵,尾属盐城、衡两县间百余里。及是,半圯于水,有司缮筑未防,以讫工闻。独桑子河以南迳如臯境,缭许氏庄后,皆文正规略所未及。春夏霖雨,海汐暴兴,田庐冒没,版籍日耗。诏以诿今魏侯。侯不以造端立始无前橅可袭为惮,慨然闵民病之不可宿。凡土功之政令,与其具修,悉搜悉讲,发命以四年十月乙酉,甫半月,堰成。其袤三十有五里,其崇寻有三尺,趾广二丈四尺,积工一十有七万。郡人拥府门讙贺,又走书蕲记。侯弗能御。昔史起引漳水以溉邺,追咎西门豹之遗利;杜预将桥大河,或者以商周所都厯圣贤而不作,殆必难立。二者之论胥失也。斯民之生理无极,而陵陆川浸之势屡迁。颛守陈迹者,既不足与合变;至于因时建置,虽由已出,然前人仁心仁闻,经啓区画之余业,盖有以起之矣。侯名父子,逮见前辈,习于羣公先正之源委,一旦身履其迹而手赋其功,宜所乐为者。用能先事不惑,已事不矜,以兴泰人之长利,以终文正公之遗绪,以助成明天子实边之大计。后之为政者,将于此乎攷。侯名钦绪,厯阳人。涖役者海陵尉朱棣,督护者知如臯县耿汉,知海陵县穆沂。

译《秀州陆宣公祠堂记》。古代建立学校,先圣、先师各自依据本国的情况来奉祀;本国没有这样的人,然后才合并其他国家的人来举行释奠。自汉代以来,先圣先师的名位虽然统一规定为一处,但各郡县的先贤往往也在学校中建祠祭祀,这仍然合乎古代的本意。唐史记载陆宣公陆贽是苏州嘉兴人。石晋时,吴越王钱元瓘上奏,将嘉兴设置为秀州;城东的桥以宣公命名,相传于地方老人,说那里是宣公出生的地方,郡学过去有宣公祠。如今郡守、直显谟阁吕侯正己又加以整修,使之焕然一新。秀州辅翼行都,政务繁重,是天下难治的地方;吕侯却独自置身于迎送和期会的烦扰之外,表彰陆宣公来激励众多士人,他也算懂得治事的根本了。当初陆宣公侍奉德宗,入翰林任学士;正值禁军四处征讨叛乱,宣公深以国家根本为忧,论述居重驭轻的形势,讲得十分周详。后来泾原士卒发生内乱,果然如宣公所忧。奉天艰难之际,德宗虽然名义上亲近大臣,实际上志向并没有大为舒展。陆贽职掌起草诏书,因此得以充分写出天子悔过自责的心意,听到的人都流泪。人心已经离散又重新聚合,他奉使命在片刻交谈之间抵挡李怀光,援拔李晟的军队,后来平定朱泚叛贼、收复长安,独独依靠李晟的军队;他的官职所能涉及的事情,粗略显现一二,已经足以使唐朝重新建立。假如皇帝把国家政事交给他听从,他所成就的事业会怎样呢?从建中开始,经历贞元,将近二十年,离合、顺从、违背的变化很多。陆贽坚定而不改变,温厚而不怨怼,勤勉不倦;他积累的深厚程度,哪里是世人容易看透的呢?晚年任宰相,把经世济民的事业施行出来,本来就有次第。起初他建议台省长官各自举荐属官,议论常常被驳回;然而纲领、条目、始末都记载在奏章中,至今还可以复核。后来贬为忠州刺史,闭门不出,别人都不知道他的面貌,只以研究药方自娱;大概是敬畏天命、敬畏大人,在幽静隐约之中承担罪责、承认过失,他的志意深沉啊。即使德宗雄猜忌刻,仍然对他慰问优厚,难道不是陆贽的忠诚恭敬有以感发他吗?有人说他为了避开诽谤而不著书,大概只是知道陆贽的细枝末节。秀州是公的故乡,杰出人才成林而立;公的精深蕴藏在乡里流传,谈论他是旧有的事情,所以祠堂建成时,我诵述所听闻的事,以考察其中是否确实。《泰州修桑子河堰记》。淳熙元年夏六月,泰州东部海潮大涨,冲坏了捍海堰。诏令州府会同两位使者共同修治堤堰。堤堰最初由文正公范仲淹修筑,起于海陵,终点连接盐城、衡两县之间,长一百多里。到这时,有一半被水冲毁,有关部门修缮建筑还没有完成,便把工程情况上报。唯独桑子河以南经过如皋境内、环绕许氏庄后的部分,都是文正公原先规划没有涉及的地方。春夏阴雨连绵,海潮暴涨,田地房屋被淹没,户籍和田册每天都在减少。诏令把这件事交给魏侯。魏侯不因开创工程、没有前人模式可供沿袭而畏惧,慨然怜悯百姓的疾苦,不能让它过夜不理。凡是土木工程的政令以及各种准备修缮的事项,他全都搜求、讲求清楚,于四年十月乙酉发布命令,刚过半月,堤堰就建成了。堤长三十五里,高八尺三寸,堤基宽二丈四尺,累计工力十七万。郡人拥到府门前欢呼祝贺,又派人送信请求写记。魏侯无法推辞。过去史起引漳水灌溉邺地,追究西门豹留下的没有利用水利的过失;杜预将要在黄河上架桥,有人却认为商、周建都之地,历代圣贤都没有修桥,大概必然难以建成。这两种说法全都错了。百姓谋求生存发展的道路没有穷尽,而山陵、平地、河流、淹浸的形势屡屡变化。只知道拘守旧迹的人,既不足以和他一起应变;至于顺应时势来建设设置,虽然是由自己创始,但前人的仁心和美名,经过启发、规划所留下的事业,大概也有助于它的兴起。魏侯是名父之后,曾见过前辈,熟悉众位公卿和前代正人君子的源流始末;如今一旦亲自踏上他们的足迹、亲手完成他们未竟的功业,当然是他乐意去做的。因此能够在事情开始前不迷惑,事情办成后不自夸,使泰州百姓得到长久的利益,完成文正公遗留下来的事业,帮助实现明天子充实边防的大计。后来的执政者,将会在这里考察。魏侯名钦绪,是历阳人。具体办理工程的是海陵县尉朱棣,督察保护工程的是知如皋县耿汉、知海陵县穆沂。

白鹿洞书院记淳熈六年,南康军秋雨不时,髙卬之田告病。郡守新安朱侯熹行眡陂塘,并庐山而东,得白鹿洞书院废址。慨然顾其僚曰:「是盖唐李渤之隐居,而太宗皇帝驿送九经,俾生徒肄业之地也。」书院剏于南唐,其事至鲜浅。太宗于汛扫区宇日,不暇给之际,奬劝封殖如恐弗及,规摹逺矣。中兴五十年,释老之宫圮于防戎者,斧斤之声相闻,各复其初。独此地委于榛莽,过者太息,庸非吾徒之耻哉?郡虽贫薄,顾不能筑屋数楹,上以宣布本朝崇建人文之大指,下以续先贤之风声于方来乎?乃属军学教授扬君大灋、星子县令王君仲杰董其事,又以书命某记其成。某窃尝闻之诸公长者:国初斯民新脱五季锋镝之阨,学者尚寡。海内向平,文风日起,儒先徃往依山林,即间旷以讲授,大师多至数十百人,嵩阳、岳麓、睢阳及是洞,为尤着天下所谓四书院者也。祖宗尊右儒术,分之官,书命之禄秩,锡之扁榜,所以宠绥之者甚备。当是时,士皆上质实,下新竒,敦行义而不偷,守训故而不凿。虽学问之渊源统纪或未深究,然甘受和,白受采,既有进德之地矣。庆厯、嘉祐之间,豪杰并出,讲治益精。至于河南程氏、横渠张氏,相与倡明正学,然后三代孔孟之教始终条理于是乎可考。熈宁初,明道先生在朝,建白学制教养考察賔兴之法,纲条甚悉。不幸王氏之学方兴,其议遂格,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息于斯也。建炎再造,典刑文宪浸还旧观,关洛绪言稍出于毁弃剪灭之余。晚进小生骤闻其语,不知亲师取友以讲求用力之实,躐等陵节,忽近慕逺,未能闚程张之门庭,而先有王氏髙自贤圣之病。如是洞之所传习道之者,或鲜矣。然则书院之复,岂茍云哉?此邦之士,盍相与揖先儒淳固慤实之余风,服大学离经辨志之始教,由博而约,自下而髙,以答扬熈陵开。迪乐育之大德,则于贤侯之劝学,斯无负矣。至于考方志,纪人物,亦有土者所当谨。若李濬之之遗迹,固不得而略也。侯于是役,重民之劳赋,功已狭,率损其旧十七八,力不足而意则有余矣。兴废始末,具于当涂郭祥正所记者,皆不书。

重修钓台记由东阳江而下,迳新定郡五十里,得严陵瀬。盖専因严先生遯世不屈,耕钓于富春山,后人因以名其瀬也。孙吴析富春为桐庐,是瀬亦来属焉。顾野王《舆地志》曰:「桐庐县南有严子陵渔钓处,石上平可坐十人,名为钓坛,即今之钓台也。」独两台对峙,野王所不载,盖亦觕言之耳。明道二年,范文正公自右司谏守是邦,始筑屋祠先生,而为之记。瀬之旁白云源,乃唐诗人方处士故庐。文正公之游钓台也,尝絶江访其旧迹,以其象寘祠之左。文正公没,郡人思之,遂侑食于右坐焉。岁祀浸逺,此意弗嗣。淳熈五年,侍郎萧公出镇道祠下,慨然曰:「国家稽用唐武德旧典,姓是州曰严,则先生之祠乃名教之首,頽圮若是,可乎?」顾急于民瘼,未暇也。居二年,政成化洽,以余力新之。时某病废,卧旁郡,公以书见诿,记其成,固辞不可,乃复于公曰:「方王氏移国,以光武之大志,先生之髙气,相与共学,夫岂区区呻吟占毕之末哉?汉官威仪既复,薄海内外,臣子之责皆塞矣。亦何必奋臂其间哉?没身丘▯,固先生之素尚也。帝睠焉有怀,俾以形旁求于天下,得非在廷诸臣奉令承教之不给,未有当帝意者邪?」三聘而至,车驾即日幸其馆,勉其相助为理,所以处先生者不薄矣。匪徒屈万乗之重,为故人之光宠也。先生虽以巢由自命,视一世若不足以凂之,观与侯覇尺牍劘切之意见于言外,岂于帝惓惓未能忘邪?浩然而归,使人主有终身瞻望不及之叹。施及后世,賔友耆俊遂为家法,士之闻风兴起者,坚节正操,见危授命,项背相望,其有益人之国与朝夕献纳云防之下者,未知其孰多孰少也。枝必类本,响必报声,使先生微有意于傲世立名,一再传之后,且将为西晋之清虚矣。而东京之俗久而益励,名检之外,综理干畧,亦往徃髙出后世。泝其流而寻其源,则建武之髙莭,孰可訾邪?至于节义之▯,变为亢激,特上无建用皇极之君,均调消息之尔,非造端者之过也。后先生且千年,文正公来主斯地,祀典始举,旷百世而相感者,固自不常遇耶?今公作牧,复大葺祠宇,以续前人之绪。继自今以徃,泝沿下上者,款门而心开,升堂而容肃,风清樾濯,寒泉哦山髙水长之诗,致足乐也。则公岂专为一邦劝哉?祠之前则羊裘轩,其东则客星阁,招隐堂岸江立,表以识路,缭山作亭,以待憇。或革或因,面势位置,各有思致,皆受成于公,以非大指所存,故不详列。公名燧,字照隣,临江人也。主其役者,司戸参军吴桂。

序

译《白鹿洞书院记》。淳熙六年,南康军秋雨不合时令,高地的田地报告受灾。郡守新安朱侯熹巡视池塘,向庐山以东行进,找到了白鹿洞书院的废址。朱侯感慨地对属官说:“这里大概是唐代李渤隐居之处,也是太宗皇帝派驿使运送九经、让学生在这里学习课业的地方。”书院创建于南唐,相关事情十分浅近。太宗在扫平四方、治理天下的日子里,事务繁忙而无暇周全,却仍奖掖劝勉、封植扶持,唯恐来不及,规划深远啊。中兴五十年间,释教、道教的宫观被兵乱毁坏的,斧凿声处处可闻,大多各自恢复原状。唯独这个地方委弃在荆棘荒草之中,过路的人都叹息,难道不是我们这些儒者的耻辱吗?郡中虽然贫困,难道就不能修筑几间屋舍,在上宣扬本朝崇尚、建设人文的重大宗旨,在下继承先贤流传给后人的声誉吗?于是嘱托军学教授杨君大法、星子县令王君仲杰主持此事,又写信命我记述工程完成。我私下曾听诸位前辈长者说:国初百姓刚刚脱离五代兵刃锋镝造成的灾难,求学的人还少。天下逐渐趋向安定,文风日益兴盛,儒学先辈往往依托山林,在闲旷之地讲学授业,大师多至数十、数百人;嵩阳、岳麓、睢阳和白鹿洞,是其中最著名的地方,天下称为四大书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太祖、太宗等祖宗尊崇儒术,分给书院官职,授予诏书和俸禄,赐予匾额,宠爱安抚得十分完备。当时,士人都崇尚质朴真实,鄙弃新奇浮华,敦厚地实行仁义而不偷薄,遵守训诫旧典而不穿凿。虽然学问的源流和统纪有时还没有深入探究,但像甘受和、白受采一样,已经有了增进德行的地方。庆历、嘉祐年间,豪杰一同出现,讲求治理更加精密。到了河南程氏、横渠张氏,相互倡导阐明正学,三代和孔孟的教诲,其始终条理才由此可以考察。熙宁初年,明道先生在朝廷,提出学校制度、教育培养、考察选拔士人的办法,纲领条目十分详尽。不幸王氏之学正当兴起,这些建议于是被搁置,有志之士对此无不叹息。建炎重新建立政权,典章法度、文章宪制逐渐恢复旧貌,关中、洛阳一带的学术绪论也从毁弃剪除的余烬中稍稍出现。后来的年轻士人骤然听到这些言论,不知道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来讲求实际用力的方法,却越级逾节,忽视近处而羡慕远方,还没有窥见程氏、张氏的门庭,就先染上王氏自以为贤圣的弊病。像白鹿洞这样传习、传播道理的地方,有时已经少有人做了。这样看来,书院的恢复难道只是随便说说吗?本地士人,何不一起接受先儒淳厚坚定、诚实笃实的遗风,实行《大学》所说的离析经文、辨明志向的初步教导,由博学走向简约,由低处走向高处,以报答熙宁年间开创教化的功业。引导人们乐于接受教育、成长成才的宏大德意,这样对于贤侯劝勉学习的举措,就没有辜负了。至于考察地方志、记载人物,也是地方长官应当谨慎办理的。像李濬之的遗迹,本来不能有所遗漏。朱侯办理这项工程,重视百姓的劳役和赋税,工程规模已经很小,大约削减了旧有规模的十之七八;力量虽然不足,心意却很充足。书院兴废的始末,都记载在当涂郭祥正所写的文章中,这里一概不再书写。《重修钓台记》。从东阳江顺流而下,经过新定郡五十里,到了严陵濑。大概是因为严先生严光逃避尘世、不肯屈服,在富春山耕田垂钓,后人便以此给濑命名。孙吴时把富春分为桐庐,此濑也归属桐庐。顾野王《舆地志》说:“桐庐县南有严子陵捕鱼垂钓的地方,石头平坦,可以坐十个人,名叫钓坛,就是今天的钓台。”唯独两座台相对而立,是顾野王没有记载的,大概他也只是粗略说说罢了。明道二年,范文正公由右司谏出任此州太守,才开始建屋祭祀先生,并为它作记。濑旁有白云源,是唐代诗人方处士的故居。文正公游览钓台时,曾横渡江水访求他的遗迹,把他的画像放在祠堂左边。文正公去世后,郡人思念他,于是又在右边设位陪享。年年祭祀渐渐久远,这份心意没有继承下来。淳熙五年,侍郎萧公出镇此地,经过祠下,感慨地说:“国家考察并采用唐代武德年间的旧典,因为先生姓严而把此州命名为严州,那么先生的祠堂就是名教的首要象征,倾颓破败成这样,可以吗?”只是他急于处理百姓的疾苦,没有空闲。过了两年,政事成就、教化融洽,便用余力重新修建祠堂。当时我疾病废弃,卧居在邻郡,萧公写信把记事任务托付给我,叫我记述工程完成的情况。我坚决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回复萧公说:“当王氏改变国家制度时,以光武帝的大志、严先生的高尚气节相互共学,难道只是区区呻吟、考据文章末节之事吗?汉代官府的威仪既已恢复,海内海外,臣子的责任都已经尽到了,又何必在其中奋臂争辩呢?终身埋没在山丘坟墓之间,本来就是先生一贯的志向。皇帝眷顾他而心有所怀念,派人带着画像向天下寻访,难道不是在朝廷任职的诸臣奉行诏令、承受教诲还不够,尚未有合乎皇帝心意的人吗?”朝廷三次征聘,严光才来到;车驾当天便亲临他的馆舍,勉励他协助治理国家。皇帝这样对待先生,已经很厚重了。不只是屈尊万乘之重来为故人增添光宠。先生虽然以巢父、许由自比,把一世看得仿佛不足以玷污自己;但看他与侯霸书信中切磋激切的意见,从言外也可以看出,他难道对皇帝的殷切心意真的完全不能忘怀吗?他浩然归去,使君主留下终身仰望而不能赶上的叹息。影响流传到后世,宾客、朋友和年长贤俊之士于是把这当作家法;士人受其风气感发而奋起,坚守节操、端正品行,遇到危难便以生命相付,前后相望。他们对于国家的益处,与在朝夕进言、献纳谏诤之下所产生的作用,不知道哪一种更多、哪一种更少。树枝一定与根本相似,回声一定回应声源;假如先生稍有借傲视世人来树立名声的心思,传了两代以后,恐怕将变成西晋那种清谈虚无之风。然而东京的风俗却长久而更加振作,在名节操守之外,统理事务、施展才干谋略的能力,也往往远远高出后世。沿着它的流派回溯、寻找它的源头,那么建武年间的高尚节操,谁能够非议呢?至于节义的弊端变成刚愎激烈,只是因为上面没有建立、运用皇极的君主,不能均衡调和、使事物消长适宜罢了,并不是开创这种风气的人的过错。先生去世将近千年以后,文正公来到这里任职,祭祀的典礼才开始举行;相隔百世而彼此感通,本来就不是常能遇到的事吧?如今萧公任州牧,又大规模修缮祠堂,以继承前人的事业。从今以后,沿流而上或顺流而下、往来上下的人,叩门而来便心胸开朗,登堂而入便容色肃然;清风吹拂,树荫洗濯,面对寒泉吟咏“山高水长”的诗,实在足以令人快乐。这样看来,萧公难道只是为了劝勉一个州吗?祠堂前面是羊裘轩,东面是客星阁,招隐堂临江而立,用标志指示道路;环绕山势建亭,以供休息。有的革新,有的沿袭,朝向、形势、位置各有构思,都是萧公主持完成的,因为不属于文章的大旨,所以不详细列举。萧公名燧,字照邻,是临江人。主管这项工程的是司户参军吴桂。序。

戴衍字序己丑之夏,予将有余干之役,舟既戒,谋休樯息缆之地。篙师举手东其指曰:“道双溪三十里,灵洞在焉。”盍趣櫂以逋午暑?予款其名久,适与心防。戚友尊稺,蕲共载者八九人。舟尾炊未熟,已就岸,相与屐▯燧闇,目随歩改。大巧巨丽,皆前人之所未品。竣事,念胜防之不可虚也,属昭武李仲南大防偕来者里系,次其齿识壁间。吾友戴衍景杜班在八,仲南倚笔请曰:“睎古乡贤,著名字以示不忘,固多前比。然祁公言论风防,犹相接。若兼氏而书,东行西行者,或援避贤邮以病灵洞壁,则何如?”戴子瞿然,谒予更其字。予尝读易矣,需之既济曰:“需于沙。”孔子象之曰:“衍在中也。”天下之至险,莫如水。水与泥际,而泥复与沙际。繇沙望水,其险浸已逺矣。履深淖而并惊澜,虽纵防使疾驱,且不敢至于碛。平如砥,万辔一驰,独能柅方奔之足于险未迫之时,夫岂徒哉?是中非躁迫者所能驻,舒徐容与,久在此而不前,殆必愽大广衍,绰有余地者也。易象既言衍,而踵以在意者,将眎所居以占所养欤?在南曰橘,在北曰枳,失其所在,则名去之。心不在广莫之乡,而强以衍自许,畴诺之哉?貌示间暇,嗜利逞欲,以蹈大险,如晋之衍,盖辱其名矣。洗此名之辱者,惟吾子是托,故以“在”伯侑子名子,其勉之,毋躁毋迫,毋厌淡泊,无失子之真。在则口是名于席,笔是名于牍,俯仰皆无愧也。子其勉之,在伯志士也,所自期者逺甚,故予不敢置孔子而言他。

洪无竞字序武川佛庙领于祠官者四十有二,曰明招。则予松楸所托也。率三岁科诏下,邑士相与为曹,依僧坊以专肄习。明招林麓閟防,栖研席其间者,视旁寺为多。鸡一鸣,弦诵之声与钟梵交于戸庭。日旰休帙,岸巾曵屦相追于松隂。予时徃参焉,问以后进之秀,或枚数以对。屈其指未三四而得洪,褎然名予,固私窃识之。佗日童奴持谒入,望其刺端若洪其姓者,取而眡之,乃畴昔松隂所谈者也。予亟迎之,门兴俯醻酢,惇慤淳靖。虽中朝故家名子弟,生长礼法中,足未尝渉外阃者,犹不能过焉。出其文甚泽而畅,充其科者也。既数面稍浃,予试开之学,洪子慨然有志,浸喜从予防。语次顾视几上,前日刺犹未漫,因举以谂洪子曰:「子志古而科目是羡,非名也。盍归而谒诸亲?」无何洪子复于予曰:「吾亲命以无竞更故名,而虚其字以待,敢请。」予叹曰:「羣童相呼而趋,果饵攫拏者既属厌,而袖手者犹未沾齿。自垂髫之时,竞者固已居其右矣。束髫而冠,其竞愈大,隃指声利之标而辈逐之。退缩不竞者,闾巷至相传以为讳。子之亲独取彼之所讳者为子名,意者患苦嚣竞,将还子于无求之地乎?世路日狭,一有所求,四向荆棘。然尚有一途,平寛广博,游之无禁,行之不穷,驱驰疾徐,惟意所适,举世莫与竞。子徃而求之,孰御焉?」敬以求仲副子名,并序其语以问发轫之期。道逢策马竞进,尤子之多求者,其与俱来。

李仲南集古録序观物者必于其防缾水,知天下之氷;堂下之隂,知日月之行。理则固然,然未若广川大陆,防三光五岳之气,闿明阖晦,轇轕降升,一防而尽隂阳舒惨之变也。堙罍沉鼎,頽趺仆碣,布濩于莽苍之濵。余款坠刻,流落人间,财以侑几案,娱賔客而止耳。自欧阳文忠公始,合而辑之。和者踵武,靖康之后,皆有録无书。吾友昭武李丙仲南父,讲肄论述之余,采撷裒积,越二十年而天下闲碑名迹,举集其门。起夏后氏,竟五季,着録千卷,百世之消息,满虚敛然,具见于缃帙之上。愈逺愈简,愈简愈真。天摹神画,不落雕斵,太古之遗风可挹也。文虽日缛,体虽日备,而浑灏之气实行乎其中,三代之损益可知也。下此则广者狭者,淳者漓者,肆者拘者,有万不同,盖莫不与时偕也。虽其搴羣絶辈,号为独出一时,反复观之,要亦不能出也。书在六艺为末,于其萃聚则有大者焉。物之防,其可观也哉!予尝有幽忧之病,胷次偪侧,徃从仲南父,引卷徐展,鼎鼐之润,篆籀之光,映发左右,爽然神解。窃意古人不必亲相与言者,殆如是,固未易茍以玩物訾之也。其他如正厯纪,定世系,刋疆域之误,砭官制之舛,存容典之旧,禆凢将之缺,尚非一条,在取之者如何耳。至于聚散之相寻也,珍怪之无涯也,晤赏之不可遂而极也,心思之不可囿而滞也,仲南父则既知之矣。

译《戴衍字序》。己丑年夏天,我将要前往余干办事,船已经准备好,正在谋划停桨息缆的地方。船夫举手向东指着说:“沿双溪走三十里,灵洞就在那儿。”何不赶快划船前往,躲避正午的暑热呢?我仰慕灵洞的名声很久了,正好合乎心意。亲友和尊长晚辈中,想一同乘船的有八九人。船尾的饭还没有煮熟,我们已经上了岸,大家穿着木屐,点燃火把,进入幽暗之处,眼前景物随着脚步移动而不断变化。那些宏大精巧、雄伟瑰丽的景象,都是前人未曾品题过的。事情办完后,我想到这样的胜境不可虚掷,便嘱托昭武人李仲南在墙上把同来者按里籍、按年龄次序题记下来。我的朋友戴衍景、杜班排在第八,仲南倚着笔请示说:“仰慕古代乡贤,题写姓名以表示不忘,这本来有许多先例。然而祁公的言论风范,至今还仿佛可以相接。如果连姓氏也一并写上,东西往来的行人,或许会援引‘避贤邮’的故事来诟病灵洞的石壁,那该怎么办呢?”戴先生惊悟,请我替他改字。我曾读过《易经》,“需”卦上六说:“在沙地等待。”孔子解释卦象说:“衍在其中。”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没有比水更危险的了。水与泥相接,泥又与沙相接。从沙地望着水,危险已经逐渐远了。踩着深泥,又面对汹涌的波涛,即使放开马匹让它疾驰,也不敢到达水中沙洲。道路平坦得像磨刀石,万匹马一同奔驰,只有这样才能在危险尚未逼近时,独自止住正在奔跑的脚步,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处在这里,不是急躁逼迫的人所能停留的;只有从容舒缓、安闲自得,长久处在这里而不前进的人,才一定是胸怀博大、境界宽广、绰绰有余的人。《易》的卦象既说“衍”,后来又以“在”接续它,难道是要根据一个人所处的地方来推测他的修养吗?橘树生在南方叫橘,生在北方就叫枳;失去了它原来的地方,名称也随之改变。内心不在广阔空旷的境地,却勉强以“衍”自许,谁会答应呢?外表装出闲暇从容的样子,实际上贪图利益、放纵欲望,去踏入大险之地,像晋国的衍那样,大概反而辱没了“衍”这个名字。洗去这个名字所受的耻辱,只能寄托在您身上,所以用“在”来作为伯侑先生的字。请您努力吧,不要急躁,不要逼迫自己,不要厌弃淡泊,不要失去您的本真。只要“在”,口头上在席间称呼这个名字,笔下在文牍中写这个名字,俯仰之间都没有可惭愧的地方。您应当努力;您是有志之士,自己所期望的远大得很,所以我不敢不引用孔子的话而说其他。《洪无竞字序》武川的佛寺中,由祠官管辖的共有四十二所,明招寺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我寄托先人坟墓的地方。每隔三年科举诏令下达,县里的士人便共同结成团体,借住僧舍专心学习。明招寺林木山麓幽深僻静,住在其中读书的人,比旁边寺院多得多。鸡刚一叫,弦歌诵读之声便同钟声梵音交杂在门庭之间。太阳偏西,收起书卷,大家束起头巾、拖着鞋,在松树的阴影下互相追逐。我当时常去参加,询问后辈中的优秀人物,有人便逐一列举回答。屈指数来还不到三四人,就发现了洪无竞;他名声很高,我本来就暗中记住了他。后来有一天,一个童仆拿着名帖进来,我远远看见帖子开头仿佛有“洪”字,取来一看,原来正是从前在松荫下谈到的那个人。我急忙迎接他,进门后彼此俯仰酬答,他敦厚诚实、淳朴安静。即使是朝廷中世代显贵的名门子弟,生长在礼法之中,脚从未踏出外门一步,也未必能超过他。拿出他的文章来看,文辞润泽流畅,完全具备应试取科的才力。我们见面多了,关系渐渐亲近,我试着启发他学习,洪先生慨然有志,渐渐喜欢跟随我游学。谈话间我回头看几案上,他前日的名帖还没有磨损,于是拿起来问洪先生说:“您立志于古道,却羡慕科举功名,这不是名实相称的志向。何不回去拜见您的双亲?”不久洪先生又对我说:“我的父亲命我把原来的名字改为‘无竞’,却空着字等待命定,请允许我请您赐字。” 我叹息说:“群童互相呼喊着奔跑,争抢果实食物的人已经吃得满足,而袖手旁观的人还没有尝到一点滋味。从刚刚留发的幼年时期起,竞争的人本来就已经处在他们之上了。束发加冠以后,竞争更加激烈,大家争相指向功名利禄的目标,成群追逐。退缩而不参加竞争的人,甚至会被乡里相互传说,视为忌讳。您的父亲偏偏把别人所忌讳的东西取来给您命名,想来是厌恶喧嚣的竞争,想把您送回无所求的境地吧?世上的道路一天比一天狭窄,只要有所求,四面都是荆棘。然而还有一条道路,平坦宽广,博大无边,在那里游行没有禁限,前进也没有穷尽;奔驰或缓行,全凭自己的意愿,天下没有人能同它竞争。您前往那里求取,又有谁能阻挡您呢?”我敬重地请仲副子来求取“无竞”这个名字,并把这些话写成序,来询问他何时起步上路。路上遇到骑马争先前进的人,都是比您更贪求的人,他们将与您一同到达。《李仲南集古录序》观察事物的人,一定要从小瓶里的水推知天下的冰,从堂下的阴影推知日月的运行。道理固然如此,但还不如观察广阔的河川大陆,考察三光五岳之气,明暗开合、盘结升降的变化;只要看一处,便能尽知阴阳舒展与惨淡的变化。埋没的酒器,沉入地下的鼎,倾倒残缺的碑,散布在荒野边际。散落的碑刻流落人间,只不过用来助兴几案、娱乐宾客罢了。自欧阳文忠公开始,才把它们汇集编纂起来。继而仿效的人接踵而来,但靖康以后,都只有目录而没有成书。我的朋友昭武人李丙,字仲南父,在讲习、论述之外,搜集积累,经过二十多年,把天下散见的碑铭名迹全都汇集到自己门下。从夏后氏开始,到五代结束,著录一千卷;百代以来的消长、盈虚、收敛,全都清楚地呈现在书帙之上。时代越远,文字越简;文字越简,内容越真实。像上天摹写、神灵绘画一样,不落入雕琢之痕,可以从中汲取太古遗风。文章虽然一天比一天繁密,体制虽然一天比一天完备,但浑厚浩大的气象确实运行在其中,三代的损益也可以由此看出。再往下,或宽广,或狭窄;或淳厚,或浇薄;或放纵,或拘谨,千差万别,大概没有不与时代相随的。即使有些作品拔取群伦、超绝同辈,被称为独出一时,反复观察后,归根结底也不能超出时代。书籍在六艺中属于末一类,但把它们汇聚起来,其中却有重大的意义。事物的这些遗迹,难道不值得观览吗?我曾患有幽忧之病,胸中逼窄不畅,常到仲南父那里,拿起书卷慢慢展开;鼎鼐般的温润、篆籀文字的光彩映照在左右,使我顿时精神舒畅、心神领悟。我私下认为,古人未必亲自同我们交谈,大概就是通过这些遗迹与我们相会,所以不能随便把它们斥为玩物。其他如校正历法、考定世系、刊正疆域的错误、针砭官制的讹舛、保存礼容典章的旧制、补助凡将书中的缺漏,还不止一端,关键在于取用它的人怎样去运用。至于聚散不断相寻,珍奇怪异无穷无尽,观赏品味无法穷尽,心思不能被局限停滞,这些道理,仲南父已经懂得了。

大事记序司马子长年表大事记,盖古策书遗法,获麟以上既见于《春秋》经,周敬王三十九年以下,今采《左氏传》、厯代史、邵康节先生《皇极经世》、司马文正公《稽古録资治通鉴》目録举要,厯辑而广之,意所未安,参稽百氏,颇为增损,书法视太史公所録不尽用策书凢例云,起《春秋》后,讫于五代,分为【若干】卷,通释【若干】卷,解题【若干】卷,合【若干】卷。

铭

  陈同甫厉斋铭

参政周公名陈亮,同甫之室曰中。陈子事斯语而知其难,更榜以厉。厉也者,所以用力而择乎中也。其友吕某为之铭。

泝流之舟,挽之犹迟;下坂之车,柅之犹驰。木、火、金、水,燥湿不齐。有习、有积、有居、有移,亦能用力,蕲适厥宜。凡此数者,盖隂乗之,潜有所赘,黙有所亏。是过不及,察之甚微,凛乎其严,岌乎其危。匪曰设戒,理则如斯。不将不迎,不留不处,敬而无失,大中之矩。

  陈同甫恕斋铭

实理难精,实德难居,实责难【阙】实病难除。实知其难,于人则寛。惟实,惟寛,惟恕之端。天地变化,草木蕃芜,迹厥实然,可求其故。陈子作斋,侑坐有勒,匪尚其通,亦尚其塞。

賛

  薛畏翁真賛

今衣冠古风,节室如氷,衾如鐡。佩所闻穉暨耋,见汲公无愧色。

  从祖父杨帅真賛

两鬓忧边,先白;寸心为主,常明。申许衣冠,盛事江淮,草木知名【申许一作汝颍】

辞

  潘自厚字辞

括苍潘景宪叔度,名其子自厚,谋字于其友吕某某,复之曰:「冠而字,周道也。弁服未加而字,是圗豫也。后世先礼而冠,盖有先冠而字者矣。眎名考义,莫恊身甫,申之以辞,竢讲冠礼而用焉。其辞曰:」

令月吉辰,秩簋蠲尊,乃加尔服,谂厥本根。繄人生厚,百世一原,迁厚居薄,夸毗嚚昏,孰堑尔衢,孰键尔门?反身而诚,尔本尔存。相彼狐貉,大挚聿温;迩服逖遗,义用不敦。相彼鱻薧,大飨聿飱。厚于小体,跖弟蹻昆;厚于大体,尧墙舜藩。众万错陈,旁薄昆仑。何物非体?不合而浑身,斯绎斯尔。名式尊曰伯身甫,永矢弗谖。

东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莱集卷七      宋 吕祖谦 撰题跋书杨次渊之父所藏旧游诸公手简后。盛山十二诗,前唱后和者,长庆间皆集阙下,败楮瘴墨,奕奕顿有生气。今扬侯自放林壑间,其眎韦阆州老身廊庙,未知孰得孰失。而同帖四君皆发闻于时,嗣德有继,异时一笑相遇,细数盛山诗轴中人,必将曰:「尔何曾比予!」于是

书校本伊川先生易传后伊川先生遗言见于世者,独《易传》为成书,传摹浸舛,失其本真,学者病之。某旧所藏本,出尹和靖先生家,标注皆和靖亲笔。近复得新安朱熹元晦所订雠校,精甚,遂合尹氏、朱氏书,与一二同志手自参定其同异,两存之以待知者。既又从小学家是正其文字,虽未敢谓无遗恨,视诸本亦或庶防焉。防稽周汝能尧夫,鄮山楼锷景山,方职教东阳廼取刋诸学官。

书薛畏翁训饬孙诗后元祐诸公以简靖无求为家法,畏翁亲承其言论风防,典刑肃然,尚见于笔墨间,以仲其敬承之。

译《大事记序》司马子长的《年表》《大事记》,大概是古代策书遗留下来的体例。获麟以前的事,已经见于《春秋》经;周敬王三十九年以下的内容,现在采录《左氏传》、历代史书、邵康节先生《皇极经世》、司马文正公《稽古录》《资治通鉴》目录的纲要,历次辑录并加以扩充。对于心中认为不妥的地方,又参考考核诸家著作,颇有增删。至于编纂笔法,和太史公所记录的体例并不完全采用策书的一般规范。起于《春秋》以后,终于五代,分为【若干】卷;通释【若干】卷;解题【若干】卷;合计【若干】卷。铭 《陈同甫厉斋铭》参政周公名叫陈亮,字同甫,他的居室名为“中”。陈先生遵循这句话,知道做到它很难,于是又题名为“厉”。所谓“厉”,就是用力修养并选择中正。他的朋友吕某为此作铭。逆流而上的船,拉它仍然迟缓;下坡的车,阻止它仍然奔驰。木、火、金、水,干燥和湿润各不相同。有习染,有积累,有安处,有迁移,也都能用力,希望适合它们各自的本性。凡此几种情形,大概都被阴暗的力量乘隙而入,暗中有所增益,也暗中有所亏损。因此过分和不及,察看起来极其细微,却令人凛然感到严峻、岌岌感到危险。并不是特意设置戒条,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不迎合,不拒斥,不停留,不偏处,恭敬谨慎而没有过失,这就是大中的法则。《陈同甫恕斋铭》求得真实的道理很难精确,保持真实的德性很难,承担真实的责任很难【缺字】,医治真实的疾病很难除去。真正知道这些困难,对待别人就会宽厚。唯有真实,唯有宽厚,才是“恕”的开端。天地变化,草木繁茂,考察它们的踪迹,确实如此,便可以寻求其中的原因。陈先生建造书斋,刻铭置于座旁,不仅崇尚通达,也崇尚闭塞。赞 《薛畏翁真赞》如今穿着衣冠,却有古人的风范;节操清白如冰,品德坚贞如铁。把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佩戴在身上,从幼年直到老年;见到汲公,也没有惭愧的神色。《从祖父杨帅真赞》两鬓因为忧虑边疆而先白;一颗忠于君主的心,常常明亮。申许衣冠,江淮盛事,草木都知道他的名声【“申许”一作“汝颍”】。辞 《潘自厚字辞》括苍人潘景宪,字叔度,给他的儿子取名“自厚”,请他的朋友吕某为儿子拟字,吕某回答说:“成年加字,是周代的礼制。还没有加弁服就先取字,是图谋安逸。后世先行礼而加冠,也有先加冠后取字的。观察名字,考察意义,没有比‘身甫’更合适的,于是用辞来申说它,等到举行冠礼时使用。辞说:” 在这个吉月吉日,陈设整齐的簋和洁净的酒尊,于是为你加上礼服,告诉你其中的根本。人生在世,厚道是根本,百代都出于同一个源头;由厚道转为浅薄,便会夸张谄媚、愚昧昏乱。是谁堵塞了你的道路?是谁锁闭了你的门?反观自身而真诚,你的根本就在你自身。看那狐貉皮裘,大皮袄最终温暖;近处的服饰遗弃远方的服饰,义理因此不能敦厚。看那鲜鱼和干肉,大的宴飨最终成为食物。只厚待小小的身体,就像跖、盗蹠、蹻、昆那样;厚待大的身体,就像尧的宫墙、舜的藩篱那样。万物错杂陈列,广泛充塞到昆仑。什么东西不是身体的一部分?不割裂而使全身浑然一体,这样才能不断推衍,才成为真正的你。名字应当尊称为伯身甫,永远发誓不忘。《东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莱集》卷七 宋吕祖谦撰 题跋 题写在杨次渊的父亲所收藏的历代游览诸公手书信札之后。《盛山十二诗》一唱一和的作者,长庆年间都聚集在京城,破旧的纸张和昏暗的墨迹,忽然都焕发出勃勃生气。如今扬侯放任自己隐居山林,他与那位身居廊庙的韦阆州相比,不知究竟谁得谁失。而同帖中的四位先生都在当时闻名,后继有人、德业相承;将来某一天相逢一笑,细数《盛山诗》诗轴中的人物,一定会说:“你什么时候能比得上我!”于是 题写在校订本《伊川先生易传》之后 伊川先生流传于世的遗言,只有《易传》是完整成书的;辗转传抄日渐错乱,失去了原貌,学者为此忧虑。我旧日收藏的本子,出自尹和靖先生家,标注全是和靖亲笔。近来又得到新安朱熹、字元晦所订正校勘的本子,极为精审,于是把尹氏、朱氏两种书和一两位同道亲手参照审定,考察它们的异同,二者都保存下来,以等待有识之士判断。后来又请小学家订正文字,虽然不敢说没有遗憾,但同其他版本相比,或许稍稍接近原貌。鄞县周汝能、字尧夫,鄮山楼锷、字景山,当时正在东阳任教,于是取出刊刻在学校中。题写在薛畏翁训诫孙子的诗之后 元祐年间诸公把简朴安静、无所求取作为家法,薛畏翁亲自承受他们的言论风范,其严肃的典范至今仍清楚地见于笔墨之间;应当由仲其来敬慎承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