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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莱集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莱别集卷六宋吕祖谦撰家范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3–100 段

与监当廵检坐不依官序不依实数请般家送还钱非旬休赴妓乐酒防托外邑官买物刑责过数以私事差人出界不经由县道輙送人寄禁接伎术人及荐导往它处荐人于管下卖物【茶、墨、笔之类】上司委追人断人及防检仓库,不先与长官啇量,亲知雇船脚用官钱,或令吏人陪备【湏令自出钱银,催促令速足矣】遇事不可从,不当时明説,误人指拟,以致生怨。不尊县道谓寻常丞簿尉视长官为等軰差定騐之类,往往多玩习慢易,殊不知此事乃国事,非长官事。买非日用物日用谓逐日饮食及合用衣服,其他如出产収藏以待它日之用,及为相识置买之类,皆当深戒。受所部送馈及赴防谓部民或进纳人如士大夫送馈果食之类则受仍当防对众开合子防子置簿抄上随即答之余物不可受凡治事有渉权贵,湏平心防理之。所在若其有理,固不可避嫌,故使之无理【直湏平心防,若有一毫畏祸自恕之心,则五分有理便防作十分有理】若其无理,亦不可畏祸曲使之有理。政使见得无理,只湏作寻常公事防断,过后不湏拈出説。寻常犯权贵取祸者,多是张大其事,邀不畏彊御之名,所以彼不能平。若处得平稳妥帖,彼虽不乐视前,则有间矣。然所以不欲拈出者,夲非以避祸,盖此乃职分之常。若特地防做一件事,则发处已自不是矣【已上因门人戴衍初仕请教,书此遗之后,以义未备,复附益之如后】

译与监当、巡检同坐而不按照官职次序。不按实际数目领取般家送还钱。不是旬休却前往妓馆饮酒宴乐。托请外县官员购买物品。刑罚责打超过规定数目。因私事派人出境办事。不经过县道,擅自把人送入拘禁之处。接纳伎术之人,并推荐引导他们到别处。向所管辖地区推荐人员销售物品,如茶、墨、笔之类。上司委托追捕人员、审断案件或防守检查仓库时,不先同长官商量;替亲友雇船、支付脚力而使用官钱,或让吏人陪备。应当让本人自己出钱,只要催促其尽快备足即可。遇到事情不能照办时,不应当当面明白说明,错误地使人作出判断,最终导致产生怨恨。不尊重县道。意思是说,平常的丞、簿、尉把长官看作同等的人,对于差遣、定验之类的事情,往往多有玩忽、习以为常和轻慢简易的态度,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国家的事情,不是长官个人的事情。购买并非日常使用的物品。这里所说的日用物,是指每天的饮食以及合用的衣服;其他如采购、储藏以备将来使用,以及替相识的人购置物品之类,都应当深深戒除。接受所属部民送来的馈赠,以及前往防守。意思是说,部民或纳资求官的人,如果像士大夫那样送来果品、食品之类,就可以接受;但仍应当防备众人,当面打开盒子,把所送之物登记抄录下来,随即写信答谢。其他物品则不可接受。凡是处理涉及权贵的事情,都必须平心静气地办理。如果事情确实有理,当然不能因为避嫌而回避,所以应当使它无理也变为有理【只须平心办理;如果有一丝一毫害怕祸患、为自己开脱的心思,那么原本有五分道理,也会处理成十分道理】;如果事情确实无理,也不能因为害怕祸患而曲意使它变得有理。即使看出它无理,也只须按照平常的公事办理、裁断,事后不必再特意提起。平常因触犯权贵而招祸的人,大多是故意把事情夸大,求取不畏强御的名声,所以对方不能平心接受。如果处理得平稳妥帖,对方虽然不高兴,但比先前总会有缓和。可是之所以不愿意特意提起,并不是为了躲避祸患,因为这本来就是职责范围内的寻常事情;如果特意把它做成一件特殊的事情,那么事情的发端本身就已经不对了【以上是因为门人戴衍初次做官请求指教,写下这些话留给他;后来觉得义理还不完备,又在后面补充如下】。

荥阳公家塾广记文靖公尹京时,梁丞相适为掾属。公语诸子曰:「梁君异日必为辅相。」问何以知之?曰:「府掾皆京官,他人方拜于庭下,皆有自耻之色,独适容貎自若,是以知之。」尚书公为闽领监司,自北地市建荈以往,其清谨皆类此。故所至未尝扰人。其自毗陵郡归,门人宋道隆献诗曰:「一芥絶无淮甸物,满船唯载惠山泉。」正献公每事持重,近厚然去就之际,极于介洁。其在朝廷,小不合便脱然无留意,故歴事四朝,无一年不自列求去。舍人官箴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则知所以持身矣。然世之仕者,临财当事,不能自克,常自以为不必败。持不必败之意,则无不为矣。然事常至于败,而不能自已。故设心处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借使役用权智,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不若初不为之为愈也。司马子微《坐忘论》云:“与其巧持于末,孰若拙戒于初?”此天下之要言,当官处事之大法,用力寡而见功多,无如此言者。人能思之,岂复有悔吝邪?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事兄,与同僚如家人,待羣吏如奴仆,爱百姓如妻子,处官事如家事,然后为能尽吾之心。如有毫末不至,皆吾心有所不尽也。故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居家治,故事可移于官。岂有二理哉?当官处事,常思有以及人。如科率之行,既不能免,便就其间求所以使民省力,不使重为民患,其益多矣。予尝为泰州狱掾,顔岐夷仲以书劝予治狱次第,每一事写一幅,相戒如夏月取罪人早间在西廊,晚间在东廊,以避日色之类。又如狱中遣人勾追之类,必使之毕此事,不可更别遣人,恐其受赂已足,不肯毕事也。又如监司、郡守严刻过当者,湏平心定气与之委曲详尽,使之相从而后已。如未肯从,再当如此详之,其不听者少矣。当官之法,直道为先,其有未可一向直前,或直前反败大事者,湏用冯宣徽所称“惠穆称停”之説。此非特小官然也,为天下国家当知之。黄兊刚中尝为予言,顷为县尉,每遇验尸,虽盛暑,亦必先饮少酒,捉鼻亲视。人命至重,不可避少臭秽,使人横死,无所申诉也。范侍郎【育】作库务官,随行箱笼,只置防事上,以防疑谤。凡若此类,皆守官所宜详知也。当官者,难事勿辞,而深避嫌疑;以至诚遇人,而深避文法。如此,则可免。前辈尝言,小人之性,専务苟且,明日有事,今日得休且休。当官者不可徇其私意,忽而不治。谚有之曰:「劳心不如劳力。」此实要言也。当官既自亷洁,又湏闗防小人。如文字歴引之类,皆湏明白,以防中伤。不可不至谨,不可不详知也。徐丞相择之尝言前軰尽心职事,仁庙朝有为京西转运使者,一日问监窑官日所烧柴凡防灶曰十八九,灶曰吾所见者十一,灶何也?”窑官愕然。盖转运使者晨起望窑中所出烟,凡防道知之,其尽心如此。前辈尝言:吏人不怕严,只怕读。葢当官者详读公案,则情伪自见,不待严明也。当官者,凡异色人,皆不宜与之相接。巫祝、尼媪之类,尤宜踈絶要以清心省事为夲后生少年乍到官守,多为猾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之,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前辈尝言:“凡事只怕待,待者详处之谓也。”葢详处之,则思虑自出,人不能中伤也。尝见前辈作州县,或狱官,每一公事难决者,必沉思静虑累日,忽然若有得者,则是非判矣。是道也,唯不苟者能之。处事者,不以聪明为先,而以尽心为急;不以集事为急,而以方便为上。同僚之契,交承之分,有兄弟之义。至其子孙,亦世讲之前辈,专以此为务。今人知之者,葢少矣。又如旧举将及,尝为旧任按察官者,后已官虽在上,前辈皆辞避。坐、下坐风俗如此,安得不厚乎?叔曽祖尚书当官至为亷洁尝市缣帛欲制造衣服,召当行者取缣帛,使缝匠就坐裁取之,并还所直钱与所剩帛,就坐中还之。荥阳公为单州,凡每月所用杂物,悉书之库门买民间未尝过此数民皆悦服。当官取庸钱、般家钱之类,多为之程,而过受其直,所得至微,而所防多矣。亦殊不知此数亦吾分外物也。畏避文法,固是常情,然世人自私者,率以文法难事委之于人,殊不知人之自私,亦犹己之自私也。以此处事,其能有济乎?唐充之,广【仁】贤者也。深为陈、邹二公所知。大观、政和间,守官蘓州。朱氏方盛,充之数讥刺之。朱氏深以为怨,傅致之罪。刘噐之以为充之为善,欲人之见知,故不免自异以致祸患,非明哲保身之谓。

译《荥阳公家塾广记》。文靖公任京兆尹时,梁丞相恰好担任属官。文靖公对几个儿子说:“梁君将来一定会做辅相。”儿子们问他怎么知道,文靖公说:“府中的属官都是京官,别人正向我在庭下行礼时,都有自觉惭愧的神色,唯独梁适神态容貌自若,因此我知道了。”尚书公任福建路监司时,从北方买茶种带回去,他的清廉谨慎也都像这样。所以他所到之处,从未扰害百姓。他从毗陵郡任上回来时,门人宋道隆献诗说:“一粒也没有淮甸的物品,满船只载着惠山的泉水。” 正献公每件事都持重谨慎,平日宽厚温和;但到了进退取舍的时候,却极其耿介清廉。他在朝廷任职,稍有不合心意便立即脱身,毫无留恋,所以历经四朝,没有一年不自行上表请求离职。《舍人官箴》。做官的原则,只有三件事:清廉、谨慎、勤勉。懂得这三点,就知道怎样守持自身了。然而世上的做官之人,面对财物、处理事务时不能自我克制,常常自以为不至于失败。抱着“不会失败”的想法,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可是事情常常终于失败,却又不能自行停止。因此,存心处理事情时,必须在一开始就戒慎,不可不仔细察看。即使运用权术智谋,想尽各种办法补救,侥幸得以免祸,所受损失也已经很多了,还不如当初根本不做。司马子微《坐忘论》说:“与其在事情末端巧妙维持,不如在事情开端笨拙地戒慎。”这是天下最重要的话,也是做官处事的大法;用力少而见效多,没有比这句话更好的了。人如果能认真思考它,哪里还会有后悔和遗憾呢?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亲,侍奉官长如同侍奉兄长,与同僚相处如同家人,待属吏如同奴仆,爱护百姓如同妻子儿女,处理公事如同处理家事,这样才算能够尽到自己的心意。如果有丝毫做不到,都是自己的心意没有完全尽到。因此侍奉父母能够孝顺,所以忠心可以移用于君主;侍奉兄弟能够顺从,所以恭顺可以移用于长官;在家里能够治理好,所以处理事务的能力可以移用于做官。难道会有两套不同的道理吗?做官处理事情,常常要想到怎样使百姓得到好处。比如征发财物、劳役的事情,既然不能免除,就应当在其中设法使百姓少费力气,不让它再次成为百姓的祸患,这样所得到的好处就多了。我曾任泰州狱掾,颜岐字夷仲写信劝我按照次序办理狱讼,每一件事写在一张纸上,并相互告诫。例如夏天拘取罪人,早晨应在西廊,晚上应在东廊,以躲避日光之类。又如在狱中派人拘捕追究,必须让这个人把事情办完,不可再另派他人,恐怕前一个人收够了贿赂,就不肯把事情办完。又如监司、郡守过分严苛刻薄,也必须平心静气地同他们委婉而详细地说明,使他们接受意见后才停止;如果还不肯听从,就再次这样详尽说明,这样仍不听从的人就少了。做官的原则,以正直为先;但有时不能一味直冲向前,或者直冲反而会败坏大事,就必须采用冯宣徽所说的“惠穆称停”之说。这不只是小官应当如此,凡是治理天下国家的人都应当懂得。黄兊字刚中曾对我说,他先前任县尉时,每次遇到检验尸体,即使是在盛暑,也一定先喝一点酒,捂住鼻子亲自察看。人命极其重要,不能因为躲避一点臭秽,就让横死的人无处申诉。范侍郎【育】任库务官时,随行的箱笼只放在公事房上,以防止受到疑忌和诽谤。凡是这类事情,都是守职任官的人应当详细知道的。做官的人,对于困难的事情不要推辞,却要深深避开嫌疑;以至诚之心对待别人,却要严格避开违犯法令。这样做,就可以免祸。前辈曾说,小人的本性专门只求苟且偷安,明天有事情,今天能休息就先休息。做官的人不能顺从这种私意,因疏忽而不去治理。俗话说:“费心思不如费力气。”这实在是重要的话。做官的人既要自己清廉,还必须防备小人。像公文传递、引证之类的事情,都必须清楚明白,以防受到中伤。不可不极其谨慎,也不可不详细了解。徐丞相字择之曾说,前辈办理职务都尽心尽力。仁宗朝有一人任京西转运使,一天问烧窑的官员:“每天烧柴要烧多少灶?”窑官说:“十八九个灶。”又问灶夫,灶夫说:“我所见到的只有十一个灶。”转运使问:“这是为什么?”窑官十分惊愕。原来转运使每天早晨起来,观察窑中冒出的烟,就能知道一共有多少个灶,他尽心尽职到了这种程度。前辈曾说:属吏不怕长官严厉,只怕长官读公案。因为做官的人详细阅读公案,事情的真伪自然就会显现,不必等到严厉查问。做官的人,凡是装束举止异样的人,都不宜同他们交往。巫师、祝史、尼姑、老妇之类,尤其应当疏远断绝;应当把清净心思、减少事务作为根本。年轻后生初次到任做官,大多会被狡猾的属吏引诱;自己不加省察,所得不过一点小利,但一任任期之内便再也不敢有所作为。大体说来,做官的人贪图小利,所得非常少,而属吏偷盗的却不可计量;因此受到重罚,实在可惜。做官的人,首先要戒除暴怒。事情有不可处理之处,应当详细处置,必定没有处理不当的。若先暴怒,只能伤害自己,难道能伤害别人吗?前辈曾说:“凡事只怕等待。”所谓等待,就是详细处理。详细处理之后,思虑自然会产生,别人也就不能中伤自己。我曾见前辈任州县官或狱官,遇到每一件难以裁决的公事,必定沉思静虑数日,忽然像有所领悟一样,是非便判明了。这种方法,只有不苟且的人才能做到。处理事务的人,不把聪明才智放在首位,而把尽心尽力当作急务;不把迅速办成事情当作急务,而把使事情处理得便利妥当放在首位。同僚之间的交谊,前后任交接职务的情分,有兄弟般的道义。至于彼此的子孙,也世世代代讲求这种情谊;前辈专门把这当作要务。如今懂得这一点的人,大概很少了。又如旧日的举主和被举者,即使曾任旧职的按察官后来官位已经在上,前辈仍都辞让回避。上座、下座之间的风俗就是这样,怎么能不厚道呢?我的叔曾祖尚书做官极其清廉。一次买了缣帛,想制作衣服,便召来主管此事的人取缣帛,让缝匠就在座席旁裁取,同时把应付的钱和剩下的缣帛都当场退还。荥阳公任单州知州时,每月所用的杂物全都登记在库门上,向民间购买从未超过这个数目,百姓都心悦诚服。做官时收取雇工钱、搬运家属的钱之类,往往规定一个数额,却超过数额收取费用,所得极其微薄,而招来的防患却很多;也完全不知道这些钱同样是自己分外得到的财物。害怕违犯法令,本来是常情;但世上自私的人,往往把依法难办的事情推给别人,却不知道别人的自私也和自己的自私一样。按照这种态度处理事情,难道能够有所成就吗?唐充之,是广仁贤者,深受陈公、邹公二人的知遇。大观、政和年间,他任职守在苏州。朱氏正当势力强盛,充之多次讥刺他们。朱氏对此深为怨恨,便牵强附会地罗织罪名陷害他。刘器之认为,充之行善是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不免故意显得与众不同而招致祸患,这不能算作明哲保身。

当官大要,直不犯祸,和不害义,在人精详斟酌之尔。然求合于道理,本非私心専为己也。当官处事,但务着实。如涂摖文书,追改日月,重易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百种奸伪,不如一实;反覆变诈,不如慎始;防人疑众,不如自慎;智数周宻,不如省事不易之道。事有当死不死,其诟有甚于死者,后亦未必免。死当去不去,其祸有甚于去者,后亦未必得安。世人至此,多惑乱失常,皆不知义命轻重之分也。此理非平居熟讲,临事必不能自立,不可不预思。古之欲委质事人,其父兄日夜先以此教之矣。中材以下,岂临事一朝一夕所能至哉?教之有素,其心安焉,所谓有所养也。忍之一字,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能清慎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办?《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此处事之夲也。谚有之曰:“忍事敌灾星。”少陵诗云:“忍过事堪喜。”此皆切于事理,为世大法,非空言也。王泝公尝説:“吃得三斗酽醋,方做得宰相。”葢言忍受得事也。刘噐之建中崇宁初知潞州,部使者观望治郡,中事无巨细,皆详考,然竟不得毫髪过。虽过往驿劵,亦无违法予者,部使者亦叹伏。之后居南京,有府尹取兵官白直厯防磨,他寓居无有不借禁军者,独噐之未尝借一人,其亷谨如此。择善【太史旧所编书名曰《择善》,此下皆《择善》中所取也】晋及齐战于鞌,齐师败,续晋师归。范文子后入,武子曰:“无为吾望尔也乎?”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是代师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成公二年】

右春秋左氏传乐毅献书报燕王曰:「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闻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燕二】右战国策知伯率韩、魏攻赵,防子保晋阳,三国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羣臣皆有外心,唯髙共不敢失礼。防子私于韩、魏,合谋反灭知氏。于是防子行赏,髙共为先。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防子曰:“方晋阳急,羣臣皆懈,唯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赵世家】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孟尝君太息曰:「客亦有面目见文乎?」冯驩曰:「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莫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莫,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賔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賔客之路。」孟尝君曰:「敬从命【孟尝传】田叔为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者百余人。田叔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敢自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慙,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于是王乃尽偿之【田叔列传】

译做官的大要是:正直而不招致祸患,和缓而不损害义理,这就全在个人精细周详地斟酌了。然而追求合乎道理,本来不是出于私心、专门为了自己。做官处理事务,只求踏实。比如涂改文书、追改日期、重新更换押字,一旦败露,获罪反而更重,也不是培养诚心、侍奉君主而不欺骗君主的道理。各种奸诈虚伪,不如一件真实的事情;反复变诈,不如谨慎地开始;防备别人怀疑众人,不如自己谨慎;智谋算计周密,不如少办事情、始终不改的做法。事情本来应当死却不死,所受的耻辱有时比死还严重,后来也未必能够免死;本来应当离去却不离去,所遭的祸患有时比离去还严重,后来也未必能够得到安宁。世人到了这种关头,大多迷惑混乱、失去常态,都是因为不知道义理和命运轻重的分别。这一道理如果平时不熟悉讲习,临事时一定不能自立,不可不预先思考。古代想要献身侍奉他人的人,他们的父兄日夜都先用这些道理教导他们。中等资质以下的人,哪里是临事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呢?平素有教养,内心才能安定,这就是所谓有所涵养。“忍”这一个字,是通向各种妙处的门户。做官处理事务,尤其应当把它放在首要位置。如果在清廉、谨慎、勤勉之外,再实行一个“忍”字,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尚书》说:“一定要能够忍耐,事情才会成功。”这是处理事务的根本。俗话说:“忍得住事情,就能抵挡灾星。”少陵的诗说:“忍过之后,事情能够办成,便值得高兴。”这些话都切合事理,是世间处理事情的大法,并非空话。王泷公曾说:“能吃得下三斗浓醋,才做得成宰相。”就是说要能够忍受事情。刘器之在建中、崇宁初年任潞州知州,部使者观察他的治理,大小事情都详细考察,最终却找不到丝毫过失。即使是过往驿站的券据,也没有一件可以说他违法,部使者也赞叹佩服。后来他居住在南京,有府尹取兵官的白直历来磨勘,他居住的地方没有不借用禁军的,唯独器之从未借用一人,他的廉洁谨慎就是如此。《择善》【太史过去编纂的书名叫《择善》,以下内容都是从《择善》中选取的】。晋国和齐国在鞌地交战,齐军败退,晋军随后回师。范文子最后入城,武子说:“难道你不愿意让我盼望你先入吗?”范文子回答:“军队取得了功劳,国人高兴地迎接军队,先入城的人一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那就是代替军队接受名声,所以我不敢。”武子说:“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忧患了。”【成公二年】以上是《春秋左氏传》。乐毅写信回复燕王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伤害对方的话。听说忠臣离开了,也不损害他的名声。我虽然没有才德,却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了。”【燕二】以上是《战国策》。智伯率领韩、魏攻打赵国,襄子守卫晋阳。三国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三版。群臣都有外心,只有高共不敢失去臣下的礼节。襄子私下向韩、魏求援,合谋反过来消灭智氏。于是襄子论功行赏,高共排在第一。张孟同说:“晋阳危难时,只有高共没有功劳。”襄子说:“当晋阳危急时,群臣都懈怠了,只有高共不敢失去做人臣子的礼节,因此把他排在第一。”【赵世家】齐王废黜孟尝君之后,各位门客都离去了。后来齐王召回并恢复孟尝君的职位,冯驩前去迎接他。孟尝君长叹说:“门客们还觉得有脸来见我田文吗?”冯驩说:“事物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有本来如此的常理,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笨,不明白您说的意思。”冯驩说:“活着的人一定会死,这是事物必然如此的结果;富贵时门客多,贫贱时朋友少,这是事情本来如此的常理。您难道没有看见早晨赶集的人吗?天刚亮时,大家侧着肩膀争着进门;太阳落山以后,经过集市的人却甩着手臂,看也不看。并不是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希望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去,不值得怨恨士人,只是白白断绝了宾客来往的道路。”孟尝君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意思。”【孟尝传】田叔任鲁国国相,刚到任时,有一百多人自己来诉说鲁王曾向他们索取财物。田叔愤怒地说:“鲁王不是你们的君主吗?怎么敢自己来告发!”你们的君主鲁王听说后非常惭愧,便从内府拿钱,让国相代他赔偿。国相说:“鲁王亲自夺取财物,却让我来赔偿,这是鲁王做恶、国相做好事了。”于是鲁王才把财物全部偿还。【田叔列传】

右史记初,楚元王敬礼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徳欤?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君子见防而作,不俟终日。先王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乆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与呉通谋,二人谏不聴,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碓舂于市【楚元王传第六】桑▯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呉后迁捕得,防赦。侯史呉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皆以桑迁坐父谋反,而侯史呉藏之,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也,即以赦令除呉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反不谏,与反者身无异,呉不得赦,劾廷尉少府纵反者。少府徐仁即丞相车千秋婿也。千秋即召中二千石博士,防公车门议问吴法。议者知大将军指,皆执呉为不道。明日,千秋封上众议。霍光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外内异言,遂下廷尉平、少府仁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杜延年乃奏记光,以为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呉为不道,恐于法深,又丞相素无所守持,而为好言于下,尽其素行也。至擅召二千石,甚无状。延年愚以为丞相乆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羣下讙哗,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以廷尉少府弄法轻重,论弃市,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传三十】赵充国击先零,防羌豪靡忘使人言,愿还故地。充国以闻。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防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国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防竟不烦兵而下【传三十九】充国振旅而还,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强弩破羌,出击多斩获,虏以破壊。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禄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一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薛宣为左冯翊,日至休吏,贼曹掾张扶独不肯休,坐曹治事。宣出教曰:“盖礼贵用和,人道尚通。日至吏以令休,所繇来乆。曹虽有公职事,家亦望私恩意。掾宜从众,归对妻子,设酒肴,请邻里一笑相乐,斯亦可矣。”扶慙愧,官属善之【传五十三】何武迁扬州刺史,九江太守戴圣行治多不法,武亷得其罪。圣惧,自免,后为博士,毁武于朝廷。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賔客为羣盗,得系庐江,武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慙服,每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五十六】霍光沉静详审,每出入下殿门,进止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三十八】赵广汉为京兆尹,富人蘓回为郎,二人刼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廷下,使长安丞龚奢扣堂戸,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卫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门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勑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四十六】薛宣为左冯翊,髙阳令杨湛贪猾,宣手自牒书,条其奸赃,封与湛曰:「吏民条言君如谍,或议以为疑于主守盗,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宻以书相晓,欲君自图进退,可复伸眉于后。即无其事,复封还记得为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赃皆应记,而宣辞语温润,无伤害意,湛即时解印绶付吏为记谢,宣终无怨言。宣得吏民罪名,輙召其县长吏,使自行罚,晓曰:「府所以不自发举者,不欲代县治,夺贤令长名也。」长吏莫不喜惧免冠谢【五十三】王莽免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之。莽縁恩意进其玉具寳劔,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曰:「诚见君面有瘢,闻羙玉灭瘢,欲献其瑑尔。」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也。」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徴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后莽秉权,休去官归家。及莽篡位,遣使赍▯纁束帛,请为国师,遂呕血托病,杜门自絶【六十九】

译以上是《史记》。当初,楚元王敬重礼遇申公等人。穆生不喜欢饮酒,元王每次设宴,总要特意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王戊即位,常常设宴,后来竟忘了设置甜酒。穆生退下来说:“可以离去了。连甜酒也不准备,说明大王的心意已经懈怠;若不离开楚国,楚王将来会把我拘禁在市场上。”于是称病卧床。申公、白生劝他勉强起来,说:“难道不想想先王的恩德吗?如今楚王偶尔失掉一个小礼节,哪里值得做到这种地步?”穆生说:“《易》说‘知道事物的征兆,大概就接近神明了吧’。征兆,是事物发动时的细微迹象,是吉凶预先显现的征兆。君子看见祸患的苗头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个人,是因为大道还存在;如今忽然轻慢我们,是忘记了大道。忘记大道的人,怎么可以长久相处?难道是为了区区一杯甜酒吗?”于是称病辞去。申公、白生独自留下。王戊后来逐渐荒淫暴虐,和吴国秘密谋划,二人劝谏他却不听,便把他们作为罪人拘禁,给他们穿上赭色囚衣,让他们在市场上舂米捣谷。【楚元王传第六】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经过父亲旧日的属吏侯史吴家,后来被捕,遇到赦免。侯史吴自己出面入狱,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共同审理,都认为桑迁因父亲谋反获罪,而侯史吴藏匿了他;但侯史吴藏的不是反叛者,而是藏匿了作为随从的人,于是依据赦令免除吴的罪。后来侍御史审查实情,认为桑迁通晓经术,知道父亲谋反却不劝谏,同反叛者本人没有区别;侯史吴不应得到赦免,便弹劾廷尉、少府放纵反叛者。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车千秋立即召集九卿、二千石和博士,在公车门讨论审议侯史吴的法律责任。议论的人知道大将军霍光的意旨,都坚持说侯史吴犯有不道之罪。第二天,车千秋把众人的议论封好上奏。霍光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二千石,朝廷内外出现不同意见,于是把廷尉王平、少府徐仁交给廷尉审讯。朝廷上下都感到恐惧,丞相也因此获罪。杜延年于是写奏记给霍光,认为官吏放纵罪人自有常法,如今又指斥侯史吴为不道,恐怕在法律上处罚过重;况且丞相平素没有坚持操守,却为了博取好名声而对属下说好话,这完全暴露了他平日的行为。至于擅自召集二千石,更是非常不妥。延年愚意以为,丞相任职已久,又曾在先帝时掌政,若没有重大过错,不可以抛弃他。近来已经有人说狱事判得太重、官吏罗织重罪;如今丞相所议论的又是狱事,如果这样追究到丞相,恐怕不合众人的心意,群臣会喧哗,流言也会四处传播。延年私下认为,将军如果因此在天下失去名声,实在可惜。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法律、颠倒轻重,应当判处弃市之刑,却没有牵连丞相,最终仍同丞相争论不休。延年议论持平,调和朝廷关系,类似的事情都如此。【传三十】赵充国攻打先零羌,羌族豪帅靡忘派人来说,希望归还故地。赵充国把这件事上报。靡忘亲自前来归降,充国赐给他饮食,遣返他去晓谕各部族。军中将领以下的人都争辩说:“这是反叛的俘虏,不能擅自遣送。”充国说:“你们只是想让文书上好看、为自己谋方便,并不是替国家作长远的忠诚考虑。”话还没有说完,皇帝的玺书已经送到,命令将靡忘按赎罪论处。后来边境终于没有劳烦军队便平定了。赵充国整顿军队返回,和他交好的浩星赐迎上来劝他说:“众人都认为是用强弩击破羌人、出兵攻击并多有斩获,才使敌人败亡;有见识的人认为羌人的势力已经穷困,即使不出兵,他们也一定会自行归服。将军见到皇上时,应当把功劳归给两位将军,说出兵攻击不是我这种愚臣所能做到的。这样将军的计谋也没有失误。”充国说:“我已经老了,爵禄也到顶了,难道还会嫌弃赞美一时的事情而欺骗明主吗?用兵,是国家的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如果不趁余年为陛下说明用兵的利弊,最终死去后,还有谁会再说这些呢?”最终,他按照自己的意见回答了皇上。薛宣任左冯翊时,按日休假官吏,只有贼曹掾张扶不肯休息,仍坐在官署处理事务。薛宣发布教令说:“礼法贵在运用和谐,人道崇尚通达。夏至官吏按命令休息,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官署虽然有公事,家中也盼望私人的恩情。属吏应当随从众人,回家陪伴妻子儿女,准备酒菜,请邻里欢聚一笑,这也是可以的。”张扶惭愧,属官们都称赞薛宣。何武升任扬州刺史,九江太守戴圣任内治理多有违法之处,何武廉察并查明了他的罪行。戴圣害怕,自己免职离去,后来任博士,在朝廷诋毁何武。何武听说后,始终不宣扬他的恶行。后来戴圣的儿子和门客成为群盗,被捕关押在庐江,何武平心静气地审理,最终使他们得以不死。从此以后,戴圣惭愧服气,每次到京师奏事,都没有不登门向何武谢恩的。霍光沉静稳重,思虑周详,每次出入殿门时,进退止行都有固定的规矩,处郎仆射暗中观察他,发现他从不差失分寸。【三十八】赵广汉任京兆尹时,富人苏回任郎官,有两个人劫持了他。不久,赵广汉带领官吏到达,亲自站在门庭下,让长安丞龚奢叩击堂门,晓谕盗贼说:“京兆尹赵君向二位请求,不要杀害人质。这是宿卫之臣,请释放人质、束手投降,就能得到妥善对待。幸好遇到赦令,也许还能获得解脱。”两人惊愕不已,又一向听说赵广汉的名声,于是开门出来,走下堂叩头。广汉跪下致谢说:“幸亏你们保全了郎官的性命,这份恩情很厚。”把他们送进狱中后,命令狱吏谨慎对待,供应酒肉;到冬天将他们释放。若预料将死,便预先准备棺材,供给收殓、安葬的器具,并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他们都说:“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四十六】薛宣任左冯翊时,高阳令杨湛贪婪奸猾。薛宣亲自写信,逐条列出他的奸邪和赃物,封好交给杨湛说:“吏民逐条说您的事情,像一份供状;有人议论说,您可能涉嫌主守盗窃。我又想到十金之罪法令很重,不忍心公开揭发您,所以秘密写信告知,希望您自己考虑进退,以后还可以重新舒展眉头。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就把这封信封好退还给我,我也能替您说明白。”杨湛知道自己的罪赃都应当记载,但薛宣措辞温和,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于是立即解下印绶交给属吏,请求作书致谢,薛宣始终没有怨言。薛宣得到吏民所告发的罪名,便召来该县长吏,让他们自行处罚,并晓谕说:“府中之所以不亲自揭发,是不想代替县里治理,夺去贤能县令、县长的名声。”长吏没有不又高兴又害怕、脱帽致谢的。王莽被免职回到封国,南阳太守因为王莽身份尊贵,选择门下掾宛县人孔休代理新都相。孔休拜见王莽,王莽以礼接纳,孔休也因为听说过王莽的名声而同他应答。后来王莽生病,孔休前去探望。王莽借着情意送给他玉具宝剑,想与他交好,孔休不肯接受。王莽说:“我确实看见您的脸上有瘢痕,听说美玉能够消除瘢痕,所以想把玉上的瑑饰献给您罢了。”说着便解下玉上的瑑饰,孔休又推辞。王莽说:“您是嫌它的价钱高吗?” 于是把玉器捶碎,自己包好送进去,孔休这才接受。等到王莽被征召离开时,他想见孔休,孔休称病不见。后来王莽掌握权力,孔休辞去官职回家。王莽篡位后,派使者带着玄纁束帛,请孔休担任国师;孔休于是吐血托病,闭门与王莽彻底断绝关系。【六十九】

右前汉史卓茂性寛仁,恭爱乡党故旧,虽行能不与茂同者,皆爱慕欣欣焉。初辟丞相府史,尝出行,有人认其马,茂问曰:“子亡马几何时?”对曰:“月余日矣。”茂有马数年,心知其谬,黙解与之挽车而去,顾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他日马主别得亡者,乃诣府送马,叩头谢之。后迁密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尝有言部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辟左右问之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往遗之尔。”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也?”人曰:“窃闻贤明之君使人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尔。”茂曰:“汝为敝人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恩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羣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独不欲修之,宁能髙飞逺走,不在人间邪?亭长素善吏,嵗时遗之礼也。”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法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懐其恩。初茂到县有所废置,人笑之,邻城闻者皆嗤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以为嫌,理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十五】桓晔适防稽,止故鲁相钟离意舍,临去之际,屋中尺寸之物悉防付主人,纎微不漏【二十七】陈寔为太丘长,司官行部,吏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且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闻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竟无讼者【五十三】史弼为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多至数百,唯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责州郡,髠笞掾史从事,坐传舍责曰:“诏书疾恶党人,防意恳切,青州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亦考南北部,平原何理而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戸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防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余人【五十四】仇览为蒲亭长,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览惊曰:“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及至尔。母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故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悟,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卒成孝子六【十六】

译以上是《前汉史》。卓茂性情宽厚仁慈,恭敬友爱乡里和旧交;即使行为才能与卓茂不同的人,他也都喜爱仰慕他们,显得十分欣悦。起初他被征召为丞相府史,曾经外出,有人认领他的马。卓茂问:“您的马丢失多久了?”那人回答:“一个多月了。”卓茂的马已经养了几年,心里知道那人说的不对,却默默把马交给他,自己拉着车离去,回头说:“如果这不是您的马,烦请送到丞相府还给我。”后来马的主人另外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马,便到丞相府送还卓茂的马,叩头向他道歉。后来卓茂升任密县县令,费尽心力、恳切治理,把百姓看作子女,举荐善人并加以教导,口中从不说恶言,吏民亲近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有人曾说部亭长接受了他的米肉馈赠,卓茂屏退左右问那人:“亭长是向你索取的吗?还是你有事情托付他,所以送给他的吗?或者是平日自己出于恩意送给他的吗?”那人说:“只是过去送给他罢了。”卓茂说:“送给他而他接受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件事?”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使人不害怕官吏,官吏也不拿取百姓的东西。如今我害怕官吏,所以送给他;官吏最终又确实接受了,所以才来告诉您。”卓茂说:“你把一个普通人说成坏人了。人之所以比禽兽高贵,是因为人有仁爱恩义,懂得彼此尊敬相待。如今邻里长者尚且可以互相馈赠,这正是人道之所以彼此亲近的原因,何况官吏和百姓之间呢?” 只是官吏不应当凭借威势强行索取罢了。人活在世上,群居杂处,所以有经纪礼义来彼此交往;难道你唯独不愿意遵行这些礼义,宁可高高飞走、远远逃离,不再处在人世之间吗?亭长一向是好官吏,逢年过节送他礼物,是合乎礼节的事情。”那人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又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规定的是大的原则,礼则顺应人的情感。如今我用礼来教导你,你一定不会怨恨;如果用法律来治罪,你将怎样举手投足呢?同一件事情,小的可以论罪,大的甚至可以处死。你回去好好想想。”于是那人接受了他的教诲,官吏也感念他的恩德。卓茂刚到县里时,有些事情被废止或设置,众人嘲笑他,邻近城邑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没有能力,河南郡便为此设置守令。卓茂不以此为嫌,仍然像平常一样处理政事,几年之后教化大为推行,路不拾遗。【十五】桓晔到会稽去,住在旧日鲁国国相钟离意的舍中;临走时,屋中大小物品全都当面交还给主人,纤毫没有遗漏。【二十七】陈寔任太丘长时,司官巡行所属地区,属吏担心有人来诉讼,禀告说想加以禁止。陈寔说:“诉讼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诉讼以后,公理又从哪里申明呢?不要有所拘束。”司官听了叹息说:“陈君说得这样对,哪里还会有人怨恨呢?”最终也没有人来诉讼。史弼任平原国相时,当时诏书下令举发钩党,郡国上报的多达数百人,唯独史弼没有上报一人。诏书前后严厉责备州郡,剃去属吏头发、鞭打从事;又在传舍中责问史弼说:“诏书痛恨恶党,意旨恳切;青州六郡中五郡都有党人,靠近京国的甘陵也查考了南北两部,平原有什么道理唯独没有?”史弼说:“先王划分天下疆界,分界定境,各地水土不同,齐整程度不同,风俗也不同。别的郡有党人,平原没有,怎么可以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诬陷善良之人,滥用刑罚、过度惩罚,以满足不合道理的要求,那么平原的每一户人家都可以被说成党人,我这个国相即使死了也在所不惜,只是这种事我不能做。”从事大怒,立即逮捕郡中属官送进监狱,于是上奏说史弼包庇党人,史弼用俸禄赎罪,得以免罪,因此救活了一千多人。【五十四】仇览任蒲亭长时,有个叫陈元的人独自和母亲居住。他的母亲到仇览那里,告发陈元不孝。仇览惊讶地说:“我近来经过你们家,见房屋庭院整洁,耕种也按时进行;这不是坏人,只是教化还没有达到罢了。母亲您年老将死,为什么要在一时之间纵发愤怒,反而使儿子陷于不义呢?”陈元的母亲听后有所感悟,哭泣着离开。仇览于是亲自到陈元家,和母子二人一起饮酒,趁机陈说人伦和孝行,用祸福的道理开导他们,最终使陈元成为孝子。【十六】

右后汉史魏太子为五官中郎将,天下向慕,賔客如云,而邴原独守道持常,自非公事不妄举动。太祖微使人从容问之,原曰:「吾闻国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传十一】万表年二十为【阙】骑侍郎时,同僚诸郎共平尚书年少,并厉锋气要名誉。尚书事至,或有不便,故遗漏不视。及传书者去,即入深文论驳,惟表不然。事来有不便者,輙与尚书共论,尽其意。主者固执,不得已然后共奏议【十三】王观为涿郡太守,明帝诏使郡条为剧中平者。主者欲言郡为中平,观曰:“此郡濵虏,数有冦害,云何不为剧邪?”主者曰:“若郡为外剧,恐于明府有任子。”观曰:“今郡在外剧,则于役条当有降差,岂可为太守之私,而负一郡乎?”遂言为外剧,送任子诣邺。时观但有一子,而又幼弱,其公心如此【二十四】吕壹罪发,收系廷尉,顾雍往断狱。壹以囚见,雍和顔色问其辞状。临出,又问壹曰:「君意得无欲有所道?」壹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懐叙面詈辱壹,雍责叙曰:「官有正法,何至于此【呉传七】益州将袭肃举军来附,周瑜表以肃军益吕蒙。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逺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孙权善其言,还肃兵。成当宋定、徐、顾三将死,子弟防弱,权悉以其兵并蒙。蒙固辞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乃听。蒙又为择师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九】有荐凌统同郡盛暹于孙权者,以为梗槩大节有过于统。权曰:“且令如统足矣。”后召暹,夜至,时已卧,闻之,摄衣出门,执其手以入。其爱善不忌如此【十】孙防从容与吕范棊。范曰:「今将军士众日盛,而纲纪犹有不整者,范愿暂领都督,佐将军部分之。」防曰:「子衡,卿既上大夫,加已有大众,立功于外,岂宜复屈小职乎?」范曰:「不然。今舍本土而托将军者,非为妻子也,欲济世务,犹同舟渉海,一事不牢,即俱受其败。此亦范计,非但将军也。」防笑无以答。范出,便释韝,着褶袴,执鞭诣閤下啓事,自称领都督。防乃授传,委众事,由是军中肃睦,威禁大行【十一】陆抗与诸葛恪换屯柴桑,抗临去皆更缮完城围,葺其墙屋、居庐、桑果,不得妄败。恪入屯,俨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颇有毁壊,深以为慙【十三】张翼为庲降都督,耆率刘胄背叛,翼举兵讨胄。胄未破,防被徴当还,羣下以为宜驰骑即罪。翼曰:“不然,吾以蛮夷蠢动,不称职故还耳。然代人未至,吾方临战塲,当运粮积谷,为灭贼之资,岂可以黜退之故,而废公家之务乎?”于是统摄不懈,代到乃发。马忠因其成基,以破殄胄。丞相亮闻而善之【传十五】

译以上是《后汉史》。魏太子任五官中郎将时,天下人都向往仰慕他,宾客如云;只有邴原独自守道持常,不是公事就不随便行动。太祖暗中派人从容询问他,邴原说:“我听说国家危急时不能侍奉冢宰,君主年老时不能奉事世子,这是典章制度。”【传十一】万表二十岁时任【缺字】骑侍郎。当时同僚各位郎官共同处理尚书事务,年纪都很轻,却意气锐盛,追求名誉。尚书的事务送来时,有的若不合意,便故意遗漏不看;等传递文书的人离开后,才拿进来用深文苛法加以论驳,只有万表不这样做。事情送来后有不合意之处,他总是和尚书共同讨论,把对方的意见全部表达出来;主管的人仍然固执,实在没有办法,然后才共同上奏议论。【十三】王观任涿郡太守时,明帝下诏让郡中上报本郡属于剧、中、平哪一等。主管此事的人想说涿郡属于中平,王观说:“本郡濒临胡人地区,屡次遭到寇害,怎么能不列为剧郡呢?”主管说:“如果本郡列为外剧,恐怕会牵累明府的任子。”王观说:“如今本郡属于外剧,按劳役等第本应有所减免,怎么能为了太守个人的私利,而辜负整个郡呢?”于是上报为外剧,并把任子送往邺城。当时王观只有一个儿子,而且年幼羸弱,他的公心就是这样。【二十四】吕壹罪行败露,被收捕关入廷尉狱,顾雍前往审理。吕壹以囚犯身份被带来,顾雍和颜悦色地询问他的供词和情况。临走时,又问吕壹:“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吕壹叩头不语。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府自有正当法令,何至于做到这样?”【吴传七】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前来归附,周瑜上表请求把袭肃的军队补充给吕蒙。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略和才干,并且仰慕教化、远道而来,按道义应当增益他的军队,不应当夺取。孙权认为他说得对,归还了袭肃的军队。宋定、徐、顾三位将领死后,他们的子弟年幼羸弱,孙权把他们的兵力全部并入吕蒙麾下。吕蒙坚决推辞,上书陈说:“顾等人都为国家勤劳效力,他们的子弟虽然年幼,也不能废弃。”这样上书三次,孙权才听从。吕蒙又替他们选择老师加以辅导,他用心操持事情大都如此。【九】有人向孙权推荐同郡的盛暹,说他的梗概和大节超过凌统。孙权说:“暂且能像凌统一样就够了。”后来召见盛暹,盛暹夜间到达,当时孙权已经睡下;孙权听说后,整理衣服出门,拉着他的手把他迎进来。他爱惜善人而不嫉妒,就是这样。【十】孙策从容地和吕范下棋。吕范说:“如今将军的士众日益强盛,但纲纪仍有不整齐的地方。我愿暂时担任都督,辅佐将军整顿部伍。”孙策说:“子衡,您已经是上大夫,又拥有众多部众,在外面建立功劳,怎么能再屈身担任小职呢?”吕范说:“不是这样。如今我舍弃本土而托身于将军,并不是为了妻子儿女,而是想成就世间大事;这就像同船渡海,一件事情没有办好,大家都会一起失败。这也是我的打算,不只是将军的事。”孙策笑着无法回答。吕范出来后,便解下护臂,穿上褶裤,手执马鞭到阁下陈述事情,自称代理都督。孙策于是授给他符传,把军中各项事务交给他;从此军中严肃和睦,威令禁约大为推行。【十一】陆抗和诸葛恪交换驻守柴桑。陆抗临走时,把城墙、营垒、墙屋、居室、桑树和果树全都修缮完好,不允许任意毁坏。诸葛恪进入驻地时,那里俨然像新建的一样;而诸葛恪原先驻守的柴桑却颇有毁坏,因此深感惭愧。【十三】张翼任庲降都督时,夷族首领刘胄背叛,张翼发兵讨伐刘胄。刘胄尚未被击破,张翼又被征召应当返回,部下都认为应当赶快骑马离任治罪。张翼说:“不是这样。我是因为蛮夷蠢动、没有尽到职守才被召回;但接替我的人还没有到,我正处在战场上,应当运输粮食、积聚谷物,作为消灭贼人的资用,怎么能因为被贬退,就废弃国家的事务呢?”于是他统摄军务不懈怠,直到接替者到来才出发。马忠凭借他打下的基础,击破并消灭了刘胄。丞相诸葛亮听说后称赞他。【传十五】

右三国史宋越谭金等谋反,殷孝祖为前锋都督,中流矢死。人谓沈攸之宜代孝祖为统。时建安王休仁屯武槛,总统众军,闻孝祖死,遣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率三千人赴赭圻。攸之以为孝祖既死,贼有乘胜之心,明日若不更攻,则示之以弱。方兴名位相亚,必不为已下,军政不一致,败之由。乃帅诸军主诣方兴推重,并慰勉之。方兴甚悦。攸之既出,诸军主并尤之。攸之曰:「卿忘亷蔺、冦贾事邪?吾本以济国活家,岂计彼之升降!」明日进战,自寅讫午,大破贼【南史·传二十七】萧修为卫尉卿,初嗣王范为卫尉。夜中行城,常因风便鞭棰宿卫,欲令帝知其勤。及修在职,夜必再廵,而不欲人知。或问其故,曰:“夜中警逴,实有其劳。主上慈爱,闻之容或赐止,违诏则不可,奉诏则废事。且胡质之清,尚畏人知,此职事之常,何足自显!”闻者叹服【四十二】李孝伯,人或有言事者,孝伯见帝言其所长,初不隐人姓名,以为己善,故衣冠之士服其雅正【北史二十二】齐崔劼二子拱、防,并为外任。弟廓之从容谓劼曰:「拱幸得不凡,何不在省府中清华之所,而并出外藩?」劼曰:「立身以来,耻以言自达。今若进儿与身何异?卒无所求。」闻者叹服【四十四】晋公宇文防诛,武帝召齐王宪入,免冠谢。帝谓曰:「汝亲则同气,休戚共之事,不相渉,何烦致谢?」乃诏宪往防第,收兵符及诸簿籍等。寻以宪为大冢宰。时帝既诛宰臣,亲览朝政,方欲齐之以刑,爰及亲亲,亦为刻薄。宪既为防所任,自天和后,威势渐隆,欲有所陈,多令宪奏其间或有可否,宪虑主相嫌隙,每曲而畅之。帝亦悉其此心,故得无患【四十九】赫连达为夏州总管,性亷俭。邉鄙胡人或馈逹羊,逹欲招异类,报以缯帛。主司请用官物,逹曰:「羊入我厨,物出公库,是欺上也。」命取私帛与之【六十】路去病,齐武平四年为成安县令。都下有邺、临漳、成安三县,辇毂之下,旧号难为。重以政乱时艰,纲纪不立。近臣内戚,请属百端。去病消息事宜,以理抗荅。势要之徒,虽厮养小人,莫不惮其风格。亦不至嫌恨。崔暹好荐人士,言邢邵宜亲重。言论之际,邵遂毁暹。文襄谓暹曰:「卿説子才长,子才専言卿短,此痴人也。」暹曰:「子才言暹短,暹言子才长,皆是实事,不为痴也。」

译以上是《三国史》。宋越、谭金等人谋反,殷孝祖任前锋都督,中流箭而死。人们认为沈攸之应当代替殷孝祖统领军队。当时建安王刘休仁驻扎在武槛,总统领各路军队;听说孝祖战死,派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自率领三千人赶赴赭圻。攸之认为孝祖既死,贼人有乘胜进攻的想法;如果第二天不再进攻,就会向他们显示己方软弱。江方兴的名位与自己相当,必定不肯居于自己之下,军政意见不一致,便是失败的原因。于是他率领诸军主将到江方兴处,推重并安慰勉励他。江方兴非常高兴。攸之出来后,诸军主将都责怪他。攸之说:“你们忘了廉颇、蔺相如和寇恂、贾复的故事吗?我本来是为了成全国家、保全家族,哪里还计较别人的升降!”第二天进军交战,从寅时到午时,大败贼军。【南史·传二十七】萧修任卫尉卿之前,嗣王萧范任卫尉时,夜间巡行城防,常常借着风势鞭打宿卫,想让皇帝知道自己的勤劳。等到萧修任职,夜间一定巡行两次,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夜间警戒巡察,确实有这些辛劳。皇上仁慈,听说后也许会赐令停止;违背诏令就不可,奉行诏令又会耽误职事。况且胡质那样清廉的人,尚且害怕别人知道;这是职分中的常事,有什么值得自我显扬的呢?”听到的人都叹息佩服。【四十二】李孝伯遇到有人进言时,便在皇帝面前称说那人的长处,从不隐去对方的姓名,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因此士大夫都佩服他的高雅正直。【北史二十二】北齐崔劼的两个儿子拱、翶,都出任外职。弟弟廓之从容地对崔劼说:“拱幸而有不凡的才干,为什么不留在尚书省、府署中那些清贵显要的地方,却一同出任外藩?”崔劼说:“我立身以来,以凭言辞求取进身为可耻。如今如果为儿子求取进用,同自己求取又有什么不同?最终我没有什么可求的。”听到的人都叹息佩服。【四十四】晋公宇文护被诛杀,武帝召齐王宇文宪入宫,宇文宪脱帽谢罪。武帝对他说:“你同宇文护是亲兄弟,祸福本应共同承担;这件事与你无关,何必来谢罪?”于是下诏让宇文宪前往宇文护府第,收取兵符和各类簿籍等。不久任命宇文宪为大冢宰。当时武帝已经诛杀宰臣,亲自处理朝政,正想用刑法整齐天下;甚至对亲近亲属也如此,未免过于刻薄。宇文宪既然曾受宇文护任用,自天和以后,宇文护的威势逐渐增强,宇文宪想有所陈奏,常常让他代为转达,其中有时也有可行或不可行之处。宇文宪担心君臣之间产生嫌隙,总是曲折委婉地把话说通。武帝也完全了解他的心意,所以他得以没有遭受祸患。【四十九】赫连达任夏州总管,性情廉洁俭朴。边境的胡人有时送给赫连达羊,赫连达想招抚异族,便回赠缯帛。主管官员请求使用官府物品,赫连达说:“羊进了我的厨房,缯帛却从公库拿出,这是欺骗皇上。”于是命令取出自己的私帛送给他们。【六十】路去病在北齐武平四年任成安县令。都城之下有邺、临漳、成安三县,靠近皇帝车驾所在之地,旧来就号称难以治理。又加上政局混乱、时势艰难,纲纪不能建立。近臣、外戚请托的事情多种多样,路去病权衡事情的轻重缓急,依据道理抗拒回答。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即使是供他们使唤的下人,也没有不畏惧他的风格的;但他也不至于因此被人嫌恨。崔暹喜欢推荐人才,曾说邢邵应当受到亲近和重用。谈论之间,邢邵反而诋毁崔暹。文襄对崔暹说:“你称说子才的长处,子才却专门说你的短处,这真是个痴人。”崔暹说:“子才说我的短处,我说子才的长处,都是事实,并不是痴傻。”

右南北史李勣本姓徐氏,名世勣。永徽中,以犯太宗讳,单名勣。初,李宻遣勣守黎阳。宻为王世充所破,拥众归朝。其旧境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勣并据之,未有所属。谓长史郭孝恪曰:「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即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吾所耻也。今宜具録州县名数及军人户口総启魏公,听公自献。」乃遣使啓密。使人初至,髙祖闻其无表,惟有啓与宻,甚恠之。使者以勣意闻奏,髙祖大喜,曰:「徐世勣感徳推功,实纯臣也。」诏授黎阳総管,赐姓李氏【唐传十七】魏徴安辑河北,太宗许以便宜从事。徴至磁州,遇前宫千牛李志安、齐王防军李思行锢送京师。徴谓副使李桐客曰:「吾等受命之曰,前宫、齐府左右皆令赦原不问,今复送思行等,此外谁不自疑?徒遣使往,彼必不信。此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且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宁可废身,不可废国家大计。今若释遣思行不问其罪,则信义所感,无逺不臻。古者大夫出疆,苟利社稷,専之可也。况今日之行,许以便宜从事,主上既以国士见待,安可不国士报之乎?」即释遣思行等,仍以啓闻。太宗甚悦【二十一】李辅国矫诏迁▯宗居西宫,真卿乃首率百僚上表请问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七十八】范希朝节度振武,蕃落之俗,有长帅至,必效竒驼名马,虽亷者犹曰当从俗以致其驩,希朝一无所受,积十四年,皆保塞而不为横【百一】刘寛夫转左补阙,少列陈岵进注《维摩经》,得濠州刺史。寛夫与同列因对论之,言岵因供奉僧进经得郡。敬宗怒,谓宰相曰:“陈岵不因僧得郡,諌官安得此言?湏推排头首来。”寛夫奏曰:“昨论陈岵之时,不记发言前后,唯握笔草状,即是微臣。今论事不当,臣合当罪。若寻防推排,恐伤事体。”帝嘉其引过,欣然释之【百三】吐突承璀监淮南军,李▯以刚严素着,差相敬惮,未尝相失。承璀归,遂引以为相。登祖筵,闻乐而泣下曰:“宰相之任,非吾所长也。”行颇缓至京师,又辞疾归第。既未朝谒,又不领政事,竟以疾辞【百七】郑余庆不事华防,后进趋其门者,多垢衣败服以望其知,而武儒衡谒见,未尝輙易所好,但与之正言直论,余庆因亦重之【百八】王播歴殿中侍御史,幸臣李实尹京兆,恃恩颇横,遇播于途不避。故事,尹避防官,播移文诋之。实怒,后奏播为三原令,欲挫之。播受外,趋府谒谢,尽府县之仪。及临所部,政理修明,为畿甸之最。实以其人有政术,甚礼重之。杨凌子浑之,以家藏书画献段文昌,求致进士第。文昌将镇蜀川,面托钱徽,继以私书保荐。李绅亦托周汉賔于徽,牓出二人不中选。段李大怒,文昌面奏徽所放不当。穆宗问元稹,李绅对同。文昌徽贬江州刺史。李宗闵等令徽以二人私书进呈上,必开悟。徽曰:“不然,无愧心得,防一致修身谨行,安可以私书相证邪。”令子弟焚之。人士称徽长者【一百十五】初,韩▯入朝,以宣武旧事,人多流言。其子公武以家财厚赂,及多言者,班列之中,悉受其遗。俄而父子俱卒,孤孙防小。穆宗恐为厮飬窃盗,乃命中使至其家,阅其宅簿,以付家老。而簿上具有纳赂之所,唯于僧孺官侧朱书曰:“某月日送牛侍郎若干物不受,却付讫。”穆宗按簿甚悦。居无何,议命相,帝首可僧孺之名【百二十二】

右唐史

东莱别集卷六

译以上是《南北史》。李勣本来姓徐,名世勣。永徽年间,因为触犯太宗的名讳,改单名为勣。当初,李密派李勣守卫黎阳。李密被王世充击败后,带领部众归顺朝廷。李密旧日的领地,东到大海,南到长江,西到汝州,北到魏郡,李勣都据有这些地方,却没有归属。李勣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公既然已经归顺大唐,如今这些人口和土地,都是魏公所有的。我如果上表献给朝廷,就是利用主上的失败,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以求取富贵,这是我感到羞耻的。如今应当详细登记州县名称、数目以及军人户口,总括写成启文报告魏公,听任魏公亲自献上。”于是派使者去向李密报告。使者刚到,高祖听说他没有表章,只有启文和李密的文书,非常奇怪。使者把李勣的意思奏报上去,高祖大喜,说:“徐世勣感念恩德、推让功劳,实在是纯粹的忠臣。”下诏授予他黎阳总管,赐姓李氏。【唐传十七】魏征安抚河北,太宗允许他便宜从事。魏征到磁州时,遇到前宫千牛李志安、齐王府的卫士李思行被拘禁押送京师。魏征对副使李桐客说:“我们受命时,诏令说前宫、齐王府的属官都赦免不问;如今又把李思行等押送京师,此外还有谁不会疑惧?即使派使者前去,他们也一定不相信。这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况且国家的利益,只要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能废弃国家的大计。如今如果释放李思行等,不追究他们的罪,那么仁信义气所感召之处,没有远方不会归附。古代大夫出使在外,如果有利于国家,便可以专断办理。何况今天出行时,皇上已经允许我便宜从事;主上既然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怎么能不以国士的方式报答呢?”于是立即释放李思行等,并把事情写成启文上报。太宗非常高兴。李辅国假传诏令,把玄宗迁居到西宫,颜真卿便首先率领百官上表请求问候玄宗起居。李辅国憎恨他,便奏请将他贬为蓬州长史。【二十一;七十八】范希朝任振武节度使时,蕃落的风俗是长帅到任,必定献上奇异的骆驼和名马;即使清廉的人也说应当顺从风俗以取得他们的欢心。范希朝却一点也不接受,任职十四年,边境都得到保卫,没有发生横暴之事。【百一】刘宽夫调任左补阙时,同列的少列陈岵进献注释《维摩经》,因而获得濠州刺史之职。刘宽夫和同僚在皇帝面前讨论这件事,说陈岵是因为供奉僧人进献佛经才得到郡守之职。敬宗发怒,对宰相说:“陈岵不是因为僧人而得到郡守之职,谏官怎么能说这种话?必须追查并推究首先发言的人。”刘宽夫奏说:“昨天议论陈岵时,我记不得是谁先后发言,只记得自己执笔起草奏状,那就是微臣。如今议论不当,臣应当获罪。如果再追究推排,恐怕会损伤体统。”皇帝赞赏他承认过错,高兴地放过了他。【百三】吐突承璀监领淮南军时,李绛一向以刚正严厉著称,二人彼此敬畏,从未发生失礼。吐突承璀回朝后,于是推荐李绛担任宰相。登上饯行席,李绛听到音乐便流下眼泪,说:“宰相的职责,不是我的长处。”上路时脚步很慢,到京师后又称病回到府第。他既没有入朝拜见,也没有主持政事,最终以疾病为由辞去相位。【百七】郑余庆不追求华美排场,后来那些想登门拜见他的人,大多穿着污垢斑斑、破旧的衣服,希望得到他的知遇;但武儒衡拜见他时,从未随意改变自己的爱好,只是同他直截了当地谈论正理,郑余庆因此也很器重他。【百八】王播历任殿中侍御史时,幸臣李实任京兆尹,依仗皇帝恩宠,十分蛮横;他在路上遇到王播也不避让。按照旧例,京兆尹应当避让防御官,王播便发公文斥责他。李实大怒,后来上奏任命王播为三原令,想挫折他。王播接受外任,赶到府衙拜见谢恩,完全按照府县的礼仪行事。等到他到任所辖地区,政事治理修明,成为京畿地区最好的县。李实认为王播确有治政才能,便非常礼敬看重他。杨凌的儿子杨浑之把家中收藏的书画献给段文昌,求他帮助取得进士名次。段文昌将要镇守蜀川,便当面托付钱徽,后来又写私信为他保荐。李绅也托周汉宾向钱徽请托,榜单公布后,两人都没有被录取。段文昌、李绅大怒,段文昌当面奏称钱徽所取舍不当。穆宗询问元稹,李绅也作了同样的回答。于是段文昌、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李宗闵等人让钱徽把两封私信进呈皇上,认为皇上一定会醒悟。钱徽说:“不是这样。我内心无愧,唯当一致修身、谨慎行事,怎么可以拿私信来互相证明呢?”便命子弟把信烧掉。士人都称赞钱徽是有德长者。当初,韩弘入朝,因为他过去任宣武节度使时的事情,众人多有流言。他的儿子韩公武拿出家财厚重地贿赂那些多嘴议论的人,朝班之中人人都接受了他的馈赠。不久父子二人都去世了,只留下年幼的孤孙韩防。穆宗担心家中奴仆会偷窃,便命中使到他家,查阅宅中账簿,把账簿交给家老保管。账簿上详细记载了收受贿赂的处所,只有在僧孺官职旁边用朱笔写道:“某月某日送给牛侍郎若干物品,他没有接受,退还完毕。”穆宗查阅账簿后非常高兴。过了不久,朝廷商议任命宰相,皇帝首先认可了僧孺的名字。以上是《唐史》。《东莱别集》第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