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复先生集》卷之十四七言歌行三十六首

译《刘武选百鸟图》唉，凤凰不可得见，人间百鸟徒然啾啾。西飞的鹖雀也五色斑斓，满眼都是鸟影，谁能分辨枭与鸾、贤与不肖？刘侯这幅图，喜爱的人很多，却没有人认出画手。原画未曾施粉，如今彩绘剥落，绢素却仍很新；千羽万毛仿佛还在飞动。刘侯说这幅画是先人传下的珍藏，从不肯拿去充作南方贡品。包裹十层反而使锦绣显得轻薄，经过百年更见丹青的珍贵。近来我几次见到它，刘侯亲手携来登上我的厅堂。展开画卷，只见百鸟，仿佛从此便有了成双的凤凰。黄鹂黄、乌鸦黑，都隐约可辨；野鸭行走，白鹭站立，遥遥相望。它们伸长脖颈、振动翅膀，各自拱身朝向前方，宛如万国臣妾朝拜天王。你没看见，蜀道险阻断绝，岐山已经崩颓；潇湘没有人迹，衡岳高峻耸立。竹实还没有结成，桐花也没有开放。鹧鸪含怨，杜鹃悲鸣。凤凰啊，你什么时候才来？《画竹》殷君给我看一幅画，说：“这是林垍画的竹子，迎风而立、仿佛正在承受风雨，夺尽了上天的巧妙。一尺绢上画着苍筤竹，不过两根，却已经让人觉得气势胜过千林。竹子像蚪龙盘曲、彩凤腾起，转眼间便有了神采；穿云入雾，多么缥缈！听说你在鲁门西边有草堂，万竿竹子白日森然、烟霜弥漫。难怪你的身体瘦得像竹子，只因整日面对这些竹子，连肉也不吃。” 《雷黄门凯旋图歌》汉家盗贼逼近京都，向西冲击河塞，向东直达海角；虎豹般奔突，豺狼般呼号。九重宫阙中的天子怒而按剑，五路将军催促飞传符檄。黄门骑着铁勒住的战马，按察营垒；监视将军、奉天子出征的人无所忧虑，留守的人也都欢喜。清晨交战，远远随着金鼓向前；白日行军，独自拥着旌旗而行。烟沙之间忽然传来京畿已经肃清的消息，黄门奏报胜利，回到神京。将军归来，天子以册书迎接；缴纳十万战利品入御府，三千勋级排列在紫庭。封侯拜将，头插貂尾而列位；白金赏赐、绯色衣服映照云月。黄门功劳很多，却不自己夸说；所受爵位，原本还嫌陆机那样的名位太小。至于奖赏，谁知道鲁连那样的高洁？高堂白日展开这幅新图，戎衣仍显惨淡，仿佛带着风尘，使人坐在那里便慷慨悲叹今日。读书人从此认识什么叫汗马功劳，志士常常记得画像麒麟阁的荣耀。《吕黄门画竹歌》黄门拿着这幅竹图，说是温徽的笔墨。初看像一片竹叶扫过风雨，远远超出千竿竹子贯穿霜日的气势。层层沙地、曲折山涧展开烟雾中的急流，高天映下云影，楼台显得寒寂。黄门的峻烈节操与竹子相比，亲手推开天门，把美玉般的竹子呈献上去。美玉般的竹子被摧折，凤凰不肯食用；虎豹咆哮，天门昏黑。鸱鸟鸣、杜鹃啼，百草凋死。谁还看见满林青翠的颜色？你收藏这幅画如今向西行去，雷电也随之进入蒲州城。龙盘曲在嶰谷山中的石上，还等待伶伦截竹制作凤笙。《彭中丞四民图歌》渔船在暮色中驶入桃花水湾，春山间仿佛传来樵夫砍柴的声音。高原上农人扶犁挥锄，笼罩在烟雨之中；幽深的书阁穿过松林。中丞很喜爱这幅山水屏障，清晨亲自把它挂在高堂之上。绿树曲折绵延，环绕众多水流；白云聚合又散开，显出层层山嶂。哪里还要谈论万里之外的战功？百年之间仿佛看到了太平景象。回想过去盗贼横行的日子，中原白骨遍野，百姓悲哀。人们携男抱女，路途断绝，痛哭也看不见天边的城邑。渔民逃奔，樵夫逃窜，士人迁徙；即使有田地，也没有人耕种。九重天子忧劳得无暇安食，命令您诛杀盗贼，盗贼才开始平定。近郊不再有战马踪迹，家家仍听得到鸡鸣狗吠。明公壮年便立志报国，更何况此身正逢圣明之世。两年间奔走驱驰，扫平汉南；一时谈笑之间，清肃黄河以北。出京统率三分大将军旗，入朝时独自拥护诸军的节钺。乐土重新开放在白日光辉下，普天之下不再动荡于黄尘之中。如今西方戎族忽然又骄横起来，朝廷亲自派遣霍嫖姚。已经听说土鲁归还金印，却还没见中丞从九霄降下。云台上的形像还没有绘成，姓名却早该题在麟阁。展开画卷，再作《出车》一诗，愿天下的兵器从此销毁。《桃源图歌》从前我游历武陵，坐在石上窥看桃花源。岸边裂开，丹洞幽闭；风回旋，绿色藤萝翻动。崩塌的山崖仿佛奔涌着古月，深邃的山峰间响起哀猿声。车子一旦驶过，才知道人间喧闹。真阳仙令将要向南去，手持新画来拜访我。武陵山水久已看不见，今天早晨却把它安置在我的高堂之上。岩穴中仿佛听见鸡犬声，村落里只看见桑麻茂长。潭水边依稀可见，点缀着桃花盛开的春天。山川仿佛还是晋代的山川，衣服仍像秦代人的衣服。回头望去茫然一片烟雾，寻找桃源的人谁还能知道真正的所在？我终有一天要弃官归隐福地，先在画中认出那株桃花树。《吴伟江山图歌》吴伟已经老死，再也不能见到人间，画史只能徒然赞叹羡慕。我观看这卷《江山图》，飘逸的意象仿佛来到虚无之境；想见他蘸墨挥毫拂过绢素，酒意酣畅时落笔，神采和骨力全都显露出来。万里青天仿佛撼动海岳，空堂白日流动着云雾。洲渚倾斜，堤岸侧转，波涛与山岭连接着岛屿，倒影翻入深潭。江边万船一时出发，江心风帆飒飒张开。崩裂的涛声、涌动的巨浪，气势难以长久保持，渔夫船工纷纷回头。远去的雁群让人遥知飞入七泽之中，飘落的花瓣使人误认那是桃源入口。烟雾笼罩的山峰苍茫，画中两个老人的面貌，头发衣冠都颇为粗陋丑拙。石林沙草任意点染，展开或收起画卷，沧洲仿佛都掌握在我手中。回想弘治年间，吴伟的画艺确实无人能比。他曾供奉于万乘之主前，也曾多次受召出入诸侯之门。京师豪贵争相迎请他，失意时却往往遭到呵斥。向来有才能的人常常负气，坎坷贫贱地度过一生。唉，吴先生哪里还会再作画？死后他的丹青逐渐零落，残山剩水的片纸都十分贵重，百金也未必买得到一幅。这卷画流传在天地之间，我如今便见到了你的真实面貌。《张季升望云图歌》黄门身在青云之上，眼中所见是白云。每日向南眺望，白云飞入楚山之中，封君的厅堂应当就在那边。俞卿擅长作画，也更能作赋。画中的青琐门打开，晴窗下绢素铺展，落笔处生出白云，画出了黄门相隔万里的深情。《胡人猎图歌》边地黄沙萧萧，北天风势正高。树林间白昼屯驻着鞍马，雄健的胡人身着胡服，身手矫健，真与这幅图上的形貌相同。冬日严寒时，他们在长城洞窟旁打猎，城下平原□将要被吞没。呼鹰放犬，无所不为；数骑弯弓，争相驰突。月高时琵琶声响在海西城，雪落在拂庐上。轻裘毛毯，金钟盛的胡酒也容易使人醉倒。玉腕般的胡马骄纵不肯前行，白发老胡穿着黄色战裙。他抽箭仰望天山云气，在众人中仿佛就是那个能射雕的人。汉家如今谁是李将军？《画马行》

译画马如同画龙，纵横变化应当无穷。我看月山子落笔，窥见神工，曾经向天闲描绘十匹马，十匹马的神态意趣没有一匹相同。这匹马流传至今已有几百年，古绢上仍仿佛吹拂着沙漠的风。树丛间河流刚经过雨水，簇簇草芽寒冷而刺入水中。养马人牵着两匹马来到水边，离离草色与乱云交织如锦。让人疑心到了渥洼水旁，水波底下风雷正与龙子争斗。仔细看，它不是白鼻騧，恐怕是当朝的狮子花。紫燕、纤离各自惆怅，其余劣马又有什么值得夸耀？回想从前喜爱骏马，不惜用千金购买；君王勤于政事，坐在勤政楼上；胡奴穿黄衫、脚着双绣靴，从马厩中骑马出来，经过楼前。红帕初次笼住汗血马的香汗，玉鞭轻轻拂过，仿佛桃花绽破。唉，玩弄物件究竟有什么益处？留下的遗迹只是让丹青流传。如今西北烽炮传来，战场上却还没有听说有日行千里的良才。千里马固然有时也会出现，回头试问驾驭它的人是谁？你看赤骥与骐驎，竟被用来拉车翻越太行山岭；心中期待田子方那样的人，却只能在车辕前徘徊片刻。霜使苜蓿凋零，汉家郊外寒冷；马骨折于秋风，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嘶鸣。你没看见，古人养马如同养士，一顿饱饭便能报答它驰骋千里的志向；今人养马如同养猪，马厩下常常堆着带刺的蒺藜。古代的良马哪一代没有？可笑如今的人只是徒然按照图形辨认。《画鹤篇》从前听说少保曾画青田鹤，千年前的古墨如今世人已经无法传见。郎君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得到的？秋日萧瑟的厅堂中，烟色仿佛被扫开；雪白的羽毛、迎风的翅膀像有神采。它从万里海上飞来，谁能驯服？我初次见到这只鸟，越发认为它是仙人的禽鸟。早晨在玉河岸边饮水，晚上栖宿在玄圃林中。回头看寒江上的野鸭和大雁，日暮时哀鸣，羡慕它能飞上云霄。《赤壁图歌》老将横握长矛站在江岸，眼中吴越不过如秋毫般细小。吴地人张弩来到江东，江边白日里鸣笳、举火；北风前旌旗飘扬，战船全都化作江中烟雾。英雄一去，音信踪迹俱已消灭；面对残山断水，凭吊这位词客。白雪堂寒冷，草色笼在暮烟中；黄泥坂下，是通向临皋的道路。酒意酣畅时叫客人吹玉箫，江风山月本来就不必招请。昔日霸业哪里值得细数？鹤梦悠悠，渺远地延续千古。回头看东坡这位百世流芳的人，画面苍茫，徒然留下神韵。《画山水》蜀溪纸明亮如白练，并州剪刀仿佛剪断碧云；用泥金绘成，这是谁的手笔？华美厅堂的粉墙上光彩凌乱。枳花、竹叶映着曲折的春江。江头没有人，水只空自碧绿；曲折的石径从林中通出。草色碧绿，沙岸明净；江边日色正盛，我想在秦人隐居的武陵之下寻找，却看不见溪边种桃花的人。幽深的高楼被烟雾锁住，几乎疑心已经走尽了潇湘道路。由潇湘又忆起昔日游踪，纸上的烟波生出暮日的愁情。《画菊歌》杨郎画菊，只画三株，便使千花万草都失去颜色。夏卿的墨竹差可与它相比，陶生的桂树哪里还需要呢？徐君向我夸说自己的收藏，带着这幅画来到阁中，又带来了酒。翠色帷幔披着云气，迟迟走出院门；金杯映着日光，倚栏久久不去。深黄浓紫交杂在烟笼的水岸，想见五色光彩都凝聚在挥毫之间。丛竹零碎，白昼寂静；彩石灿烂，霜天高远。楚江边的茅堂仿佛就在眼前，凤闼彤闱面对着秋日晚景。白葛衣飘零，处士稀少；朱弦寂寞，佳人远去。菊花晚年独放的寒香实在可怜。可惜杨郎不在，不能在窗前替我拂开绢素，落笔点出黄金钱般的菊花。徐君，徐君，请珍重这位君子般的菊花！你没见天气寒冷、年岁将尽，百草凋死，华美之地再也看不到桃李。《题文与可画竹上有东坡山谷题识》有客人从南方来，给我看他手持的锦轴，长一丈多，说这是文与可的画。画堂中展开来欣赏，上面有苏轼、黄庭坚的书法；思绪仿佛超越四百年，确实是古人的旧物。破旧的绢素已经飘零，颜色也变了；古老的墨色虽然惨淡，神韵仍然焕发。文先生画的竹子，世上罕有。一枝竹也不亚于两块美玉，昏暗的烟气在枝干间浮动，风吹竹叶瑟瑟，仿佛临近窗牖。笔下何必画出万竿竹子，胸中早已横陈着千亩竹林。眉山长公本来就擅长此道，豫章太史又有谁能与他匹敌？他们片言相互推重，天下都珍视；一个字也足以使后世收藏千年。客人从哪里得到这幅画，使我长久叹息、怜惜不已。苏轼、黄庭坚不再作画，文与可也已经去世，人间的书画再没有真迹。劝你珍藏此画，不要轻易丢弃。《题黄车驾画竹》画竹忌讳弯曲，却不忌讳挺直；息斋向来笔力雄健。如今这幅画，即使过了几百年，世间仍能保存真墨。空堂白日悬挂着它，风雨寒意时明时暗，细微雾气生出轻微波澜。仔细观看，只见竹子而不见画本身，真不知何时有人要在石上削出这三根琅玕？八□高士，黄司马平生既爱文章，也兼爱绘画。碧草之间马匹停下玉珂，夏日省舍中白云卷起帷幔，晴窗之下，他每逢宾客便拿出来品评，于是使破旧的绢帛增添了高价。展开画卷，仿佛怜惜孤鸾置身竹丛，为什么要把它画在荆棘之中？你没看见，洞庭之上、潇湘岸边，翠竹修篁与沙草杂乱；凤凰不来栖息，鹧鸪含怨。《吴伟飞泉画图歌》我独自经过长安田子家，田子留我观赏飞泉图。画中的绝壁仿佛能听到风雨将至；晴天里哪里会有蛟龙悬挂？吴伟纵情洒脱而深得绘画之理，潦草落笔也都令人喜爱。飞泉偏偏从深邃山峰间流出，山是真山，水是真水。真水使客堂在六月里生出白日寒意，耳中仿佛听到高江滩头的声响。源潭幽深不可测，波浪汹涌，景观多有奇异之处。泉边两个老人面色奇异，偶然相对而坐，像是庄子与惠子。谁能论说万里之外直达海心的景象？百年之中哪里能体会临渊而观的心意？伟大啊，田子！如今是儒学宗师，文章声名远播南方；匡庐山峰也不必因这幅画而再感惆怅。终有一天我会看到青天上的瀑布，杉树间的风、松树上的日光隔着缥缈云雾，映着雪白的山涧，多么雄壮！我常常梦想到那里，精神空自向往；难道没有吴伟这样的高手，为我画一幅寄来的庐山屏障吗？《画鱼》大鱼昂首挺立，仿佛人一般站着，冲破波涛，风急江疾。旁边两条鲤鱼，各自都神采非凡，转眼间随着波涛出没。厅堂中鱼的鳍鬣仿佛在动，凝神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是丹青。青天万里被拂入绢素，咫尺之间的笔力却开辟出沧海。禹门天池隐藏在云雾之中，白昼雷霆仿佛行走在地底。是什么人有这样的力量把它们移到这里？酒意酣畅时□然一看，脸色顿时改变，只担心它们会化作三条蛟龙。

译《题大司马王晋溪先生十牛图》你没看见将军台阁上的龙图，又有谁画过牛？司马堂中的十头牛，牛角相斗，耳朵垂下，挂在厅堂中央，观看的人都高兴。风中的树林、烟里的草地，任牛放牧；涉水、卧沙，都没有触犯争斗。黄牛、黑牛，筋肉健实。司马堂中，哪里需要这些？却哪里知道，这正是公所珍爱之物！展开画卷，仿佛面对桃林春色；高亭青松拂过赤日。南山白日消散黄尘，不羡慕三千头母马，也仍歌咏考牧九十头犉牛。尚书又登上本兵部，天营十二处屯驻着貔虎般的勇士。南征北伐，运筹帷幄；破虏擒戎，在樽俎之间已经显出神武，凭经纶而成大业。务必要使百姓拥有可以安居的房舍，百姓十年来都盼望休养生息。海内荒城久被荆棘覆盖，犁锄之事还不能安慰三农之心，运输劳役徒然耗费万夫之力。我知道明公分担君主的忧劳，坐镇之间便清除盗贼、安定王侯。战场之地全变成田畴，战马尽数退下改作耕牛。你没看见厅堂中这幅图天天悬挂，丹青光彩照耀，仿佛麒麟阁上的画像。《点兵行》先皇曾选练百万士兵，十二座连营镇守京师，团营十万人更是精锐勇猛。唉，如今耗损减少，已经不到一半。昨天传来胡人进入白杨城的消息，于是下令在营中点选士兵；军中壮丁百不存一，反而派遣老弱随军出征。自从御马回到内厩，私家的马肥，官家的马瘦；富豪交钱便能脱离军籍，贫苦的人□被充作甲胄之士。京师修建土木工程年年不停，一个人承担百般劳役，没有一样不受；禁城西边开设镇国府，内营昼夜排列金鼓。四家精锐三千人，出入扈从，包围龙虎边头的城池壕堑；是谁经营屯驻，竟使犬羊窥伺北□？天清野旷，任由他们抢掠，百里之内烟尘昏暗。掌权者谋虑不远，仓皇调兵发遣，曲折地使皇帝操心；于是讨伐宣府，遭到惨重失败，杀将覆军不知有多少。辽东兵马早已疲惫，朵颜反复无常，不再是从前；又听说迤北之外相互联结，朝廷坐失东面藩篱。过去京师与边疆士兵的苦乐还大致相当，如今顿时不同。比如私家门下的士卒，有粮吃便在太阳升高后坐着不动；昨天一出动，旁观者都流下眼泪。从此命令他们扛着兵器奔赴战场，身上没有衣服，腹中又饥饿。你没看见府中击牛宰羊杀猪，穿行庭院、踢球、吹笙；高头大马、肥美肉食全留在京都。可怜这些士兵还要向西攻打胡人。《游猎篇》周王的八匹骏马奔驰万里，早晨游历昆仑，晚上到达沧海；驱赶雷霆、策动闪电，遍行天地，像虎骤然奔走、如龙飞驰，转眼消失在烟霭中；犇戎和造父作为两位辅佐。大人、王母在远方相候，千金白狐从四方荒远之地来到，蝼蚁般的小国却轻慢天王。你没看见，秦皇叱咤风云，役使天下九州；在海东驱赶石头，石头竟会行走；桥边的儒生像妇人，博浪沙中铁椎发出怒吼。又没看见，武皇旌旗每日络绎不绝，曾在浔阳江射蛟，江水被染红；五陵侠少夜间相逢，探丸杀吏，回来还惊动宫禁。天门高峻，九重城郭，虎豹守卫；蛟龙环绕紫微宫，钩陈护翼帝座，至尊本应安居高处。鱼儿脱离深渊，猛虎出山；白龙化作鱼的形状，何必还要□沉入江中、横渡河流？形势本来如此，万乘之尊反而遭到匹夫侮辱。你没看见，曹家老将曹爽确实愚昧，一生不认识司马公；生死祸福掌握在人手中，哪里能永远做富家翁？一门流血哪里值得可惜，竟坐使神器归于奸雄。□夜昌平人梦见天龙，文彩如赤日环绕燕川；城中无人能辨认真天子，路上却传看七宝鞭。腐儒做郎官而没有随驾扈从，愿意上奏司马相如那样的《谏猎篇》。《观吴进士舞剑歌》我来到江夏吴郎的住宅，夜里观看吴郎舞剑。他从古匣中取出宝剑，拂去尘埃，剑上生着铁锈；用玉珥金环为我整理，灯前照耀的只是一把宝刀。剑势如蛟龙盘拏，雷霆怒吼；仰头看南斗，仿佛有紫气；回望东海，却没有波涛。吴郎告别我前往南国，万里路上举樽饮酒、神色振奋。我也将要游历五岳，必须依仗你的宝剑铲除虺蛇之域；不然就拿这把剑去击杀名王。何况如今关塞风尘正黄，酒意酣畅时自己也觉得精神更加昂扬。左挥右劈如秋月流光，吴郎的蛇矛突刺得更加精妙；墙头一角，仿佛有十斛的力量。你一生豪侠，实在令人怜爱；耳边听惯了讥笑，仍以白眼看青天。可叹这座住宅不足以施展你的剑舞，房屋低矮、场地狭窄，难以回旋。《柳絮歌》长安三月，百花凋残。满城飞絮，何其漫漫？千门万户之间，东风吹起；田陌河边，春色将尽。美人在高楼深院中，院门紧闭。白色柳絮蒙蒙，飘落如霰。晴窗幽静，朝日升得迟缓；柳絮纷乱地飘入帘栊，追随着成双的燕子。游丝彼此牵连时，轻轻袅袅委落在地；飘满回廊，不必去扫。你没看见，江头绿叶吹来香气□，随波化作浮萍草。《明月篇》并序 我起初读杜子美的七言诗，喜爱它叙述事情切实，措辞沉着，便私下想仿效他，认为长篇诗超过子美了。后来读汉魏以来的歌诗，以及唐初四位诗人的作品，反复玩味，才知道汉魏诗本来承接《三百篇》之后，流传的古风仍然可以考见。唐初四人虽然工于富丽，距离古诗已远得多，但它们的音节往往可以歌唱。于是知道子美的辞句固然沉着，可是声调失于流转；虽然形成一家之言，实际上是诗歌的变体。诗本来是性情的发露，最切近而容易见到的，没有比夫妇关系更明显的了，所以《三百篇》以《关雎》开头，六义以“风”为首；汉魏作者所表达的意义关系到君臣、朋友，也一定借夫妇之事来抒发郁结、通达情感，其中的旨趣深远。这样看来，子美的诗广泛涉猎世事，出于夫妇之情的常常很少，兼有雅颂之体而或许缺少风人的意义；他的声调反而在唐初四人之下吗？闲暇时写成这篇，意思和声调仿佛接近唐初四人，但我的才质浅弱、思致庸陋，所以辞藻芜杂紊乱，不能再加整饬，只姑且记录下来，等待懂得审辨声律的人删削裁定。

译长安的月亮，明亮地从海边山岭升起；远远看见层层城郭，月轮隐去一半，渐渐又看见阿阁衔住初升的月光。□□光彩潋滟，像黄金般的波浪，又像团圆的白玉盘。青天流动着月色，映照红色花蕊；白露含着光辉，浮映在紫兰之上。紫兰红蕊之间，西风吹起；九衢夹道，秋色如水。锦绣帷幔高高卷起，香雾散开；琐闱斜映着轻霞，霞光升起。雾气沉下，霞光落尽，天空开阔；万户千门都沐浴在明月之中。月光明亮皎洁，照着东西两边的道路。栢寝高耸，远望也不会迷失。侯家的台榭先被月光照满，戚里笙歌响起，楼阁的影子忽然低垂。洁白的芙蓉生在玉池，柔美的杨柳覆盖着金色堤岸。凤凰楼上有吹箫的女子，蟋蟀堂中有织锦的妻子。另有深宫关闭在深院里，年年岁岁，只愁与人相见。金屋中流萤飞过长信宫的台阶，绮窗里燕子飞入昭阳殿。赵女通宵侍奉御床，班姬今夜悲叹团扇。秋日到来，明月照着金微山；榆树叶黄，沙地洁白，道路曲折绵延。征夫在塞上怜惜自己的身影，少妇在窗前想象着描眉。上林的鸿雁带来书信中的怨恨，北地关山传来笛声里的悲哀。书信和笛声中只有徒然的相思，见过多少次月亮盈亏，泪水沾湿胸口。红闺女子容貌衰减，春日芳华凋落；玉门关外的人肝肠寸断，正逢秋色。春日芳华和秋日景色，交替流逝如流水。东邻的怨女登上妆楼，卷起流苏帐，刚刚安放好镜子；打开翡翠帘，亲自挂上帘钩。河边织女期盼七夕相会，天上的嫦娥却无可奈何地面对九秋。七夕即使风涛汹涌，仍然可以渡过；九秋霜露降临，却凭空生出深愁。九秋和七夕转瞬即逝，盛年一去，实在值得惋惜。可怜彩色的光辉照入罗帏，可怜流动的月光凝结在瑶席上。她没有成为当垆卖酒的女子，也难以邀请隔座的客人来援琴。客人面对这一切，心叹年华蹉跎。乌鹊向南飞，又能怎么办？江头商妇移船等待，湖上佳人抱瑟歌唱。此时倚栏，垂下玉筯般的泪；此时熄灭烛火，收敛青蛾般的眉。玉筯青蛾，苦苦封闭着怨情；封闭怨情、含着深情，却不能吐露。美丽容色如春日桃李，盛开在花径；迟落的夕阳和晚开的娇花，映着菖蒲水浦。与你相思，在二八之夜；与你相约，在三五之夜。空拿着绣有鸳鸯的夜被，空拿着暖玉托举鹦鹉。青衫遮面哭泣，面对琵琶弦；银屏之前强忍着，面对箜篌的声语。箜篌再弹，月亮已经暗淡；穿过回廊进入内室，斜斜的月光蒙蒙。归心一天天更加遥远，大刀仿佛折断；极目望向天涯，破镜般的月亮飞逝。《邯郸行》邯郸道上车马很多，行人在夜火照耀下渡过漳河。邯郸女子年方十五，能弹琵琶，善于歌舞。青灯照着朱门，夜里当垆卖酒；垆边酒已经酿熟，呼唤客人来买。用青丝系好玉壶酒为你带着，不妨醉醺醺地走在邯郸路上。你没看见，邯郸城过去的繁华，哪里还可以相比？佩鸣鸾、身佩玉的人在青云之间，斗鸡走马的人在红尘之中。平原君门前宾客如云，千年之后荒凉到底是为什么？黄金白璧都化成飞灰，歌楼舞榭徒然对着流水。伤心啊，万事都值得叹息；丛台上草木生长，白日西斜。当年的废苑如今在哪里？旧日宫殿现在被谁家占有？自古富贵都归于寂寞，有酒在樽前，为什么不快乐？《玄明宫行》你没看见玄明宫中荆棘丛生，昔日的富贵如今只剩寂寞。祠园又被中页取，遗留下来的建筑徒然传说是孽臣建作雄模。它的壮丽凌驾朝廷，远远延伸，横跨城郭。回想己巳年间的往事，掌权者倚仗熏天的权势。早晨向天子求取苑囿，晚上便夺取功臣的宅第。江船海舶运来花石，戚里侯门聚集金币。千人力尽，万牛累死，土木工程终于完成，却使此地令人悲伤。碧水穿过池苑，仿佛大海；黄金筑成宫殿，仿佛打开日月。彩虹般的屋梁曲折垂下，蛟龙般的装饰盘绕着两座宫阙。城中的甲第更加高耸，亲戚弟兄全都出自显贵门阀。里巷歌钟响起，宾客游赏；一排排门前冠帽佩剑的公卿前来拜谒。活着时拥有千门万户，死后却连一丘土地也得不到。石崇游宴金谷，哭泣珍宝；董相登临堳坞，发出叹息。宫门前的守卫已经没有呵喝声，真人道士只剩三四个人。石门上苍苔覆盖铁锁，玉阶边碧草摇动金铺。星宫白日敞开，只见老鼠行走；日殿夜间祈祷，只听见孤独的啼声。游客偷偷窥看翠羽帷帐，市井小民屡屡偷窃金香炉。桑田转眼变成沧海，桃树也不再栽在玄都。我们朝廷的宦官谁最尊贵？前面有王振，后面有曹氏。正统以前不曾听闻，成化年间也没有这样的事。圣明的君主虽能决断诛罚，却还没有见到革新政治、执持纲纪的作为。天下的衣冠之士难以立即振作，中原盗贼不时又兴起。自古祸乱并非偶然，国家拥有威灵哪里能永远依靠？玄明宫如今已经完了，京师的土木工程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南海还在催促花石纲，西山又兴建金银寺。你没看见，金书追夺、铁券革除，长安城天天迎接护送敕令的使者。《苦热行——简问陶良伯》六月二十日，火云在京师升起，毒热胜过吴下。清晨连衣帽都不敢穿戴出门，面对饭食想吃，却汗水满把。闭门赤身赤脚，真要热得发狂。靠着几案似睡非睡，哪里能借来风云？昨天忽然进城，疾雷震破墙壁，大雨打破瓦片。这个地方的楼台更加闷热蒸腾，西山的宫殿楼阁房舍却清凉舒适。姑苏才子、玉堂中的客人，住得相近却不能同饮一杯。因为想去拜访你，便想到姑苏台；台下清江千尺飞泻，上面有万竿修竹成林，直入云霄、遮天蔽日，森然抵御炎夏。你没看见，九衢正午，太阳红得像赭石；鸟飞进林，兽奔向野外。红尘中骑马奔走，究竟是为了什么？《修竹篇》你没看见真翁堂下的竹子，贯穿日光、直入云端，高达千尺；挺立的竹子使万木都避开霜色，飒飒声在空旷山岩间回荡成翠涛。竹子一生正直的节操本来就没有同类，亲手栽下琅玕，种植美玉般的竹子。风月什么时候忘记过这位君子般的竹子，何况松、梅本来就自称岁寒三友。东曹郎君，是老翁所称许的、节操气概高峻的人，名声也与老翁相齐。神龙从前曾在沧波中化现，彩凤如今从玉树上栖息于高堂。今日打开寿箓，洗净金盘来面对春竹。白日里仙人的车驾降下霓旌，夜间云管停止了嬴女的乐曲。老翁家旧居上林西面，竹根寄托在靠近蓬莱池的地方。雪崖冰柱映照楼阁，雨露常常沾润万岁之枝。《七夕词》牵牛、织女两颗星渡过银河，月亮向西沉没；参星悲伤，商星含怨，独自面对愁苦的夜晚。夜空中的箕星、斗星时而升降，心中怜惜这份情恨，观看七襄星次。人生失意，不论贵贱都一样。寒夜织布的妇人思念鸳鸯，金屏玉瑟之间，宫女流下眼泪。与崔、吕、孙三位内翰同集会于徐子瞻的辰楼。秋日，徐君登上北楼。北楼高耸，连接北斗；窗户临高远眺，落日映着花朵。坐在栏杆边，拂过天中的杨柳。南州的少年，美如玉；北门的词客，共同举杯饮酒。距离金门不过咫尺，连接着玉堂。我们共同站在碧霄之下，徒然抬头远望。晚雨时君卿相邀，我没有赴约。

译骑马出门，却又返回。六月天气阴晴不定，檐前的星星忽隐忽现；城上雨来时断时续。炎热天气留客，苦恨夜晚太短；燕地临近秋天，暑气却格外酷烈。还有谁能与我一同面对寸中花？只记得你独自伴着啼乌住宿。《观石鼓歌》我来到太学，拜谒孔庙，向下观看戟门旁的石鼓。陈述周王伐獯鬻、诅楚之事的石鼓，几乎被埋没在这里，却照耀千年春秋。苔藓昏暗涩滞，难以下读；虫蚀鸟剥，细小字迹难以分辨。古老的文字曲折盘绕，仿佛蛟龙隐伏；石上的气息惨淡，烟雾弥漫。周王的功勋，只能凭史籀的笔墨记数；石鼓散落在岐阳水滨，中兴的气象哪里还能再看见？大篆的意趣格调，谁曾听闻？先秦文字稍稍接近古意；两汉摹拓，多已失真。六朝以来崇尚靡丽，钟繇、王羲之往往被称为通神。唐代韩愈、宋代苏轼相继作歌叹咏，长篇押险韵，何其悲苦辛酸！大观年间，石鼓进入汴京，君王爱好艺术，崇尚斯文。高大的骆驼和巨舰从远方运来，填满金玉、嵌饰珍宝，彼此传看珍藏。靖康年间，皇帝车驾忽然播荡；保和殿中玩赏的器物，也随烟尘散失。神灵驱使、鬼神守护，石鼓散而复聚；这样的至宝哪里会永远沉沦？文皇北来，平定燕地、安定九鼎，却没有把它置于太庙，而是留在成均。博士不必再上书请求，诸生也颇能亲自来听讲询问。空廊的画壁把它安置得稳妥，大厦的长檐为它重新遮盖。不随钟鼎一同被磨灭，已经与琬琰美玉争相峥嵘。平生博览群书，喜爱古迹；世上的墨本徒然纷杂。它虽然残缺，年代又久远，仍然觉得一个字便轻过千缗。璧池中的日月仿佛在转动，华衮、奎阁与星斗环列在坚贞的石碑上。唉，孔庙将存在于万世，这石鼓也将与孔庙长久不被湮没。《同李进士观铜雀砚歌》你没看见邺中的魏帝已经没有宫殿，千秋遗留下来的瓦片被磨成砚台。墨客骚人徒然叹息，朱红的楼台、华丽的建筑谁还见过？李君喜爱古物，精于鉴别；冬日拂去烟雪，打开来看。空堂中敲击它，声音像悲哀的玉；从前的泥沙洗去后，显出黄金般的碎屑。广州紫石的鸜鹆眼、歙山龙尾砚又有什么稀奇？濡墨挥藻，光彩仿佛星汉垂落；背面蟠花的纹饰上刻着龟螭，已经残断。共同回忆高台上罗绮飘舞的春日，翠眉艳骨都飞入黄尘。携着故物感叹年代变迁，写下新章，连鬼神也为之哭泣。你没看见临漳这样的遗物难以再见，河水下沉、岸边崩裂，寻求它的人十分艰苦。县中人相传这是赝品古物，唉，日日挖掘西陵的泥土。《太白山歌》秦集 我听说太白山横亘在西部，百里之外望去苍苍一片，尽显寒冷的气色。灵异的源头万古长存，谁能探究到底？雷雨幽暗，岩洞深黑。中峰遥遥直上青天，瑶宫玉殿在云烟中敞开。山路盘旋万折也到不了顶，石壁上铁锁空自高悬。阴暗山崖积着皑皑古雪，绝壑中的长松不知摧折了多少。鸟道斜穿剑阁云气，龙潭倒映峨嵋山月。高僧出世，人们并不知道；飞仙凌空而过，笙乐与仙鹤相随。洞天福地近在咫尺，回望尘世大海，却令人心中悲伤。《子昂画马歌》学士宋王孙画的马全都有龙的姿态，曾经画飞黄从天上马厩奔出，仍留下云影落在瑶池。池边的马官穿着锦靴锦裤，缓缓牵着马，不时回头顾盼。万里的精神展开在绢素上，百年之后鬃毛仿佛仍生出风雾。唉，宫中掌管御马的人无人识得这样的良马，想见它奔腾而过都城。翠色仪仗、朱色车轩来往多次，金羁玉勒更增添它的光彩。如今皇帝停止南征，又听说要东巡辽海城。怎样才能让四匹骏马突然复生，使君王登台一顾便觉得千金也轻？愿它们常随天上的八骏而行。【卷十五／五言律诗八十三首】《避雨山合舍望见蒲圻县》《景港渡》《辰溪县》《沅水驿四首》《沅州道中四首》《平溪》《清浪》《李参谋府二首》《镇远三首》《查城十五夜对月五首》《安南》《送孙教谕》《永宁舟中》《江门》《滟滪》《峡中》《旅行》《滹沱河上》《渡淮》《赠刘大参》《寄阴舍人》《雨霁》《雨》《鸣蝉》《送孙太守》《五月望月食》《葵》《立秋寄献吉》寄给樊国宾 沱西别业 东昌公哀词 中元夜月 西郭 收获稻谷 梦见何粹夫 傍晚从溪上归来 客人到来 登楼二首 同沈清溪夜坐二首 两夜都像清溪二首 雨后邀请马君卿 雨中和答清溪 清溪草堂 怀念高铁溪先生四首 八月丁日 初度 夜 阴天 我的州 向北远望 赠给秀才张合之二首 雷 月二首 三关 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