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八诔祭文杂着共三十六篇

译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八诔祭文杂著共三十六篇 《方竹先生诔》【并序】先生辞世后，我计算音讯，奔走前往报丧；大夫极其孝顺，几乎悲伤陨绝。于是同年生汝南何景明为他作诔，文辞和意思浅近简略，不能穷尽先生的蕴藏；远远听闻有人把它书写在白色旌旗上，姑且借此抒写哀痛。唉，唉！先生心怀中和，守持耿介；志向贞正，行事顺理；年长后通达，年轻时便有所成就并有声名。他震动齐地百姓，成为元士和三军所仰望的人；即使匹夫怀抱珍宝，又有谁来聘请他这块藏在粗布中的璞玉，难道不是世道的过错吗？他的心神游于恬淡，遗弃了功名富贵。早年求学，晚年做官，行为方正而又勇于退隐；上天不肯嘉奖他，遗憾的是没有使他得到应有的施展。世人失去了准则，士人丧失了规范。白车奔驰，骏马疾行，于是来到幽暗的墓室；风声悲切，太阳昏暗，善良的人死去，贤哲的人凋零。他有儿子大夫高举车驾，修养德行、扩充志向；遥远的恩泽难道会因他死亡而消亡吗？譬如树木的枝桠，越砍伐越发达；谨慎积蓄的泉水，流动起来便不会断绝。唉，唉！先生为何忧伤，为什么困顿？唉，唉！先生。祭亡兄东昌公文 某月某日，中书舍人何景明请病归乡，从京城奔赴亡兄东昌通判君的丧事，献上祭品并说道：“呜呼！我何家自始祖登记户籍以来，世代从事农耕；年长者不能显达，连郭氏童子也未曾进入市场。等到先祖父兴起，才知道李姓儒者，尤其精通阴阳家的术数；于是郡里举荐他掌管阴阳学，何家才开始在城中有了敝屋，而我的父亲继承了这一事业，门户渐渐显著。父亲想凭儒业使家族显达，却因为自己无暇学习举业，便把希望寄托在我的叔父身上。然而我的叔父又早早去世了。当时兄长将近二十岁，慨然立志成就一番事业，整日闭门读书，一年都不窥视园圃，书一过目便能背诵，写文章时拿起笔就像早已构思成熟。人们望见他，便知道他是丹穴中的凤凰雏鸟，志向在于九仞之高；又像渥水中的骏马，心志越过万里。等到他考中乡试、得到荐举，父亲说：‘儒业果然有了验证，家族的门楣可以不坠落了。’后来十年不能在进士考试中得志，家中向来没有丰厚积蓄，渐渐陷入困窘；父亲也罢官归来，带着瘦弱的行囊、驾着单车，辛苦地回到家乡。兄长于是更加磨砺志向、喜好修学，丝毫不降低自己的操守；在父亲身边侍奉，承顺父亲的脸色，父亲也没有不感到愉悦的。那时二哥的学业已经完成，我也跟随父亲回来了。兄长从容地试探我说：‘这个年幼柔弱的弟弟可以教导。’ 于是口头为我讲解经书中的疑难，亲手把简册交给我，早晨启发，晚上督励，一刻也不相违背。不到一年，二哥和我一同在乡试中考中，父亲说我们何家从此应当兴盛了。又过一年，二哥任巴陵令；又过三年，我在朝廷做官；再过三年，二哥升任东昌，父母的喜悦、兄弟的亲爱，正足以使人欣慰。谁能想到我的哥哥竟会死呢？当初在巴陵时，他听到鸡鸣便开衙，手执蜡烛处理政事，风吹江面、雨落湖上，早晨走泥路，晚上乘舟，坐着时席子还没有暖，睡觉时衣带也不解开。弟弟看见他的劳苦憔悴，暗自忧惧，然而最终并没有什么灾祸。后来迁任东昌，官位尊贵而事务较少，统领众人而职权专一，属吏有所禀告，可以躺着应答。我说，现在的安逸，本来就是用来报偿往日的劳苦的。唉！谁能想到我的哥哥竟会死呢？他死前一天，写信派差役来京城探望弟弟。弟弟当时正和客人坐着交谈，收到信后读了两遍，并且拿给在座客人传看。过了一会儿，仆人进来报告哥哥去世，弟弟斥责他。仆人不久又来报告哥哥去世，弟弟仍认为是仆人误听了。唉！谁能想到哥哥真的死了呢？哥哥器量沉静，实行义举果断，善良之士纷纷归附，邪党收敛躲避；他神色严正，诚信不欺，不作矫饰；又特别关心穷苦百姓，一心秉持公道，按他的名声和地位，本来应当有不可限量的前途。年纪还没有到应有的寿数，却被施宋光天夺去了生命，这是为什么呢？唉！父母都还在，兄弟仰仗着他，儿子还没有成婚，女儿还没有出嫁，我的哥哥为什么竟这样匆促地弃我们而去呢？上个月，嫂嫂奉着灵柩回到西平，又生了一个男孩，弟弟看他的眉眼，宛然很像哥哥。起初我抱着他说：‘可怜啊，这个遗腹儿！’眼泪流下来不能忍住。随后又看我的两个侄子：年长的已到外面求学，听说他喜爱读书，沉迷纸笔，远远超出一般孩子；年幼的头骨棱角突起，已经能在客人面前读字。退下来后我又暗自欣喜，知道哥哥还有后代可以延续。唉！我们家本来有哥哥，前面有光彰，后面有继述；我对后来人的期望说的是什么呢？如今却到了这种地步。哥哥过去给我写信说：‘弟弟应当立志于天下大事，光大我们何家的人，就是你。’可是我资质浅薄软弱，不能担当世事；做官五年，少有投合，朋友也少，才学不能达到闻名的程度，也承受不起毁谤。况且我平素志在幽静寂寞，不羡慕荣华，又多病，更加疏远做官的念头。如今得到告假归乡，自甘居于草野之间。上承奉养两位父母，下奉养寡嫂；至于子女的抚养，父亲和哥哥还在世时，必定能够安排妥当，不必依靠弟弟。弟弟只希望看着他们长大成人，以完成哥哥的愿望。唉！恐怕人的一生自有定数；哥哥的功名流传于郡邑，孝廉的声誉传遍乡里，这难道不是可以不朽的吗？子女虽然少，但已经有了长大成人的趋势，也就不用忧虑了。哥哥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活着的人的感情，怀抱着这深重的悲痛，漫长的岁月没有尽头，而哥哥本来已经听不到了。唉，悲痛啊！祭奠李默庵先生的文章 正德十年四月，中书舍人何景明听说默庵先生李公去世，哭了十多天，于是准备财帛写成祭文，托回京的使者带去，在李公灵前告说道：‘唉！古人说，感受恩惠容易，遇到知己却难。景明之所以悲痛哀悼、叹息流泪而不能自已，不只是因为感恩，更是因为深知遇到知己的艰难。过去景明寄居在您家，那时有毛夫人在。您手执诗书，毛夫人手执灯烛，昼夜督促景明诵读；我居住时，您照看我的衣食；我回去时，您赠送车马。这难道不是父母般的恩情吗？那时景明年幼无知，还没有什么才智和见识。您却按照成人的礼数待我，又每天观察我的言行，把其中好的地方向别人称道。您所期望、所看重的，又都是可以施行于天下、流传百世的事业，不是当时世俗所谓的富贵荣宠。您曾经穿戴盛装进来，召见景明，当着毛夫人的面谈话。您说：‘你看我显贵吗？将来这个孩子显贵，哪里只是和我一样呢？然而我所重视、所期望的，并不是他能够获得显贵。’唉！古人所说的知己，就是这样吗？到白头还握手相对，整天谈心；而那些彼此不能相知的人，又怎么说得完呢？古人说：‘没有不报答的恩德。’又说：‘为知己者死。’

译如今您去世了，毛夫人也已先去世。景明即使想以死报答，也没有机会了。将来即使我能够施恩帮助您的儿子们，可是两位尊长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您的儿子们，又怎么能使我显达，又怎么能对我有所施与呢？即便如此，您当初对景明的期望，难道是在等待我的报答吗？是在等待看见景明自己成就立身罢了。如今我即使考中一科，做了一名官，使您能够看见，可我自己所成就的，已经不如您当初所期望的了。即使将来又能自己成就立身，您又怎么能够知道呢？何况景明见识浅陋，不能通达，要想使自己将来的成就超过往日您所期望的，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唉，一切都完了！我用什么来酬报您的恩德，来符合您对我的知遇呢？山川阻隔，我不能弃官赶赴您的丧事，亲自执绋扶柩。我内心的悲痛，只有您的神灵能够鉴察。完了！唉，悲哀啊！’ 祭奠董先生的文章 唉！先生以学习经书为游艺，以饮酒来率真自任，以蔑视世俗来放纵自己的志趣，以轻视仕途来表明有事可做，以勇于退隐来显示自己的止境；在实行义行方面始终完备。知道有所追求就必然遭遇困厄，而郁结也必然有舒展之时，所以正直质朴而不曲意矫饰的士人，常常受到显明的遗弃，却少有暗中的祸害。先前不足而后来有余，先生憎恶坏人而揭发过失，急于救助患难而缓于追逐利益；出仕时不受贿赂，居官时不谋求财产，实在而艰难地求取功名，不迎合权贵和卑微之人，辞去职位后就已经陷入困厄了。然而后继有贤能的儿子，可以扩大他的志向，彰显他的祥瑞；困厄尚未达到极点，而得到伸展的地方已经很厚重了。满足眼目的荣宠终有期限，而身后的享有却没有穷尽，先生又有什么缺憾呢？传说天不满于山岳，地不满于星辰；由此看来，万物都有归宿，而显现出来的必定是它所欠缺的部分。先生对此又有什么疑惑呢？感念这匹突然奔逝的骏马，面对黄泉悲伤不已；临风饮一杯酒，恭敬地凭吊先生。祭奠高铁溪先生的文章 唉！公才华宏大，是上天所授，年少时便早早成就大器。您的仪容如玉树挺立，文章如金声铿锵；有江河般的辩才，渊源深厚的思想，贯通古今，发抒天地之理。您成为后世人观瞻的宏大道路，巍然可供依归。忽然就沉沦死亡，夜雨中的草堂，凄风吹动白色丧帷。宾客的酒已经饮尽，人和琴也都一同丧失。白云一去不返，明月自行来临。楚地在这个夕夜招魂，百代都为之悲哀。祭奠追封工科左给事中张公的文章 唉！过去公与先父是邻居，也是莫逆之交。公的长子，如今就是都谏君。后来又和先伯兄结为婚姻亲家。景明与都谏君同年考中进士，这难道不是世世代代的契谊吗？如今公去世了，而先父去世已经八年，先伯兄去世也已经十年。想到生死之间通家相交、彼此同情，拭泪而生悲戚，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公仁厚，对待万物和人都殷勤周到，出身寒微而逐渐享有俸禄，终于高年而逝，公可以瞑目了。都谏君的地位和事业日益兴盛，而不肖的我也谨守恬静，唯恐有辱先人的功业。公在九泉之下见到先父和先伯兄，一定会像平生一样互相交谈。祭奠岳母的文章 唉！我的岳母慈爱美善，以德行和勤俭成就家庭；既能有所收获、有所食用，便不追逐华丽。女儿已经去世，我岳父也已经逝世，晚年守着寡居生活，含辛茹苦，又有谁来救济呢？过去岳父去世时，我送他的灵柩；如今岳母去世时，我正好来到乡里。面对风斟酒，临河执绋。俯仰之间已隔生死，悲哀袭来，放声痛哭。口□□盗文 我到达永宁时，官吏和差役没有一个到郊外迎接，馆舍中也没有设置供给，寂静得没有人可以交谈。刚进城门，看见城中没有禁备，整夜听不到铃铎和更柝的声音，担心有盗贼，便告诫童仆。童仆说：‘从没听说有盗贼能进入城池。’然而我还是吩咐守门人把门锁牢，点火照遍四周墙垣，连室内深处也照到，并命童仆睡在中室。半夜，童仆忽然大喊：‘盗贼把柜子抬走了！’我起来查看盗贼进入的地方，看见墙壁都是用竹子编成、外面涂土的；原来盗贼从邻墙翻越过来，砍开墙壁，破门而入。我慢慢想来，行囊中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只有我所穿的衣服和书六十多卷，而这些书正是我最珍爱的。早晨有人来报告说：‘北城的江边有一个箱子丢在岸上，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书册散乱在地，有一半被水浸湿。’我命人收回查看，原来正是我的行装。大概盗贼打开箱子，把衣服全取走了，却留下了书。幸亏留下我的书，盗贼也算仁慈啊！盗贼本来是想凭借贵重货物获利的人。云南人都说那里有许多奇异物产，到了那里一定会购买香木、珍珠、贝类、犀角、象牙、怪石、金银之类带回来。盗贼难道认为我有这些东西，因而贪图我吗？盗贼也弄错了！凡是善于做盗贼的人，先观察那个人，估量他的贫富；再察看他的房屋，估量其中的空虚和充实，所以盗窃没有不得手的，谋算没有不成功的。这次盗贼拿走我的衣服，衣服并不合他的身材；如果拿去卖，又会暴露他的踪迹。虽然这对我没有什么利益，但对盗贼来说，利益也很浅薄。这难道是善于盗窃的人吗？我既因为他留下我的书而认为他仁慈，又笑他不善于盗窃，于是写这篇文章嘲笑□□，并且告诉巡逻捕盗的人去追踪他的踪迹。文中说：‘孟冬月初，永宁官署，有小丑潜伏在角落，从缝隙中窥伺；他认为我防卫薄弱，趁我没有预料，越过邻墙，从洞穴进入，把我的行装偷走。来时收敛声音，离去时抹灭痕迹。早晨有人报告，北城角落，箱子和书籍散乱地丢在江边；盗贼拿走我的衣服，书却还在，那些书正是我最珍爱的，姑且怜惜其余的东西。’后来皇帝树立教化，大小官员各有职责，农民和樵夫在野外，工商之人在城中；弱者不被欺凌，强者也不能逞强。为什么还要做国家的盗贼？这真是奸邪之徒！你们最初禀受的本性，都是经过施公教化流传而来的；无论大小、羽毛、血肉，都由皇帝陶铸熔炼，为什么有的如此愚昧吝啬？为什么有的如此圣明丰厚？你为什么要做盗贼？你背叛同类，发出低声哭叫和长啸，早晚时隐时现，窥伺门户窗牖，依傍草木而行，像老鼠一样逃窜、狐疑不定，像狼一样吞噬、被狗追逐，百般作怪，千般巧诈，打开坚固的封闭之处，盗发深藏的财物；一旦触犯法律，魂魄被夺，身体被杀。你不惩罚这种侮辱，怎么能比善于盗窃的人更有善行呢？’ 搜寻隐秘、探察深处，贫富虚实，遇到便能熟知；你为什么偏偏不灵验？原来你没有探察清楚：珍珠、犀角、瑇□装满箱笼，你不去取，为什么偏偏贪图我的东西？人们说你是盗贼，我却嘲笑你愚笨。唉！野外尚且不能抢劫，而城中却成为俘虏；小民尚且不可侵犯，而近臣却受到侮辱。你的头可以斩掉，罪行多得数不清。把这些写在文章中，姑且告诉掌管捕盗的人。瘸腿盗贼

译有个瘸腿盗贼，一只脚瘸了，却很善于穿墙入户。他曾经在夜里跟着两个盗贼进入大户人家，爬上屋顶，翻开瓦片，让两个盗贼用绳子把柜子放下去，搜取财物装入柜中，再命两个盗贼把柜子系上提来。随后又把柜子放下去，把财物装入后再提上来，像这样做了三次。等财物数量够了，瘸腿盗贼暗自想：‘柜子一提上去，他们难道不会把我丢在这里吗？’于是自己钻进柜子里坐着。两个盗贼把柜子系上提去，果然私下说：‘柜子太重了，我们两个人分掉财物也有余；如果让他出来，他一定多拿，这会妨碍我们。不如把他留在里面走掉。’于是抬着柜子走到旷野中。一个说：‘瘸腿盗贼号称善于偷盗，竟然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替罪羊。’另一个说：‘这下就要见到主人了。’两人一起大笑欢喜，却不知道瘸腿盗贼就在柜子里。不久，三个盗贼疲倦了，坐在路边。瘸腿盗贼估计天快亮了，又听见远处房舍有人说笑，便从柜子里出来，大声喊道：‘盗贼抢劫我！’两个盗贼惊慌逃走，瘸腿盗贼反而得以带着全部财物回去。《兽纪》并序 何子说：‘我厌恶世上有人冒用名声、追逐利益，只求互相欺骗欺压而少有真情实意。’后来听说有客人谈到两种野兽的形状和行状，很像这种人，于是写了《二兽纪》。狐 狐狸善于献媚，曾经借老虎的威势来震慑群兽。一天，众狐狸的食物吃光了，准备到野外寻找食物，又害怕受到其他野兽欺凌践踏，于是向雄狐商量说：‘应该再跟着老虎一起出去。’雄狐说：‘你们为什么自己把自己看得卑微渺小？老虎的本领难道能超过我吗？’群狐于是自行跟着雄狐出去。雄狐走在它们后面，尾随而行，呼啸着，像要咬人一样。群兽都纷纷哭叫，看见老虎来了，便全都伏下不敢抬头。众狐狸得到食物，回来后反而笑雄狐说：‘为什么还要跟着老虎呢？’雄狐摇着尾巴怒视它们说：‘你们以为群兽伏地，是害怕老虎吗？’ 猨□婴 猿善于攀援，□婴也是猿类，只是跳跃躁动，没有别的长处。山的深处有个洞，洞中有很多财物，但□婴自己无法取得。它对猿说：‘你攀上去把财物取出来，我在下面守着；到时我们分取利益。’猿攀着树木藤蔓上去，把财物取来交给□婴；□婴把财物搬到洞窟里。猿下来后，发现□婴什么也没有留下，便循着踪迹来到洞边，说：‘财物在哪里，□婴？’□婴倚着洞窟长啸说：‘财物本来就是我的，你怎么能拥有？’于是召集同类一起殴打猿，猿拖着手臂离开了。

译读《精华录》偶然读《山谷精华录》，看见其中有和东坡《西湖纵鱼》诗，便依照它的韵作了《观打鱼》诗。又记得后山曾经有和东坡这首诗的作品，很像山谷的诗；等到查验全篇，才发现原来就是山谷的诗，只是多了一篇而已。又因为后山集中《思亭记》等被选入的文章，原书并没有详述。可是这两篇作品如今也无法辨别究竟出自谁的手笔。山谷的诗自宋代以来，评论者都说像杜子美，这本来就是我不能理解的。《精华录》是任渊所选，其中选取的诗文多不合人的心意，却自称是上等选本，为什么呢？杂器铭并序的一段 灯铭 几铭 椸铭 镜铭 刀铭 砚铭 笔铭 枕铭 壸铭 瓶铭 我读古代钟、鼎、盘、盂、尊、敦等器物上的铭文，没有一次不反复阅读并发出感叹的。大道本来没有边际，万物各有其道理，所以粗浅的事迹中也有最高深的教诲，末等器物中也有宏大的法则。君子考察名称、推究意义，依照它们、取法它们，就能借此增益自己的德行；把这些道理写在铭文中，时时观看反省，是用来防止邪念的。古人的用意，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我的房间里杂用的大小器物，都质地良好，没有其他珍奇异物。我认为它们将来会自行保存下来，能够让人看见天地之气所寄寓的地方，于是私下继承古人的遗意，各写一篇铭文，共十篇，用来警诫自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十章〕 灯铭 你的光明不要过分察照，光亮也不要过分张扬。蓄存你的光明，正是为了延续你的光辉。几铭 砍去你的弯曲，修整你的正直；凭靠你，取法你，唯有你的德行如此。椸铭 早起晚睡，不要颠倒作息。我的衣服没有偏斜，不要覆盖、不要替换那套服饰。镜铭 你的善，你的恶，为什么隐藏，为什么迟疑？已经如此却不明察，谁能凭据你呢？还应当鉴察这些啊！你的内心要把这些含藏在其中。刀铭 不以你的锋利为贵，而以你的裁割为贵；不以你的刚硬为贵，而以你的决断为贵。锋利只在于裁割，刚硬只在于决断。砚铭 老聃所守的黑色、雄健而崇尚玄妙，你兼而有之，因而能够长寿。笔铭 绘画不一定要工巧，关键在于心意；言辞不一定要华美，关键在于意思通达。枕铭 如果不违背每天所行的正道，那么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你都能安宁。壸铭 端正你的身体，发出你的箭；即使没有射中，也不会离目标太远。瓶铭 使进入的多，使出去的少；守住它，不要失去。《四箴》并序 何子说：‘爱好和厌恶，是感情的表现；言语和行为，是自身品德的彰显；困厄和显达，是上天的命运；毁谤和赞誉，是他人施加的评价。因此，感情不正，品行不修，又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不能符合众人的期望，这是君子的忧患。感情端正了，品行修养了，但仍然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不能符合众人的期望，君子又有什么忧患呢？所以，调和情感而保全自身，乐于接受天命而了解他人，是圣人；约束自己的感情，不违背天命，守持自身，不向他人求取，是贤人；放纵感情而忘却自身，希求上天而期望他人，是普通人。圣人，我做不到；普通人，我不敢做；贤人，是我愿意学习的。于是写下《好恶、言行、穷达、毁誉四箴》，放在座位右边。’ 好恶箴：没有实际根据就喜爱它，称你为亲昵；没有实际根据就厌恶它，称你为嫉妒。了解他人却这样做，你就是不公平；不了解他人却这样做，你就是不明察。不明察又不公平，这就是枉费一生。言行箴：能够说话却失去关键，是没有察见细微之处；能够行动却失去要领，是没有考察各种道理。知道他人的弊病却不据此自我约束，是自暴自弃；行为违背自己的言语，是悖逆；用言语掩盖行为，是盗窃。你能省察细微之处，以达到道理吗？还是甘愿自暴自弃，陷入悖逆，流于盗窃呢？穷达箴：处于困穷时反而更加坚定志向，你却因此厌恶；得到显达时反而损害志向，你却因此羡慕。即使你厌恶困穷，谁能替你免除呢？即使你羡慕显达，谁能使你改变呢？不要徒劳地忧思叹息，只管顺着你的道路，等待你的天命。毁誉箴：没有罪恶却受到毁谤，对你有什么惭愧？没有善行却受到赞誉，对你又有什么益处？唉，你啊，难道不要因为毁谤和赞誉而丧失自己的操守吗？杂言十首 北方最大的水是河，所以北方的水通常都称为河；南方最大的水是江，所以南方的水通常都称为江。靠近海边的水都称作海滨，湖中的水都称作湖。古人奉行德义，就赶快用佩玉表示；受到恩惠而要归还，就用环来报答；恩情断绝，就用玦来表示。‘佩’就是佩戴，‘环’就是归还，‘玦’就是决绝。鸟栖息在树上，鸿却栖息在野外；野兽栖息在野外，猿却栖息在树上。雉和鸡是一类，雁和鹅是一类，凫和鸭是一类。鸡、鹅、鸭可以经常得到并食用，雉、雁、凫却不能经常得到并食用。能够得到的是在家中的，不能得到的是在野外的。经书衰亡之后《骚》兴起，《骚》衰亡之后赋兴起，赋衰亡之后诗兴起。秦代没有经，汉代没有骚，唐代没有赋，宋代没有诗。器物空虚就可以容纳东西，满了就会倾覆；树木小时就培土扶植，大了就要砍伐。因此，空虚可以安处，满盈却不可安处；弱小可以安处，强大却不可安处。龙蛇能够伸展到云霄，是因为它们曾经屈曲；杞柳能够弯曲制成卮匜，是因为它本来可以伸展。所以君子宁可屈曲以求伸展，不要伸展而招致屈曲。谄媚像恭敬，吝啬像节俭。谄媚就不是真恭敬，真正恭敬就不会谄媚；吝啬就不是真节俭，真正节俭就不会吝啬。下雪就会有霰，刮风就会有霾，天阴就会有蚁，天晴就会有虹。因此见到霰就知道下雪，见到霾就知道刮风，见到蚁就知道天阴，见到虹就知道天晴。妇人的仁慈不是真正的仁慈，匹夫的勇敢不是真正的勇敢。仁者，留下不会消灭的德行，施予不求回报的恩惠；勇者，见到正义就一定实行，面对关键时刻能够决断。传

译何先生传 何先生是信阳人，名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如今海内都称他为大复先生。他生来资质非凡，聪颖强记，特别出众。八岁时，就能作诗作文。各位老儒生见到他，都争相传诵，称他为神童。十二岁时，因为父亲任临洮府驿丞，便随侍父亲到了临洮。临洮守李纪听说他的奇异才华，召他置于门下，非常喜爱器重。认为他贤能，便为他延请老师，教授《春秋》。住了一段时间，他就善于讲说《春秋》。回家后又接受《尚书》，长兄景韶刚学习数月，他便凭《尚书》考取河南省试第一。当时他才十五岁。各位王公大人争相迎接他，想见他一面，甚至有几十辆车等候。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他进入京师后，游学太学。祭酒林公也非常喜爱器重他，称许他后又赠诗给他。于是他的名声盛传海内，犹如凤凰鸣、麒麟出现，使世人惊叹。十九岁时考中壬戌进士，授任中书舍人。当时北地李献吉、武功康德涵、□杜王敬夫、历下游廷实，都喜好古文辞。先生与他们谈论文章，志趣相合，于是专心诵习古文；又与李献吉才思迅疾，齐享声名。他忧虑并愤慨时事，崇尚节义，鄙弃荣华利禄，兼有国士的风范。过去学士作文，自六朝以后日益靡弱衰敝；明朝初年还沿袭元代的习气，宣德、正德以来逐渐接近宋代。到了弘治、正德年间，先生和各位君子才一同改变风气，趋向古文。他的文章近似《国策》《史记》，诗歌近似汉魏和盛唐。于是明朝兴起以来的诗文足以振兴千年的衰颓，而何、李二人最为大家。如今学士之家称作‘何李’，有时称作‘李何’，巍然成为一代的泰山北斗。当初先生在中书任职时，馆阁诸位缙绅和四方学士人人愿意见他，也人人想看他的诗。车马堵满门巷，络绎不绝。先生品德纯正明达，言语仪态雍容高雅。杯酒谈笑之间，诗文便能写成。书法又秀逸挺拔、奇劲有力，远远超出通常格调，一时声名震动都城。然而他高洁自持，不随便交游。钱宁想同他结交，先生偶尔拿古画求他题字，先生说：‘这是名画，不能让我的题字玷污它。’古画留了一年，他始终没有题字。当时钱宁被赐皇族姓氏，最受宠贵，专权弄势。先生却把他当作奴仆，远远鄙视他。正好乾清宫发生火灾，先生应诏陈述便宜之事，于是极力谈论边军、番僧、义子等几件事。所谓义子，就是指斥钱宁。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先生任职师御史时，客死京城的权幸廖鹏掌管贝□，认为用棺材可以借此结交缙绅。先生说：‘御史活着时尚且不肯苟且接受，怎么能在地下接受这种污辱呢？’于是约集相识的人共同凑钱，收殓他，最终拒绝了廖鹏的棺材。后来督学关中。当时正逢廖鹏的弟弟廖鸾镇守关中，倚仗权势更加横暴；他的参随遇到藩臬官也不下马，而各位藩臬官假装没有看见。后来遇到先生，先生抓住参随，打板子并捆绑起来，逐一斥责他们，从此各个参随才开始收敛躲避。在此以前，逆瑾扰乱吏部的权力，先生便写信给许太宰，申明正大义理；李献吉和姜御史上疏诘问，先生又写信给杨太宰，为李献吉的案件直言。少师李西涯上疏请求退休，正好遇到军事事务，先生又援引古代大臣的道义写信责让他。这三封信都不是为自身的事情，却敢于向尊贵显赫者抗言，言语涉及当时的禁忌。议论者说，他忧虑国家、怜惜人才，古人也没有超过他的。只是因为不会干谒求托，守着中书舍人的职位十年不能调升；然而他的志向在经术，对世务始终不把功名放在心上。后来事情过去，稍稍升为提学副使，来到关中，又以经术和世务教育关中士人，正如他自己的志向。关中的士气和文艺风气由此发生了一次大变化。当时世宁在先生身边学习于正学书院，先生讲说五经的义理，与各家训诂多有不同，私下认为那些训诂都不如自己。古代天文、地理、阴阳、律历诸家，他都能探究其中的旨意，常说那些书有正确的地方，也有不正确的地方，想把经书训诂与各家著作删削繁杂、折中取舍，形成一家之言，可惜三十九岁就去世了，志向和事业最终没有完成。难道是命运如此吗？还是诗文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原本就是造物主所忌惮的呢？可叹啊，可叹！墓志和行状却说，先生出使滇南，不带滇南一件物品；守父母丧，未满禫期，便不饮酒、不弹琴；性情不喜欢华丽庄严，不经营产业和俸禄，收入全都散给亲友。临死时，箱中只剩三十金。这在世俗人看来本来就是难以做到的，在先生看来还只是小事。当初先生在汝南崛起，人们就把他看作班固、崔骃、陆云、王勃一类的人。这几个人都年少聪慧、英特不凡，才华文采雄健华美，所以人们拿来和先生相比。至于先生的德量和风节，那几个人又怎能相提并论呢？世上多说品德修养，士人却少有文章；才子往往品行低劣，这两方面大概总是互相讥笑。然而先生却独自成为才德兼备的全才，难道不能称为振古以来的豪杰之士吗？他所著《雍大记》三十卷、《何子》十二篇，诗歌一千多首，书疏、骚赋、序记、铭赞、杂文数百篇，盛行于当世，声名可以万世不朽。他的次子何立考中癸卯乡试，何立的儿子何洛文，又年轻俊秀，都能够继承并传续他家的学问。乔生说：‘世人称道何先生的诗，甚至名声传到四方蛮夷之地，并不是虚言。他的节操品行人们却没有全部传述，为什么呢？’等读到《何子》十二篇，他又感叹说：‘有辅佐帝王的才华，却早早去世而没有得到施展，真可悲啊！’所以我叙述先生的事迹，选取其中关系国家大体的重要事情，使后世有所考察。关西耀州门生乔世宁撰 祠记

译创建大复何先生祠记 赐进士第、嘉议大夫、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河南等处地方德清蔡汝楠撰 先生是汝南信阳人。信阳原来有祠堂，但郡中很久没有为先生建祠。祠堂始建于前任守河中王子崇古。王子为先生建祠，便把固始许公合在一起祭祀，匾额题作‘烈文’，大概是两位并重。神位已经安妥，碑石也已立好，后来继任的郡守却说先生不应与许公并祀，于是把他的神主移出，放进乡贤祠，建祠一事就搁置了。过了八年，我以巡抚身份来到大梁，首先询问得知此事，慨然想要重新振兴办理。当时先生的孙子洛文考中省试第一，又详细说明前事，于是立即施行。正好汝南太守因催促上计未能回报，到了第二年夏天，新任太守徐子中行到任，又为祠堂之事请求说：‘何先生以文章增重昭代，功德流传久远；何况明公急切地想要表彰他，而有关官署却没有及时举行，毁坏先贤的烈名，不能彰明于后世，这怎么说呢？’然而先生的神主已经移出，现在即使重新放回，恐怕也不能享有祭祀；不如专门建祠更合适。既然与我的意思相合，我便立即答应了他的请求。后来他又请我作记，我也答应了，于是他欢快地骑马赶回，遍处选择城中土地都没有找到，最终得到平舆侯漆雕氏书院右边的一块空地，在天中山南面，确山东抱，汝河西绕，而城墙正对着它，像屏障一样。这里大概处在天地的中央，是河流山岳汇聚之处。祠堂建前堂后寝，共有四楹，门和围墙周围环绕，一切都按礼制。工程开始于嘉靖四十一年秋七月望日，到八月二十日将近完工。正好我奉少司马之命急着出发，徐子又赶快派吏员来请我写记。我过去在山中读书，评论当代名家时，唯独推重李献吉和先生，像泰山北斗一样。询问交游之人，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只有如今与我同郡的徐子认为我的话正确。他又没有不愿意亲自到此地瞻拜祠宇、表示恭敬的。哪里想到我与徐子一同在此地做官，而先生的祠堂竟在今天建成了呢？这本来就是命数。又选择祠址，既没有在别处，竟然与孔门高第并峙千古，这难道不也是命数吗？然而我唯独奇怪鄙俗之人说：‘文士少有品行’，于是把天下贤者一概如此看待。因而说文章不能与节义并列，我又未尝不投笔兴叹。唉！哪里有人知道文章对于世道的关系呢？它本来极其重大！上等的文章可以经纬天地两仪，包罗三极；次等的可以弘扬圣人的谋略，润饰宏大的功业；再次等的可以哀悯时政得失，以文章为主而委婉进谏，把它写在史册上，使劝诫明显传播；写成诗歌，赞美和讽刺都显明，使人的纲纪确实增长，使天常不致坠失。这就是文章所发挥的教化作用。所以比干剖心，箕子也没有因为推演《洪范》而降低节操；季路临死仍结好帽带，子游、子夏也没有因为擅长文学而损害声誉。三仁、四科，归宿本来是一致的。难道像那些拘泥于学问、抱守狭小义理而使自己孤立于世的人吗？明朝兴起一百六十多年，文章始终没有确定的体格。自从先生在汝南崛起，开始与关中的李献吉在文坛发愤努力，超越古今地纵览文章，于是排斥群疑，归于大雅之正道，这是多么雄伟啊！即使后来贤哲代代兴起，难免超过他们，然而他们开创先基、创始事业的功劳，拿羲和授时、神禹治水来比，也同样长久深远。何况先生一生的风节，又是这样光明显著呢？先生当初任中书舍人时，仍只是分散曹属的官员，但凡公家的事情，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说的。更不用说他抗疏慷慨，如应诏极力陈说番僧、义子、钱宁等事，像披触龙鳞、踏入沸镬，使朝廷士大夫都为之失色。就如逆瑾扰乱吏部权力，他便写信责让吏部；正遇军事事务，而执政大臣请求退休，他又写信责让执政大臣；李献吉被御史姜某诬告弹劾，他又写信给太宰，为李献吉直言。这种感愤时事、扶持正义、卓然不群的气节，本来就是他平素所积蓄的。那么，他平日敢于进谏到如此地步，遇到事情时难道反而不能像许公那样舍生守节吗？世俗之人为什么这么晚才看见先生呢？不久前我会见大梁的缙绅长老，他们又说，先生从幼年起就谦抑温和、退让自持，从未凭才华凌驾于别人之上；但一谈到国家的是非，就奋发激昂，有一人独往的气概。从少年直到去世，他从未问过家产；别人有急难时，他又无不尽力满足他们的愿望。与自己道不同的人，即使是显贵之人，也忍心不与他会面；对于有道德有才艺的人，即使贫贱衰老，他也特别降低身份、不知疲倦地礼敬他们。凭他的才华，而又如此喜好修养自身，本来就是文质盛美的醇儒。只是为什么偏偏因为他的文艺而轻视他呢？我又曾读先生《新论》十二篇，论述上下古今、天人关系，极其完备。假如把不受约束的权力交给他，他还有什么事业不能达到呢？可是他怀抱志向而早夭，最终竟以一名学掾的身份死去，实在足以令人伤心流泪。然而先生的功劳在于文章，节操在于朝廷，品行在于乡里，本来可以万世不朽，又有什么遗憾呢？我悲哀世俗之人不能察知他的本意，反而把他同只擅长辞藻的文士归为一类，共同诋毁他。所以不记述他的文章，而只详细叙述他品行义节中重要的方面，使后世能够观看。那年秋天，中丞安居胡公来接任，才真正完成了这件事。台察凤翔李公、学使归安陈公，都崇尚文章、敦厚节操，先后共同谋划，依照礼法完成此事，所以一并记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先生名景明，字仲默，门人称他为大复先生。墓碑 明代故提督学校、陕西按察司副使、信阳何先生墓碑。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新都汪道昆撰。当世以文章著名、成为大家的，必定首先说何、李。何，就是学士们所称的大复先生何仲默。过去听说先生将要去世时，嘱咐各位弟子一定要请李献吉为他的墓铭。各位弟子没有果真聚齐，便由族人私下撰写行状、墓志和铭文。后来过了几十年，门人乔景叔才为先生作传，大略举出他著名的资质和品行。又过了几十年，先生有个孙子洛文，任守太子中允，将要修补缺失的事迹，托我为先生撰写碑文。我跟随各位后死者祭祀先生，能够赶上亲自侍奉他的时代，已经觉得很幸运了。即使不能替中允办成这件差事，我哪里敢推辞呢？先生家在信阳，世代有官秩，家境仅仅能够维持。母亲李氏梦见红色光芒，后来怀孕，生下他时便给他取名景明。刚能说话，就有很强的记忆力。六岁能写声律相偶的句子，八岁能作文。乡里的老师说：‘何家的孩子，年幼而神异。’于是纷纷让座给他。十二岁那年，跟随父亲会宁丞信官到临洮。临洮守召他来教授《春秋》，认为他奇异非凡。过了三年，父亲去世，家贫不能回乡。临洮守在郊外设帐，准备祖道礼为先生饯行，车马全都备好。到了住处后，他接受长兄景韶教授的《尚书》，不久便凭《尚书》在乡试中考取第三名，当时只有十五岁。先生当时风采翩翩，已经擅长诗歌和书法。出入时，王公大人争相迎接他，只求有幸见上一面。

译过了三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他独自忧虑国事，掌权者压制贤能，便转而上力请告假。宦官刘瑾嫉恨所有请假的官员，假传诏令，按例把舍人免职在家。刘瑾被诛后，因大学士李文正公推荐而起用，仍任原来的品秩，在内阁直值，侍从经筵。过了很久，晋升司封员外郎，仍照旧入侍值班。他守中书舍人之职十多年，才以副使身份督理陕西学政。不久因病归家，回家六天便去世，当时三十九岁。先生年少时清俊，早早显贵，人人都以为他早晚会成为卿相；但他去世时还未达到强仕之年，官位也不过二千石，实在可惜。当初，献吉在北方崛起，倡导江东、历下二三位君子在京师讲学，先生到后非常高兴，彼此共同谈论古学，于是并肩进取。此前二三位君子宣扬他们论述古代盛衰的主张，所论时代包括周、秦、汉、魏、黄初、开元；所推重的人物则有左史、屈宋、曹刘、阮陆、李杜，都是京城人士所熟知称道的，而其中尤其推重彭泽、宣城、昌黎。先生公开说，古文的方法在韩愈时已经失传，诗歌在陶渊明时开始衰弱，到谢灵运时又失传；他傲视千古，直要同左史、屈宋、曹刘、阮陆、李杜交游。世上的儒生大多沉溺于旧闻，不能理解他们。等到得到两家所著的文章，打开箱箧加以研讨，把它们同周、秦、汉、魏、黄初、开元时期的作品相比较，众人才相互看着说：“谁说何、李不是古代那些人的同类呢？” 于是听到这番议论的人纷纷响应，无不侧耳倾听。两家轮流充当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领袖，执掌旗鼓，向天下发号施令。献吉谨慎自持，凡有一分一寸不合规矩的地方，便不采用先生的意见。他的志向在于运斤成风、近于斲轮的高妙境界，务求达到化境。当时以法则为主的是张献吉，以神会妙悟为主的是附先生。先生取其各自的至理，各有适当之处。看起来两人的意见彼此正直如绳墨，却又互相补益，如同和美的音乐。即使言语逆耳，却没有什么比彼此更心意相投。那些只凭耳目表面观察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如今两家并列刊行的著作，天下人争相传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假如能够让先生享尽天年，那么他的文教事业本来还会继续发展。先生虽以文学显名，但考察他的志趣，实在十分高远。他初入中书，便上书给许襄毅，极力陈说宠幸之人掌权的问题，劝公等务必主持正义，挫折他们的权势。乾清宫发生火灾时，他曾应诏上密封奏章，又极力陈说义子、边军、番僧等方面的不便之处。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施行。听说河南盗贼起事，适逢文正公请求致仕，先生认为这不合大臣的道义，便写信责让他。刘瑾本来就忌惮献吉声望高，又对献吉怀恨。先生写信给文正公，为献吉说情，并请康德涵从中调解。刘瑾的怒意平息后，此事才得以解除。等到献吉所审理的江西簿册案件将要结案时，先生独自给杨文襄写信，为献吉直言。幸臣钱宁冒充皇帝赐姓，盛气凌人地威吓公卿，唯独拿古画来求先生题诗，等候了一整年，先生最终也没有答应。宦官廖鹏掌管事务时，曾经拿钱助葬御史师某的棺材；先生便向宾客募钱另购棺材，退回廖鹏所送的助葬物。廖鹏的弟弟廖鸾倚仗廖鹏的宠势，骑兵充斥陕西以西各地，遇到藩司、臬司长官也不放在眼里。先生在路上遇到这些骑兵，便立即上马将其捆绑。至于他出使云南时，从不接受馈赠。居丧期间，不举行禫祭，不饮酒；历任官职十多年，从不询问家中产业。他去世时，囊中仅有三十文钱。他娶妻时所聘的孝廉家境尚可，这大概是他的天性。景叔又说，先生博学多闻，旁通天文、地理、阴阳、律历等诸家。晚年将要停止专事辞章，致力于经世致用。先生已经逝去了。辛巳年夏六月不下雨，一直到了秋八月。等到先生去世时，那天忽然大风雷雨，白昼昏暗。唉！岁逢龙蛇之年，泰山崩、梁木折的灾难降临了。先生的言行载在《名臣录》中，乡里的声誉载在《中州人物志》中，他治理学政的事迹载在《陕西通志》中，他的家世在墓志中已经详细记载。碑文来不及详述，这里所刻的只是大略。汪道昆说：儒者所说的皇、帝、王、伯，他们相互推移，如同四时运行。秦代最终归于余绪，汉代承接而重新开始。由唐、宋直到元末，朝代相继竭尽气数，年运也随之终结。大明开创天下，才又重新开始。汉文帝以清静无为达到刑罚废置，洛阳呈现出和乐安宁、如同春天一般的景象。少年时代便为汉朝开创基业，还没有驾车出行就已经去世，他又怎么能通达国家大体呢？汉武帝表彰六经，两位司马同时兴起，文章便盛极一时，美极一时了。究竟是谁开始这样做的呢？答案在孝宗朝的春天之府。汉代承接秦代禁书之弊，经历贾谊、董仲舒、明帝、承帝十代的衰敝，又得到李、何先生同贾谊一类的人才；可是他们中途一同早逝，和古人不同的地方又有多少呢？只是汉代承接周代而来，道统相近；汉代以后，古文便不复振兴了。唐代中叶以后，诗歌也不再有盛况了。李、何两家兴起，承继并挽救衰绝的文统，他们所付出的力量很大；即使是后来的余波，又有谁能不受影响呢？谁敢把他们列在千载之上的古人之中呢？概括他们的功绩，李、何二人实在盛大。嘉靖以前，姑且不谈建元、元封举行禘祭并尊奉祖先的事；称作司马的并不只有两人。中允起而当门户，这难道就是奉守坟墓祭祀的人吗？中允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于是嘱托吴人周天球把它刻在石上。【言行录】

译《皇明名臣言行录》何景明，字仲默，河南信阳州人。八岁便能写文章，十五岁参加乡试，考取第三名。第二年参加会试，因为文章中有许多奇僻字样而未中。进入太学后北归，祭酒林瀚作诗赠给他。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乙丑年奉敬皇帝哀诏南下云南，远方的君长以及中贵人都赠送犀角、象牙、珍珠、宝贝，他一概辞谢不接受。后来逆臣刘瑾掌权，他上书各位大臣，说应当自我振作、树立操守以抑制刘瑾的权势，但没有被采用。他以病为由辞职归乡，过了一年被免官。刘瑾失败后，大学士李东阳推荐他，重新授任中书舍人，在内阁制敕房值班，并任经筵官。他的朋友李梦阳遭遇江西的诉讼，众人多方罗织他的过错，没有人肯为他申辩，景明独自上书争辩，使案件得以辨明。乾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说时政，说人事没有修治，天变将会再次发生，并且斥责不应蓄养义子、不应宠信宦官。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达，人人因此寒心。当时四方学士都希望结识景明，车马挤满门巷。钱宁想同他结交，景明拿古画来求题字，谢绝说：“这幅名画不能让它受到玷污。”最终也没有答应。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宦官廖鹏送来棺材，景明斥退说：“我的朋友活着时尚且不随便接受东西，难道死后反而要接受吗？” 于是他自己拿出钱来助葬。后来升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在内阁值班；又升任陕西按察司副使，施政崇尚严明务实，在崇本书院振兴士风、革除弊端，士人起初稍感不能适应，久而久之便安然接受了。正德辛巳年辞官归乡，因病在家去世。他著有《何氏集》、十二篇论以及《雍大记》。他常说：“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竭力振兴它，但古文却在韩愈之后亡失；诗歌在陶渊明、谢灵运之后衰弱，韩愈竭力振兴它，但古诗却在谢灵运之后亡失。”人们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弘治初年，北地李梦阳首先倡导古文，以改变宋元以来的习气；文章推重左丘明、司马迁，赋崇尚屈原、宋玉，古体诗以汉魏为宗，近体诗取法李白、杜甫，学士大夫纷纷响应。当时济南边贡、姑苏徐祯卿以及景明最有名，世人称为“四杰”。四人的才华各有所长：李梦阳才气雄健，徐祯卿陶冶精纯而融会贯通，景明文思秀美洒脱，都是文艺苑囿中的杰出巨匠。【通志】《陕西通志》何景明，字仲默，河南信阳人。弘治戊午年中举人，壬戌年中进士。年轻时以神童闻名，中年以诗歌闻名，当时世人把他比作唐代的李白、杜甫。他由中书舍人升任提学副使，为人庄重和粹、严明刚毅而又高明，教导人把德行道义放在首位，以秦汉文章为法则，规章条约精密，把教化作为守令的首要事务。当时有知府不接受约束，他对那人说：“君子难道不以造就人才为自己的事业，却只愿同庸俗的官吏为伍吗？”那人立即服从。有同知到盩厔任职，对一名生员的父亲施刑，生员前去救父亲，反被以擅自进入公门论罪；何景明于是发檄文斥责说：“儿子救父亲，连死都不躲避，怎么反而以不应当的罪名惩罚他？难道人会没有父亲吗？”生员因此获免。将近举行乡试时，方伯发檄文要求削减旧有名额以节省费用，何景明答复说：“国家求贤的本意，似乎不应当这样做，这只是胥吏的见识。”最终没有听从。他从书院中选取生员，每天同他们讲说六经的旨意，不拘泥于传注训释。他曾说：“拘泥于枝叶而忘了寻找根本，这是末学的弊病，失误就会越来越远。”他在关中所著有《雍大记》，离任后同僚朋友刊刻他的遗稿，题为《何仲默集》。《河南通志》何景明，字仲默，信阳人。天生资质非凡，弘治年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他推崇古学，压制浅陋习气，文体因此发生了变化。正德初年，逆臣刘瑾掌权，景明以病为由辞职归乡。刘瑾失败后，他复职，在内阁制敕房值班。适逢乾清宫发生火灾，他应诏陈说时政，言辞十分激切，但奏疏没有得到答复。过了很久，补任副使，督理关中学政。适逢疾病发作，辞官归乡，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著有《雍大记》三十卷、《何氏集》二十六卷，流传于世。【人物志】

译《中州人物志》何景明，字仲默，信阳人。天生资质非凡，八岁就能作诗。十二岁时，因父亲任临洮驿丞，便随侍父亲到临洮。临洮太守李纪听说他奇异聪慧，召到门下，非常器重，请老师教授他《春秋》。不久，他就善于讲说《春秋》。回乡后，又在兄长景韶那里学习《尚书》，刚过几个月，便凭《尚书》考取乡试第三名，当时才十五岁。诸王公大人因为他年少而才俊，争相迎请，一天之中来候车的有几十辆，所经过的地方，围观者像墙一样密集。第二年参加会试，因为文章中有许多奇僻字而未中。进入太学，学业完成后回乡，祭酒林瀚作诗赠给他。过了一年，考中弘治十五年进士，授任中书舍人。他与边贡、李梦阳等人擅长古文辞，彼此激励，而且崇尚节义、鄙弃荣利，都有国士之风。李梦阳又才思俊发，与景明齐名，天下写文章的人都宗仰他们，称为“李何”。弘治十八年五月，景明奉敬皇帝哀诏前往云南，云南的君长和中贵人都请求他题诗作赋。等到返回时，他们赠送犀角、象牙、珍珠、宝贝，他全都辞谢不受。当时逆臣刘瑾掌权，景明写信给许进，说应当振作自立，以抑制刘瑾的权势。刘瑾听说后对他怀恨在心，景明于是以病为由辞官归乡，后来终于因此被免职。正德四年，刘瑾被诛，李东阳推荐他重新授任中书舍人，在内阁制敕房值班，并任经筵官。李梦阳遭遇江西的诉讼，众人多方罗织他的过错，声势汹汹，想把他排挤陷害而判重罪。景明又写信给杨一清为他争辩，他才得以昭雪。五年，东阳称病请求退休，适逢有军事事务，景明又援引古代大臣的道义写信责让他，三封信的义理都很高，但文字多未收入。九年正月，乾清宫发生火灾，景明应诏陈说时政，说人事没有修治，天变将再次发生，并且斥责义子和宦官，言辞十分激切，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四方学士都希望认识景明，车马挤满门巷。钱宁也想同他交结，景明拿古画求他题字，谢绝说：“这幅名画不能玷污。”钱宁多次请求，最终也没有答应。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权幸廖鹏送来棺材，景明斥责说：“我的朋友活着时尚且不随便接受东西，难道死后反而要因此受玷污吗？”于是自己拿出钱来助葬。十二年，升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在内阁值班。第二年升任陕西提学副使，用经学和经世事务教育诸生，规约仍然严格，志在尊崇根本、振兴士风、革除弊端；士人起初稍感不能适应，久而久之忽然振作起来，从此士人的学风和文章体制都因此发生了变化。十六年因病归乡，在家去世。著有《雍大记》三十卷、《何子》十二篇，以及诗、乐府、书、疏、骚、赋、序、记、铭、赞、杂文二十六卷，流传于世。儿子何立，任德安府同知孙洛文；是翰林庶吉士，才华俊秀，能够继承家学。评论说：“何公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所任官职都属于闲散之地，未能获得机会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他曾著十二篇论，以此表明志向。唉！古代的才士、词臣，如虞卿、王符之类，不能在当时得到任用，便常常寄托于论述著作，这也实在可悲。” 【行状】《中顺大夫陕西提学副使何大复先生行状》何先生名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祖先世代是湖广罗田县人，四世祖太山在红巾军之乱时迁居信阳，从此世代成为信阳人。太山生四子：隆一、隆二、隆三、隆四。隆二名海，是先生的曾祖。海生鉴，鉴任典术，积有阴德，在乡里受到称誉。鉴生父亲何信，任驿丞，后来受封为中书舍人，博学能诗，号梅溪公。梅溪公生四子。先娶卢夫人，生二子：长子景韶，成化丙子年考中河南乡试，历任东昌府判，先于先生去世；次子景旸，弘治戊午年与先生一同考中河南乡试，现任安庆府通判。后来娶李夫人，生二子：长子景晖，不出仕；次子就是先生。先生六岁时便能作对句，写出奇僻字，每天能记诵数百字。他敬重几位兄长，即使被打也不敢出言辱骂。看见一群孩子追逐嬉戏，便不和他们混在一起。八岁能写文章，十三岁随父亲任职到陕西会宁驿。当时临洮太守李公听说他聪慧奇异，召到门下，非常喜爱器重，请老师教授他《春秋》。老师偶尔出去，让其他大孩子看守座位，他们都嬉笑着坐上老师的座位，唯独先生安静坐着讲说《春秋》。李公惊叹说：“这个孩子真是麒麟凤凰啊！” 李公曾经穿戴盛装，束着金带，叫先生进来，对自己的夫人说：“你看我尊贵吗？将来这个孩子的显贵，哪里只是超过我呢？”过了三年，先生的父亲退休，贫困得不能回乡。李公送给他车马，并召集各位官员在郊外亭上为他送行。大家举爵饮酒，先生说：“我的小友要回去了，我改日再来读书。”读书才九个月，御史李瀚当时巡按汝宁，调集考试信阳诸生。先生随兄长前去应试，御史读到他的文章，大声说：“奇才，奇才！我还没有见过山川何等秀盛，竟能生出这样的人！”于是又到信阳观察他。不久先生考中经魁，报喜的人到了，先生躺着应答。别人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他说：“我本来就知道自己能中，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当时他才十五岁，身材相貌又矮小，并且头发稀少。诸王公大人争相夸耀、争相接待他，甚至轮流把他藏在府中不让出来。他所居住的地方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来访者无法进入。他每天写数百张草书，应付各方求取者。一时之间人人都称他为神童。第二年春天参加会试，因为文章中有许多奇僻字，阅卷官将试卷覆置不看，于是没有考中。进入太学，满一个月便回乡。祭酒林瀚作诗赠给他。祭酒给诸生赠诗，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尚未加冠便在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授任中书舍人。

译他奉敬皇帝哀诏南下，远方的君长和贵族使者都赠送犀角、象牙、珍宝。有一位熊太监尤其反复厚赠，先生一概坚决拒绝，连看都不看那位太监，心中大为醒悟，说：“他年纪轻轻尚且能够这样，我难道反而不感到惭愧吗？”于是离职一年多才回乡，只有一箱衣服和书而已。后来正逢逆臣刘瑾掌权，他知道凭一个小臣不能压过各位大臣，又屡次受到顾忌，便以病为由辞职归乡。不久，梅溪公和李夫人同时去世，先生哀痛过度，形容枯槁，禫祭尚未完成，便不饮酒、不弹琴。服丧期满而刘瑾失败。当时许多有名节的人被刘瑾玷污，有的没有立即遭遇大祸，而先生却独自超然远离官场。天下人都说：“能够见到事机便行动，何先生难道不是高尚吗？”后来因太学士李公推荐，重新授任中书舍人，在内阁制敕房值班，并任经筵官。他的朋友北地李献吉遭遇江西的诉讼，众人多方罗织他的过错，没有人肯为他申辩，先生独自上书争辩，并责备杨冢宰，案件终于得以辨明。乾清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说时政，说人事没有修治，天变将会再次发生，甚至斥责说：“某人不应蓄为义子，某宦官不应受到宠信。”奏疏因此被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人们为此寒心。当时钱宁玩弄权势，指使百官。有一天他拿着古画登门求题，先生说：“好画不要被我的题字玷污了。”钱宁留了一年，先生连一个字也没有给他。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幸臣廖氏送来棺材，先生斥退说：“我的朋友一生从不苟且受取东西，难道死后反而要因此受玷污吗？”于是亲自拿出钱财来□专之。先生这样勇于行义。此前京官没有犯罪，一般没有九年不升迁的；先生却因为行为高峻而仕途艰难，在中书滞留了十多年，才转任吏部员外郎，随后升任陕西提学副使。陕西边境紧邻胡地，沿边数县的道路经过胡人旧地，提学官认为难以考试，便都把这些县的生员调到别处考试。先生说：“如果这样做，就是把他们抛弃了。”最终亲自前往，像在其他县一样考试。蓝田大旱，山上有泉，先生到那里便登山把祭文投入泉中，不一会儿大雨降下。商州学宫地方狭窄，旁边有王母祠和大官家庙，州人把那座祠看得神圣不可侵犯；先生回头对守官说：“为什么要有这些祠庙呢？”于是把它们全都毁掉，大官家也不敢怨恨。陕西所属各地参加考试的生员中有奇才的，全都选入正学书院，亲自督促教导，间或拿出俸钱补助那些供给不足的人，关中当时人才兴盛。这一年四月，终于因勤劳于学政而患心疾，六月请假归乡，行李萧然地回到家中，刚过六天便去世。圣明的时代才刚开始，先生却不能长寿，难道不是命运吗？先生天生聪明神明，德性气量纯粹，志向宏大而操行坚定，学问精深而意旨高远，博物洽闻，能够通达事理并守持简约；考察他所达到的境界，可以说浑然完备了。他在家庭中和乐亲切，同人交往雍容和睦，取舍进退又十分坚定明确。自从鹏侍奉在身旁，从未见他把喜怒表露在脸上；富贵功名从不挂在口中，一生手里不拿一文钱。读书必定读到半夜，以此为常。同人讲论，整日不知疲倦。安于贫困而以道为乐，不挂念家产。居官勤于公务，以俸禄自守，又丝毫不肯苟且收受。但他又喜欢施与，死后查看各个囊袋，剩余的钱只有三十文而已。难道不可以称作清白君子吗？当初，本朝距离古代越来越远，诗文到了弘治年间已经衰极。先生首先同北地李子一起使文风转向古代。三代以后，文章取法左丘明、司马迁，诗歌推许曹植、刘桢，赋崇尚屈原、宋玉，书法称道钟繇、柳公权。天下人纷纷随风响应，盛大极了！真是千年一遇的时机。他曾说：诗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文辞虽断而意脉相连，联结同类、比拟万物，途径虽不同、思虑虽多，最终仍归于一致。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竭力振兴它；但古文却在韩愈之后亡失。诗歌在陶渊明、谢灵运之后衰弱，韩愈竭力振兴它；但古诗却在谢灵运之后亡失。由此看来，先生的著述成就就可以看到了。先生通晓五经，尤其喜爱《易》和《诗》；至于阴阳、医卜、天文、地理、律吕、历数等各家学问，也都能达到精妙境界。著有《何氏集》十二卷、《论定古乐府》《选汉魏诗》《三秦志》，都流传于世。先生生于成化十九年八月六日，卒于正德十六年八月五日，享年三十九岁。原配张氏先去世，追赠孺人。继配王氏，封为孺人。先生去世十六日后，孺人也去世。孺人跟随先生周旋，相互恩爱，也彼此敬重。每次奉上饮食，必定亲自制作，无不甘美可口。半夜先生不睡，孺人也不睡。等到先生去世，她日夜痛哭，绕着灵柩奔走说：“我想死，饭和汤都不咽入口！”最终并未生病便气绝而死。唉！夫妻一同归于死亡，孺人的贞烈志节也完成了。孺人比先生小二岁，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夫，读书能写文章，已经聘娶郏县王氏参政公的女儿；次子立，次子登。长女许配袁氏之子，次女许配冯氏之子，三女许配张氏之子，都还年幼。这一年十月七日，将在钓鱼台北山合葬。兄长景晖对鹏说：“亡弟一向喜爱你，请你为他写行状。”鹏自幼与先生同乡，长大后跟随先生学习。他曾对梅溪公说：“这个孩子很懂我，有希望。”后来先生在京城做官六年，到这里又过了五年多，鹏才开始从事诗文，希望先生回来后能同他讲论一番。等到先生回来，却竟然再也没有起身，悲伤该是怎样呢？先生病重时，鹏与他的侄子何士、门人张诗进来，握着他的手哭泣。先生说：“死生是常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只是我一生多有辛苦罢了。”声音仍然清亮。鹏听说，先人曾说：李夫人怀孕时，梦见一轮大红太阳落入怀中，不久先生便出生了。如今从六月到八月一直干旱，到了去世那天才刚刚收敛尸体，大风雷雨便骤然降临，白昼昏暗。先生生与死时出现的异象如此不同，难道不是他同天地之间有非偶然的关联吗？正德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门人樊鹏谨慎记述。【墓志铭】《中顺大夫、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何君墓志铭》

译孟洋说：“我读《伯夷传》，其中说‘天道不善待善人’，我认为这话不对。如今看何子修习学问、建立德行，却早夭而死，又有什么过错呢？”我在仲默去世的第二天痛哭，他的遗孤拿门人樊鹏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悲痛啊，悲痛啊！先生了解我，我难道竟不了解先生吗？仲默，现在我为你写志。何君名景明，字仲默，号大复山人。高祖太山从罗田迁居信阳。太山生海，海生鉴；鉴因精通阴阳之学，被县里征召任典术。鉴有五个儿子，其中名信的，封征仕郎，任中书舍人，能读书善吟咏，号梅溪。梅溪公有四子：长子景韶，任东昌通判，死于任上；次子景旸，任安庆通判；再次景晖；最小的就是何君。何君秀美而清瘦，性情沉静敏慧而有法度。八岁能写文章，十二岁随梅溪公到陕西的谓源任职。临洮太守听说他的奇才，召到官署，十分喜爱器重，让老师教授《春秋》。几个月便能讲说《春秋》，他的老师于是辞去教学，避开不再教他。梅溪公回乡后，他又跟随兄长学习《尚书》。学习《尚书》才九个月，弘治戊午年便凭《尚书》考取河南乡试第一名。己未年参加礼部会试未中，游学太学。祭酒林公也非常喜爱器重他，何君作诗赠给林公以表达赞美。壬戌年考中进士，按进士惯例应改授庶吉士；何君因为不喜欢私下拜访请托，不愿随进士们一起请求留京。后来娶张氏，张氏两年后去世。当时关中的李献吉、济南的边廷实以文章雄视京城。何君前去拜访，三人谈论投合，于是共同转向古文。从此执笔作文的士人往往趋向秦汉古文。甲子年授任中书舍人，第二年奉使南方，回来时经过家乡，又娶唐县王氏。这一年是正德元年。刘瑾当权时，何君估计只有大臣可以同他抗争，于是上书各位尊贵大臣，说应当振作自立，挫折刘瑾的权势。各位尊贵大臣惭愧而又顾忌，心中对他有所不满。丁卯年，何君担心祸患殃及自身，以病为由辞职，居住在郊外著述一年。刘瑾把所有请假在家的官员都举发免职。戊辰年，何君被免官；己巳年，梅溪公和李太孺人相继去世，何君悲痛过度，几乎不能支持。辛未年冬天，何君因阁老李公推荐，重新授任中书舍人，在内阁任经筵官。当时四方学士都希望结识何君，车马挤满门巷，即使元老巨卿也没有不想出自他的门下。钱宁想同他交结，何君有时拿古画来请他题字，何君谢绝说：“这幅名画不能让它受到玷污。”不肯答应。乾清宫发生火灾，何君应诏陈说时事，言辞义理恳切，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达。丁丑年升任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在内阁值班。戊寅年升任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督学政务崇尚严明，致力于尊崇根本、振兴士风、革除弊端；士人起初稍感不能适应，久而久之便安然接受，风气也振作起来。起初，何君只是以文学闻名；担任提学后，人们又佩服他的行政才干。辛巳年二月，何君因形体劳累、思虑过深，突然吐血，病势损耗，六月辞官归乡。恰逢道路暑热更加厉害，到家六天，至八月五日，何君便去世了。唉，悲痛啊！王孺人本来就有内在疾病，号哭悲痛不能支撑，过了十六天，也突然昏厥而死。孺人幼年丧父，有相面的人说她贵显，有人来求婚，母亲却停止不许；二十二岁才嫁给何君，以贤德著称。适逢毅皇帝给两宫上尊号，李太孺人和张氏也一同受封赠。何君侍奉兄长恭敬，能够顺从承接父母的心意；他的父母和兄长也尤其疼爱何君。何君一向不喜华丽奢靡，也不经营产业；做官所得俸禄，又常常分给亲友。归乡后，剩下的白银不到三十两，所到之处不携带土产，病势又危急。王孺人哭着说：“家中贫困，几个儿女又年幼，您如果有个不测，怎么办呢？” 何君说：“你们不要有太多忧虑，只要不昧于天理就够了。”何君的朋友曾同人打官司，因此平时交往很少；等到他被卷入诉讼，众人都不肯替他周全。何君于是独自上书极力争辩，为朋友申明冤屈。御史师某客死京城寓所，没有人能够为他收殓。锦衣卫官廖鹏是钱宁的党羽，送来棺材，借此笼络士大夫。何君说：“为什么要玷污我朋友的地下之身？”于是拿出钱财来□专之，所有相识的人也都□专之，收殓礼数完备，随即退回廖鹏所送的棺材。他就是这样见义勇为。何君天资聪颖奇异，喜好学习，常常唯恐赶不上别人；读书通常超过半夜，即使盛暑蚊虫叮咬、汗水湿透后背，也不停止。近几年略微放弃辞章，曾说天下自有实用之学，耗尽精力尚且不能学尽，哪里有闲暇去做没有实际用处的文章呢？可见他经世用世的志向极其长远，如今却中途受挫，实在可惜！等到王孺人因悲哀过度去世，他其他方面的顾虑也就更加坚定了。何君生于成化癸卯年八月丙寅日，去世时三十九岁。王孺人比他小二岁，生于成化乙巳年二月甲寅日。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夫，聘娶郏县王氏参政的女儿；次子立；次子登。生有三个女儿：长女许配袁氏之子，次女许配冯氏之子，三女许配张氏之子，都为王孺人所生。这一年十月七日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