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五序十四篇
送郡守孙公考绩诗序予得告还处野中别业,不能应州闾交际。赵元泽氏者,予所好者也,来造予,且将诸乡大夫之命日吾守孙公将奏功天子,天子且将有显陟也。吾州不复得迓公驾矣。」众咸荣其行,而不忍其去我也。见之歌诗焉。子幸居家,不得无辞以为颂首。予以寡于文,且病,固辞。元泽曰:「诸大夫之命也,敢固请于子。」予辞不得命,乃言曰:「夫考绩之法,次其殿最而为之黜陟者也。天子执之以待天下之吏者也。今之例,获考者即为良而多陟之。而凡吏兹土者,亦率以获考为良而荣之。然以是而知其政信其为良者,吾独于守令焉,而他有职者弗可也。盖守令职丛于他官而获考为难,守位虽尊于令,而亲民与令同,令之事又摄焉,则守尤所难也。守之上有府,有司,有监察;其下则县也。府曰:「某州有缺事也,未可考也。」守受令惟谨,府可矣。司曰:「某州有缺事也,未可考也。」守受令惟谨,司可矣。请之监察,监察曰:「某州有缺事也,未可考也。」守受令惟谨,州既靡有缺事,守曰:「吾庶可以考矣。」又察之县曰:「某县之事缺,未可考也。」县无缺事而后可考。于是观之,吾守之获考也,可不谓之难乎?其政之善而为良也,可弗信乎?今诸大夫出告人曰:「吾守政则善,是为良守也。」人曰:「子私子之守也,未敢信。」今诸大夫告人曰:「吾守之欲考绩也。」府考之曰:「罔有缺事。」司可之曰:「罔有缺事。」司请于监察,监察曰:「是未有缺事,可之。」又察之县曰:「县之未有缺事,守之能事事也。」则人必曰:「是岂非政之善而能之也?岂非良守而能之也?」余曷敢不信子之守也?夫如是,则吾守之贤,不待诗歌而知之也。而复以去我为不忍者,又非也。吾守去兹而有显陟,则其位又有大于守者矣。守一州也,其惠狭,陟而大于守焉,又岂一州之惠而已也?虽然,诗歌之作,无加于吾守,而吾士民之怀也,不可缺也。敢以。兹言《首之诗》凡若干篇。
赠清溪子序清溪子尝游吾郡,题诗山寺中。去时,予幼也。既长,子游寺中,尚见其诗。今年,予得告屏处郭西之别业,所罕有。接识吾乡有赵元泽者,长者也,故常与语也。他日,偕客来,予谓客:“谁也?”元泽曰:“是清溪子也。”予业已识之,盖二十年而再至也。清溪子亦长者,又能为歌诗,善鼓琴,性好远游。凡游江汉、洞庭、百粤之间者,将三十岁也。予亦好游,尝游燕赵,游秦楚、滇蜀,然悉以宦故游也,弗肆吾志。与子语游,尚勃勃也。吾郡先达高铁溪者,尝仕司马部,迁楚徼,又仕江南,仕蜀川,亦好游者也。时谢宦隐于乡,无与语游者,乃数与清溪子语,欢甚也。于是予与铁溪更相延致,月余日,与歌吟弄琴至夜分,有不怠也。夫人之晤合离散,有谓偶然者。清溪子始游吾郡,予固稚子,而铁溪方宦游也。二十年而再至,再至而相与甚得,岂偶者也?清溪子归,归而岁一至焉,则与吾二人语游,向有期也。时与清溪子善者,皆作诗为别。元泽洎马君卿者,尤数往来者也。诗并附卷,卷首题画皆铁溪作者也。清溪子名昂,字子高,出东阳沈氏。铁溪名鉴,字克明。元泽名惠,君卿名录白坡。何景明志。
赠萧文彧号古峰序萧文彧先生与余父兄游者数十载,与余游者六七年。博雅志悫,凡世之诘女□□侮众,方閧然,文彧独漠然不知也。余益爱焉。语多合意,尝谓曰:「君其澄之不清,挠之不浊者乎?」余第进士,猥未见访,至再乃征余言,请为别号。余知文彧者,将安辞,遂号曰「古峰」。鸣呼!凿破混沌一泒,世道万伪日滋。吾尝高卧北窗之风,想无怀葛天之民,慨身世之既远也。及道西华玉井,览其峰高寒竦,人由是又南望匡庐五老,巢入空冥,气含鸿蒙,雪落太古。乃登罗浮七十二峰于飞云之上,别来尝梦想斯境,梯石磴,披苍翠,浩歌烟霞深处,与华胥氏往来,不知有人间也。则文彧之古峰,亦此类也耶?然文彧世族西江,汉唐声华,今益显,家地之古矣;摽支野鹿,貌之古矣;太美玄酒,文之古矣。余所谓澄之不清,挠之不浊,其心之古。然则文彧之古峰,将凌太虚入广漠,而求之无何有之乡,奚俟吾言。
译《送郡守孙公考绩诗序》我请假回到处所,在乡野的别业居住,不能应酬州里的交往。赵元泽,是我所喜爱的人,前来拜访我,并且带来乡中大夫们的意思,说:‘我们的太守孙公将要向天子奏报政绩,天子将要显著地提拔他。我们州以后再也不能迎接孙公的车驾了。’众人都以他的升迁为荣耀,却又舍不得他离开我们。于是见到我,请我作诗歌来表达心意。您幸而居家,不能没有一篇文章作为颂诗的开头。我因为不擅长文章,又患病,坚决推辞。元泽说:‘这是诸位大夫的意思,冒昧地恳请您。’我推辞而不能得到许可,于是说:‘考核政绩的法则,是排列官员政绩的优劣,然后据此黜退或升迁;天子以此掌握天下官吏的任用。如今的惯例,接受考核的人就被认为是良吏,往往加以升迁。凡是做本地官吏的人,也大多把通过考核当作贤良而加以荣耀。然而根据这一点来了解他的政绩、相信他确实贤良,我唯独对太守、县令这样认为,其他有职务的官员却不能这样说。大概太守、县令的职掌比其他官员更集中,获得考核通过更难;太守的职位虽然比县令尊贵,但亲自接近百姓这一点与县令相同,并且还兼摄县令的事务,所以太守尤其困难。太守上面有府、司、监察,下面有县。府说:‘某州有事情没有办好,不能考核。’ 太守谨慎地接受命令,府中认为可以了。司又说:‘某州有事情没有办好,不能考核。’太守谨慎地接受命令,司中认为可以了。请监察考察,监察说:‘某州有事情没有办好,不能考核。’太守谨慎地接受命令,州中已经没有办不好的事情,太守才说:‘我差不多可以通过考核了。’又考察各县,县中说:‘某县的事务有缺失,不能考核。’等到各县都没有缺失之后,才可以考核。这样看来,我们太守通过考核,难道不能说很困难吗?他的政绩优良而成为良吏,难道不可以相信吗?如今诸位大夫出去告诉人说:‘我们的太守政绩很好,是一位贤良的太守。’别人说:‘你们偏爱自己的太守,我还不敢相信。’如今诸位大夫告诉人说:‘我们的太守想要通过政绩考核。’府考察后说:‘没有任何缺失。’司认可说:‘没有任何缺失。’司向监察请示,监察说:‘确实没有缺失,可以认可。’又考察到县,县说:‘各县没有缺失,是太守能够把各项事情都办好的缘故。’那么人们一定会说:‘这难道不是因为政绩优良、能力很强吗?难道不是因为他是贤良的太守吗?’我怎么敢不相信您所说的太守呢?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太守的贤能,不用等到诗歌赞颂,也可以知道了。至于又因为舍不得他离开我们,这也是不对的。我们的太守离开这里而得到显著升迁,那么他的职位就会比太守更高。太守治理一个州,恩惠范围狭小;升到比太守更高的职位,难道他的恩惠还只限于一个州吗?虽然如此,诗歌的创作对于我们的太守没有增加什么,但我们士民对他的怀念却不可缺少。谨以这些话作为开端。这里所作《首之诗》共若干篇。《赠清溪子序》清溪子曾经游历我们郡,在山寺中题写诗篇。他离开时,我还年幼。等我长大后,他又游历到寺中,我还看见了他的诗。今年我请假退居在城西的别业,那里很少有人来往。我结识了本乡的赵元泽,他是长者,所以常常同他交谈。一天,他和客人一同来,我问客人:‘这是谁?’元泽说:‘这是清溪子。’我以前已经知道他了,原来相隔二十年,他又来了。清溪子也是长者,又能写歌诗,善于弹琴,性情喜好远游。他游历江汉、洞庭、百粤之间,将近三十年了。我也喜好游历,曾经游历燕赵,游历秦楚、滇蜀;但都是因为做官而游历,不能尽情施展自己的志趣。和清溪子谈起游历,兴致仍然勃勃。我们郡前代名人高铁溪,曾任司马部官职,调任楚地边境,又在江南任职,在蜀川任职,也是喜好游历的人。当时他已经辞官隐居乡里,没有人可以谈论游历,于是常常和清溪子谈论,十分欢快。于是我和铁溪轮流邀请清溪子来相聚,一个多月里,唱歌吟诗、弹琴直到半夜,也没有感到疲倦。人的相遇、聚合、离散,有人说是偶然。清溪子第一次游历我们郡时,我本来还是幼童,而铁溪正因做官在外游历。二十年后他再次来到这里,再来时我们彼此相处得非常投合,难道是偶然的吗?清溪子回去后,如果每年回来一次,那么他与我们二人谈论游历,早已有约定了。当时与清溪子交好的人,都作诗为他送别。赵元泽以及马君卿,尤其是往来最频繁的人。诗作一并附在集子里,卷首的题画诗都是铁溪所作。清溪子名昂,字子高,出自东阳沈氏。铁溪名鉴,字克明。元泽名惠,君卿名录,号白坡。何景明记。《赠萧文彧号古峰序》萧文彧先生同我父兄交游了几十年,同我交游也有六七年。他博学高雅,志向坚贞;凡是世间那些诘难女子、□□侮辱众人的人,正喧闹纷扰时,文彧却独自淡然,仿佛全然不知。我因此更加喜爱他。他说的话大多合乎我的心意,我曾对他说:“您莫不是像那种澄之而不清、搅之而不浊的人吧?”我考中进士后,惭愧地一直没有去拜访他,到了第二次,他才征求我的意见,请我为他取一个别号。我既然了解文彧,还能推辞吗?于是给他取号“古峰”。唉!凿破混沌的一线天地之后,世道中的种种虚伪一天比一天增多。我曾经高卧北窗之下,想象无怀氏、葛天氏时代的百姓,感慨自己与那样的身世已经相隔遥远。等到我经过西华玉井,看见那里山峰高峻、寒气森森,人们因此又向南遥望匡庐五老峰;它们的巢穴深入空冥,气象含有鸿蒙之意,白雪飘落,仿佛回到太古。于是又登上罗浮七十二峰,直至飞云之上。分别以来,我曾多次梦见这个境界:攀登石阶,披拂苍翠,在烟霞深处放声高歌,同华胥氏往来,竟不知道还有人间。这样看来,文彧的“古峰”,也属于这一类吧?然而文彧是西江世族,具有汉、唐以来的声望光彩,如今更加显赫;他的家族和土地都很古老;像野鹿一样朴实的仪态,也是古朴的;太美、玄酒这样的古礼,显示他的文章也古朴。我所说的“澄之不清,挠之不浊”,指的是他的心灵古朴。既然如此,文彧的“古峰”将要凌越太虚、进入广漠之境,到那无何有之乡去寻求它,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
赠左先生序左君以大理寺副擢山西按察司佥事,时师君亦以刑部员外郎擢江西安察司佥事。二君者,同乡也。其擢也,乡人及其同官者咸宠之。或曰:「二君之用也,以法家也。语曰:处山善樵,处河善渔。二君之于法也,左君善平,师君善鞠。」或曰:「匪独二君者然也,今之用官也,皆然也。今天下二司布政,则以钱谷之吏为之;而按察则选于习文之家。」何景明曰:「不然也,在选才尔。若论其家,何官也?苟执事之不察,吾惧其责名而亡实,拘器而遗用也。舟之于水,车之于陆,不相通也。然造舟车者,弗能舍木也。是故察之舟而橹檝樯柁者,曷一非木也?故木良可以为舟车矣。夫器完而神注,则立周而用精。故耳之职曰听,善听为聪;目之职曰视,善视为明。然聪明者,匪耳目也,皆神之为也。故君子全其神而用之,可以通天下之事矣。夫左君善平,师君善鞠,是一君之职也。广之其才,曷往弗善也?二君履夷历艰,备尝通塞,是天之多其才也。出为臬为藩,入为台为省,为将为相,咸由此矣。」
赠赵君士器序余官于京十五年,其阅乡之仕郡县者数十人,或起或沮,或全或坏。始也不知其者,而其微居可知矣。谚曰:“地知稼,小知大夫。”基事者莫如志,鼓动者莫如气。风也荡于天,雷也奋于地。山石至固也,松栢干之而出,气则使然也。孰能遏之哉?大抵吏之沮而坏者,咸不知职而顾于官,不惮已而忌于人。不知职,不惮己,则虑不一而志涣;顾官而忌人,则多畏而气不伸。故内有得失利害以变其心,外有威福毁誉以折其势。势折于外,而心变于内,则业不精而行罔功。惟知职而惮已,则职为重,官为轻,已为内,人为外。是故务约而心暇,事成而身不失。夫枭翔于屋,鸡伏其雏,吏之命职也。为事者殉事,为民者殉民,古之吏也。今也隳其职,以崇位,以民冒害而覆其身。夫志气者,不可以无辅也。是故必才以济之,识以明之,德以经之,义以纪之。故刚不暴,而勇不乱。四者,志气之辅也。赵君士器,通判保定府,有治绩,治上考功部绩第一。士器,弘治辛酉举河南省,其同年选而为郡县者十数人,或沮或败,士器官独成且起矣。士器之治也,刚而易,勇而能逊,辨达而不避其所由。于志气者远大矣。
赠许汝登序许汝登先生为进士,初令乐陵。大盗之起也,山东吏不守,将威于斗,或奔乐陵。完令有禽伐大盗,远之功名勃如也,仍陟乐陵令,为兵备佥事。兵备三年,赴考功部,奏上考。予尝问兵备何以能禽守也?曰:有技乎?曰:弗能弯弓。曰:有力乎?曰:弗能跃马。予叹曰:是知兵计矣,是以能禽守也。兵备复任,乡之士大夫曰:兵备奏上考甚宠,请子之言加兵备也。景明闻之,负有为之具者,笃不求之志。夫能求之士,匪能为者矣。语曰:富贾坐室,贫贾游市。夫玉必生于无人之山,珠必产于九仞之渊。然而为重器而至国中者,非珠玉之能求于人也。西子不窥户而布币盈门,求之者众也。碔砆自悬鱼目,屡造丑女多媒。天下有为之具,四艺着曰才行,着曰德劳,着曰功声,着曰名。是故守用所以为急也,蓄得以所以重也,慎伐所以为嘉也,保誉所以为望也。夫任使爵位所以加于才德功名者也。求而得,不求而失,势之所必有也。是故利害形而心移,夫才胜使,德胜任,功胜爵,名胜位,必不求者也。贱也而人贵之,辱也而人荣之。使胜才,任胜德,爵胜功,位胜名,必求之者也。贵也而人贱之,荣也而人辱之。夫不耻干而羞役者,众人宜之。才德功名之士,可以需人之求,而非可以求人者也。兵备天下才德功名之士也,予弗患夫求之者之不至也。
译赠给左先生的序 左君由大理寺副提升为山西按察司佥事,当时师君也由刑部员外郎提升为江西按察司佥事。二位都是同乡。他们升迁时,乡人和同僚都认为这是对他们的荣宠。有人说:“二位被任用,是因为他们属于法家人物。俗话说:住在山里便善于砍柴,住在河边便善于捕鱼。二位对于法律事务也是如此:左君擅长平狱,师君擅长审讯。”又有人说:“不只是二位如此,如今任用官员,大都这样。今天下的布政司,任用的是熟悉钱粮的官吏;而按察司,则从熟习文章的人家中选取。”何景明说:“不是这样,关键只在于选取人才。如果按照他们的家世来论,那么又有什么官职不能做呢?假如执事者不能明察,我担心只会得到虚名而失去实绩,拘泥于器物而遗失实际用途。船用于水,车用于陆地,二者本不相通;然而制造船车,都不能舍弃木材。因此考察船上的橹、楫、桅、舵,哪一样不是木头做的呢?所以木材良好,就可以制成船车。器具完整而精神集中,便能站立周全、发挥精妙作用。因此耳朵的职责是听,善于听叫作聪;眼睛的职责是看,善于看叫作明。然而聪明并不只是耳目本身的功能,都是精神发挥作用的结果。所以君子保全自己的精神而加以运用,就可以通晓天下的事情。” 左君擅长平狱,师君擅长审讯,这只是一个人的职分而已。把他们的才能推广开来,到哪里会做不好呢?二位经历平坦和艰难,备尝通达与困厄,这是上天要使他们的才能更加丰富。因此,出任按察使、布政使,入朝任台官、省官,做将领、宰相,都将由此而来。” 赠给赵君士器的序 我在京城任官十五年,所见本乡在郡县做官的有几十人,有的兴起,有的受挫;有的保全自己,有的败坏了事业。起初虽然不了解他们,但从他们处于微贱地位时的表现,便可以看出后来的一切。谚语说:“大的作物要看土地,小的事情可以推知大夫。”成就事业,没有比志向更重要的;鼓舞振作,没有比气概更重要的。风在天空中荡漾,雷在大地上奋发。山石极其坚固,松柏仍能从中扎根而出,这是气的作用。谁能阻挡它呢?大体说来,官吏之所以受挫败坏,都是因为不懂得自己的职责,却只顾官位;不约束自己,却忌惮别人。不懂职责、不约束自己,就会思虑不专一,志向涣散;顾念官位、忌惮他人,就会顾虑太多,气势不能伸展。因此,内心有得失利害来改变他的心志,外界有威势、恩惠、毁谤、声誉来挫折他的势力。外在势力受挫,内心又改变,那么事业便不精,行为也没有功效。只有懂得职责并约束自己,才会把职责看重、把官位看轻;把自己看作内在根本,把他人看作外在因素。因此,事务简约而内心闲适,事情能够成功而自身也不失守。猫头鹰飞翔在屋上,母鸡伏地护雏,这是官吏守持职分的道理。为事业而献身,为百姓而献身,这才是古代的官吏。如今却毁弃自己的职分,只为抬高职位,甚至使百姓遭受祸害而毁掉自身。志向和气概,也不能没有辅助。因此必须以才能来帮助,以见识来阐明,以德行来贯通,以义理来约束。所以刚强而不暴戾,勇敢而不混乱。这四者,是志向和气概的辅助。赵君士器任保定府通判,政绩卓著,在治绩考核中列功部第一。士器于弘治辛酉年中河南乡试,与他同年中举后被选任郡县官的有十几人,有的受挫,有的失败,唯独士器的仕途成就并不断上升。士器治理政事,刚强而平易;勇敢而能谦逊;明辨通达,不回避事情的根由。他在志向和气概方面,实在很远大。赠给许汝登的序 许汝登先生考中进士,起初任乐陵县令。大盗起事时,山东的官吏不能守御,盗贼的声势威逼而来,有的逃到了乐陵。许县令能够擒获并讨伐大盗,远近功名很快显著,于是仍然提升为乐陵县令,兼任兵备佥事。任兵备三年后,赴功部接受考核,奏报为上等。我曾问兵备凭什么能够擒获盗贼、守住城池?他说:“有武艺吗?”回答:“不会弯弓。”又问:“有力气吗?”回答:“不能跃马。”我叹道:“这才是懂得用兵谋略,因此能够擒获盗贼、守住城池。”兵备再次任职时,本乡士大夫说:“兵备考核为上等,受到很大荣宠,请您写些话来赞美兵备。”景明听到后,认为那些真正有作为的人,具备才能却坚定地不去求取名位。能够求取名位的人,未必是真正能做事的人。俗话说:“富商坐在屋中,贫商奔走市场。”美玉一定产在无人之山,珍珠一定出自九仞深渊。然而能成为重器而进入国都的,并不是珠玉自己能够向人求取。西施不出门,财物却充满门户,因为求取她的人很多;碔砆自己挂出来冒充鱼目,屡次登门的丑女则有许多媒人。天下有作为的条件,大体有四种:显著的是才行,显著的是德劳,显著的是功声,显著的是名望。因此,守住职位是急务,积累德行所以贵重,谨慎地不夸耀功劳所以可嘉,保全声誉所以值得仰望。任用、使令和爵位,是用来加在才德功名之上的。主动求取便得到,不主动求取便失去,这是形势必然如此。因此,当利害显现时,内心便会改变。才德功名超过任使爵位,才胜过使,德胜过任,功胜过爵,名胜过位,这样的人必定不会主动求取;地位卑贱而人们尊重他,身处屈辱而人们使他荣耀。任使爵位超过才德功名,使胜过才,任胜过德,爵胜过功,位胜过名,这样的人必定会主动求取;地位尊贵而人们轻贱他,身处荣耀而人们使他受辱。不以求人为耻,却以服役为羞,这是一般人的常态。具有才德功名的人,可以等待别人来求取,却不应主动去求人。兵备是天下具有才德功名的人,我不担心求取他的人不会到来。
赠南雄判俞君序俞君公济判广东南雄府,陈大理曰:“君起于页,为佐郡久,负而深蕴,厥施必大,请余言赠焉。”余尝闻刘大司马之为广东伯也,顺德令吴献臣伯常引与坐,论谪吏邹汝愚伯,上客之伯也,善下下矣,而令也,謪吏也,安其礼,有与任之,有见列之。夫先王之时,惧天下之塞情而隐贤,恒彻其所蔽限者,故崇高则略之,富贵则损之,使人人抒其意而尽其才,是故先王之时,吏也直其道不辱其身,忠其职不卑其位。维名与资,今之所为蔽限者也,名也标声,资也阶势,崇虚而实或不征,升庸而超俊或格,是故声日张而势日悬,公卿废礼士之文,牧守靡察民之实,是以官屈而吏以调困,以此一下上而通天下,是以难也。夫受揖则立,受跪则坐,吏之自处也,重其身以求而求勿浚也,修其事以见而见勿皎也,执已卑来陵也,居太柔取藉也。是故必高其节而逊出,直其志而平施。古者学之有术,守之有力,行之有方,皆先守乎已者也。夫定取舍也以制得失,定好恶也以制毁誉,定是非也以制从违,定行止也以制进退,是故上交不謟而下交不渎,故名也者弗能荣辱,而资也者弗能崇卑也。
传曰:“君子非其人不交,故不知其人,考其师友焉。”俞君师章司成而友大理,其所从有渊源矣。
赠胡君宗器序余党士胡君宗器,性爽而敦,勤而阔度,详谨而无隐情。辛酉举于乡,今年选保定府通判,不治府主,理边之刍粮,次于怀来七仓属焉。国家之储,北边是重,故以部司专纪,而五判分受其约,兼督之者有守有抚有按有监司,给纳之者有权门有贵家有戚里有世族有豪啇有富贾,听役之者有仓吏有场吏有吏胥有兵隶有车人有揽户有管库之厮,器有衡有量有石文有委狱有受讼,判也亦难矣。临者取者伺者干者赴而白者来之,沓沓畏之,惴惴沾然缘然错错然,若风雨之至也,云雾之交也,矛戟之冲也,机括之发也,若川委而畴布也。于是乎无备无宰无识无筹无政,莫之应而立也。夫众令而泛从,则遗;众势而流悦,则委;众盖而闇受,则罔;众数而烦覆,则眩;众辞而滞理,则丛。是故共者承众令也,刚者折众势也,察者彻众盖也,约者举众数也,通者肆众辞也。夫致虑而图全者,患之防也;任而弗却,视者事之隙也。夫瓜繁必摘,鹄张必射,举火者寇遁,测井者投石,道河求通也。疾掘则壅,故共而曲意则极之者至矣;刚而树标则摧之者至矣;察而示明则掩之者至矣;约而疏中则实之者至矣;通而速成则塞之者至矣。夫水之源洁也,可以浮众舟而不沉,可以灭炎燎,可以鉴,可以一分,可以决重堤之障而转千仞之石。故莅官之要,则莫要廉。以修其身也,廉★以修其身,则心静则气直则视烛则计精则才达☆
译赠给南雄判俞君的序 俞君公济任广东南雄府判官,陈大理说:“您出身于页,任佐郡官已经很久,胸中负有深厚的积蓄,将来的施展一定很大,请让我写几句话赠给您。”我曾听说刘大司马任广东伯时,顺德县令吴献臣伯常引荐谪官邹汝愚伯来同席而坐。刘伯把他当作上宾,能够善于礼贤下士;而对于县令、谪官,也都安置得合乎礼数,有的给以任用,有的列入荐举。先王之时,担心天下的情实被堵塞、贤才被隐没,总是要撤去遮蔽和限制他们的东西;所以职位崇高的便削弱其拘束,富贵的便减少其限制,使人人都能抒发心意、竭尽才能。因此先王时代的官吏,正直地行道而不辱自身,忠于职守而不以职位卑微为耻。如今,名声和资历成了遮蔽限制人的东西:名声是标榜出来的声望,资历是取得势位的阶梯。崇尚虚名,实际才能有时反而得不到验证;提升庸才,超越俊杰的人又可能受到阻碍。因此声望一天比一天张扬,势位一天比一天悬殊;公卿废弃了礼待士人的文饰,牧守也不考察百姓的实情。于是官员屈抑,吏员也因调动而困顿。要借此使上下相通、使天下通达,实在困难。接受作揖便站立,接受跪拜便坐下,这是官吏自处的方式。应当尊重自身,但求人时不可过分;修治政事来显现自己,但被人看见时不可过于炫耀。把自己摆得太卑下,便会招致别人凌辱;处世太柔弱,便会取得可供人借口的把柄。” 因此,必须提高自己的操守而谦逊处世,端正自己的志向而平等施行。古人求学有方法,守道有力量,行事有方略,都是先守住自身。确定取舍,用来控制得失;确定好恶,用来控制毁誉;确定是非,用来控制顺从与违背;确定行动和停止,用来控制进退。因此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这样,名声不能使人荣耀或受辱,资历也不能使人尊贵或卑贱。《传》说:“君子不是合适的人便不与他交往,所以要了解一个人,就考察他的老师和朋友。” 俞君以章司成为老师,以大理为朋友,他所交往的人是有渊源的。赠给胡君宗器的序 我同乡胡君宗器,性情爽直而敦厚,勤勉而胸襟宽广,周详谨慎而没有隐情。辛酉年中乡试,今年被选任保定府通判,不管理府中主政事务,而负责边地的粮草;怀来所属的七仓,依次都归他管理。国家的储备,以北边为重,所以由部司专门掌管记录;五位判官分别接受约束,并兼督此事。负责收纳交付的,有权门、贵家、戚里、世族、豪商、富贾;听候差役驱使的,有仓吏、场吏、吏胥、兵隶、车夫、揽户、管库的奴仆;器具方面有秤、斗、石、文书、委狱和受理讼案。通判所面对的事情也太难了。来临的、取用的、窥伺的、请托的、赴办的、前来申报的,纷纷而来,使人畏惧、惴惴不安、沾染牵连、交错纷乱,如同风雨将至、云雾交汇、矛戟冲击、机括发射,又如河水倾注、田畴铺展。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准备、没有宰制、没有见识、没有筹划、没有政术,就无法应对,只能呆立在那里。众多命令而泛泛服从,就会有所遗漏;众多势力而随流取悦,就会把事情推卸掉;众多遮蔽而暗中接受,就会受到蒙蔽;众多数字而烦琐反复,就会眼花心乱;众多言辞而使道理停滞,就会纠缠成堆。因此,所谓“共”,就是承受众多命令;所谓“刚”,就是折服众多势力;所谓“察”,就是透彻识破众多遮蔽;所谓“约”,就是总括众多数字;所谓“通”,就是使众多言辞畅达。周密思虑、谋求周全,是为了防备祸患;承担事务而不退却,等候观察,是因为看到了事情的空隙。瓜果繁多就必须采摘,天鹅张翅就必然会被射击;举起火把,盗贼便逃走;探测井深,就投下石头;治理河道,是为了寻求畅通。挖掘得太急,反而会造成堵塞。因此,若一味迎合众意,便会有极力追究你的人到来;刚强而树立标志,便会有摧毁标志的人到来;明察而显露锋芒,便会有掩盖真相的人到来;简约而疏漏其中,便会有填实漏洞的人到来;通达而急于求成,便会有堵塞道路的人到来。水源清洁,可以承载众多船只而不使它们沉没,可以扑灭烈火,可以用来照鉴,可以分为一股股水流,可以冲决厚重堤坝的阻挡而搬动千仞高处的巨石。所以任官的要领,没有比廉洁更重要的。用它来修养自身,廉★用它来修养自身,就会心境宁静、气概正直、目光明察、谋划精密、才能通达☆
赠向先生序夷陵向子粹行敦质好学而秉礼,河南何子珍其人焉。向子为地官郎,善于其职,迁守庐郡。行也,谓何子曰:「予欲子言之也。」何子曰:「唯唯。」予见子之履礼也,礼也者,理之叙也。其道也卑,非知崇则莫达。夫物巨旷者,弗以细扁遗;浅求而浚通,明罔以幽隔。故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十五。帝三王践其理而示其事,仲尼识其事而示其理。事实而易,理虚而有形者方也。神者无不在也,形神弗二,故微着一。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故曰:「礼始诸饮食。」夫君子之为人上也,使其吏程而民矩也。贵承也,而弗以屈节;承也贵亲也,而弗以回德。亲也直内而顺于外,敬立而行其恭,夫然后上下则也。故曰:「君子揖私朝辉如也,登车则有光矣。」君子之治也,设其纲纪而有其目,与民守之。诰朝在门,夕于野,功不可以躐取也,分不可以踰得也。故曰:「尝远食必顺近食。」夫贱市者为售也,故君子下也而人高之,非求高而下也;虚也而人实之,非求实而虚也;有功也而人德之,非以功求德也。是故君子之修也,尽诸躬而已,设地而悬望焉,君子耻之。故曰:「徒坐不尽席尺。」夫才盛者亢其志,名高者危其身,享厚者盈其量。是故君子才也思抑,名也思藏,享也思约。故曰:「君子之受爵也,一爵而洒然,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夫仁生之,义杀之,礼辨之,智藏之。故春生秋杀,夏辨冬藏,天之四时也。四时之道具而安其序,故岁弗变而日新。是故虑善惟动也,动惟其时也。美而无当,弗足美也。故曰:「玉磬必击,大琴必张,嘉肴必食。」夫几者,时之会,事之发也。制其几,发其事,会其时,则莫若断。孟贲之力罢于累试,由基之巧废于百发,弗断其几也。故曰:「日中乃暴,操刀则割。」是故礼也者,通于昼夜,贯于天地,格于人鬼者也。是以君子贵履礼也。向子于是再拜曰:「敢不承。」子之言何?子复拜曰:「子之命也,敢不告。」
赠杨静之南归序静之先生学于乡,贡于国,卒业于监,历事于台,乃铨于选部,而归省以需政焉。归之日,友人集送之,叹曰:「嗟乎,予今也始见天下事矣!昔之人曰:不出户,知天下,此为说也已。使余于乡也弗于国,于监也弗于台,则于天下也何以见之哉?今也予始见天下事矣。向之言不可行者,未必不可也;其可行者,未必可也。情有所难径,而势有所难格,意有所难通,而理有所难会耳。与目异也,身与心方也。故曰:民与士不同,论匹夫诸侯不相谋,此诚然也。」何子闻之曰:「静之其有得乎?」夫天下有巨有细,有常有变。有常常有变变,有巨巨有细细,有巨而细,有细而巨,有常而变,有变而常。故凿一户者,昧四方之远;专一节者,失三时之利;帆海者不知山,驾陆者不知水;饮氷而寒者,不知向火之焦。天下之事,其藏也一,其见也不一;其趋也一,其散也不一;其见也散,也不一也。故君子多其见闻焉,广其思虑焉,悉其履蹈焉。其藏也趋也一也,故君子约其见闻焉,精其思虑焉,矩其蹈履焉。理贞也,事情也。贞者正其体,情者几于动也。体非正不立,几非动不行。是故学而不业者,尚本也;贡而历事者,达用也。教以成士,政以资官,厚其身而周其知,夫然后可以见天下而无行不之矣。静之其有得乎?
译赠给向先生的序 夷陵向子纯正,品行敦厚,喜爱学习而持守礼法;河南何子认为他是难得的人才。向子任地官郎,善于履行职务,后来升任庐郡太守。临行时,他对何子说:“希望您为我写几句话。”何子说:“好,好。”我看见您履行礼法。礼,是事理的条理;它的道理虽然卑近,如果没有崇高的认识便无法通达。凡是广大宏伟的事物,不会因为细小偏狭而遗漏;从浅近处探求而深入贯通,明白的道理也不会被幽暗隔绝。所以说:“广大而优美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五帝、三王实践其中的道理并展示具体事相,仲尼认识这些事相并展示其中的道理。事实具体而容易明白,道理虽然抽象却有形可见,这就是方正。精神无处不在,形与神不是两回事,所以微末和显著归于一体。因此说:“君子的道,从夫妇关系开始。”又说:“礼从饮食开始。”君子做众人上位者,应当使官吏有法度,使百姓有规矩。尊贵在于承受而不以此屈节;承受贵在亲近而不因此违背德行。亲近而内心正直、对外顺和,恭敬立定而行为谦恭,这样以后上下才有共同的准则。因此说:“君子在私朝作揖,光彩照人;登上车子时,更加显得有光辉。”君子治理政事,设置纲纪而又制定具体条目,同百姓共同遵守。早晨在朝廷接受诰命,晚上便到野外,功劳不能越级取得,名分也不能逾越而获得。因此说:“曾经远行后进食,必须依次先吃近处的食物。”市井中卑贱的东西之所以被买卖,是为了售出;所以君子处在下位,别人反而推尊他,并不是他求取高位却故意处下;他内心虚空,别人反而使他充实,并不是他求取充实却故意虚空;他有功劳,别人便把功德归给他,并不是他凭功劳求取功德。因此君子的修养,只是把一切都尽力做到自身而已;若设置地位、悬想声望,君子反而以此为耻。所以说:“只是坐着,连席子的一尺也没有坐尽。”才能盛大的人,往往使志向过于高亢;声名很高的人,往往危及自身;享受丰厚的人,往往超过自己的容量。因此君子有才,便想着收敛;有名,便想着隐藏;有享受,便想着节制。所以说:“君子接受爵位时,饮一爵便神色洒然;饮二爵便和悦多言;到这里礼数就完了;饮三爵便温和地退下。”仁使万物生长,义使万物肃杀,礼使万物分辨,智使万物收藏。因此春天生长,秋天肃杀,夏天辨别,冬天收藏,这是上天的四时。四时之道齐备而各安其序,所以一年并不改变规律,却日日更新。因此思虑完善只在于行动,行动只在于合乎时机。美好却没有恰当用途,便不足以称美。所以说:“玉磬一定要敲击,大琴一定要张弦,美味佳肴一定要食用。”所谓“几”,是时机的会合,是事情的发动。控制时机的端倪,发动事情,把握时机,没有比果断更重要的。孟贲的力气因屡次使用而衰竭,由基的技艺因百发百中之后而废弛,都是因为没有把握住时机。因此说:“太阳到正中才晒,拿起刀就要切割。”所以,礼贯通昼夜,贯穿天地,通达于人鬼之间。因此君子以履行礼法为贵。向子于是拜了两拜,说:“怎敢不承受您的教诲。”我问:“您的话说完了吗?”向子又拜了拜,说:“这是您的命令,怎敢不告诉您呢?” 送杨静之南归的序 静之先生在乡里求学,被贡入国学,最后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历任台官事务,后来由选部铨选,于是回乡探亲,等待任政。归乡那天,朋友聚集为他送行,感叹说:“唉!我今天才开始看见天下的事情了!古人说:不出门户,也能知道天下,这是只说到一方面罢了。假使我在乡里时没有接触国家,在国子监时没有接触台官,那么对于天下的事情,又凭什么能够了解呢?如今我才开始看见天下的事情。从前说不可行的,未必真的不可行;说可行的,也未必真的可行。只是人情有难以直接处理的地方,形势有难以抵触的地方,意图有难以沟通的地方,道理有难以会通的地方。这同眼睛所见不同,是身体和心灵各有方面。因此说:百姓与士人不同,谈论平民与诸侯,彼此不能互相谋划,这确实如此。”何子听后说:“静之大概有所收获了吧?”天下的事情有大有小,有常有变。有常中之常,有变中之变;有大中之大,有小中之小;有时大事细分为小事,有时小事扩大为大事;有常道而发生变化,有变化而归于常道。因此,凿开一扇门户的人,会不了解四方的遥远;专注于一个季节的人,会失去另外三个季节的利益;乘船渡海的人不了解山地,驾车行陆路的人不了解水道;饮冰而感到寒冷的人,不知道向火取暖可能被烧伤。天下的事情,隐藏时虽然有一个本体,显现出来却不止一种形式;它们趋向时虽然有一个方向,分散时却不止一种形态;它们显现出来是分散的,也不是单一不变的。因此君子要增多自己的见闻,扩大自己的思虑,全面实践自己的所学。它们隐藏时和趋向时本来是一致的,所以君子又要约束见闻,精炼思虑,依照法度实践。道理是正定的,事情是情势的表现。正定,是端正事物的本体;情势,是接近发动变化的征兆。本体不正便不能建立,征兆不发动便不能施行。因此,求学而不从事实际事务,是崇尚根本;贡入国学而历练事务,是通达实用。教育用来成就士人,政事用来资助官员,使自身厚实、知识周遍,这样以后才可以看见天下,没有什么行动不能通达。静之大概有所收获了吧?”
送孙处州序郡守孙先生懋仁,以吏部例举为处州府同知。其视郡凡有三年也。申人宜之,而难其去。我相与送之上,其长老荐绅又言:「是迁乃郡吏者恒格不超历,有赫非所以尊异良吏,劳动劝善也。」咸噫惜,不能夷其意。景明奉爵进曰:「维斯迁也,乃吾所为先生庆者。诸长老荐绅顾弗睹也。自吾长凡吾郡之守更者几矣,不三考不得辄徙,因仍玩久,与民吏耳目相厌,剌剌不能其繁。逮其徙去,固已奄然倦矣。先生在郡□□三岁,部始为一考,其政轨民尚有不尽究习,犹鼓作莫敢缓悦,而志气展布,方堂堂方殷富。即起而置之巨地,登之州邑之上,视他昔守者,不可以谓无尊异也。然先生伟男子也,吾尝见为吏者矣,慎者多畏,不能有所震烈;宽者多留,不能有所辨达。是曷用宽慎也?先生处吾郡,与武卫肩立彬比,势抗干沮冲折,而卒能行其威。事之琐絮旁罗,不为曲虑,不为周防,以才任之,而莫为所变乱以失其措执,是以行亦无少遇挫衄以至于今徙官。噫!是则伟男子也。伟男子被是迁,故长老荐绅忆惜弗以为尊异也。然吾闻:适千里者,百里一息;适万里者,千里一息。不亟进则所至者远也。鹏之将图南也,必直上九万里,则风在下而南图易矣。府之同知视州之守,位则为高,事则为简。高则足以尊其身,简则足以节其力。先生远造斯,乃有地也。于是长老荐绅曰:「如子之口,可以慰矣。」送行当有言,其缉是语书之。
送萧文彧分教临川序制士贡入者,愿禄仕则以学职请礼部,彚试而去取之,乃复试于天官,去取加详焉,然后进之「大廷」,天子躬临试之,取其堪任者下之选部,盖获名于礼。部试者十之六七焉,获名于天官;试者十之四五焉,获名于廷;试者十之二三焉。予乡萧君文彧,愿就兹请。历三试俱获名优,列于是,领临川训导。抵行,乡之好于君者,咸致仪为庆;张祖为饯,征予以言赠予于君,又厚。虽不征予言,固将有所告焉。夫君之是请,古所谓辞尊居卑者也。然师儒之义大矣,非关柝之司可同也。故试之屡,而选之重且难如此。独悲今之任是者,不知所以尽职,举其重且难者,而自轻忽之。其者昕鼓,坐堂上,呼唤生揖,弗来者弗诘也。夕鼓反室,与诸生饮酒,虞然弗忌也。诸生腆物来者礼之,弗来者怒之。业之惰勤弗察也。监司视学者至,入其室,寥然不闻弦诵;阅其士,骜然揖让不就列;考其程课,漫不即叙;诛其弛职,则自谓曰:「吾官卑,吾齿迈,苟升斗私吾妻孥尔,安所为哉?」否则又曰:「吾尽职,士弗率教也。」咸若时,天下之学职废矣。夫教人者,视其所自教。古之所谓师儒,曰以贤得民也,曰以道得民也。古之所谓教,曰考其行也,问其业也。是故古之人,贤着矣,乃考行;道立矣,乃问业。行则进其良,纠其有弗良者已矣;业则简其修,董其有弗修者已矣。故自教者二,曰贤,曰道;教人者二,曰行,曰业。贤曰着,道曰立,行曰良,业曰修。尽是四者,其教明矣。君夙有闻于乡,博学明仪,其量渊然,其行敦然,其堪是任无疑也。且其业于庠也久,历于师也众。凡所以自教及所以教人者,固习见而熟闻者矣。后有称教明于临川者,必君之功也。
寿阎定峯兵宪序定峰先生以十月十七日为初度之辰,诸生既请予诗寿之,复各为诗以送,遂成卷焉。诸生又请曰:「必序其诗而卷斯成矣。」何子曰:「诸生何以寿先生也?」王锡进曰:「吾闻之,寿祈诸天者,不若征之人也。夫人之可征者,莫若功与德与言已耳。今先生西寇之平,是有军旅之功也;书院之建,是有惠士之德也;而文词诲训,是有彝言也。征之人以为寿者,曷以易兹也?是则先生之寿者乎?」何子曰:「然。夫功则利博也,德则被深也,言而文则行远也。夫博则天厚之矣,深则天大之矣,远则天久之矣。故谓之寿。」诸子曰:「子之言广锡意矣,可以寿先生矣,可以序寿先生之诗矣。」
译送孙处州的序 郡守孙先生懋仁,按照吏部的常例被举荐为处州府同知。他治理本郡已经三年了。申人都喜欢他,却又舍不得他离去。我和众人一起到上级为他送行,他的长老和荐绅又说:“这次升迁,不过是郡县官吏通常受到阻滞、不能越级升迁的情况,并不是尊异贤良官吏、慰劳他们、劝勉善行的办法。”大家都叹息惋惜,不能排解心中的遗憾。景明捧着酒爵上前说:“这次升迁,正是我替先生庆贺的事,只是各位长老荐绅没有看见这一点。自从我长大以来,本郡历任郡守有多少人了?没有经过三次考核便不能随意调动,于是因循拖延,任职太久,同百姓和下吏彼此厌倦,琐碎纷扰,不能处理繁多事务。等到他们调离时,本来已经疲惫不堪了。先生在本郡□□三年,部里才进行一次考核,他的政绩和百姓的情况还没有完全熟悉,仍然鼓舞振作,不敢松懈取悦,志气正舒展,声势正盛。如今立即起用,把他安置到重要之地,提升到州府之上,与从前那些郡守相比,不能说没有尊异。然而先生是伟丈夫。我曾见过做官的人:谨慎的人往往顾虑太多,不能有所震动奋发;宽厚的人往往滞留不前,不能有所辨析通达。这难道是宽厚谨慎的作用吗?先生处在我郡,和武卫并立,面对相抗、干扰、沮丧、冲击和挫折,最终仍能施行威令。” 事情琐碎繁杂、旁枝交错,他不作曲折的思虑,也不作周密的防备,而是凭才能承担;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使他失去处理事情的尺度,因此直到如今调任,也没有稍受挫折。唉!这才是伟丈夫。伟丈夫得到这次升迁,所以长老荐绅虽然思念惋惜,却不认为这是对他的尊异。然而我听说:走一千里的人,每走一百里便休息一次;走一万里的人,每走一千里便休息一次。不急于前进,所到达的地方就会遥远。大鹏将要图谋南飞时,必定直上九万里,这样风就在身下,向南飞行便容易了。府同知相比州守,职位更高,事务却更简约。职位高,足以尊重自身;事务简约,足以节省力量。先生远行到这里,正是有了施展才干的地方。于是长老荐绅说:“像您这样说,足以安慰我们了。”送行本来应当有话,我便整理这些话写下来。送萧文彧分教临川的序 由国家选取、贡入的士人,如果愿意求取俸禄、出仕做官,便凭学职向礼部申请;礼部汇集考试后决定取舍,然后又在天官处复试,取舍更加详细,之后再把他们送到“大廷”,由天子亲自考试,选取能够胜任的人交给选部。这大概是通过礼部考试获得名次。在部试中被录取的,大约有十分之六七;在天官考试中获得名次的,有十分之四五;在廷试中获得名次的,只有十分之二三。我乡里的萧君文彧,愿意参加这条途径的申请。他历经三次考试,都以优异成绩获得名次,列入其中,领取临川训导之职。临行时,乡里喜欢他的朋友,都送来礼物祝贺;张设祖帐饯行,并请我写话赠给他,礼物又很丰厚。即使不请我写话,我本来也将有所告诫。您这次求取此职,就是古人所说的辞去尊位而居于卑职。然而师儒的意义重大,并不是守关巡夜的职务可以相比的。因此考试多次,选任又如此慎重而困难。只是可悲的是,如今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不知道怎样尽到职责,把如此重要而困难的事务反而轻视了。他们早晨听到鼓声,坐在堂上,呼唤学生作揖;学生不来,也不追问。晚上听到鼓声便回到房中,同诸生饮酒,放纵而毫无顾忌。诸生送来丰厚礼物的便礼待他,不送来的便对其发怒。学生学业的勤惰,也不加以考察。监司巡视学校时到来,进入学舍,却寂静得听不见弦歌诵读;考察士人,他们傲慢地作揖谦让,却不肯按次序列队;检查课程作业,漫不经心,完全不按次序办理;追究他们废弛职守时,他们却自称:“我的官职卑微,我年纪老了,只不过求几斗米养活妻儿罢了,还能做什么呢?” 否则他们又说:“我已经尽了职责,是士人不肯服从教诲。”如果人人都这样,天下的学职便废弃了。教育别人,要看自己所受的教育。古人所谓师儒,是说凭借贤德取得民心,凭借道取得民心。古人所谓教育,是考察人的品行,询问人的学业。因此古人自身的贤德显著以后,才考察品行;道理确立以后,才询问学业。品行方面,就进用那些良善者,纠正那些不善者;学业方面,就考察那些修习者,督促那些没有修习者。因此自我教育有两项,就是贤德和道;教育别人也有两项,就是品行和学业。贤德要显著,道要确立,品行要良善,学业要修习。把这四项都做到,教育之道就明白了。您早在乡里便有声望,博学而明白礼仪,器量深厚,品行敦厚,完全能够胜任这一职责,这是毫无疑问的。况且您在学校学习已久,跟随的老师又多。凡是自我教育以及教育别人的方法,本来就是您熟悉而常听的。以后如果有人称赞临川的教化清明,必定是您的功劳。为阎定峰兵宪祝寿的序 定峰先生以十月十七日为诞辰,诸生已经请我作诗为他祝寿,又各自写诗相送,于是汇成一卷。诸生又请我说:“一定要为这些诗作序,这一卷才算完成。”何子说:“诸位为什么要为先生祝寿呢?”王锡进说:“我听说,向上天祈求长寿,不如从人身上征验。人身上可以征验的,没有什么比功绩、德行和言语更好。如今先生平定西寇,这是有军旅功绩;建造书院,这是有惠及士人的德行;而文章词句和教诲训导,这是有传世不变的言论。从人身上征验这些来祝寿,还有什么能替代它们呢?这就是为先生祝寿吧?”何子说:“是的。功绩广博,利益便广泛;德行深厚,恩泽便深厚;言语有文采,流传便长远。广博,天就厚待他;深厚,天就使他长大;长远,天就使他长久。因此称为寿。”诸位说:“您的话扩大并成全了王锡进的意思,可以用来祝先生长寿,也可以用来为祝寿诗作序了。”
赠李仲良耆老序凡郡县乡有老设之为一乡所平者也,皆以长厚有识达者为之,其任在于责科僝事,敦薄和争,道训谨率而已。今岁弗熟,自汝以南数百里草尽死,中民以下为食所窘,起而窃掠,昔之宿寇巨盗相与乘发,助匿炽弗可已,民大动扰。于是藩司下令州县乡各置一老,使任捕诘,虽非典例,亦便宜所可举者也。时予乡以李仲良举是役,其厚仲良者吴抑之氏,彭宽夫氏。为仲良见予曰:「仲良举是役,吾乡所赖以弗扰者众,皆为贺而愿子有以告之也。」予闻仲良之乡矫矫弗且为惴敛,能与人任事,乡人素所豪杰者也。其为是役,吾弗患仲良弗能也,虑仲良弗慎耳。攘盗本以安辑良者也,苟弗慎则弗能不妄有逮也。有妄逮,是犹治滥而加之水,救燎而附以薪,其为害倍矣。鹰隼韬而养之利,其能搏野鸟也,苟搏于家,使鸡犬弗得宁,则必去之。宁失野鸟弗及鸡犬也。是故仲良弗可以弗慎焉。能慎则能弭害,能弭害则天必赏以福。是故仲良不可以不慎焉。于是抑之、宽夫曰:「斯言固仲良之所明者也,书之俾仲良弗忘。」
【卷之三十六/碑文墓志共十八篇】
张公去思碑
王母何氏墓碑
明故大中大夫资治少尹、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公墓志铭。
徐太母潘氏墓志铭
樊懋昭墓志铭
明处士钱公墓志铭
刘孺人廉氏墓志铭
王孺人墓志铭
明故夔州府知府铁溪先生高公墓志铭。
冯宗武墓志铭
明威将军指挥佥事余君墓志铭。
诰封太淑人倪氏墓志铭
诰封淑人任氏墓志铭
怀远将军信阳卫指挥同知袁公合葬墓志铭》
封孺人李氏墓志铭
寿藏铭【并序】
侄渭女圹砖铭
侄岳州圹志铭
译赠给李仲良耆老的序 凡是郡县乡里设置的乡老,都是由一乡共同推举的人。他们都以年长厚道、见识通达者担任,职责只是督责赋税、办理事务,敦厚薄俗、调和争端,教导民众谨慎守法而已。今年收成不好,从汝州以南数百里,草木全都枯死,中等人家以下都被食物困窘,于是起来盗窃抢掠;过去的宿寇大盗又相互乘机发动,帮助隐藏、势力炽盛,不能停止,百姓大为骚动。于是藩司下令,各州、县、乡各设置一名乡老,让他们负责捕捉盘问。虽然不是正式的典例,也是因时制宜可以采取的办法。当时本乡推举李仲良担任此职,赞许仲良的吴抑之、彭宽夫来见我说:“仲良担任此职,本乡赖他而免于骚扰的人很多,大家都来庆贺,希望您能说些话告诫他。”我听说仲良在乡里一向刚强出众,不会因为畏惧而收敛,能够同别人共同承担事务,是乡人一向认为的豪杰。我不担心仲良不能胜任此事,只担心他不能谨慎。驱除盗贼本来是为了安定善良百姓,如果不谨慎,就不能避免妄加逮捕。妄加逮捕,就像治理水患却让水泛滥,救火却又添柴,造成的危害会加倍。鹰隼经过驯养,适合用来搏击野鸟;如果让它在家中捕捉,使鸡犬不得安宁,就一定要把它赶走。宁可失去野鸟,也不能伤害鸡犬。因此仲良不能不谨慎。能够谨慎,就能消除祸害;能够消除祸害,上天一定会用福报赏赐他。所以仲良不可不谨慎。于是吴抑之、彭宽夫说:“这些话本来就是仲良所明白的,还是把它写下来,让仲良不要忘记。” 【卷之三十六/碑文、墓志共十八篇】张公去思碑 王母何氏墓碑 这是为明代已故大中大夫、资治少尹兼福建都转运盐使司运使李公撰写的墓志铭。徐太母潘氏墓志铭 樊懋昭墓志铭 明处士钱公墓志铭 刘孺人廉氏墓志铭 王孺人墓志铭 明故夔州府知府铁溪先生高公墓志铭。冯宗武墓志铭 明威将军指挥佥事余君墓志铭。诰封太淑人倪氏墓志铭 诰封淑人任氏墓志铭 怀远将军信阳卫指挥同知袁公合葬墓志铭》封孺人李氏墓志铭 寿藏铭【并序】侄渭女圹砖铭 侄岳州圹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