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三记问说共九篇

译确山县修城记 确山旧有土城，沿着壕沟堆筑墙垣，沟渠又浅又窄。正德七年，北方盗寇南下，官吏和百姓斜眼看着城墙说：“这哪里足以抵御敌人、守住它呢？”于是共同弃城，逃到山上躲藏。盗寇于是进入，焚烧官署和民舍，城中一半成了焦土。正德八年，佥事宁君河到任，开始筹划估量修城工程，选择县内有力量的八家，限定工程期限，让知县吴照、县丞邝琛、典史吴金竭力主持，以完成这件事。正德九年，佥事阎君钦代替宁君，巡视兵备时看见城还没有完工，说：“工程不能停止，劳役也不能急迫。不能停止，是为了最终完成；不能急迫，是为了使疲惫者得到恢复。最终完成、使疲惫者恢复，这是治理的仁政，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专门让吴金主持工程，责令他完成。正德十二年，知县宋良臣到任，而吴金因其他事务外出，又专门把工程交给宋良臣。良臣于是平均使用劳力，严格办理工程，修葺损坏之处，环绕补完未完成的地方，修建三座城门楼以及月城角楼、铺楼，城内土城全部完备。正德十三年十月，阎君登城巡视，高兴地说：“城不是已经建成了吗？”于是官吏和百姓又共同斜眼看着城说：“唉，假使正德七年就有这样的城，盗寇就不能得逞了。从今以后，凭借这座城可以保卫我们的百姓了。” 这难道不是两位兵备的功劳吗？这难道不是各县官员勤勉奉行他们命令的结果吗？他们有劳逸之分，有始终之别；上面把长远谋略存于心中，下面把它向各方力量宣示。一县的城池，经过两位兵备数年的经营，又历经各县官员之手才完成。这样看来，千百年的大事，难道可以苟且从事吗？”城周长七百多丈，高三丈，外表包砌陶砖。宋良臣说：“这不能没有记载。”于是让吴金来请求我撰写文章，刻在石上。略阳县迁建庙学记 正德己卯年春天，我主持学政事务，从徽州进入峡中，乘船顺白水江而下到略阳，看到城中地势低洼，江水从西面冲击这里，水流分汊众多而湍急，岸边倾斜、河岸崩塌，而学宫正处在低洼之地。夏天，县里来文报告江水暴涨，城池陷没，学宫全部被淹没。副使宁波吕君克中当时巡按治理关南，于是巡视县境，亲自来到那里，看到堂坛被泥水淤积成低湿地，殿庑也被沙石冲毁。于是召集众人商议说：“这个地方太低洼了，不迁走而仍旧修复，最终能够避免灾祸吗？”于是让同知何子奇率领学官张绣、诸生罗江、刘仪等人，另行卜择并察看适宜之处，从长远考虑，终于在县治北面找到一块地势高敞、适宜建造宫室的地方。考察兆象认为吉利，众人的谋划也都协调一致。吕君于是选择委派汉中卫知事金坡主持工程，又拨出赎罪金三百多附在其中。金坡安排各类工匠，凿石伐木，开拓荒地、清除污秽，始建于庚辰年夏五月，又经过五个月才完成工程。总共建成宫室：正殿五楹，东西两庑各八楹，戟门三楹，棂星门三楹，乡贤祠、名宦祠各一楹，讲堂三楹，东西斋舍各三楹，仪门三楹，学门三楹，东西号舍各十一楹；其余牲畜所、神厨、廪库也都齐备。右边地势高处建庙，左边地势低处建学，建筑的高低依次排列，朝向和背靠顺应地形，椽头和屋檐都遵守规制，壮丽的建筑增添了观瞻。圣贤的神位安置妥当以后，贤才便聚集于此。吕君思考创建之事，乐于工程完成，筹划了事情的始终，于是命令教谕李崇实详细列述其事，请求刻在石上。查考地方志说：“略阳之地，自汉代历经唐、宋为沔州，隶属于兴元府。元代始把州治迁到铎水，改略阳为县，隶属于沔州。至正十年，县令李舜臣在县治北面建学。”本朝将沔州改为县，与略阳一同隶属于汉中府。洪武四年，县丞叶礼把学校迁到县治东北。正统十三年发生大水，学宫毁坏，教谕谭志学修复。成化四年又发生大水，学宫再次毁坏，知县李鉴修复。金坡开辟这块地方时，挖土得到古碑，查看碑记，原来正是李舜臣迁学的旧址。大概自叶礼改迁之后，到现在共遭遇三次大水，然后又迁回这

译里；迁徙地点仍然恢复了原来的旧址。难道不是命数吗？礼义的风俗，要在富足厚实之后才能形成；忠诚恭敬的道理，可以施行于蛮貃之地。略阳是古代羌、氐的地域，到了周文王在岐地施行治理、推行江汉教化时，这里的风气已经开始开化，文教的命令也逐渐传播。何况经历几代直到我朝明代，治理教化深厚丰裕、盛大兴隆，那么风俗的转移改变难道会停止吗？” 然而一百多年来，这里的人物和声名还没有达到显著昌盛的地步，难道是因为偏处梁、雍之间吗？也由于屡遭兵乱和灾异，劳役繁重、人口稀少，士人不能用来提高自己的学业。吕君奉皇上命令治理关南，抚慰百姓，整练士卒，重视农业而减轻赋敛，铲除盗寇、清理刑狱，然后兴复废弃、举起坠落，修缮学校、敦厚教化，奖劝官员教师，激励士人，以此施行政教。孔子说：“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百姓就会信任。”我在关南，也许可以看到这种情形。从前文翁兴办教化，司马相如担任老师，蜀地有学校，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如今建造这座学校，是以厚实高阜之地降服急湍强悍之势，建筑焕然一新，土地恢复旧貌，上天扶助、人力协同，道理达到、形势会合，于是安定地居住，实在可以作为永久的景观，使祭祀孔子的礼仪在西南地区显著，使弦歌诵读的声音流传到汉水、沔水之间。文翁不能独自专享美名了；后世一定会考察略阳学校，探究这里的文物制度从何而来，那么吕君的功德怎么可以不显著呢？怎么可以不记载呢？” 师问 有人向何子请教说：“现在的老师与古代的老师相比怎么样？”何子说：“古代有老师，现在没有老师。”问：“既然如此，那么如今所谓的老师，称作什么呢？”答：“现在所谓的老师，不是古代所谓的老师。只是名称还存在，实际内容已经消亡，所以说没有老师。”问：“古代的老师可以让我听听吗？”答：“古代教育人的方法，说的是人的本性，说的是人伦。本性就是仁、义、礼、智、信；人伦就是君臣、父子、兄弟、长幼、朋友。由此学习而依循它，叫作道；学习而获得它，叫作德；运用它而足以在天下建功立业，叫作业。所以古代的老师，将要使人尽其本性、明白人伦，因而使人获得道德并积蓄事业。这才叫古代的老师。”问：“什么叫现在的老师？”答：“现在的老师，是教科举功名之业的老师。他们执持经书传授，分章断句，编拟题目、比附类别，编纂摘录简略内容，剽窃考试程序，只在口耳之间传授，哪里察考内心的思想，反而违背圣人、抛弃古道，以迎合有司。因此现在的老师，是求得速成、苟且成功的办法，是求取荣华要利的媒介。”问：“老师只有这两种吗？”何子说：“不，不止这两种。汉代有经师，是作训诂来传授一家学业的老师，君子对此有所推崇。唐、宋以来，又有诗文老师，他们辨别体裁，约束格律，审察声韵，启发文辞、发挥文采，比较评说工巧与鄙陋，反复咀嚼字句，取悦耳目。然而壮健有志的男子仍以称他们为老师为羞耻。因此，道德之师最高，其次是经师，再次是诗文师，最后是举业师。做老师做到举业之师，其卑下而可羞，没有超过他的。”问：“既然如此，就应该废除举业了吗？”答：“怎么可以废除呢？这是如今选取士人的制度，是士人进身任用的阶梯。”问：“既然不能废除，您为什么说它卑下而可羞呢？”答：“我所说的卑下而可羞，并不是制度本身造成的，而是教授举业的老师造成的弊病。古代老师所教的，是树立廉耻的操守，守住礼义的界限，不看重富贵，不以贫贱为羞，不因威武而屈身，不在患难中丧失志向，所以君主乐于得到这样的人并任用他们。如今难道就不想得到这样的人来任用吗？只是亲自去寻求这样的人势必艰难。因此从言论上看，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有科举制度，难道是违背老师的教导、弟子的学习，把它当作求利的门路吗？我曾看

译见如今替子弟寻找老师的人，以及子弟自己愿意求学的人，只在口头询问、耳中采听；有人告诉他们说：‘某人是高官，他以前考取过高等第名次，他的举业精通；只要是他的老师，即使相隔千里也要跟随他。’

译又有人告诉他们说：“某人还没有做高官，也没有取得高等第名次，但他的道德足以为师。”这样一来，即使与他住在隔壁，也不肯跟从他。巫师、医生、乐工和各种工匠，互相以对方为师，学习技艺，是为了求得食物。哪里有士人互相拜师，只为求食，就可以这样做的呢？这就是我所说的卑下而可羞。问：“如果这样，那么怎样才可以呢？”答：“如今所学习的举业，本来就是古代圣人的言论。应当通过圣人的言论探求其中的道理，在内心修养自己，而不羡慕外在的东西。得志时就施行它，困穷时就保存它。兴起这样的教化，怎么知道今天的老师不能成为古代的老师呢？”提问的人于是离开座席说：“今天才承蒙您以关于老师的道理来增益我。” 说琴 何子有一张琴，三年没有张弦。与他交游的戴仲鹖把琴取来，装上琴弦，进而请求弹奏。何子调弄琴弦，连续拨动三下，琴弦不顺从手指，声音也不能形成曲调。慢慢察听它的声音，却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戴仲鹖说：“这是木材本身有毛病。我看它颜色黝黑，衰朽腐烂；它的质地不能承受琴弦，所以弹奏它声音不能发扬。”何子说：“唉，这不是木材的罪过。我将要责怪的是制作它的人。凡是制作琴的人，首先要选择木材，审察器物的制作。琴的构件有四种：弦、轸、徽、越。弦用来承载声音，轸用来调节琴弦，徽用来按尺度确定音位，越用来使音节通亮。承载声音，清浊才能显现；调节琴弦，高低才能张弛相应；按尺度确定音位，细声和大声才不会越界；使音节通亮，声音才会相互应和而不沉伏。因此弦要取坚韧紧密的，轸要取弯曲圆转的，徽要取排列有次序的，越要取中央疏通的。如今这张琴，琴弦不够坚韧而且疏松，轸的弯曲滞涩，徽的排列失去均衡，越的中央浅薄而狭窄疏漏，所以清浊不能兼备；因为滞涩，高低不能贯通；因为失去均衡，细声和大声彼此越界；因为浅薄狭窄，声音相应却沉闷低伏。因此宫、商等音调无法各司其职，律吕也违背了尺度。即使让伶伦来调匀琴弦，让伯牙按着琴柱、掌握节拍来弹奏，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它和谐。” 这张琴的材质，是桐木制成的。桐树起初生长在幽深的山谷，根基倚着盘石，受风雨变化、云烟蒸腾，盘曲交错，纹理回环，光彩灿烂而高峻繁盛，花纹如凤鸟般明丽，质地足以与金玉相比，不能说不是良材。假使工匠能够适当地制作它，选取其长处加以蓄养，砍削制作成器，再加以装饰使它显现出来，那么上等的君主得到它，可以进献清庙，陈设于朝廷，使神灵会聚、宾客到来，助成实政、使隐伏者显现，使百姓畅达、万物洁净；下等的士人得到它，可以宣畅气息、涵养德性，表达情感、调和心志。怎么会使它黯淡衰败，成为腐朽的材料而被弃置呢？我看天下不伤害良材的人很少。常常用它追求坚固，拘束琴柱来求得张弛；自己混浊却想辨别事物，自己狭隘却想求得广大；把直木弯成琴轮，把曲木用作琴辐，把大木削成节，把细木做成琴轸，这样做，哪有不成为伤害材料的呢？所以君子对此十分谨慎。用刚劲操持它，按照时机使动它，以条理使它明辨，以虚心收纳它。刚劲，就能不受挠曲；合时，就能应对变化；有条理，就能辨明方向；虚心，就能接受益处。刚劲就是诚信，合时就是智慧，有条理就是义，虚心就是谦逊。用诚信立身，用智慧行事，用义来裁制，用谦逊来保全。内心质朴，外表有文采；得志就用来服务世间，不得志就用来修养自身。所以说：“即使愚昧，也一定能够明达；即使柔弱，也一定能够坚强。”材料有什么罪过呢？仲鹖神情怅惘地离开座位说：“诚信取法于琴弦吗？智慧取法于琴轸吗？义取法于琴徽吗？谦逊取法于琴越吗？一件事物中却具备了众多道理。我不聪敏，愿意改弦更张。”张敬佩地接受了这番说法。樊少南字说 樊生鹏跟随何先生学习，能够实行何先生的学说。有一天，他带着学业来拜访，进门说：“我听说：古人举行冠礼，就由父兄为他命字；先生给人取字，是为了表示他已经成人。我还没有成就什么，但已经举行冠礼了，请先生给我取一个字吧。”何先生说：“鹏，是庄子所说的向南飞翔的鹏鸟，你应当取字‘少南’。”鹏又进来说：“字已经蒙您命定了，只怕不相称，希望您再说几句话来勉励我。”何先生于是让他坐下，告诉他说：“你听说过鹏鸟吧？它是鲲变化而来的。鹏鸟有数千里大，鲲也有数千里大。没有鲲，就不能成为鹏。鹏鸟向南飞行，乘着旋风上升九万里；大风蓬蓬地在下面，足以承受它的力量，在后面鼓动它向南飞。没有九万里的风力，就无法向南飞。因此，所凭借的基础小，就不能成就大业；积累得不厚，就不能走得远。蠛蠓之类的小虫在蚊子的睫毛上飞翔，离娄那样的明目去看，也渺小得仿佛没有一样。为什么呢？因为它所凭借的太小。蜣螂奋力跃起飞行，不过几尺，翅膀便碰到墙，落到地上；野鸡舒缓地飞，也飞不过十亩之地。” 这是因为积累得不够深厚。如今求学的人，拘拘谨谨、卑琐浅陋，局限于墨守规矩；空疏懵懂，每天没有进步，月月反而有所丧失，都是因为凭借不足以成就伟大，积累不足以达到长远。他们于是自我反省说：‘我的学问追求的是广大和长远，为什么不能广大而且长远呢？’这就像蠛蠓、蜣螂、野鸡学习鹏鸟，问：‘我为什么不能成为鹏呢？’所以，用豫章、梓木等大树，即使枝干有所脱落变小，仍然可以用来做柱梁；如果用榉木、荆棘来做，即使有巧匠，也无法把它们加工成那样，这是由它们自身的材质决定的。吃着干粮和高粱饭到莽苍之地去，回来时肚子仍然饱着；喝粗粟粥的人还没走到城郭，就已经空腹挨饿了，这是由他们自身的力量决定的。因此，鹏鸟能够变得巨大，是因为它所凭借的基础如此；鹏鸟能够飞得遥远，是因为它所积累的力量如此。如今你也不过是审慎选择所凭借的基础，厚实自己的积累罢了。这样，达到广大和长远就不难了。《诗经》说：‘有扁平的石头，踩上去很低。’这是说所凭借的基础。又说：‘正因为他拥有这些，所以才像这些。’这是说积累。于是鹏欣然起身说：‘我谨慎地敬服先生的教诲。’ 袁惟器字说

译子申所作《卫世家》共有几十篇，但自古以来称说袁氏，都说：“袁氏世代兼有文才武略，士大夫子弟并不是只会承袭富贵华美的人。”到了与我同年中举的惟学兄弟，这种盛况更加明显。惟学的弟弟名锜，年少时便已有成就，志趣循循然，讲究礼让，能够善待士大夫；那些士大夫也都不厌弃他，愿意同他交往。于是交游者认为不能不给他取字，应当为他命字。朝信刘君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看重朝信的嘱托，又听说他平素喜欢与人交往，而且锜是惟学的弟弟，便不能推辞，于是给他取字‘器’。我解释说：‘锜，是釜的一类。《召南》说：“只有锜和釜。”《左氏传》说：“筐、筥、锜、釜之类都是器物。”天下的事物，无论大小、华美或质朴，不能完全相同，但也不必完全相同，只要适合使用就够了。奇形怪状、臃肿不堪的东西不足以成器，刻削雕镂、涂染丹黄反而丧失其质朴，也都是不适用罢了。锜这种器物质朴到了极点，用处也最为平常；然而它可以盛放苹藻，充实俎豆，供奉宾客、祭享鬼神，怎么能不说它极其美好而且作用深远呢？’我看如今世家子弟，轻浮而不足以成器，浮靡而丧失质朴的很多。唯独您修习揖拜的礼节，实践孝敬的实质，那么在祖先面前诵说您，并使这种风范渐染兄弟，正是可以期待的。您只要更加尊崇自己的节操，充实其中的实质，不破坏质朴，不改变平实近人的一面，这样就不会辜负大夫、士人愿意与您交往的情谊；您由此使自己成为器物所能达到的境界，也将会有美好而深远的成就。您可以把我的话拿给兄长惟学和朋友朝信验证。【卷之三十四／序十四篇】《汉魏诗集序》《王右丞诗集序》《海叟集序》《四图诗序》《林泉图序》《汉纪序》《学约古文序》《武功县志序》《正蒙会稿序》《函谷子太极图论引》《思亲诗引》《古乐府叙例》《乡射礼直节序例》《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四序十四篇》《汉魏诗集序》周朝末年，文章兴盛，王道的事业停止了，诗歌也衰亡了。孔子、孟轲大概都曾为此感慨叹息。汉朝兴起后不崇尚文章，但诗歌仍有古风，难道不是因为当时的风气和规模还保有质朴简略、宏大深远的特点吗？继汉而作的诗人，在魏朝最为兴盛，然而那种古风也衰落了。到了晋代以及六朝，作者更加兴盛，而古风更加衰微。他们的志向流散，政治倾覆，习俗放纵，柔弱委靡得无法停止。唐诗讲究辞藻，宋诗谈论义理，虽然各代都有作者，但汉魏的古风已经荡然无存。本朝初年的诗人还承袭元代的习气，历朝逐渐开拓、改变诗格，到弘治、正德年间才兴盛起来。学者中有一两人偶尔谈论汉魏诗歌，但若不是从内心了解其旨意，就不能不对其中有所疑惑和异议。因此真正相信并喜爱它的人很少。侍御刘君博学于诗，喜好古诗而不厌，于是辑录汉魏作品，访求搜罗遗失之作，汇编成这部书。文章在盛世兴起，是上层倡导它；在衰世兴起，是下层倡导它。在上层倡导，崇尚统一，正道便能推行；在下层倡导，赞同者奉为宗主，怀疑者加以阻挠，最终没有人能够使它统一。所以志向所趋、形势所至、时代所向，都会发生变化并相互响应，其中的机理真是神妙啊！唉，侍御编成这部书，不只是诵读谈论它的人会感念他的功劳，他的用意实在深远。《王右丞诗集序》我因病请假回乡，正值盛夏。有人劝我说精力还没有恢复，而且应当少读书；我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住在乡野也没有人可以交谈，偶然取出王右丞的诗集来读。读得疲倦就躺下，起身后又读，如此几天读完了全书。只是看见集中长诗短诗混杂排列，想要考察诗体、探求作者的用意，实在烦于逐篇查阅，于是略加编排，稍微按照自己的意见有所取舍：把五言、七言古诗各编为一卷，五言律诗最为丰富，编为一卷；七言律诗编为一卷；五言、七言以及六言绝句合编为一卷。各卷开头都标明体制，使每篇诗都有统属和次序，总共五卷，抄录成一本，只供自己查考浏览，不敢拿给别人看。我私下认为，右丞其他诗作十分丰富，唯独古诗有所不及，大概因为汉魏以后，风雅浑厚的气息很少保存下来。右丞凭借清丽婉转、峭拔有力的才华，一出现便卓然名闻当世，本来就容易迅速获得声誉，却未能在古诗上深入造诣。如今选取他的古诗，只取那些稍微去掉冗长浮泛的，不敢增加篇数。旧本有赋一篇，现在也删去了；裵迪等人的作品附在集中，我也只按诗歌来评论取舍，没有全部删去。《海叟集序》景明做官时，曾经和学士、大夫谈论诗歌，说：三代以前一天也不能没有诗，所以那时的政治美好，后世无法超过。三代以后，谈论政治的人不涉及诗歌，就和根本没有政治没有区别。然而诗歌不能流传，原因有两个：以学问为义理的人，把诗比作曲艺小道而不屑于作，于是诗辞亡失；作诗的人，大多受当时风尚牵制，不知道向上通达古道，于是诗意亡失。辞和意一同亡失，这个道统就废弃了。所以学习诗歌的人，如果不是喜好古代并且坚定相信，就不会有成就。这就像弹琴：古曲人们不喜欢听，又难以学习；新声繁复艳丽，容易学习，人们又喜欢。若不是确实有自信，谁不会学习容易的东西，去迎合人们所喜欢的呢？这样下去，只会使古道重新归于无人知晓罢了。景明学习诗歌，从考取举人时开始，到如今做官已经十年，每天都觉得以前所学并不正确。诗歌虽然在唐代极为兴盛，但喜好古道的人，自陈子昂以后没有比李白、杜甫两家更好的。他们二人的歌行和近体诗确实有可取法之处，但古诗仍有偏离古道的地方，尚且不能完全取法。所以景明学习歌行、近体诗，取法李、杜二家，并旁及唐初、盛唐诸家；至于古诗，一定要从汉魏诗歌中寻求。虽然直到如今仍然没有完全领会，但我坚持以此自信，不敢改变。今年我罢官归来，自认为有余力，可以尽情阅览古人的著作，又想选取本朝各位名家的文集来读。然而得到的书不多，读到的作品也都不合我的心意。唯独海叟的诗作最为出色：海叟的歌行、近体诗取法杜甫，古诗不完全合乎正道，但他取法的源头也一定在汉魏以来；他的成就，大概是形体已经具备而规模还不够宏大。唉，他的见识也太稀少了！我们郡的太守孙公懋仁笃好古学，他的儿子继芳跟随我讨论学问，志向大有趋向，曾经寻找没有刻本的古书来传给我。他说，古书自六经以下，先秦两汉的文章，已经刻印流传的也足够阅读了。海叟是本朝初年诗人的第一流，人人却都不知道他，由此可见喜好古学是多么困难，而他的诗又不可以不流传。于是我把这部集子交给他，并附上自己的浅见；读者也将凭借这些话来探求海叟的用意。海叟姓袁，名凯；他的集子是陆吉士深编定的，李户部梦阳为它作了序，他的生平履历可以考察得知，这里不再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