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二疏书共一十篇
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二疏书共一十篇应诏陈言治安疏中书舍人臣何景明谨「奏为应诏陈言治安事」。迩者寝宫被灾,皇上兢愓,敕谕群臣,下求直言,大小臣庶仰见圣颜,忧戚伏听纶旨,痛切无不感动流涕。谓圣心感悟,事当转移,悲喜相继,忍庆兼至。然自敕谕之后,已将旬日,未子一视朝。辅臣言奏,论边军、番僧、义子数事,一言未见采纳,一事未蒙施行。臣观灾变之来,天道甚迩。陛下上回天怒,下安人心,如此数事宜急省改。今复处之宴然,未见损减一二,岂陛下感悟之心匆萌,而转移之机复塞也?臣民莫不失望,中外实为轸心。夫灾祸切近,悔厉斯深,形势积成,改救何及。臣上原天意,下究民心,近观人事,远考古昔,治乱存亡之机,实在今日。陛下欲图理兴化,改弦易辙,过此不为,无可为矣。臣闻天下之政,精则治,缓则乱,明则治,闇则乱。治乱存亡,事理必然。方今上下依逢,远近壅塞,法度有失,礼义弗彰,功实不稽,名器多滥,欺蔽之风长,偷惰之习成。兼以民生已困,寇盗未息,兵马弛备,财力并竭,外仅维持,中实溃散。其势如此,而其治如彼。臣窃忧之。陛下不急省躬以惩祸始,而欲肆志以待忠成,何也?臣闻内外附固,长久之道。今圣躬单立,皇储未健,内无手足相倚之亲,外无肺腑可托之戚。后妃不得当御,公辅不得通谒,乃日与边军并出入,番僧义子同起居。此皆今日创见,先朝未闻也。陛下何不一如言者所议,早示听断?且甲马驰骋之场,不如广厦细方舟之上;九狄邪秽之教,不如文儒谈讽于前。乐彼厌此。臣所未喻。若义子则,陛下宠幸之。臣自古宠幸,鲜能善后。原其所由,盛满为忌。陛下尤宜早为裁抑,明示区处,使上者得保富贵,其次得保首领。义既不失,恩亦有终,岂不美乎?夫国事执奏,实在大臣。大臣顺旨,事乃寝敝。臣谓大臣奏事,宜使即决是非,直陈利害,准则宪草制之理义,不宜奏两请之辞,取阿上裁,则制度不隳,功实不谬,名器可正。其大臣进退,当以义断。行贿干进,无耻取容者,并为罢斥;而奖拔恬退,访求耆俊,则名节明而仕不苟。然后严督庶官,以成精明之治;宽抚百姓,而培殷富之基。治安之道,此其大略。要之,大本祗在圣躬。夫言苟切心,何畏逆耳?陛下若以章奏繁委,渎乱圣聪,莫名一御便殿,宣进辅弼,召集侍从,尊界之礼不甚峻拒,上下之情乃可通达。必能陈说利弊,开道祸福,指斥时事,为切心之言,以悟陛下矣。臣闻先劳后逸,先逸后劳,先后之间,相去远甚。故儆戒之后,必有余乐;怠荒之后,必有余忧。陛下若体天心之仁爱,念祖宗之创建,坚自忍制,常加矜饬,务举实政,不事虚文,太平之治可以立就,永践九重之安,长享万乘之乐。忧勤于一时,而怡豫于无穷,陛下何难而不为此乎?昔成王感于风雷之变,乃有刑措之休;高宗感于雊雉之异,是臻嘉靖之效。陛下深惟感悟,稍一转移,海内将从风而靡,四夷必仰流而化。啇周守成之业,亦何足多哉?臣草茅微柔,蒙先朝甄育,陛下复收起于废黜之余,恩德至厚。尝欲以言图报,恐干出位之咎。然臣之怀诚,积虑久矣。乃今躬逢圣明,开奖言路,千载一时,何忍容默?用是昩死上陈,伏望皇上亮臣愚悃,曲赐矜纳。臣不胜幸甚。
译《何大复先生集》卷之三十二,疏书共十篇。奉诏陈述治理国家、安定天下意见的奏疏。中书舍人臣何景明谨奏:为奉诏陈述治理国家、安定天下之事。近来寝宫遭受火灾,皇上心怀戒惧,下令告谕群臣,征求直言。大小臣民仰望圣颜,忧伤地伏听诏旨,无不为其痛切而感动流泪。大家认为圣心已经受到感悟,事情应当有所转变,悲喜相继而来,忍不住庆幸。然而自从诏谕发布以后,已经将近十天,皇上却还没有亲自临朝一次。辅臣上奏,谈到边军、番僧、义子等几件事,没有一句见到采纳,也没有一件得到施行。臣观察灾变的到来,天道的警示实在很近。陛下上面应当挽回天怒,下面应当安定人心,像这几件事都应该赶快反省改正。如今却仍然安然处置,尚未见到有一两项减损,难道陛下感悟的心意忽然萌发之后,转移灾祸的机会又被堵塞了吗?臣民无不失望,朝廷内外实在都为此忧痛。灾祸迫近,悔恨和惩戒就会更加深重;等到形势积累形成,再想改正挽救也来不及了。臣上察天意,下究民心,近看人事,远考古今,国家治乱存亡的关键,确实就在今天。陛下若想谋求治理、振兴教化,改弦更张,过了这个时机还不做,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臣听说,天下的政事,精心治理就安定,怠缓就混乱;明察就安定,昏暗就混乱。治乱存亡,是事理所必然的结果。如今上下相互依附逢迎,远近消息壅塞;法度有所失误,礼义不能彰明;功绩和实际不能考核,名位和器物多有滥授;欺骗蒙蔽的风气日益增长,苟且懒惰的习惯已经形成。又加上百姓的生活已经困苦,盗贼仍未平息,军队马匹的防备松弛,财力也一并耗尽;对外只是勉强维持,对内其实已经溃散。形势如此,治理却成了那样,臣私下对此忧虑。陛下不赶快反省自身以惩治祸患的开端,却想任意行事来等待忠诚之效,这是为什么呢?臣听说,内外相互附着而坚固,才是长久之道。如今圣上孤立无助,皇储还不强健;宫内没有可以相互倚靠的手足亲属,宫外没有可以托付的至亲外戚。后妃不能正常侍奉,公卿辅臣不能通报谒见,陛下却每天与边军一同出入,与番僧、义子同起同居。这些都是今日才出现的创见,先朝从未听说过。陛下为什么不完全按照进言者所议,早日表示听从裁断呢?况且驰骋甲马的场所,哪里比得上宽广高厦中细[字迹不明]、方[字迹不明]舟[字迹不明]之上;九狄邪秽的教法,哪里比得上文儒在面前谈论讽诵。陛下却喜爱前者而厌弃后者。臣实在不能理解。至于义子,陛下是宠爱他们的。自古以来受宠幸的人,很少有能够善后的。推究其中的原因,是盛满会招致忌恨。陛下尤其应当及早加以裁抑,明确说明处置办法,使其中上等的人能够保全富贵,次等的人能够保全首领。这样既不失义,也使恩宠有终结,岂不是很好吗?国家政事的执奏,实在在于大臣。大臣顺从圣旨,事情就会因此被搁置败坏。臣认为,大臣奏事,应当使是非立即得到裁决,直陈利害,按照宪典草制的义理办理,不应当奏请两可之辞、把决定推给皇上裁断。这样制度就不会毁坏,功绩和实际就不会错乱,名位和器物也可以端正。大臣的进退,应当以义来裁断。行贿求进、无耻求容的人,一概罢免斥退;奖拔安于退处、访求年高有才德的人,则名节会更加彰明,做官也不会苟且。然后严格督责各级官员,以成就精明的治理;宽厚安抚百姓,以培植殷实富足的根基。治理安定的办法,大略就在这里。总而言之,根本只在圣上自身。进言如果确实切中要害,何必害怕逆耳呢?陛下如果认为奏章繁多,足以烦扰、混乱圣听,不妨亲临便殿,召见辅弼大臣,召集侍从,降低尊贵的礼仪,不要过分严拒,如此上下的情意才可以通达。他们一定能够陈说利弊,说明祸福,指斥时事,讲出切中圣心的话,从而使陛下醒悟。” 臣听说,先劳苦而后安逸,先安逸而后劳苦,前后之间的差别相距极远。所以,警戒之后必有余乐,怠惰荒废之后必有余忧。陛下如果体察上天仁爱之心,念及祖宗创建的基业,坚定地自我忍耐约束,常常加以警戒整饬,务必推行实际的政事,不从事虚浮的文饰,太平之治便可以很快建立,长久安居九重之中,长久享有万乘之乐。暂时忧劳勤勉,却能永远安逸快乐,陛下还有什么困难而不肯这样做呢?从前成王因风雷之变而受到感动,于是有了刑罚废置不用的美政;高宗因雉鸡鸣叫的异常而受到感动,于是取得了美善安定的成效。陛下若深切思考并受到感悟,稍微作一番转变,海内将会随风而倒地归顺,四夷也一定会仰慕归化。商、周守成的功业,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臣出身草野,才德微薄,承蒙先朝甄别培育,陛下又从被废黜之后重新起用我,恩德实在深厚。我曾想用进言来图报,唯恐犯越职进言的罪过。然而臣心中的诚意,积虑已经很久了。如今亲自遇到圣明之世,言路大为开放,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怎么忍心保持沉默呢?因此冒死上陈,恭请皇上明察臣的愚拙诚心,曲加体谅采纳。臣不胜庆幸。
上许太宰书中书舍人何某顿首上书,家宰许公下执事:某诚至愚,窃见明公自入吏部,所推进者,皆崇饰名节、砥砺廉耻之士,清议攸与,群望景附。乡鄙末进,实亦私抃。乃者,主上幼冲,权阉在内,天纪错易,举动大缪。究人事,考变异,未有甚于此时者也。然而上下之臣,未见有秉德明恤、仗义伏节者。某虽寡昧,谅明公之所必忧也。夫国有人,曰实,无曰虚。以今日观之,虽谓之虚可也。其所以系大小之望,致虚实之原,寔惟明公之责。是明公虽欲无忧,不可得已。顷者闻权阉多干明公之正者,议者难之。或谓宜少自贬以为容。夫自贬以为容者,患失者之所为也。孰谓明公表师百僚、坚立万仞者,而为此乎?某于明公素未伏谒,然慕义甚深,区区之怀,不敢不露。窃为明公画二策,惟明公之自择焉:一曰守正不挠,不容于权阉而去者,上策也;二曰自贬以求容于权阉,而不容于天下后世者,下策也。夫今之计,止是二者,二者俱为不容。然守正不容,可以激颓靡于当时,流声烈于后世,损少而益者多;自贬不容,则颓靡益恣,声烈且败,益少而损者多。二者曷重曷轻,惟明公之自择焉。昔者子贡谓孔子曰:“夫子之道大,天下莫能容,盍少贬乎?”孔子曰:“良农能稼不能为穑,良匠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赐尔不务修道而务为容,尔志不远矣。”由是观之,士而未禄,尚不可为容,况位冢宰、统百官而均四海者乎?而何以为庶官之地,天下之望乎?今时匹夫女子,咸知太息,用以为慰者,以有明公在位。望明公深惟保重,某积怀甚久,不敢轻造门下,谨遣家人持书托阍者通焉。幸明公赐察,不即叱责。
上杨邃庵书仆闻圣人哲士取人于众,恶明主显相识贤于集毁。夫徇同情则独行见遗,实多口则廉节被黜,何也?独行者同情之所缪,而廉节者众口之所黜也。昔匡章弃于通国,而获与于孟轲;即墨污于左右,而受封于威王。孔子明公冶之非罪,晏婴脱石父于缧绁。是故众恶之中,圣哲之所以详;集毁之下,明显之所弗蔽也。今有操独行、秉廉节而干众恶,负集毁,若李梦阳者,明公在上,何可弗少加察而不援之也?夫仆于阳,非敢谓其无过也。自崇而弗下,人太任而弗识时,多愤激之气,乏兼容之量,昧致柔之训,犯必折之戒,此其过也。若其饰身好修,矜名校义,见善必取,见恶必击,不附炎门,不趋利径,处远怀不招之耻,处近执莫麾之勇,在野有兔置之武,在公着素丝之直,立志抗行,秉心陈力,咸可尚也。前与御史相迕,同党交构,恃其贞介,不服文法,邅延无已,固其自取,而尊达至为不悦。缙绅靡然诽笑,言官亟诋于朝,法吏深鞠于狱,惟恐摧之弗披,而辱之弗窘也。嗟哉,亦已甚矣!谓深惩以全之,乃底其坏;历责以备之,实求其缺。谓其为高好胜,多事越位,不即攻之,将为患害?则阳之为害,弗犹愈于卖法成贿,污行丧守,玩公诡避,行私煽虐,甘心附媚,役志富势者乎?凡此一切置之不问,而独于阳而较焉,何也?大概习于苟同而畏异己,溺于混浊而非独清,便于相容而惮弗群,务为蔽闇而忌太白。故当事谓之横,伐奸谓之讦,建树谓之标,已振起谓之轻。事问民隐,曰市名而出位;持国法,曰寡情而立威。是以诡俗谐众之人相倚为誉,而直节独行之士疾之若雠。由此观之,仕宦之徒不贬损以就时,游滑以希世,何能免于今之人哉?明公在上,秉进退之权,司统均之任,奖拔廉直,沮抑邪枉,而阳为门下相知之士,其困于人若此,况门墙之外,万里之远者乎?夫谗言屡至,慈母投杼。浸渍之灌,可解胶漆。仆于阳有肝胆之交,闻于人言,犹弗能无疑。明公之门,阳不敢径达。虽有郁壹,何由少白?然阳之事在江西者,亦甚彰彰,匪有隐恶难见也。仆尝究之,众议士民颇公。
译呈给许太宰的书信。中书舍人何某叩头上书,呈给家宰许公执事:我实在极其愚拙,私下看到明公自从进入吏部以来,所推进任用的都是崇尚修饰名节、磨砺廉耻的士人,清正的舆论赞许您,众人的期望也都仰慕归附。像我这样乡野出身的后进之士,也确实私下感到欣喜。近来,皇上年幼,权宦在内,天纲混乱改变,举措极其荒谬。考察人事,推究变异,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时候了。然而朝廷上下的臣子,还没有看到有谁秉持德行、明白体恤百姓,能够仗义守节。我虽然浅陋昏昧,料想明公一定对此忧虑。国家有人才,叫作充实;没有人才,叫作空虚。以今天的情形看,即使说它空虚也可以。如今国家大小希望所系、造成这种虚实局面的根源,实在只是明公的责任。因此明公即使想不忧虑,也不可能。近来听说权宦多次干预、妨碍明公的正道,议论的人都为此为难。有人说,应该稍稍自我贬抑,以求得容身。自我贬抑以求容身,是害怕失去职位的人才会做的事。谁会认为,作为百官表率、立身如万仞高山的明公,会这样做呢?我一向没有正式拜见过明公,但仰慕您的义节非常深,区区心意,不敢不向您表露。我私下为明公谋划两条策略,请明公自行选择:第一,守持正道而不屈服,不被权宦容纳因而离去,这是上策。第二,自我贬抑以求得权宦容纳,却不为天下后世所容,这是下策。如今的计策,只有这两种,而两种最终都可能不被容纳。然而守正而不被容纳,可以在当时激励颓靡的风气,使声名功烈流传后世,损失少而所得多;自我贬抑而不被容纳,则颓靡的风气更加放纵,声名功烈也将败坏,所得少而损失多。这两种办法哪一种重要、哪一种轻微,请明公自行选择。从前子贡对孔子说:‘先生的道太广大了,天下没有人能够容纳,为什么不稍微贬低它呢?’孔子说:‘好的农夫能够播种,却不能保证收成;好的工匠能够制作精巧,却不能使人顺从;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纲举目张、统摄治理,却不能求得容纳。赐,你不致力于修明大道,却致力于求得容纳,你的志向就不远大了。’由此看来,士人尚未获得禄位时,尚且不可以苟求容纳,何况身居冢宰之位、统领百官而治理四海的人呢?又凭什么为众官立下准则、成为天下人的希望呢?如今即使普通男子和女子,也都知道叹息,之所以还能以此自慰,是因为明公仍在位。希望明公深切思量,保重自身。我积蓄这番心意已经很久,不敢轻率造访门下,谨派家人带着书信托门人通报。幸望明公加以体察,不要立即呵斥责罚。呈给杨邃庵的书信。我听说,圣人和明智的士人从众人中选取人才,厌恶贤明的君主和显达的宰相因众人共同诋毁而不能识别贤才。徇顺同类的情感,独自行事的人就会被遗弃;众多人的议论一多,廉洁守节的人就会被罢黜,为什么呢?因为独自行事的人不合乎众人的情感,而廉洁守节的人又被众人的议论排斥。从前匡章被全国人所弃,却得到孟轲的认可;即墨大夫受到身边人的诋毁,却被齐威王封赏。孔子说明公冶长并没有罪,晏婴使石父从囚禁中获释。因此,在众人厌恶之中,圣人贤哲才更加详察;在众口交相诋毁之下,明察之人也不会被遮蔽。如今有像李梦阳这样操守独立、秉持廉节而触犯众人厌恶、承受众口诋毁的人,明公居于上位,怎么可以不稍加察看而不援助他呢?我对于李梦阳,并不敢说他没有过错。他自尊自高而不肯谦下,把别人看得太重却不能识时务,多有愤激之气,缺少兼容的度量,不明白柔顺的训诫,触犯了必然受挫的戒条,这些就是他的过错。至于他修饰自身、喜好修养,珍重名声、考校义理,见到善事必定采取行动,见到恶事必定攻击;不依附权贵,不奔走于求利的道路;身处远地,却怀有不招致耻辱的操守;身处近处,却保持无人能够阻止的勇气;在野外有‘兔置’般的武勇,在公职上显出‘素丝’般的正直。他立志高抗,操守坚强,尽心竭力,这些都值得称许。他先前与御史发生冲突,同党相互构陷;依仗自己的贞介,不服从文法,拖延不止,固然是他自取其祸,但尊贵显达的人也因此非常不高兴。缙绅一片讥诽嘲笑,言官急切地在朝廷上诋毁他,执掌法律的官吏在狱中严加审讯,唯恐摧残他还不彻底、羞辱他还不困窘。唉,这也太过分了!说是要严厉惩罚他以保全他,实际上却使他走向毁坏;历数他的过错以求周全,实际上是在寻找他的缺失。假如说他自命清高、好胜逞强,多管闲事、越权行事,如果不立即攻击他,将来就会成为祸害,那么李梦阳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仍然胜过那些卖法受贿、品行污浊而丧失操守、玩弄公法而诡诈逃避、徇行私情而煽动暴虐、甘心依附谄媚、把心思用在追逐财富权势上的人吗?这些人全都置之不问,却唯独要对李梦阳计较,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习惯于苟且附和而害怕异己,沉溺于混浊而排斥独自清正,喜欢彼此容纳而害怕不合群,务求遮蔽昏暗而忌惮过于明亮。所以,当权者把刚强正直说成蛮横,把铲除奸邪说成攻讦,把有所建树说成自我标榜,把振作奋发说成轻浮。过问民间疾苦,就说他沽名钓誉、越出职分;坚持国家法令,就说他缺少人情、故意立威。因此,诡诈随俗、迎合众人的人彼此倚靠着互相称誉,而正直守节、独自行事的士人却被他们视若仇敌。由此看来,做官的人如果不自我贬损以迎合时俗,不圆滑游移以求取当世声誉,又怎么能免受今人的排斥呢?明公居于上位,掌握任免进退的权力,承担统领调和的责任;您奖拔廉洁正直之人,压制邪曲不正之徒,而李梦阳又是您门下相知的人,他尚且受到这样的困厄,何况门墙之外、相距万里的士人呢?谗言一再传来,即使慈母也会把织梭投到地上;流言不断浸染,即使胶漆也可以被解除。我与李梦阳有肝胆相交的友谊,听到别人的话,尚且不能完全没有疑惑。明公门下,李梦阳不敢直接通达;即使心中郁结,又凭什么稍稍为自己申明呢?然而李梦阳在江西的事情,也十分明白显著,并不是有什么隐蔽的恶行难以看见。我曾经查究这件事,众人对士人和百姓的议论,大体上还算公允。
学校之徒曰:“阳敦古崇礼,志在澄清。”闾阎之下曰:“阳不为抚按官尔,可使盗贼息,权势不害我也。”夫学校之徒,阳之党也,其言不征。闾阎之下,无知之众,何以党于阳哉?今京师之士,其弗知者则已,流言传讹,昧形议影,群猜共怒,一吠百声,持辩风起,发言雷同矣。闲有知者,则亦恐异同于威要之吏,以遭口舌之祸,视为秦越,随其轩轾。夫反同情以伸人格,众口以明物,此其弗利也,必矣。孰肯乐弗利而为之哉?昔孔融鹗荐乎祢衡,汾阳解爵于李白,扬善登俊,闵才舒困,昭昭人代矣。今阳之文藻敷赡,才辩捷给,诚二子之流匹。而拘检行止,闲于礼义,可以用世贲治,二子弗若也。乃窘辱摧靡,卒无一为之地者,仆甚伤之。伏惟明公秉道服人,积望镇众,力可以移易,范可以表正。于阳少知援察,采士民之议,捐比附之论,使邪枉无顺遂之私,廉直无不容之叹。非独阳之幸也,国家斯文幸甚。
上李西涯书前伏闻明公体中不怿,窃见在阁省食多事,形劳心忧,宜必至此。某再造门下,省问不得一望见颜色,退而抑郁累日。又闻少康矣,甚喜慰然,疑久弗见出。昨乃见有引疾求退之疏。明公之识,非末进可窥,然窃以为未安也。近河南盗贼日益横起,山东士卒经年露暴,国有强御,而狱有言官,野有屠戮,而朝方宴笑,廷议大缪,市令不行,势急燔溺,独恃明公拯救尔,未宜闭户无闻。在家不知,乃复弃而引去,益非明公所以后身而急国家之难也。古之大臣,功成事定,然后避宠利,持盈满,深思高举,保身完名,是故保身完名者,大臣之所以居成功处盛世也。今明公责重望深,任利害而当毁誉,欲以此时保身完名,难矣。昔成王在幼,殷人动摇,召公告老,公旦非之,明公亦宜惋时悲人,略疑忌之嫌,捐顾爱之念,览召公之迹,体公旦之心,则天下国家幸甚。或以内有掣制,事无违逆,览不可之几,行必止之志,然已晚矣。若欲转祸为福,求成于坏,则犹可及也。夫同舟之人,胡越一心,见祸知畏,睹患思防,人之情也。今内之用事有未然者,私意蔽于内,而利害之实不省,忌讳容悦者众,而剀切之言未至也。诚指事为之,势陈祸患之形,喻以同难之义,导其共济之美,开诚以示,独任不却,更执以不回之操,断以必至之勇,若是而明公出焉,不为不可也。若必恶污就洁,见危图全,不惟解天下之望,亦不能免当时之议矣。又或顾患依违,少挠即屈,则屈处等耳,亦非敢望于明公也。夫成美者,纳善感恩者,报义故袁盎进说于申屠,朱云纳忠于萧望,古之大臣欲有为者,未必不有匡士弼赞,义夫怂恿者也。某在家五岁,自期全命于蓬蒿之下,过蒙明公收于废弃之余,举之下吏之列,睹事激中,既不能明诤于朝于明公左右,又无以增明益高,补遗而辅不逮,实甚耻。焉,恐终有以负明公,敢忘其狂昧,布肠腹,惟明公采览,无缪于古大臣出处之义。
译学校里的学生说:‘李梦阳敦厚地崇尚古道和礼义,志向在于澄清政治。’ 里巷民间的人说:‘只要李梦阳不做巡抚、巡按一类的官,就可以使盗贼平息,使权势人物不能伤害我们。’学校里的学生是李梦阳的同党,他们的话不足以作为凭证;里巷民间那些无知的百姓,又凭什么会成为李梦阳的同党呢?如今京师的士人,不知道这件事的也就罢了;流言传播讹误,昧于事实而只议论影子,众人共同猜疑、共同愤怒,一人吠叫便百人应声,争辩之风骤起,说出来的话也彼此雷同。偶尔有知道内情的人,也害怕在权要官吏面前显得异同,以招来口舌之祸,于是把李梦阳视同秦越,随着舆论的高下而转变。反过来违背众人的情感来伸张人格,以众口议论来辨明人物,这显然是没有好处的,必定如此。谁肯乐于没有好处却去做这种事呢?从前孔融向祢衡推荐贤才,汾阳王郭子仪为李白解除官爵之累,表彰善人、拔擢俊才,使有才能的人摆脱困厄,这些事在前代都清清楚楚。如今李梦阳文采丰富,才思辩说敏捷,确实是与这两人同类的人才;而且他约束检点自己的行为,处处合于礼义,可以用来治理世务、使政治文治盛美,这一点祢衡、李白都比不上他。可是他竟受到困辱摧折,最终没有一个人为他提供施展的地方,我对此非常痛惜。恭敬地希望明公秉持正道使人信服,长期积累的声望足以镇服众人;您的力量可以改变局面,您的操守足以作为表率、纠正风气。请对李梦阳稍加了解、援助和察看,采纳士人百姓的议论,抛弃党同伐异的说法,使邪曲不正之人不能凭私情顺利得志,使廉洁正直之士不再有无处容身的叹息。这不只是李梦阳个人的幸运,也是国家文教的大幸。呈给李西涯的书信。先前恭敬地听说明公身体不适,我私下想到您在内阁任职,事务繁多,形体劳苦、内心忧虑,大概正是因此造成的。我再次来到门下,想问候您,却没有机会一望您的容颜,退下后郁闷了好几天。又听说您稍稍康复,十分欣慰,但疑惑您为什么久久没有出来。昨天才看到您以生病为由请求退职的奏疏。明公的见识,不是我这样的后进可以窥测的;但我私下认为此事并不妥当。近来河南盗贼日益横行,山东士卒常年暴露在外,国家有强敌抵御,狱中却有言官被拘,民间有屠杀,而朝廷此时却正宴饮欢笑;朝廷议论极其荒谬,集市上的法令不能施行,形势急迫到仿佛将被火焚水溺,只能独自倚仗明公来拯救,这时不应当闭门退处而无人知闻。在家中尚且不了解这些事情,却又要抛下一切引退离去,更不是明公用来保全自身、急救国家危难的办法。古代的大臣,都是功业成就、事情安定之后,才避开宠利,保持盈满,深思高举,保全自身和名声。因此,保全自身和名声,是大臣在功业成就、处于盛世时所应采取的做法。如今明公责任重大、声望深厚,承担利害,又要面对毁誉,想在这种时候保全自身和名声,实在困难。从前成王年幼,殷人动摇,召公请求告老,周公旦却认为不对。明公也应当为时势惋惜、为百姓悲伤,略微放下被猜忌的顾虑,抛弃顾惜自身的念头,考察召公的事迹,体会周公旦的心意,那么天下国家就大为幸运了。也许有人认为,宫内有牵制,事情不能违逆;看到了不可以做的苗头,便抱定必定停止的意志,但这样已经晚了。若想把灾祸转为福祉,在败坏之中求得成功,还来得及。共同乘船的人,即使来自胡越,也会同心协力;看见祸患便知道畏惧,看到危险便想到防备,这是人的常情。如今宫内掌权的人有些事情尚未显露,私意在内心遮蔽了判断,实际的利害没有被察觉;忌讳、容让、逢迎的人很多,而切直恳切的言论还没有到达。如果确实能够指明事情而加以处理,陈述形势和祸患的情状,晓谕共同患难的道理,引导他们共同渡过难关的美好结果,开诚布公地说明情况,独自承担责任而不退却,再坚持不可回转的操守,以必定成功的勇气作出决断,像这样而明公挺身而出,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若一定要厌恶污浊而趋就洁净,看见危险便谋求保全自己,不仅会辜负天下人的希望,也不能免于当时的议论。又或者顾虑祸患而犹豫不决,稍受挫折便屈服,那么屈居退处也就和其他人一样了,这也不是我敢对明公有所期望的。成就美善事业的人,要靠采纳善言;受到恩德的人,要靠报答义理。所以袁盎曾向申屠进说,朱云曾向萧望之进忠。古代想要有所作为的大臣,未必没有匡正辅弼、赞助鼓励他们的义士。我在家中五年,本来只希望在蓬蒿之下保全性命,过分承蒙明公从被废弃的境地中收用我,把我举荐列入下级官吏之中。每当看到事情触动内心,我既不能在朝廷上、在明公身边公开谏诤,又没有办法增益明公的光明、提高明公的声望,弥补遗漏而辅助不足,实在非常惭愧。因此我恐怕最终会辜负明公,哪里敢忘记自己的狂妄昏昧,便把内心的话全部陈述出来,只希望明公加以阅览,不要违背古代大臣出仕与退处的道义。
与侯都阃书侯都阃足下,仆鄙薄于取与,则甚谨而不敢苟。足下前所惠牙筯并梳,受之实非所欲。初见来价,道殷勤甚恳,恐拒盛意,故不复辞。及途,始知足下礼意甚衰。凡物以表恭,交以道接,以礼虽孔子受之,苟仪不及物,君子弗屑也。仆不敢以君子自号,然不义之物,受窃不安,请以元封识返之,幸不多怪。僭妄敢呈一辞于足下。仆自贵州抵云南,行陆四阅月,车怠马烦,欲图少逸,故来就永宁之舟耳。又闻沾益至永宁,传舍卫戍废敝,人皆狡,不识上下,又寡厮隶之役,仆惧迟王命,不即饬行李。当时藩司诸公,皆以足下当西路能礼往来士大夫,为仆慰,由是仆之西行遂果。及历乌撒、黑张、阿容、摩尼之地,冒赤水之炎,犯雪山之寒,入倒马关,箐雾雨连旬不开,竟日无人,行废芜寒蔓,猿泣鬼啸,思之令人神竦。又罗羿出没劫略于道,前后继闻,诚非人所居者,仆始悔是行。然望永宁则如归,以其有足下在也。及抵界,殊自庆其出夷窟而至大境,目若开而明者,去城不数里,则寥然无一人出迎。仆以足下主,是亦必出郊,而城门咫尺之地,不能屈足下车马及馆处。至夜愈益不通问,遂为盗所轻。仆意足下素称能礼士大夫者,岂以仆不足齿于士大夫之行与?抑足下所礼者皆要路显赫,而仆非其流与?足下宜不如是之污也。仆不足言,所执者王命也,足下王臣也,以王臣而恭王命,不当乎?何乃坐视其困而使之迟王命也?凡礼之交际,来有迎,去有钱,在主土者尤不可缺。始而不肯枉迎,足下托以他出,其不枉送,其亦他出乎?若有他出,为行者可也。足下位尊,恐屈官不出,令麾下一出,乌乎不可?何使之寂然不出也?意者足下以仆夫之故为累,足下遂简仆耶?然足下为天子捍卫远人,使行不拾遗,居者按堵,其軄也,乃致盗入公署,偷天子使臣之物,是仆累足下,亦足下累仆耶?古人有「我心则慰之」诗,非仆所敢希于足下也。足下又以仆欲让卫官,故卫官不来见。夫仆之隶役供具,皆卫官所当承者,今倨然侈然不与仆接,足下又从而为之辞,则卫官之简仆,固端于足下矣。葢君子之待人,以义不以利害,以情不以显晦。足下于二者不知察,而人称其能礼士大夫,何也?昔叶公好龙,几杖门户皆手画龙形,一日有龙下于庭,叶公惊且走曰:「吾非好真龙也。」足下之礼士大夫,无乃叶公之好龙与?抑如仆前显晦利害之说与?足下审之。仆愿以君子成足下,盗一事望足下留心。仆诚亦累足下也。僭妄尽所欲言,得罪乞亮而恕之。
拟与藩司论救荒书顷者,朝廷以淮西告灾,蠲其常税,命守臣存抚赈贷。此,主上俯念元元之意,惠甚渥也。今郊廛乡鄙之民,捐室庐,去田畮,诀兄弟,叛父母而出者,闻皆卖其妻子,身为奴婢,甚者弃尸道路,百不存一。其未徙者,又皆覆釜阖室,坐以待毙,有快于速,恐自经树枝者。夫死者不收而生者未哺,往事已鉴,而来势方迫,此正执事者所宜控竭智虑,纾遐猷,布隆老以宽民生,承上意之日也。然而利害之实,不自缓急之端,昧序内无存变之恤,而外无应务之策,甚非所以谨生齿之大命,彰主上之实泽者也。窃于执事有不取焉。诚使仆开其利害,执事试听之。今为民计,大率利一而其害有三:征求之扰,工役之勤,寇盗之忧,此为三害,而所利于民者,独发仓廪一事耳。利害不并施,而多寡不相敌。今征鹰犬者,使吏执棰索民出钱,又胡椒、马、布、枲、鞶、缨诸物屡下于民,需价偿之,价倍而民实不得,又屡取絺绤,使女无余葛。此皆非赋之敛,不贡之供,犹日继不绝,是征求之扰尚在也。王府黄河之役,筑城修茔之夫丁,连老羸扶颠起废,裹粮数百里,死者已半,而莫为中止,工役之勤如昔也。前者因民劫略为盗,下令各乡置捕诘之役,以为便宜,然捕者乘机生奸,深察旁逮,平日无赖子弟为之瓜牙羽翼,家历户至,杀人牛马,取人货财,盗未及除,西良者蒙祸,有司因循莫为之省,是寇盗之忧尚在,而又倍之也。发仓廪本以利民,而其弊反甚,仓舍一启,豪强骈集,里胥乡老匿贫估富,公家之积祗以饱市井游食之徒,而野处之民曾不得见糠粃,富者连车方舆,而贫者曾不获斗升。又乡民有入城待给者,资粮已尽,日货饼饵而卒不得与,比其少得不足偿贷,反因是致死。耳闻目睹,可为痛扼。夫欲有所与,必先为去其所夺,养驯兔者不蓄猎犬,植茂树者不伐。斧柯以其近害也,故止沸不损其薪,徒酌水浥之,沸不见止。养人饲其口腹,而刲其股肉,终不得活。今三害未去,而欲兴一利以救民之凶,何以异此也?
译写给侯都阃的书信。侯都阃足下:我对于接受和给予,向来十分谨慎,不敢苟且。足下先前所赠的象牙筷子和梳子,我接受它们实在不是本意。当初看见送礼的人,说足下的情意十分殷勤诚恳,恐怕拒绝您的盛意,所以没有再推辞。等到上路以后,才知道足下的礼意很是衰薄。凡是物品,都是用来表示恭敬的;交往,则应当依靠礼义来沟通。即使孔子也接受礼物,如果礼仪不及物品本身,君子也不屑接受。我不敢以君子自称,然而接受不合义理的物品,心中实在不安,请允许我用元封封记后送还,幸望不要过分责怪。我冒昧地向足下陈述几句话。我从贵州到云南,走陆路用了四个月,车马疲惫,想要稍稍休息,所以来乘坐通往永宁的船。又听说从沾益到永宁,沿途传舍和卫戍废弛破败,人都狡诈,不懂上下尊卑,又缺少供役的仆隶;我担心耽误王命,便没有立即整顿行装。当时藩司诸位大人,都认为足下主管西路,能够以礼接待往来的士大夫,用这话来安慰我,因此我的西行终于得以成行。等到经过乌撒、黑张、阿容、摩尼等地,冒着赤水的炎热,顶着雪山的严寒,进入倒马关,那里箐林雾气和雨水连续十天不散,整天见不到一个人;道路荒废,寒藤蔓延,猿猴哀鸣,鬼魅呼啸,想起来都令人心惊胆战。最近罗羿出没在道路上,拦劫掠夺,前后不断听说,实在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我起初后悔这次出行。然而望见永宁,就像回到了家,因为那里有您在。等到了边界,我特别庆幸自己走出了夷人的巢穴而进入大境,眼睛仿佛忽然开朗明亮起来;可是离城不过几里,却空寂得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我以为您主持此事,也一定会到郊外来,而城门近在咫尺,您却不能屈尊让车马来到我的馆舍。到了夜里,越发没有人来问候,于是被盗贼轻视。我想您一向以善于礼待士大夫著称,难道认为我不配列入士大夫之中吗?还是您所礼待的都是权要显赫之人,而我不属于这一类吗?您不应当这样自污。我的个人得失不足论,所奉持的是王命;您是君王的臣子,作为王臣而恭敬王命,难道不应当吗?为什么竟坐视我陷于困境,使我耽误王命呢?凡是礼仪上的交际,来时要迎接,离去时要送行,作为主人尤其不可缺少。起初不肯屈尊迎接,您托词说另有出行;不肯屈尊送行,难道也另有出行吗?如果确实另有出行,倒也可以理解。您的地位尊贵,恐怕委屈官员而不肯出面,那么让属下出来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让他们寂然不出?莫非您因为我的仆役而觉得受累,所以竟疏远我吗?然而您替天子捍卫远方之人,使出行者的东西不被拾取,居住者安然无事,这是您的职责;如今竟让盗贼进入公署,偷窃天子使臣的物品,究竟是我连累了您,还是您连累了我呢?古人有“我心则慰之”的诗句,我却不敢奢望得到您的这种安慰。您又因为我想让卫官负责,所以卫官不肯来见我。我的仆役和用具,本来都是卫官应当承办的;如今他傲慢自大,不肯同我接触,您又替他辩解,那么卫官疏慢我,根源本来就在您了。君子待人,应当依据义理而不依据利害,依据情分而不依据显达与困顿。您对这两点都没有察觉,而人们却称说您善于礼待士大夫,这是为什么呢?从前叶公喜欢龙,几案、手杖和门户上都亲手画着龙的形状;一天真龙降临庭院,叶公惊慌逃走,说:“我并不喜欢真龙。”您礼待士大夫,莫非正像叶公喜欢龙一样吗?还是正如我前面所说的,只看显达与困顿、利害与否呢?请您仔细思量。我愿意以君子的道理成全您;至于盗贼这件事,希望您留心处理。我确实也连累了您。冒昧妄言,把想说的全都说了,获罪之处,乞请您明察并宽恕。拟与藩司论救荒书 近来,朝廷因为淮西上报灾情,免除那里的常税,命令守臣存问安抚并赈济借贷灾民。这是君主俯身体恤百姓的心意,恩惠非常深厚。如今城郊、乡村的百姓,有的卖掉房屋,离开田地,告别兄弟,背离父母而外出;听说他们都卖掉妻子儿女,自己沦为奴婢,严重的甚至把尸体抛在道路上,百人中也难有一人存活。那些还没有迁徙的人,也都砸锅封门,坐等死亡;有的人急于求死,恐怕会在树枝上自缢。这正是执掌事务的人应当竭尽智虑,舒展长远谋略,施布厚重的抚恤来宽解民生、承接君主恩意的时刻。然而利害的实际情况,并没有从事情的缓急次序上得到处理,既没有在内对灾变加以体恤,也没有在外采取应急办事的策略,这实在不是慎重对待民众生存大命、彰显君主实际恩泽的做法。我私下对执事有不能赞同之处。假如允许我把其中的利害说明,请执事听一听。如今替百姓谋划,大体上是只有一项利益而有三项祸害:征敛索取的骚扰,劳役工事的辛苦,盗贼侵害的忧患,这就是三害;对百姓有利的,却只有开仓放粮这一件事。利害不能同时施行,多少也不相称。如今征取鹰犬的人,叫官吏拿着鞭子绳索逼百姓出钱;又有胡椒、马、布、枲、鞶、缨等物,屡次下令向百姓征取,说是要按价偿还,实际上价格加倍而百姓却什么也得不到;又屡次征取絺绤,使妇女连多余的葛布都没有。这些都不是正式赋税的征收,也不是贡品和供给,却仍然每天接连不断,所以征敛索取的骚扰依旧存在。王府黄河的劳役,筑城、修建坟茔所征发的夫役,连老弱病残也扶着、拖着、从废残中起身出役,带着粮食走几百里,死去的已经过半,却没有人让这件事中止,劳役的辛苦一如从前。先前因为百姓被劫掠而成为盗贼,下令各乡设置捕盗盘诘的差役,认为这样便于办事;然而捕盗的人趁机制造奸弊,严密查访并牵连逮捕,平日里的无赖子弟成为他们的爪牙,逐户搜查,杀人家的牛马,夺取人家的财物。盗贼还没有除掉,善良的人先遭祸害,有司又因循苟且,不肯加以省察;因此盗贼的忧患仍然存在,反而又增加了一倍。开仓放粮本来是为了使百姓获利,但弊端反而更加严重。仓门一开,豪强成群聚集;里胥和乡老隐瞒贫户、估报富户,公家的积粮只用来养饱市井中游荡求食的人,住在野外的百姓却连糠秕都见不到;富户用车载走成车的粮食,贫民却连斗、升都得不到。又有乡民进城等待发给粮食,随身资粮已经用尽,每天拿钱买饼食,最后仍然领不到;等到稍微领到一点时,又不足以偿还借贷,反而因此送命。耳闻目睹,令人痛心扼腕。想要有所给予,必须先替他们除去被夺取的东西;养兔子的人不会同时蓄养猎犬,种植茂盛树木的人不会去砍伐它。斧头的柄靠近树木,因而会造成伤害,所以要止住沸水,不能只是不损伤柴薪,徒然舀水去浇湿它;这样沸水终究不会停止沸腾。养活人却只供给他的口腹,同时又割取他大腿上的肉,最终仍然不能使他活下来。如今三种祸害还没有除去,却想兴办一项利益来挽救百姓的灾难,这同那样做有什么不同呢?
与宁兵备书日者见执事求退之疏,出处大义,要宜有此。朝廷处执事者善矣,执事之情则得矣,然地方军民,其如何邪?仆自愧身处闼阁之内,职在书史之艺,不亲言责政要,徒以口舌私自论列,以伸执事于士大夫友朋之间,则亦蔑矣。更投之于弗合,而忌之于必沮,无怪乎势之难也。夫天下之事,百人成之不足,一人坏之有余。大抵今之人率不察于利害之实,而必遂其意见之私,略其所齐,而惟攻其所不同,故泛议者腾无情之谤,而中祸者下有隙之毒。天下之事,奚所救而欲勿坏也?仆所愤惜,岂独为执事耶?夫良吏不媚上而求怀于民,特士不求无非于众,而欲伸于伟哲不恒之士,故其节介而惠不遗,志远而名不孤。今河南之童黎,则念执事矣。京师之士有伟哲不恒者,于执事又有不俟执手杯酒之交而知之者矣。执事何以得此邪?亦可以自喜矣。夫以位荣,人人所乐趋;以事责位,人所必避。是故才者任难于乱,而阘茸藉贵于平安。今仕宦之情,莫能易此。平居攘华要以自利,尔急则惮害而罕任,虽在华要,将委而去之。即使执事他日见用,属时无事,则不免言者之欲摧败;苟稍有事,司权力当利害以责一旦之用,将必有不舍执事者矣。惟执事定志安身,勿以时论少自沮易,仆之所深望也。昔马迁奋格众之见,不爱其身,以伸李陵,陵卒隤其家声,以累太史。夫陵实国士,不能勇于一日之恐,而欲幸望于不世之图,卒之它于异俗,而节不立,身殒而志不明于人,此义夫千载之恨也。执事高俊树立,非庸可冀其一二,然所伸于伟哲不恒之知者,仆惓惓望焉。惟执事图之。
与何粹夫书景明顿首,粹夫先生阁下:日者,先生示以疏归,窃与子锺计虑,谓宜且止。更值时方忌讳,虞有触冒,且疏而部不可之,无益举动。古人以礼义制进退,进不可苟,退岂可轻?先生裁之。海内友朋属目,几何?三四君子悉已谢时。仲木退耕于高陵,献吉羁处于大梁,德涵久废于岐下,子衡伏窜于海滨。有忧国伤人之思,而宁无云亡殄瘁之叹乎?先生乃复欲愤世自遂长往之情,得矣,恐不免于扁心之讥,而或缪于义退之道也。夫据势而经施,从风而顺化,知遇旷代之事也。经常以纬变,成易以忍难,君子随时之用也。若稍不可意,不能其烦,便自委去,则天下欲承君子之泽,几无时矣。仆不肖,获听于先生。先生服廉守介,明德峻行,虽子罕之却璧,幼安之挥金,闵叔之不食遗蒜,无已之不受赠袍,何以尚之?至其瑰论精论,周知曲中,略于章句之末,而超于尺寸之外,可以参赜济务,昭远明微,盖仆之所深尚者。然数年以来,执论究迹,似犹独行一节之事,而未合于圣人通士之观,何也?夫徇时就功,世不能器;秉朴灭华,徒饰亡实。四者皆非通圣也。通士不居器而滞用,圣人不专质而丧文。故簠簋之器必饰金玉,栋梁之匠不雕濩落。何也?物有所不容,而贵有所必须也。今先生或者敦质而太略于文,器大而人莫能用。惟先生少自抑忍,顺卑俟时,以存人望,以忍交游之私。夫龙蛇之德,变化之义,先生蕴之素矣。仆恃知爱,輙敢既其愚臆,惟先生亮之。
译与宁兵备书 前些日子看见执事请求退职的奏疏,出仕与退处的大义,本来确实应当如此。朝廷对待执事是妥善的,执事的心愿也得以实现了;然而地方上的军民又将如何呢?我惭愧自己身处宫门之内,职司只是文书史籍之事,不能亲自参与言官所负责的政务,只能私下以言辞议论陈说,在士大夫朋友之间替执事伸张,这也实在太微薄了。再把意见投向不合的人,又招致他们的忌恨,必然受到阻挠,也就不奇怪形势如此艰难了。天下的事情,一百个人来成就还嫌不够,一个人来破坏却绰绰有余。大体说来,如今的人大多不能察明利害的实际,却一定要遂行个人意见,略去共同之处,只攻击彼此不同之处。因此泛泛议论的人散布无情的诽谤,身处祸患中心的人又暗中施加恶毒的攻击。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可以挽救而不使它败坏呢?我所愤怒惋惜的,难道只是为了执事吗?良吏不向上媚谄以求取民众的拥戴,特立之士不向众人求取没有非议,却希望在卓异而不随俗的人那里得到伸展,所以他们操守耿介而恩惠不遗漏,志向远大而声名不孤立。如今河南的儿童百姓,都在思念执事;京师士人中有卓异而不随俗的人,也有不必等到与执事执手共饮便能了解执事的人。执事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声望呢?也可以因此自我欣慰了。凭借地位而荣耀,是人人乐于趋附的;因为事务而承担地位的责任,却是人们一定要逃避的。因此有才干的人在混乱时承担艰难,庸碌无能的人却借尊贵地位安处于太平之时。如今做官的心态,没有谁能够改变这一点。平居时争夺显要职位来谋求私利,一旦事急便害怕受祸而很少承担责任;即使处在显要职位,也会打算推脱离去。即使执事将来被起用,恰逢时局无事,也免不了遭到言官想要摧毁的攻击;假如稍有事情发生,掌权的人按照利害来责求一时的功效,也必定有不肯舍弃执事的时候。只是希望执事坚定志向、安顿自身,不要因为一时的舆论而稍稍沮丧改变,这是我深切的期望。从前司马迁奋力抗拒众人的看法,不顾自身安危,为李陵伸张;李陵最终败坏了家声,连累了太史公。李陵确实是国家的杰出之士,却不能勇敢面对一时的恐惧,反而想侥幸期待不世出的功业,最终流落异俗之地,气节没有树立,身死之后志向也没有被世人明白,这是有义之士千百年来的遗憾。执事才能高超、立身卓异,不是庸常之人所能企及一二的;但执事能否在卓异而不随俗者的知遇中有所施展,正是我殷切盼望的。请执事认真谋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与何粹夫书 景明叩首,粹夫先生阁下:前些日子,先生把请求归退的奏疏给我看,我私下同子锺商量,认为暂且停止为好。何况当时正值多所忌讳的时期,恐怕有所触犯冒犯;而且奏疏即使上报,部里也不会同意,只是无益的举动。古人用礼义来决定出仕和退处:出仕不可苟且,退处难道可以轻率吗?请先生裁断。海内的朋友受到关注的,还剩多少呢?三四位君子都已经辞别时局。仲木退居高陵耕作,献吉羁留在大梁,德涵长久废居于岐下,子衡隐伏逃避在海滨。他们都有忧国伤人的思想,难道能没有哀叹朋友凋零困苦之感吗?先生却又想因愤懑世事而遂行长期离去的心愿;这样做固然痛快,恐怕却免不了被讥为偏狭之心,或者不合于义理上的退处之道。凭借形势而经营施行,顺着风气而随时教化,是旷世难遇的知遇之事。以常道应对变化,以成就容易之事来忍受艰难,是君子随时发挥作用的方法。如果稍有不合心意,不能忍受其中烦劳,便自行弃去,那么天下想要承受君子的恩泽,几乎就没有时候了。我不才,得以听教于先生。先生奉行廉洁、坚守耿介,明德高行,即使是子罕推却璧玉、幼安挥散钱财、闵叔不食别人遗留的蒜、无已不接受赠送的袍服,又有什么能超过先生呢?至于先生瑰奇精微的议论,周密通达而切中事理,略去章句末节,却超越尺寸范围,能够探究幽深、救济事务,明察远近、显明隐微,这正是我深深推重的地方。然而几年以来,您坚持自己的论断、考究事迹,似乎仍只是独自实行一方面的操守,却还没有合乎圣人和通达之士的见解,这是为什么呢?追逐时势、求取功名,世人不能把这种人当作有用之才;坚持朴实而抹灭文采,也只是徒然装饰而没有实际。四者都不是通达圣人的做法。通达之士不会拘守器物而妨碍实际作用,圣人也不会只专注于质朴而丧失文采。因此簠簋这样的礼器一定要用金玉装饰,建造栋梁的工匠也不会雕刻成空疏脱落的样子。为什么呢?因为事物有不能容许的方面,也有贵重之处必须具备的方面。如今先生也许过于敦厚质朴,而对文采太过简略;器量很大,却使人无法使用。只希望先生稍微自我抑制、忍耐,暂时顺从卑下的位置以等待时机,用来保存人们的期望,也忍受交游朋友的私情。龙蛇那样的德性、变化那样的道理,先生本来就已经蕴含在自身了。我倚仗彼此知心相爱,冒昧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只希望先生明察。
与李空同论诗书敬奉华牍,省诵连日。初怃然若遗,既涣涣然若有释也。发迷彻蔽,爱助激成。空同子功德我者厚矣。仆自念离析以来,单处寡类,格人逖德,程缺元龟,去道符爽。是故述作靡式,而进退失步也。空同子曰:「子必有谔谔之评。」夫空同子何有于仆谔谔也?然仆所自志者,何可弗一质之?追昔为诗,空同子刻意古范,铸形宿镆,而独守尺寸。仆则欲富于材,积领会神情,临景构结,不仿形迹。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有求似,仆之愚也。近诗以盛唐为尚,宋人似苍老而实疏卤,元人似秀峻而实浅俗。今仆诗不免元习,而空同近作间入于宋。仆古蹇拙薄劣,何敢自列于古人?空同方雄视数代,立振古之作,乃亦至此,何也?凡物有则弗及者,及而退者,与过焉者,均谓之不至。譬之为诗,仆则可谓弗及者;若空同求之,则过矣。夫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是故乾坤之卦,体天地之撰,意象尽矣。空同丙寅间诗为合,江西以后诗为离。譬之乐,众响赴会,条理乃贯;一音独奏成章则难。故丝竹之音要眇,木革之音杀直。若独取杀直而并弃要眇之声,何以穷极至妙,感情饰听也?试取丙寅间作,叩其音尚中金石;而江西以后之作,辞艰者意反近,意苦者辞反常,色澹黯而中理,披慢读之,若摇鞞铎耳。空同贬清俊响亮而明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义,此诗家要旨大体也。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辞,兼于诸义,不设自具。若闲缓寂寞以为柔澹,重浊剜切以为沉着,艰诘晦塞以为含蓄,野俚辏积以为典厚,岂惟缪于诸义,亦并其俊语亮节悉失之矣。鸿荒貇矣。书契以来,人文渐朗。孔子斯为折中之圣,自余诸子悉成一家之言,体物杂撰,言辞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尔。故曹、刘、阮、陆,下及李、杜,异曲同工,各擅其时,并称能。言何也?词有高下,皆能拟议,以成其变化也。若必例其同曲,夫然后取则,既主曹、刘、阮、陆矣,李、杜即不得更登诗坛,何以谓千载独步也?仆尝谓诗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辞断而意属,联类而比物也。上考古圣立言,中征秦汉绪论,下采魏晋声诗,莫之有易也。夫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诗弱于陶、谢,力振之,然古诗之法亦亡于谢。比空同尝称陆、谢,仆参详其作,陆诗语俳,体不俳也;谢则体语俱俳矣。未可以其语似,遂得并例也。故法同则语不必同矣。仆观尧、舜、周、孔子、思、孟氏之书,皆不相沿袭而相发明,是故德日新而道广,此实圣圣传授之心也。后世俗儒专守训诂,执其一说,终身弗解,相传之意背矣。今为诗不推类极变,开其未发,泯其拟议之迹,以成神圣之功,徒叙其已陈,修饰成文,稍离旧本,便自杌木□如小儿倚物能行,独趋颠仆。虽由此,即曹、刘,即阮、陆,即李、杜,且何以益于道化也?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今空同之才足以命世,其志金石可断,又有超代轶俗之见。自仆游从,获睹作述,今且十余年来矣。其高者不能外前人也,下焉者已践近代矣。自创一堂室,开一户牖,成一家之言,以传不朽者,非空同撰焉,谁也?《易大传》曰:“神而明之,存乎德行,成性存存,道义之门。”是故可以通古今,可以摄众妙,可以出万有。是故殊途百虑而一致同归。夫声以窍生,色以质丽,虚其窍不假声矣,实其质不假色矣。苟实其窍,虚其质,而求之声色之末,则终于无有矣。北风便冀,反复鄙说,幸甚。
与李中丞书自奉岳州颜色,澧州书问,今十余年来矣。执事名位日起,内外属望,仆诚亦私遂期仰。抚临之初,蒙降礼寒门,顷者又辱封书之贶,想聆德音,式如金玉。近覩执事疏奏条布,举拾兴革济务之功,格俗之化,盖次第具矣。天其犹有活中土人意邪?仆观比日之事,大率上多取容,而下多愤激。譬之天下之势,病弱者也,非一药可疗。容者养患以待亡,激者速祸而无补,故非得大国医使成专任奺试之效,何以救危困也?夫古之人,学道以为已也,学官以为人也,其心一也。道无为已之德,而官无为人之泽,所从学者异也。中者圣之则也,正者人之矩也。中正者,易之体用也。不容不激,维中维正,舍执事吾谁从乎?夫枢机得人,重于方镇,谓枢机约旋而慱被也。事势有不然者矣。上治则视枢机,上忽则视方镇。枢机之地,先君;方镇之地,先民。故方镇者,地远而官尊,地远官尊则力可抗,而权幸之威弗易及也。即使执事入参枢机,死无所容其巧力,而不可一日居,不如在方镇之犹获志也。仆之所望者,惟得专任久试,乃土中之幸。琐言鄙虑,无足采者,幸垂省览,复诲不宣。
译与李空同论诗书 恭敬地奉上华美的书信,连续读了好几天。起初茫然若有所失,后来却豁然开朗,仿佛有所释然。您启发我从迷惑中醒悟、从蒙蔽中通透,又喜爱并帮助我激励成就自己。空同先生给我的恩德太深厚了。我自己想到,自从离散以来,独处而少有同类,格拒他人而远离德行,准则缺少、失去良策,距离正道而乖违。因此写作没有规范,进退也失去步法。空同先生说:“你一定有直言不讳的评论。”空同先生对我哪里会有什么直言不讳可说呢?然而我自己所立的志向,怎么能不请您评定一下呢?回想从前作诗,空同先生刻意取法古代规范,仿佛用古代名剑铸造形体,却独自拘守尺寸。我则想在材料上求丰富,积累对神情的领会,面对景物构思结撰,不去仿效外在形迹。《诗经》说:“正因为自己拥有,所以才能相像。”以自身所有去追求相似,这是我的愚见。近来的诗以盛唐为崇尚,宋人似乎苍老而实际上疏略粗陋,元人似乎秀逸峻拔而实际上浅薄庸俗。如今我的诗不免染有元人的习气,而空同的近作间或流入宋人的路数。我的诗古拙艰涩而浅薄低劣,哪里敢把自己列在古人之中?空同正傲视数代,建立振兴古代的作品,却也到了这种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凡事有未达到标准的、达到后又退步的,以及超过标准的,都可以说是没有达到恰当之处。譬如作诗,我可以说是未达到的人;如果空同再向前追求,那就超过了。意象彼此呼应叫作合,意象彼此乖离叫作离。因此《乾》《坤》之卦,体现天地的创造,意象已经完备。空同丙寅年间的诗是合的,江西以后所作的诗是离的。譬如音乐,各种声音汇聚相会,条理才能贯通;单独演奏一个音而想成就篇章就很困难。所以丝竹之声幽微精妙,木革之声刚劲直截。如果只取刚劲直截的声音,而一概抛弃幽微精妙的声调,凭什么穷尽至妙、感动情感而修饰听觉呢?试取丙寅年间的作品来敲击它的声调,仍然合乎钟磬;而江西以后所作,文字艰涩的地方意义反而浅近,意义苦涩的地方文字反而平常,色调暗淡而内在合乎道理;缓缓展开来读,仿佛在耳边摇动鞞鼓和铃铎。空同贬低清俊响亮,而推重明柔、澹沉、着含、蓄典、厚之义,这大体是诗家的要旨。然而究其作者构思命意、铺陈文辞,本来是兼备各种意义,并不是刻意设置后才有。若把闲缓寂寞当作柔澹,把沉重浑浊、刻切逼迫当作沉着,把艰难诘屈、晦暗阻塞当作含蓄,把粗野鄙俗、堆积杂凑当作典厚,岂只是误解了这些意义,也连清俊的语句和响亮的节奏一同丧失了。鸿蒙荒远的时代已经过去。自有文字契刻以来,人文逐渐明朗。孔子因此成为折中各家之道的圣人;其余诸子各自形成一家之言,体察事物而各有创造,语言文辞也各不相同。君子并不把他们按照同一标准来对待,而只是取用其中的优点罢了。因此曹、刘、阮、陆,下至李、杜,虽然曲调不同而功效相同,各自擅长于自己的时代,都被称为能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文辞有高下,却都能够拟议事物,形成自己的变化。如果一定要把他们归为同一曲调,然后才取法,那么既然以曹、刘、阮、陆为标准,李、杜就不能再登上诗坛了,又怎么能说他们千百年来独步一时呢?我曾经说,诗文有不可改变的法则,就是语辞截断而意义相属,把同类联结起来并用来比拟事物。向上考察古代圣人立言,中间征引秦汉以来的论说,下至采择魏晋的声诗,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文章在隋代衰靡,韩愈努力振兴它,但古文的法则却在韩愈那里失传;诗歌衰弱于陶渊明、谢灵运之后,虽有人努力振兴,但古诗的法则也在谢灵运之后失传。过去空同曾称许陆机、谢灵运,我详细考察他们的作品:陆机的诗语言诙谐,但体制并不诙谐;谢灵运则体制和语言都诙谐。不能因为语言相似,就把他们完全同等看待。因此,法则相同,语言却不一定相同。我看尧、舜、周公、孔子、子思、孟子的书,都不是互相沿袭,而是彼此发明,所以德行日益更新,道理更加广大;这正是圣人与圣人传授的本心。后世庸俗的儒生专守训诂,执着于某一种说法,终身不能理解,已经背离了相互传授的本意。如今作诗,如果不推究同类事物而穷尽变化,开启前人尚未发明的地方,抹去模拟拟议的痕迹,以成就神圣的功业,只是叙述已经陈旧的内容,修饰成文;稍微离开旧有的本本,便自行像木头一样僵硬、像小儿倚靠物体才能行走,独自快走就跌倒。即使因此而成为曹、刘,成为阮、陆,成为李、杜,又对道术教化有什么益处呢?佛教有渡筏的譬喻,说舍弃筏子就能到达彼岸,到了彼岸就应当舍弃筏子。如今空同的才华足以传名于世,他的志向坚如金石,又有超越时代、超脱流俗的见解。我与他交游相从,得以看见他的著作,至今将近十多年了。他作品中高明的部分还不能超出前人,低下的部分已经踏入近代的路数。若要另自创造一座堂室、开辟一扇门户、形成一家之言并流传不朽,除了空同来撰写,还有谁呢?《易大传》说:“神妙而使之明白,在于德行;使本性成就并保存不失,是道义的门径。”因此能够贯通古今,统摄众多妙理,超出万有。于是道路虽有不同、思虑虽有百端,最终却一致同归。声音凭借孔窍而产生,色彩凭借形质而显美;如果使孔窍空虚却没有声,便不可能借助声音;如果使形质充实却没有色,也不可能借助色彩。假如只充实孔窍、空虚形质,却在声色末节上求取,最终就会一无所得。北风方便时,希望您反复阅读这些浅陋的言说,那就太幸运了。与李中丞书 自从在岳州承蒙您的亲切接见、在澧州收到您的书信,至今已经十多年了。执事的名位日益升高,内外都寄予期望,我确实也私下实现了仰望您的愿望。您初到任时,屈尊降礼来到寒门;近来又承蒙您赐下封缄的书信,想来听闻您的德音,确实如同得到金玉。近来看到执事的奏疏,条分缕析地陈述兴革和济务的功绩,以及改变流俗的教化,大概已经次第完备了。上天难道仍有意要拯救中原百姓吗?我观察近来的事情,大抵上层多取容忍,下层多怀愤激。譬如天下的形势,是一种病弱的状态,不是一剂药便能治好。取容的人是在养成祸患以等待灭亡,激愤的人是在加速灾祸而没有补救,所以若不是得到一位大国医,让他专任而长期试验成效,又凭什么挽救危困呢?古人求学于道,是为了成就自己;学习为官之道,是为了成就他人;他们的本心是相同的。道若没有成就自己的德行,官若没有施惠于人的恩泽,所从事的学习便不同了。中,是圣人的准则;正,是人的规矩。中正,是《易》的体和用。不容忍苟且,也不激烈偏执,只有中和正直;除了执事,我还能跟从谁呢?掌握枢机的人得到任用,比镇守一方更为重要,这是因为枢机能够约束运转而广泛施行。然而事情的形势也有不这样的时候。上层治理得好,就看重枢机;上层疏忽,就依靠方镇。枢机所在的地方,首先想到君主;方镇所在的地方,首先想到百姓。因此方镇之地距离遥远而官位尊崇,地远官尊,力量就可以抗衡,而权贵宠幸的威势也不容易达到那里。即使执事进入枢机任职,死后也没有地方容纳您的才力,且一天也不能安居,还不如在方镇任职,尚且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我所盼望的,只是您得到专任并长期试行,这才是中原百姓的幸运。琐碎的言语和浅陋的思虑,没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地方,幸望您垂意阅览;其余未能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