钤山堂集卷第十九
文华殿为我朝列圣讲学之所。皇上懋崇正学,慎徽彝典。顾殿之东室旧设佛像,乃命撤去,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数圣人制主设位而祠焉。冬十二月丁丑,惟奉安之期,夜漏四十刻,上亲奠告,辅臣礼卿、讲读儒彦咸预在列。笾豆苾芬,镫烛粲辉。仰瞻在上,如数圣人复生。既上御西室,天颜睟怡,玉音焕发,进诸臣而谕之曰:“朕奉圣师,以为景慕进修之地,然启沃交修,实望于卿等。罔朕弃于时。”诸臣咸欣踊感奋,自庆夫千载一时之遇。礼部尚书臣时退则恭录圣制祠告之文,祗承之谕及诸臣陈谢之疏,刊为书以昭示天下,而谓其僚嵩曰:“子宜叙夫所以刻兹编之意。”臣嵩谨拜稽言曰:“皇上兹举也,而众善具焉。正祀一也,原统二也,纳诲三也。佛氏之说乖义斁伦,诬惑民志。夫正祀则异教屏矣。羲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居君师之位,出治教以行道于上。周公孔子虽借其位而有其德,制礼述经以明道于下。圣圣相承,继天立极,实启道统之传,此万世帝王之师也。夫原统则圣学明矣。山岳仕杜壤以成其高,河海得众流以助其大,明王藉贤正以弘其德。昔高宗于傅说期之以启心沃心,喻之以盐梅舟楫。夫纳诲则众善达矣。夫是举也,三代而下吾未闻矣。嗟夫,非大圣人其孰能与于斯?此天所以开亿万载太平之休,岂偶然之故哉?夫摹天地,绘日月,则难为工。皇上圣德峻功,宏谟盛制,讵可以言词殚述。兹纪也,特文华之一事耳。而下土之臣诵丕焕之文,仰惟皇之极,其有不遵义迪德、复性合中者乎?臣无似,愿与臣庶共勉之。兹固臣时所以刻兹编之意也。”
○赠石潭汪先生序
石潭先生既谢事,居兰坂之上,境号殊绝。两溪环流,奇峰万迭,烟霭苍翠,恍与世隔。良田平野,鱼稻蔬果,无求于外而足。予往岁北归,自上饶趋弋阳,舍舟问道所由,以候公。时日将晡,山行三十里,深阻蒙蘙。稍近,闻溪流漰湃汹号,万木间。涉溪寻径,以抵公之庐。秉烛促席,语如梦寐。翌日,周览溪上,还坐层碧之楼。公指山云语予曰:「子知夫云乎?始触石?岭,才肤寸碧耳。稍泄泄然,蓬蓬然,其碧渐增,其层见溢出,轮囷迭积,弥漫渤郁,隐见诸峰间。积巳倏散,或散而复积,顷刻万变。而吾得静观焉。盖楼之胜,于是为最。故以层碧名焉。」嵩起愀然曰:「公诚乐于此乎?夫君子遭世之理,奋庸熙绩,使君受其益,德泽加于当时,名声流于无穷。是故嘉唐虞于上世,思殷夏于中古,许身稷契,迈迹房杜,斯哲人之令猷,志士之休烈也。其或遇合乖于几微,常变形于造次,江海怀魏阙之忧,平居兴漆室之叹,则有抚景不怡,当食忘味者矣。若夫茹芝商岩,洗耳颍滨,麋鹿之与处,猨狖之与居,置理乱于弗闻,托高间以自佚,韩子所谓独善自养,不忧天下者之所安也。岂世所望于公,抑公所自待者哉?」公嘿不应。于是予来京师二年矣,闻公摄养益完,关距益固。缙绅大夫道境上有欲造者,往往以疾辞,虽亲识罕得见其面。仲氏少宰公筑第邑之西溪,岁时往来山中,相对觞咏赏析为乐。予方恨二公之远,奉教之无期也,为造云山之歌,以寄予仰止之思。因季氏侍读君有之,归而献焉,以为公寿。歌曰:「万壑兮千峰,宛天台兮崆峒。被幽岩兮芳荰,荫白石兮长松。山中兮何有,白云兮日霏霏以承溜。辛荑药房兮薜荔为牖,我处我游兮乐且无咎。云出兮英英,矫游龙兮上征。云归兮何所,忽閴寂兮山之岵。亶舒卷兮何心,我啸我吟兮我道与伍。嗟山人兮列僊佩,明月兮」霞冠骑玄鹤兮下上,斸松苓兮永年,群龙兮满朝,威凤兮天路,蹇胡为兮山中独,淹留兮迟暮,攀双桂兮琼枝,望云山兮孰知我思。
○赠大宗伯夏公序
译文华殿是我朝历代圣君讲学的地方。皇上大力推崇正学,慎重彰明常法典制。但殿东室旧日设置了佛像,于是命令撤去,制作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圣人的牌位,设位祭祀。冬十二月丁丑日,是奉安牌位的日期;夜漏四十刻,皇上亲自祭奠告祷,辅臣、礼卿、讲读儒臣都预先列席。笾豆散发芳香,灯烛灿烂辉煌。仰头瞻望牌位在上,仿佛几位圣人重新降生。后来皇上驾临西室,面容和悦,声音明亮,召集诸臣并告谕说:“朕奉祀圣师,把这里作为仰慕圣人、增进修养的地方;但启发辅益、相互修明,实在要依靠诸位卿等。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被你们弃置不顾。”群臣都欣喜踊跃,感动奋发,自庆能够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礼部尚书臣时退朝后恭敬抄录圣制祠告文、皇上恭敬承受的谕旨,以及诸臣陈谢的奏疏,刊刻成书,用来昭示天下,并对同僚嵩说:“你应当为刻印这部书的意旨作序。”臣嵩恭敬拜谢并叩首说:“皇上这次举动,各种善美都具备了。端正祭祀,是第一点;追溯道统,是第二点;接纳劝谏,是第三点。佛氏的学说违背义理,败坏人伦,欺骗迷惑百姓的心志。端正祭祀,异端教派就被屏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处在君主和老师的位置,从上面施行政治教化,实行大道。周公、孔子虽然没有借助君主之位,却具有君师的德行,在下面制定礼制、阐述经典来阐明大道。圣人相承,继承天命,建立天下准则,实际上开启了道统的传承,是万世帝王的老师。追溯道统,圣学就明白了。山岳借助尘土堆积而成高大,河海汇聚众流而成广大,圣明君王借助贤能正直之士来弘扬德行。从前高宗对傅说期望他启发君心、滋润君心,用盐梅和舟楫来比喻他。接纳劝谏,众多善政就能通达。这一举动,自三代以后我还没有听说过。唉!如果不是大圣人,谁能参与这样的事业?这正是上天为亿万年太平美好而开启的机会,难道是偶然的吗?临摹天地、描绘日月,尚且难以让工匠胜任;皇上的圣德、高峻功业、宏大谋略和盛大制度,哪里能够用言辞全部叙述?这篇纪文,只是文华殿的一件事情罢了。然而下界臣子诵读光辉灿烂的文章,仰望皇上的最高准则,难道会有不遵循义理、践行德行、恢复本性而合于中正的吗?我没有什么才能,愿与臣民共同勉励。这本来就是臣时刻意刊刻这部书的用意。” 《赠石潭汪先生序》。石潭先生辞去官职以后,居住在兰坂之上,那里环境极其优美。两条溪水环绕流过,奇峰重重叠叠,烟霭苍翠,恍惚与尘世隔绝。良田平野,鱼、稻、蔬菜、水果一应俱全,不需向外求取也足够。我往年北归,从上饶赶往弋阳,离船上岸询问通往您住处的道路,来拜访您。当时天将近黄昏,我在山中走了三十里,山路深险,草木蒙蔽。渐渐接近时,听见溪流轰鸣奔腾,在万木之间发出汹涌声响。我渡过溪水,寻找小路,来到您的屋舍。点着蜡烛促膝而坐,说话仿佛在梦中。第二天,遍览溪上景色,回来坐在层碧楼中。您指着山上的云对我说:‘你知道云吗?开始接触石岭时,只不过是几寸宽的一片碧色罢了。稍后缓缓舒展、蓬蓬扩张,那碧色渐渐增加,层层显现溢出,盘曲叠积,弥漫浓郁,时隐时现在群峰之间。积聚以后忽然散开,有时散开又重新积聚,顷刻之间变化万千。而我能够静静观赏。大概这座楼的胜景,以这里最为优美,所以取名叫层碧。’嵩站起来忧伤地说:‘您真的以此为乐吗?君子处世的道理,是奋力建功、兴盛事业,使君主从中受益,使德泽施加于当时,使名声流传无穷。因此,上古赞美唐尧虞舜,中古思念殷商夏朝;以稷、契自许,追踪房玄龄、杜如晦的足迹,这才是贤哲的美好谋略、志士的美盛功业。’ 有时机遇不合,命运在仓促之间发生变化;有人身在江海却怀有忧虑朝廷的心,有人平居无事却兴起漆室女的叹息,于是会出现面对景物也不快乐、吃饭时忘记滋味的情况。至于在商山岩中采芝,在颍水之滨洗耳,与麋鹿相处,与猿猴同居,把天下的治乱置之不闻,寄身于高远闲适之境来自我安逸,那是韩愈所说的独善其身、自我保养、不忧虑天下之人的安处。难道这是世人对您的期望,或者是您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吗?’先生默然不答。于是我来京城已经两年,听说您调养身体更加完善,闭关自守的意志更加坚定。士大夫们经过您住处,往往想来拜访,您常以疾病推辞,即使亲近熟识的人也很少能见到您的面容。您的仲弟少宰公在城西溪边修筑宅第,每年按时往来山中,与您相对饮酒、吟诗、赏析作为乐趣。我正遗憾二位距离遥远,接受教诲没有日期,于是作《云山之歌》,寄托我仰慕您的思念。借季氏侍读君有事回去时,把它献给您,用来为您祝寿。歌说:‘万条山谷啊,千座山峰,宛如天台山啊,崆峒山。披着幽深山岩啊,芳香的荰草;荫蔽白石啊,长青的松树。山中啊有什么?白云啊每天纷纷飘动,承接着屋檐流下的水。辛夷栽在药圃啊,薜荔作为窗户;我在这里居住、游赏啊,快乐而没有忧患。云气升起啊,英英然;像矫健的游龙啊,向上飞行。’ 云气归去啊,归向何处?忽然寂静啊,山冈之上。它究竟舒展还是卷曲啊,怀着怎样的心意?我长啸,我吟咏啊,以我的道与它为伴。叹息山中人啊,佩戴着列仙的佩饰;明月啊,戴着霞光的冠冕,骑着黑鹤上下飞翔;挖取松苓啊,求得长寿。群龙啊,充满朝廷;威凤啊,飞行在天路。为什么偏偏独自在山中啊?长久滞留直到迟暮;攀折两株桂树啊,攀取美玉般的枝条;遥望云山啊,谁知道我的思念?《赠大宗伯夏公序》。
今 天子以上圣之资稽古崇礼图惟治功期登斯世于三五而犹以知人得贤为务之先公卿而下或谋揆政治或正定礼乐或赓歌风化皆得密迩衮黼亲承诏谕其有奇才瓌行足当大任者必简在 渊衷既久而亲试其然然后超用以观厥成若今大宗伯桂洲先生夏公其一也公始起官给事中正色立朝知无不言辨忠邪抑侥幸紏弊慝军国大政献替为多岿然谏垣之望然未有以表异也会建议亲蚕及郊庙诸礼一日 天子召见便殿赐敕若曰尔自居言官多所建白皆为国为民甚有裨益而耕蚕二事又见所以为朝廷广思忠爱之心朕特嘉尔忠赐四品服色降勑褒谕于是在廷之臣莫不动色悚叹以谓 上简注于公者久矣自是亲宠日隆未几升侍读学士仍掌谏垣又特赐金犀束带未几升少詹事召入翰林为学士未几进贰礼部遂正位宗伯未及期年超进六列晋锡便蕃冠绝伦类观公所遇合岂非明良相遇千载一时哉嵩甞感于古君臣之际矣虽有兴理愿治之君而不得其臣德业无自而弘虽有怀奇抱杰之贤而不遇其君谋谟无自而着夫莘野膺三聘之勤板筑副爰立之望不可尚巳后世若唐太宗马周一见欢若鱼水言听谏行显爵美秩?之无所惜宋哲宗拜苏轼翰林学士赐对衣金带夜召禁中叹曰奇才使二臣者不遇二帝亦坎壈羁旅沈郁庶僚耳然周以常何之荐轼以神考之知若公者非有因缘凭借之资崛起恒列跻于大僚兹实惟 圣天子知人则哲之明远追古帝王而非后世之君所能及也嵩忆公始释褐时甞召试馆职有司者偶失选抡当时论者深致夫遗珠之叹讵知夫材巨者用宏积厚者发骏天之成就英贤固自有在耶公方为霖为砺摅尧舜君民之志匹休古名臣之业,以赞翊我圣天子中兴之盛治,所谓马周之奏疏,苏轼之文章,盖不足为公道矣。而遇合之奇,适有相类者,故予特备论之,以谂诸吾党之士,相与庆公之有遭,而观其成焉。
○送丘潮州序
潮为州,在南海万里外,限以五岭,汇以重溟,鸟道蔽日,鲸波浴天,岛夷卉服,言语莫辩,前代仕者恒弗乐至。其地韩文公至,其地人始知书,则去中国远且陋,故然矣。明宅有天下,环海内外,视同户闼,置吏分治,其守长缺,率简廷绅有文行材谞者往践其任,拥传褰帷,崇显威重,与内郡浖潮之士观艺上国,射策决科,召居金马石渠之署,彬彬然与国士偕焉。夫其生穷海之崖,革扩陋之习,兴文儒之教,非皇化远被耶?化之所被,虽草木顽类,飞走异汇,罔不咸若。今之恶溪有冥顽不灵为民害如鳄者乎?异持鳄虽冥顽不灵为民害,韩公文而驱之,鳄辄避徙去,异类犹尔,矧今士皆知学,文教蔚兴,时乎?然则潮之俗易谕,其民易格,其为令易行,化易洽,可知也。礼部员外郎丘君主静擢守潮州,君之去也,无昔人不乐至之叹,奉宣天子德意,治教斯民,吾知其易易然矣。予闻潮之东有山焉,韩公尝登览,植木其上,邦人因称其山为韩山,木为韩木,景仰严祀,有堂有祠,君子流风遗泽,为世所慕如此,主静其尚往而求之哉。
○送翁少参序
德与位,其进也必有渐乎?王者制用贤之典,布内外百执事以分理天下之务。抡材计考,小大承序,摩以岁月,使其人安乎其卑,而湏之以久,观乎其成,而无觊乎其速。涵濡培殖,以粹其德也;更尝练习,以达其材也;砥砺濯磨,以洁其操也。三者,君子所以渐于进也。《易》渐之诸爻,皆取象于鸿。夫鸿之为物,时至而群,序自干而盘而逵,有渐进之义焉。今夫木之始生也,拱把寻丈耳,其既盛也,鼓之以雨风,饱之以霜雪,厚之以土壤,挺然劲,蔚然乔矣。其久也,横涧绝壑,干云霄而蔽日月矣。无他,进有渐也。君子蓄德居善,以驯致崇显,何以异于是?翁君进吉,起家蜀泸,观艺于京师,铨授得吏部司务。君低徊其间,余七年,稍迁祠部员外郎,进主客郎中。又三年,擢拜广东布政参议。于是去下而即崇矣。其寮寀荣之,相率请于大宗伯李公,属予言以为行赠。予知君质厚不浮,敦朴有裕,营职治事,循循然安之,所谓湏久而不失其渐者欤?往哉,无亦惟是令德之是图焉!振仪天路,作栋明堂,吾于子乎观之矣。
○赠李宗介序
译如今,天子凭借极高的天资考察古制、崇尚礼仪,谋划以治功使当世达到三代、五帝的盛况,却仍把知人善任视为首要事务。公卿以下,有的谋划政务,有的厘正礼乐,有的以诗歌相继歌咏风化,都能亲近天子、亲承诏谕。其中有奇才异行、足以担当重任的人,天子必定早已记在心中,经过长久观察后亲自试用,确认确实如此,然后破格任用,以观察他的成就。如今的大宗伯桂洲先生夏公,就是其中一人。夏公起初任给事中,正色立朝,知道的无不直言,辨别忠奸,抑制侥幸,纠正弊病,在军国大政方面提出的意见很多,卓然成为谏官中的声望人物,但当时还没有因此得到特别表彰。适逢他建议举行亲蚕以及郊庙等礼仪,一天,天子在便殿召见他,赐给敕书说:‘你自任言官以来,提出了许多建议,都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很有裨益;耕田、养蚕两件事,更可见你是为了朝廷而扩大忠爱之心。朕特别嘉奖你的忠诚,赐给你四品服色。’于是降下敕书褒奖晓谕。在朝群臣无不为之动容、惊叹,都认为皇上留意夏公已经很久了。从此,夏公受到的亲信宠爱日益深厚。不久升为侍读学士,仍掌管谏垣,又特赐金犀束带;不久升为少詹事,召入翰林院任学士;不久升任礼部侍郎,继而正式任大宗伯。不到一年,便越级升入六卿之列,晋升和赏赐接连而来,超过同类官员。看夏公所遭遇的知遇,难道不是明君与贤臣相遇、千载难逢的盛事吗?我嵩曾经感慨古代君臣相遇的情形:即使有振兴治理、希望天下大治的君主,如果得不到贤臣,他的德业便无从弘扬;即使有怀抱奇才、卓异出众的贤人,如果遇不到知己的君主,他的谋略也无从显现。莘野的伊尹承受商汤三次聘请的殷勤,板筑之间的傅说符合武丁拜相的期望,后世再没有超过他们的了。唐太宗时,马周一经见到太宗,君臣欢洽如鱼得水;马周的言论被采纳,谏诤得以施行,显赫爵位和优厚俸禄都毫不吝惜地赐给他。宋哲宗任命苏轼为翰林学士,赐他朝服金带,夜里召入禁中,感叹说:‘真是奇才!’假如马周、苏轼没有遇到唐太宗、宋哲宗,也不过是困顿羁旅、沉沦在众官之中的人罢了。然而马周凭借常何的推荐,苏轼凭借神宗的知遇;夏公却没有凭借什么因缘和资助,突然从平常的行列中崛起,升到显要大臣之位。这实在是圣天子知人善任、明察如哲的光明,远远超过古代帝王,不是后世君主所能相比的。我回忆夏公刚脱去布衣、开始做官时,曾被召试任馆职,主管选任的人偶然错过了他。当时议论的人深深发出遗珠之叹,哪里知道才力宏大的人必有宏大的任用,积累深厚的人必有迅疾的显达,上天成就英贤,自有安排呢?夏公如今正要成为甘霖、成为砥柱,施展使君主和百姓达到尧舜之治的志向,与古代名臣的功业相媲美。用来辅佐圣天子中兴的盛大治理,所谓马周的奏疏、苏轼的文章,大概都不足以说明夏公的成就了。不过,他所得到的奇特知遇,恰好有相似之处,所以我特意详细论述这些,告诉我们同道之士,一同庆贺夏公有幸得到知遇,并等待观看他的成就。○送丘潮州序 潮州作为州,位于南海万里之外,被五岭隔绝,汇入重重海洋;鸟道遮蔽日光,鲸涛高接云天;岛上夷人穿着草木织成的衣服,语言无法辨认,前代任官的人常常不愿前往。韩文公到过这里,这里的百姓才开始知道读书;这里离中原遥远而且闭塞,所以过去才会这样。明朝统治天下,海内海外都视同门庭之内,设置官吏分别治理;州守有空缺时,通常挑选朝廷士大夫中有文才、品行和才智的人前去任职。他们接受驿传、揭帷赴任,享有崇高显要的威望;内地郡县的士人和潮州士人一起到京师观摩学业,参加射策考试、考取科第,被召入金马门、石渠阁任职,文雅有礼地与国士并列。那些生长在穷海边地的人,革除狭陋习俗,兴起文儒教化,难道不是皇帝的教化远远传播所致吗?教化所到之处,即使是草木和顽愚之类,即使是飞禽走兽等异类,也没有不各得其宜的。如今潮州的恶溪中,难道还有像鳄鱼那样冥顽不灵、危害百姓的东西吗?当年韩公主持驱鳄之事,鳄鱼虽然冥顽不灵、危害百姓,韩公写文章驱逐它,鳄鱼便躲避迁走了。异类尚且如此,何况如今的士人都知道学习,文教正兴盛呢?这样看来,潮州的风俗容易教导,百姓容易训服,政令容易施行,教化容易普及,是可以知道的。礼部员外郎丘君主静被提升为潮州知州。君此去,已经没有古人不愿前往潮州的叹息了;他奉行天子的德意,治理并教化当地百姓,我知道一定会非常顺利。我听说潮州东面有一座山,韩公曾经登临游览,并在山上栽种树木,当地人因此称这座山为韩山,称树为韩木,景仰韩公,庄严祭祀,建有堂和祠。君子的流风遗泽,受到世人如此仰慕,主静难道不应前去寻访吗?○送翁少参序 德行和官位的进升,必定都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吗?君王制定任用贤能的法典,安排内外各部门的官员分别治理天下事务。选拔人才,按照考核结果,无论职位大小都依次升迁,用岁月磨炼他们,使其安于低位,等候较长时间,观察其成就,而不让他们希求迅速升迁。用教化涵养、培育滋长来使他们的德行纯厚;用更换职位、经历事务来训练他们,使他们的才能通达;用磨砺洗濯来使他们的操守清白。这三方面,就是君子逐步进用的途径。《易经》“渐”卦各爻,都取象于鸿雁。鸿雁这种鸟,时令到了便成群而行,次序从水边起,到盘旋,再到高处,有逐渐前进的意义。树木刚开始生长时,不过能合抱、几寻、几丈罢了;等到茂盛以后,经受风雨鼓荡、霜雪滋润、土壤加厚,便挺拔坚劲、茂密高大了。时间久了,树干横跨山涧、截断深谷,高入云霄而遮蔽日月。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进展有渐次。君子蓄养德行、安处善道,逐步达到崇高显赫,和这有什么不同呢?翁君进吉,起家于蜀地泸州,到京师观摩学业,经铨选授任吏部司务。他在这个职位上徘徊了七年多,稍稍升为祠部员外郎,又升任主客郎中。又过了三年,被提升为广东布政司参议。这样便离开低位而登上显要职位了。他的同僚为他感到荣耀,一同向大宗伯李公请求,嘱托我写文章作为赠行之作。我知道翁君质朴厚重而不浮华,敦厚朴实而宽裕;办理职务、处理事务,循序而行,安然处之,这就是所谓等待长久而不失去渐进之道的人吧?去吧,希望你也只谋求这样的美德!在天路上振作仪容,成为明堂的栋梁,我将从你身上看到这一点。○赠李宗介序
宗介将之泰安之任,今大宗伯序庵公,其伯兄也。公语之曰:「士筮仕得五品秩为大夫,出专方州,不已荣乎?饥寒疾痛,下有欲也,于我乎求遂;簿牒期会,上有委也,于我秋责成,不已难乎?夫履宠思辱,居难思殆,子如何而可?」宗介跽以请曰:「愿有教也。」他日公语诸嵩曰:「吾弟狷介人也,少从吾学,日坐一室,执册而诵,思颛颛焉,疾风冥雨之弗知也。非其人不妄与之交,性所不合不与之言。吾患其不谐于政也。」嵩曰:「夫狷,孔子之所取也。宗介诚狷于守官也,公无患耳矣。夫人之性,各有所受也。尚大者喜功,其智足以集务,其弊也或放而不制;恶通者明节,其执足以矫俗,其弊也或隘而少容。均之非中也。然君子曰:『与其放也,宁隘。』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夫不为者,有所执也。狷然后能执。夫苟有执矣,必能决择于是非取与之间,不为物屈,不为利疚,将于道几矣,而奚有于从政哉?」虽然,吾有以告宗介:「诗有之曰:『申伯之德,柔惠且直。』宗伯公明德令望,含和挺直,粹然中正而天下仪焉。宗介其亦归而求之哉!」凡与宗介游者,皆公之门人及礼部之属也,各赋诗饯之。嵩承公命序之。
○送佥事李君序
李君宗周将之四川按察之任,人或曰:“语有之:‘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俎以代之。’夫俎豆、军旅异习,州邑、蛮貊异观,礼乐、政刑异施。今之按察,冠惠文,衣绣,乘传,按行所部,察冤抑,紏贪墨,其官刑官也。李君簉属乎春官之署耳,熟典章,目习仪数,愉翼周旋,优柔平中,行不矫厉,言无朴嚣。一旦操吏安与珥笔者侣,责以狱讼之事,无乃异乎?”予曰:“不然也。夫礼与刑,其异体同用也。经纬品节,整齐民志,是之谓礼;束缚芟刈,禁戢奸慝,是之谓刑。昔者圣王防民之欲,为礼以制之。为之宫室车舆之居有等,为之衣裳组绶之服有式,为之尊彝罍爵之器有度,有朝觐聘问射御师田之典,有冠婚丧祭之仪,使民习而行之,不敢踰侈?僭,遂其非分之为。其久也,迁善远罪,被教成俗,而忠信仁义兴焉。自夫礼废,而后民荡;民荡,而后日陷于刑辟而莫之禁。由是不得巳而用刑焉。故礼者,止其未萌者也;刑者,禁其已萌者也。异体而同用也。夫礼乐之教四达,而天下治。今天子稽古崇化,超然远览三代圣王之制,兴举旷坠,厘正讹谬,条析仪度,粲然大备。传曰:‘礼乐百年而兴者,其在兹欤?’海内承德,仁义忠顺之行兴,政简刑措之治致。吾于李君之行观之矣。
○赠王子仪序
洞庭山在震泽中,气状淑特,涵浸巉郁,为吴奥区。少傅守溪公以名德大老实居其间,高风峻节,震耀海内。天子特遣大行人持诏即山中之庐致存问焉,欲起而授之政。公曰:“吾老矣,不可以复?宠禄屣脱世故,惟与沙禽野老追逐于云月之间。”呜呼,其诚乐于此山者耶!君子进则坐于庙堂,得君行志,致理于天下;退则处丘壑,著书明道,以觉来世。公在正德初入筦机务,值权奸柄国,奉身而退,盖归十有余年,日惟勘书着文,精奥演迤,极作者之趣而止。则公虽未竟其弥纶之业,而陈义作则,卓尔大雅,振起斯文之衰,非来学之幸耶?世之学士大夫,思考德问业,庶几一造公之堂,而湖山敻僻,渺不可即,则往往幸见其嗣人,询公之起居,时问讯以致夫仰止之私。故子仪之官南都也,人之爱之者有加焉。子仪,公之仲子也,以荫补南京督府都事,静慎而和,巽恭而执,礼被服无华章。人之爱之,又以其能子也。故其以三载考绩而归也,众相与谋绘图赋诗,佐其称觞之庆,而嵩遂书所以为公寿者致之,俾归而献焉。赋者八人,出翰林者五,皆公之门人也。其三人同里云。
○赠胡用甫序
译宗介将赴泰安任职。如今的大宗伯序庵公,是他的长兄。序庵公对他说:‘士人初次做官,得到五品俸秩而成为大夫,出任一方州郡的专职长官,难道不是很荣耀吗?百姓有饥寒疾病之苦,下面有愿望要向我求得实现;文书期限和会计考核,上面有任务委托给我,到了秋天还要责成我完成,难道不是很困难吗?享受宠荣时要想到耻辱,处在困难中要想到危险,你怎样做才可以呢?’宗介跪下请教说:‘希望得到您的教诲。’另一天,序庵公对我嵩说:‘我的弟弟是个性情狷介的人,小时候跟我学习,每天坐在一间屋里,拿着书诵读,思想专一,连狂风阴雨都不知道。不是合适的人,他不随便同他交往;性情不合的人,他不与之交谈。我担心他不能适应政务。’我说:‘狷介正是孔子所取的品德。宗介如果确实在守职方面狷介,您就不必担忧了。人的性情,各有所禀受。崇尚宏大的人喜欢建立功业,智慧足以处理事务,但弊端有时是放纵而不能自制;厌恶圆通的人明白操守,执守足以矫正世俗,但弊端有时是狭隘而缺少容人之量。这两种都不是中道。然而君子说:“与其放纵,宁可狭隘。”孟子说:“人有所不做,然后才能有所作为。”所谓不做,就是有所执守。只有狷介,才能有所执守。既然有所执守,就一定能在是非、取舍之间作出决断,不被外物屈服,不因利禄而忧病,这就接近于道了,哪里还会妨碍从政呢?’虽然如此,我还有话要告诉宗介:《诗经》说:‘申伯的德行,柔和而仁惠,又正直。’宗伯公有光明的德行和美好的声望,内含和气而挺立正直,纯粹中正,天下人都以他为准则。宗介也应当回去向他求取这些吧!凡是和宗介交游的人,都是序庵公的门人以及礼部的属官,各自作诗为他饯行。嵩奉序庵公之命为诗集作序。○送佥事李君序 李君宗周将赴四川按察佥事任职,有人说:‘古语说:“厨师即使不掌管厨房,尸祝也不越过祭器去代替他。”礼器礼仪与军队事务是不同的技能,州县与蛮夷地区是不同的情形,礼乐与政刑是不同的施用。如今的按察官,戴惠文冠,穿绣衣,乘驿马,巡行所辖地区,察究冤屈,纠察贪污,他是掌管刑狱的官。李君只是属于春官礼部的属员罢了,熟悉典章,眼中习见仪礼制度,和顺周旋,宽厚平正,行为不矫饰严厉,言语不粗鲁喧嚣。如今忽然拿着官吏的文书,和掌笔记录的人为伴,承担诉讼案件之事,岂不是不同了吗?’我说:‘不是这样。礼和刑,形式不同而作用相同。使等级秩序和礼节制度贯通,整齐百姓的心志,这叫礼;束缚、剪除,禁止、制止奸邪,这叫刑。过去圣王防止百姓的欲望,制定礼来约束它:规定宫室、车舆的居处有等级,规定衣裳、组绶的服饰有制度,规定尊彝、罍爵等器物有尺寸,规定朝觐、聘问、射、御、军、田等典礼,规定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仪式,使百姓学习并实行,不敢越界奢侈、僭越妄为,最终不去做非分之事。时间久了,百姓迁善远罪,接受教化而形成风俗,忠信仁义便兴盛起来。’ 自从礼废弃以后,百姓才放荡;百姓放荡以后,便日益陷入刑罚而没有什么能够禁止。因此不得已才使用刑罚。所以,礼是制止尚未萌发的恶;刑是禁止已经萌发的恶。形式不同而作用相同。礼乐教化四方通达,天下便得到治理。如今的天子考察古制、崇尚教化,高远地考察三代圣王的制度,兴复废坠的礼制,厘正讹误,分条厘析仪礼法度,灿然完备。《传》说:‘礼乐要经过百年才能兴盛,大概就在今天吧?’ 天下承受皇帝的德化,仁义忠顺的行为兴起,政务简约、刑罚停止的治理得以实现。我将从李君此行中看到这种情形。○赠王子仪序 洞庭山在震泽之中,气象清秀奇特,水气浸润,山势高峻深郁,是吴地深处的胜境。少傅守溪公以有声望有德行的老臣身份居住在那里,清高的风操和峻洁的节行震动照耀海内。天子特意派大行人持诏到山中的居所慰问存候,想起用他来任职。守溪公说:‘我老了,不能再接受恩宠俸禄,脱离尘世事务,只愿同沙禽野老在云月之间来往。’唉,他确实是以这座山为乐吗?君子在朝廷任职,就坐在朝堂之上,得到君主信任而施展志向,使天下得到治理;退居山林,就居处丘壑,著书明道,以启发后世。守溪公在正德初年进入内阁掌管机要,恰逢权奸执掌国政,便保全自身退去,回归山林十多年,每天只考订书籍、撰写文章,精深奥妙,流畅绵延,尽情体会作者的意趣才停止。因此,守溪公虽然没有完成经纶天下的事业,但陈明义理、建立规范,卓然具有大雅风范,振兴这篇文章的衰微,不正是后来求学者的幸运吗?世上的学士大夫想要考察德行、请教道业,希望有一天能到守溪公堂上拜访,但湖山遥远偏僻,渺茫得无法到达,于是往往庆幸能见到他的后人,询问守溪公的起居,时常问候,以寄托仰慕之情。因此,子仪任职南都时,爱护他的人更多了。子仪是守溪公的次子,以父祖荫补为南京督府都事,安静谨慎而温和,谦逊恭敬而有操守,礼服穿戴没有华丽的纹饰。人们爱护他,又因为他是有才能的儿子。因此,他任满三年考核成绩后归来,众人共同谋划绘图作诗,帮助举行举杯祝寿的庆贺,于是嵩写下替守溪公祝寿的文字送给他,让他回去进献给父亲。作诗的共有八人,其中五人出身翰林,都是守溪公的门人;另外三人和守溪公同乡。○赠胡用甫序
禄与位,世所慕以为荣者也。父母以是望其子,子之欲孝者,以谓非是无以慰悦其父母之心。读书为学,纂言为文,凡以为仕禄之具而已。是故虽有贤者,不能以自振也。昔者七十子之学于孔子也,其得以孝称者,曰曾子、闵子而已。曾子弊衣而耕于鲁之野,闵子辞季氏之宰,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夫二子者,未闻其禄仕也。学于圣门,德成为大贤,名在万世,其所以为孝者,如是耳矣。今世之士,不务曾闵之学,必谓禄仕为足致孝其亲,则是今之士之孝其亲,顾独优于曾闵者邪?庐陵胡用甫氏,始举于乡,既而连举进士不第,来南雍学于后渠崔子之门。崔子者,文学论议高一世,罕所许可,独心伟用甫语与终日。用甫尝学于西泉刘子,为古文词简健有法;又尝学于阳明王子,习其说而宗之。夫学以适道,则不诐;取正于君子,则是非不谬;德以弸之,艺以襮之,禄与位虽未至,其得为用甫病耶?用甫间来语予曰:“二亲年并六十,羁业于兹,不能有所顺适其志。若欲得予文为寿者,予故以是说张之。”书以寿翁孺人,且谂诸乡人曰:“无徒荣彼而易此也。”
○赠严明府序
予闻今之最吏也,曰:其赋集也,其讼理也,其役均也,其豪右戢而善良者植也。赋之弗集,讼之弗理,役之弗均,豪右肆而善良者弗植,斯诚旷其职,宜殿且罚。赋集而巳矣,讼理而巳矣,役均而巳矣,奸戢暴禁而巳矣,亦吏之常耳,不足道也。昔者君子之论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夫仁义塞其中,忠敬廉让出于躬,而孚乎其人,所谓行与德也,可尊者也。师辨乐,祝史辨祀,吏辨文法,所谓艺与事也,可后者也。先王之世,右贤左能,其始也考行于里,其举而授之位也,则公卿庶士皆得其才。后世科目取士之制兴,而国论不及乎里巷之实,士之进者类以浅薄浮蔓之文,而其试吏也,又尝出其辨智敏给之才,皆足以取誉,故虽有好修之贤,而才与艺或诎,则世称之者亦少焉。严君季祥,归安人也,数举进士不利,乃就常格得一令,补吾邑。君之为邑四年矣,集赋,理讼,均役,戢暴,不遗余力,校其能,固不尽出世吏下也。然君子所称异于是曰:君操志谨洁,自其穷时,物无苟取,无饰行,无诐词。其为仕也,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欲为,每饭脱粟,安之。嗟夫,其所谓行成而好修,有里巷之实者耶?君将奏绩于朝,予故着是说以张之,俟夫司陟明者择焉。
钤山堂集卷第十九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
序(二)
◆序(二)
赠太子太保元辅李公序
送户部尚书秦公序
赠大宗伯月湖杨公序
赠大宗伯张公之任南京序
少司徒吴公考绩序
少司寇胡公赴召序
赠陆选之序
赠李运司序
赠易扬州序
赠萧提学序
○赠太子太保元辅李公序
海之大,不知其几千万里也。天下之水,至自江淮河汉,譬若输约然。方其破崖堑,辞封邑,排沙石,委折而东下,亦不知其几千万里也。江之水不与淮谋,河之水不与汉谋,输约于海,若同心然。是故有容,莫如海。今夫大雅宏达之君子,蓄德积望,登庸庙朝,为天子之相,环天下士,奔走王国,何啻江淮河汉?然其输约于天子之相也,各以其道:至智者以谋,勇者以功,瓌藻者以文,忠仆者以德,而皆天下之才也。苟有以与之,将不胜其至,而相道愈光。是故晏然庙堂,不动声色,士无贤不肖,乐出其门下,武夫隶人,亦莫不想闻其风采,覩之为快,而天子实恃以为安。此其树风声而布德泽也,岂不远哉?嘉靖十年,天子虚内阁之位,久难其选。中外之士相与议曰:“必序庵李公其人。”巳而,上出手勑,果柄用李公。士则相与贺曰:“是所谓休休有容者,非耶?”公昔起翰林,为编修,巳颀然有公辅之望。及升侍读谕德学士,历二十余年,乃晋贰礼部,遂正位宗伯。当圣天子礼乐维新之日,赞翊大议,惇典正祀。上每有密谕,亲洒宸翰,称为大宗伯而不名,特赐玉带银章,玺书褒谕。今晋秩宫保,眷遇益隆,而公谦慎抑畏,常如一日,未始少易其素。平居无疾言遽色,掩覆人过,推引后进,乐善如不及。以故缙绅之士觌德诚服者,不谋而同词焉。昔之论相道者,必以搜扬善类,集众思,广忠益为贤。然则光辅太平,弼谐中兴之治,公其果慰于士大夫之望哉?公河间任丘人也。其地实在瀛海之间。嵩甞以谓,雄波巨浸,吞吐汇积,锺美孕粹,必有异人者出焉。观于公伟度弘量,其信然矣。河间之仕于朝者,谋属言于嵩,以为公贺。嵩昔在礼部,获辱寮寀,涵沐渊懿,窃自谓知公之深而识其大者,故借海为踰。
○送户部尚书秦公序
译俸禄和官位,是世人所羡慕、认为荣耀的东西。父母因此期望自己的儿子,想尽孝的儿子也认为,若没有俸禄官位,就无法使父母的心意得到安慰和满足。读书求学、编纂言论、写作文章,都是为了取得做官求禄的工具罢了。因此,即使有贤能的人,也不能靠自身振作起来。过去七十名弟子向孔子学习,其中能以孝著称的,只有曾子和闵子而已。曾子穿破衣在鲁国田野耕作,闵子辞去季氏的家宰,说:‘如果还有人再来召我,那么我一定已经在汶水之上了。’这两个人,没有听说他们做官求禄。他们在圣人门下学习,德行成就而成为大贤,名声流传万世,他们所行的孝道,就是如此。如今世上的士人不致力于曾子、闵子的学问,却一定说做官求禄才足以对父母尽孝,那么如今士人孝敬父母,难道反而独独胜过曾子、闵子吗?庐陵胡用甫,起初在乡试中举,后来接连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来到南雍向后渠崔子求学。崔子学问文章和议论高出当世,很少许可别人,却独独认为用甫的言论伟大,愿意整日同他交谈。用甫曾向西泉刘子学习古文,文章简练刚健而有法度;又曾向阳明王子学习,研习并尊奉他的学说。求学如果是为了通达道义,就不会偏邪。从君子那里取得正道,是非就不会错乱;用德行充实自己,用才艺表现自己,即使俸禄和官位尚未到来,又怎么会成为用甫的忧患呢?用甫有时来对我说:‘我的双亲年纪都已六十岁,我羁留在这里求学,不能做什么来顺遂他们的心愿。如果想得到您的文章为他们祝寿,所以我特意用这番话来请您写作。’ 我写这篇文章为老翁和孺人祝寿,并且告诫乡里人说:‘不要只把那些东西看作荣耀,却轻视这一方面。’ ○赠严明府序 我听说如今评价最好的官吏,是说:赋税能够征收齐全,诉讼能够审理,劳役能够均平,豪强得到收敛而善良百姓得到扶植。赋税不能征收,诉讼不能审理,劳役不能均平,豪强肆意妄为而善良百姓不能得到扶植,这确实是荒废职守,应当考核列为下等并予惩罚。赋税能征齐,诉讼能审理,劳役能均平,奸邪得到收敛、暴行得到禁止,也只是官吏的通常职责,不值得特别称道。过去君子评论说:德行成就高于一切,才艺成就次之;品行成就优先,事务成就居后。仁义充满内心,忠诚、恭敬、廉洁、谦让从自身表现出来,并使人信服,这就是品行和德行,是值得尊崇的。乐师辨别音乐,祝史辨别祭祀,官吏辨明文书法令,这就是才艺和事务,只能放在后面。先王时代尊重贤德而轻视才能,起初在乡里考察品行,推荐并授予官位时,公卿和庶士都能得到适合的人才。后世科举取士制度兴起,国家的评议不再涉及乡里的实际情况,士人进身大多凭借浅薄浮泛的文章;等到考察他们做官,又往往取其明辨、机敏、善于应对的才能,这些都足以博取声誉。因此,即使有爱好修养的贤人,若才能与技艺有些不足,世上称许他的人也就少了。严君季祥,是归安人,多次参加进士考试而未能考中,于是按照常规取得一个县令职位,补任我们县。严君治理本县已经四年了,征收赋税、审理诉讼、均平劳役、收敛暴行,竭尽全力;考察他的才能,当然并不完全在世俗官吏之下。然而君子所称道的特别之处在这里:严君操守志向谨慎清白,从困顿时起,对外物没有苟且取用,不粉饰行为,不说偏邪的话。他做官以后,约束自身以及妻子儿女,不敢满足内心想要的欲望,每餐只吃脱去粗皮的粟米,也能安然接受。唉,这难道就是所谓品行成就、喜好修养,具有乡里真实品德的人吗?严君将向朝廷奏报考绩,所以我特意写下这番话来表彰他,等待负责升降考核的官员明察选择。钤山堂集卷第十九 ●钤山堂集卷第二十 序(二) ◆序(二) 赠太子太保元辅李公序 送户部尚书秦公序 赠大宗伯月湖杨公序 赠大宗伯张公赴任南京序 少司徒吴公考绩序 少司寇胡公赴召序 赠陆选之序 赠李运司序 赠易扬州序 赠萧提学序 ○赠太子太保元辅李公序 大海广大,不知道有几千万里。天下的水,从江、淮、河、汉而来,譬如注入海中的水道。它们起初冲破山崖沟堑,离开封地,排开沙石,曲折向东流下,也不知道有几千万里。江水不与淮水谋划,河水不与汉水谋划,却共同流入大海,仿佛同心协力。因此,能够容纳万物的,没有比大海更大的。如今那些高雅宏通的君子,蓄积德行、积累声望,登朝任用,成为天子的宰相,天下士人环绕着他,奔走于王国,哪里只是江、淮、河、汉呢?然而他们汇聚到天子之相那里,各自凭借不同的道路:最有智慧的人凭谋略,勇敢的人凭功劳,文采瑰丽的人凭文章,忠诚笃实的人凭德行,但都是天下的人才。如果有人能够容纳他们,他们将源源不断地前来,而宰相的事业也会更加光明。因此,宰相安坐朝廷,不动声色,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乐于出入他的门下;武夫和小吏也无不希望听闻他的风采,见到他便感到快意,而天子实际上依赖他来获得安定。这就是树立声望、传播德泽,难道影响不深远吗?嘉靖十年,天子空缺内阁职位,长期难以选定人选。朝廷内外的士人共同议论说:‘一定是序庵李公这个人。’不久,皇上亲自下手敕,果然任用李公掌理内阁。士人们便共同祝贺说:‘这就是所谓宽厚有容、休休有道的人,不是吗?’李公过去从翰林院起家,任编修时,已经颇有宰辅的声望和希望。升任侍读、谕德、学士以后,历经二十多年,才升任礼部侍郎,终于正式成为大宗伯。正值圣明天子礼乐更新之时,他辅佐参与重大议论,敦厚典章,端正祭祀。皇上每当有秘密谕旨,亲自挥笔书写,称他为大宗伯而不直呼其名,特赐玉带、银章,并用玺书褒奖晓谕。如今晋升宫保,皇上的眷顾和待遇更加隆厚,而李公谦逊谨慎、克制敬畏,始终如一,从未稍稍改变平素的操守。平日里没有疾言遽色,替别人掩饰过错,推举引荐后进,乐于行善唯恐不及。因此,缙绅士人亲见其德行而真心敬服的,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样的话。过去评论宰相之道,必定把搜求举荐善类、汇集众人意见、广泛接受忠言益处作为贤能的表现。这样看来,辅佐太平、帮助成就中兴之治,李公难道果真能够满足士大夫的期望吗?李公是河间任丘人。那里确实处在瀛海之间。我嵩曾说,雄伟的波涛和巨大的水面,吞吐汇聚,凝聚美好、孕育精粹,必定会有非凡人物出现。看李公宏伟的气度和宽大的器量,确实如此。河间在朝廷做官的人谋求让我写文章,以祝贺李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过去在礼部任职,有幸忝列李公同僚,受到他的深厚教诲和熏陶,私下自认为最深地了解李公、认识他的宏大,所以借大海来作比喻。○送户部尚书秦公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