钤山堂集卷第三十三
惟我祖考纯德府君既卒,且葵之三十有八年,其孙嵩叨为天子辅弼之臣,既得赐诰,累赠府君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惟是先茔在故乡,芜陋久不治,嵩谨具疏言:「臣少失怙,赖祖教育成人,臣甫得第,祖随故彼,因贫乏,聊且营葬,每图改迁,未能如愿,此臣平生罔极之怀。比闻茔被水啮,愈加彷徨,弗克宁处。切念臣祖荷蒙皇上推恩,赐官一品,而丘垄荒秽,有同民庶,臣怛焉割中不孝之罪,无所迯焉。顾臣以职守未敢暂离,即欲改葬,无可托之人。伏望圣慈矜察,暂准男少卿世蕃回籍代理其事,存殁感幸之至。」上曰:「嵩辅政有年,勤劳素着,伊祖骥着,工部遣官造葬,仍赐祭二坛,不为例。」而蕃钦准赐假以行,遣工部员外郎周薇董治茔役,遣布政参议方任,袁州府知府徐祯谕祭雨露之恩,覃被幽壤,山川草木俱有荣耀焉。葢今臣寮父母授封者,例得祭葬,至于上逮其祖恤典追赐,则前无此比也。于是蕃恭捧纶命,抵家用特牲告子府君之墓,始议卜地改葬,而谋诸宗老,谋诸姻戚及乡士大夫,咸谓体魄安厝巳久,轻动非宜,惟增拓规制,修饬坏缺,视茔后水所冲啮之处,实以厚土周回缭以崇垣,中辟神道,树诰锡之碑,前作拜享之堂,凡所建造,一准典制,以丙午四月始事,十月迄工,闳壮邃固,风气完萃,郁然改观矣。蕃事竣还京,臣父子诣阙下,顷首谢,嵩乃涕泣言曰:「嵩也不天,早失慈父,茕然孤童子也,不自意遭际圣明,致位崇显,获徼宠灵,以追崇其先,岂嵩之能,寔赖我祖宗积德余庆之所致也。维我高祖平庵府君,位至方岳,迈绩储休,寔启有家,肆及我祖蓄德行善,志乐布韦,不求闻达,财让诸父,横逆不校,仁厚惠施,不可殚述,语在汪太史志中,虽生平遵晦,一命未沾,而褒大。」显荣荐加身,后然则天道福善,既久益章,讵不有征也哉?惟嵩之弗类,忝窃高位,受上殊眷,报称未能,徒感且愧。谨叙述鸿典,爰识岁月,勒诸贞石,昭示方来。世世子孙,仰戴天恩于无斁云。
○嘉林阡表
译我祖考纯德府君去世已经三十八年了。他的孙子严嵩有幸成为辅佐天子的臣子,已经得到赐诰,屡次追赠府君为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只是先祖坟墓在故乡,荒芜简陋,长久没有修治。于是我严嵩谨慎地上疏说:“臣年少失去父亲,依赖祖父教育才成人;臣刚考中进士,祖父便去世了。由于贫困,只能暂且营办安葬;每次想改葬,都未能如愿,这是臣平生无穷的悲痛。近来听说祖坟被水冲蚀,更加彷徨不安,不能安心。臣深切想到,臣祖父承蒙皇上推恩,赐予一品官衔,然而坟墓荒秽,竟与普通百姓相同,臣对此悲痛万分,不孝之罪无处逃避。只是臣因职守不敢片刻离开;即使想改葬,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伏望圣上慈悲体察,暂准男少卿世蕃回籍代理此事,这将是生者死者感激庆幸至极之事。”皇上说:“严嵩辅政多年,勤劳素来著称;他的祖父也应当得到显著的恩典。命工部派官员营造坟墓,并仍赐祭祀二坛,不作为定例。”于是世蕃恭敬地领受准假之命回乡,派工部员外郎周薇督理修墓工程,又派布政参议方任、袁州府知府徐祯宣谕祭告。皇帝如雨露般的恩典遍及幽冥之地,山川草木也都显得荣耀。如今臣僚的父母接受封赠,按惯例可以得到祭葬;至于上溯到祖父并追赐抚恤典礼,过去却没有这样的先例。于是世蕃恭敬地捧着皇帝的诏命回到家中,用特牲在府君墓前祭告,开始商议择地改葬;又同宗族老人、姻亲以及乡里的士大夫商议,大家都说遗体安葬已久,轻易迁动不合适,只应扩大墓地规制,修整破损缺漏;对于墓后被水冲蚀的地方,填实厚土,四周围绕修筑高墙;中间开辟神道,竖立赐诰的碑,前面建造拜祭享用的堂屋。凡是建筑营造,都一律按照典制办理。丙午年四月开始动工,十月完工,墓地宏伟壮丽、幽深坚固,风水形势完整聚合,显得焕然一新。世蕃办完事情回到京城,我父子到宫阙前叩首谢恩。严嵩于是流泪说:“我严嵩没有父亲的福分,早年失去慈父,孤苦伶仃只是一个孩子,没想到竟遇到圣明的时代,做到崇高显贵的职位,得到皇上的宠幸恩灵,能够追崇祖先;这哪里是我的能力,实在是依靠我们祖宗积德留下的福庆才达到的。我的高祖平庵府君,官位达到方岳,功绩卓著,积蓄福善,确实开启了我们家族的基业;后来我的祖父积德行善,甘愿安于布衣,志趣在于快乐,不求闻名显达,把财产让给叔伯,受到横暴无理的对待也不计较,仁厚慈惠、乐于施舍,这些无法全部叙述,事迹都记载在汪太史的墓志中。他一生虽然遵循谦退自守,连一命之官也未曾得到,却受到了如此隆重的褒扬。” 显贵荣耀接连加到自身,后来就可见天道福佑善人,时间越久越彰明,难道不是有所验证吗?只是严嵩我不肖,惭愧地窃居高位,承受皇上特别的恩宠,却未能报答称职,只能徒然感动并惭愧。谨慎叙述这宏大的典礼,于是记下年月,刻在贞石上,昭示后来的人。愿世世代代的子孙仰望、承戴天恩,永不厌倦。”},{ 《嘉林阡表》
嘉林者,严氏之先茔在焉。冈阜盘旋,林木深秀。说者谓为吉壤,故名曰嘉林云。始自吾曾大父今赠少傅讳琏葬于斯。弘治乙卯,先君殁,其年八月十五日祔于斯。先君殁役五十年,以嵩入内阁,累赠至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初任礼部时,先君赠太子太保,得学士张甬川先生为撰神道之铭。乃今锡命有加,乃再伐石树墓上,以昭圣恩。而不肖嵩泣血自为识曰:「先君殁时,不肖孤年甫十六,是岁寔当大比。提学莆田黄先生按县,既考预就试矣。先君忽遘疾,度不起,抚而语之曰:『吾期汝一第,以成吾志,今若此命矣。』又曰:『凡学不日进则日退,业无隳于垂成,志罔画于自足,即汝他日获成吾志者,吾目暝矣。』言巳潸然而泣。呜呼,今尚忍言哉!」先君能诗,善属对,性严毅,弱冠出教童蒙,诸生槚楚不少贷。不肖始能言,坐置膝上,口授之书,督课寒暑不辍。不肖方齓书史,皆成诵,亦能为文。先君喜语先夫人曰:「惟教此子,他不足计也。」乃益礼致良师训之,集诸学徒而馆饩之,虽赀耗弗计。乡人群驩诮之,忌者计散其徒以挠败之,而先君志益坚。先夫人忍贫助之,亦无少懈。乡邑鲜得异书,间得一书,手自抄录俾习读焉,常曰:「世人恒市腴田以遗子孙,吾惟遗汝一经,用世泽物,具在此矣。」因自号仰云,以见志。呜呼,此先君之为教,不肖如此也。先君历览史传,常举古人孝义事而力行之。得一甘臑,不奉亲则不先尝。处二弟犯侮弗校,其逊忍有人所不堪者。婣族有急难,援赴恐后。家无余蓄而辍巳以赒匮乏,常如不及。然性疾恶,数面斥人过。里中有为不善者,惟恐先君之闻之也。人有售田者,增直偿之,曰:「彼为贫也。」多行善事而口不言,曰:「所谓阴德者,施于冥冥,不求人知耳。」比卒,远近闻者嗟悼不置,远方游士泣造。墓下瞻礼而去,日相续,人始知先君有隐德云。呜呼,此先君之为志行如此也!嵩也将何以克绍先德,而敬承明训也耶?先夫人晏氏慈德淑行,别有表。盖先君殁后三年,不肖举于乡,又六年成进士,列官于朝。初赠先君翰林编修,加赠礼部左侍郎,又赠南京吏部尚书,又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五赠今官。于是不肖孤泣而言曰:「古所谓贤人君子者,非有甚高难行之事也,惟以不失其良心,克全夫天理民彝之正耳。事亲孝,兄弟友,待物仁,临财让,急困义,无为其所不为,能忍其所不可忍。虽邹鲁上贤之至行,不过此耳。惟是数者,先君实允蹈之,宜有贵位,享遐福,而年纔四十有三,赍志以殁,不亦悲夫!」虽然,幸赖圣天子推锡之典,穹阶显号,褒宠光大,贲于无穷。语曰:「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信哉!昔在乙未之岁,不肖孤以南京吏部考绩过家,获躬扫先茔,稍加辟治。讵今又十年,始克以一品追命之荣,刻之珉石,而具列先君行义之槩,以表诸阡,以志夫小子嵩之遭时窃位,幸有今日者,皆仰承先君之遗云耳。嘉靖二十六年,岁在丁未,四月既望,男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嵩谨书。
○慈德阡表
译嘉林,是严氏祖先的坟茔所在地。这里山冈丘陵盘曲回旋,林木幽深秀美。有人说这是吉祥的葬地,所以称为“嘉林”。始祖是我曾祖父、今追赠少傅、名琏的人,葬在这里。弘治乙卯年,先父去世,这年八月十五日附葬于此。先父去世后五十年,我严嵩进入内阁,先父屡次追赠,直到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当初我任礼部官时,先父已追赠太子太保,得以请张甬川先生撰写墓道铭。如今所受恩命更加隆重,于是再次凿刻石碑立在墓上,以彰显圣恩。而我这个不肖的严嵩泣血自撰墓表说:“先父去世时,我这个孤儿刚满十六岁,这一年正逢大比之年。提学莆田黄先生巡视本县,我已经考取,准备参加乡试。先父忽然得病,料想自己不能痊愈,抚摸着我说:‘我期望你考中一等,以完成我的志愿,如今看来命运就是这样了。’又说:‘凡是学习,如果不能日益进步,就会日益退步;学业不要在将要成功时荒废,志向不要因自以为满足而中止;如果你日后能够完成我的志愿,我闭眼也就安心了。’说完便潸然泪下。唉,如今哪里还忍心再说这些呢!”先父能作诗,善于属对,性情严厉刚毅,二十岁以前就出任教师教导童蒙,对诸生即使施以杖责也毫不宽贷。我刚会说话时,先父就把我放在膝上,口授我书本,寒暑不停地督促课业。我刚开始读书史,便都能背诵,也能写文章。先父高兴地对先母说:‘只要教好这个孩子,其他事情都不必计较。’于是更加礼聘良师教导我,招集各地学生供给食宿,即使耗费钱财也不计较。乡人聚在一起讥笑他,嫉妒的人设法遣散他的学生来扰乱破坏,但先父的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先母忍受贫困来帮助他,也一点不懈怠。乡里很少得到异书,偶然得到一本,先父便亲手抄录下来让我学习诵读,常说:‘世人总是购买肥沃的田地留给子孙,我只留给你一部经书;将来用它济世利物,所有根本都在这里了。’因此自号“仰云”,以表示自己的志向。唉,这就是先父教导我的情形,我竟如此不肖。先父博览史传,常常举出古人孝义的事迹并努力实行。得到一块甘美的肉,如果不先奉给父母,就不先尝食。与两个弟弟相处,即使他们冒犯侮辱自己也不计较;他的谦让忍耐,有些是常人不能承受的。姻亲宗族有急难,他总是争先前往援助。家中没有多余积蓄,却常常停止自己的供给来周济贫困者,总觉得还来不及。然而他性情疾恶如仇,多次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乡里有人做坏事,唯恐先父听说。有人出售田地,他便提高价格偿付,说:‘他是因为贫困才卖田的。’ 他做了许多善事,却从不张口宣扬,说:‘所谓阴德,就是施惠于冥冥之中,不求别人知道罢了。’等到去世,远近听闻的人无不哀叹悲悼,外地游学之士也哭着来到墓前,瞻仰行礼后离去,天天相继不断,人们这才知道先父有不为人知的德行。唉,这就是先父的志向和品行啊!我严嵩将凭什么才能继承先父的美德、恭敬地承受他的明训呢?先母晏氏的慈爱德行,另有墓表记述。先父去世后三年,我参加乡试中举;又过六年考中进士,在朝廷任官。起初追赠先父为翰林编修,后来加赠礼部左侍郎,又赠南京吏部尚书,又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五次追赠后达到如今的官职。于是我这个孤儿哭泣着说:‘古代所说的贤人君子,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只是能够不失去良心,完全保持天理和民众伦常的正道罢了。侍奉父母孝顺,兄弟之间友爱,对待万物仁厚,面对财物谦让,救济困厄合乎义理;不去做不应做的事,能够忍受难以忍受的事情。即使邹鲁之地最贤德之人的最高品行,也不过如此。只是这几件事,先父确实都实践了,本应拥有显贵的地位、享有长久的福寿,却年仅四十三岁便抱憾而死,难道不可悲吗!’ 即便如此,幸而依靠圣明天子的推恩追赠之典,先父获得崇高的官阶和显赫的名号,褒奖宠荣广大无比,光耀于无穷之后。古语说:‘行善没有不得到报应的,只是迟早不同。’这话确实可信!从前在乙未年,我这个孤儿因任南京吏部考绩官经过家乡,亲自清扫先父墓地,略加修整。哪里想到如今又过了十年,我才得以凭借一品官的追赠荣典,把这些刻在美石上,详细列出先父的品行义行,立在墓道旁,以记载我严嵩得逢时运、侥幸窃居高位而能有今日,都是仰赖承受先父遗德的缘故。嘉靖二十六年,岁次丁未,四月十六日,儿子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严嵩谨慎撰写。《慈德阡表》
惟我显妣夫人之殁且葬,距今三十有九年矣。不肖出从仕,茔域旷焉,久弗治。嘉靖丙午,男太常少卿世蕃蒙恩赐假归,乃命以特牲告墓,涓日鸠工,畚土芟蘙,辟其式廓,壤树封植,增厚而勒石题曰「慈德之阡」。既不肖孤泣血自为识曰:「夫人姓晏氏,世家新喻,祖讳大章,以富闻,尝出粟赈饥,玺书旌其门。考讳仕望,乡里称善士。不肖闻诸宗老曰:夫人来归,事舅姑尽敬养之礼,爨馈必亲,执事必率先,曰吾冢妇也。处妯娌无犯迕之气,取与必以让,待亲党敦睦婣仁,恤之行惠爱必周。恭惟先君孝友毅直,动式古训,勇为义而怯于利,虽出至性,抑夫人有相之道。及佐先君教,不肖历艰匮之苦。不幸先君见背,抚其遗孤,含茹辛楚,抱茕疚之戚。当此之时,亲属横侮屡至,夫人但安受曰:『苍苍者俟其定也。』不肖孤免丧踰年,幸领省荐,夫人悲不自胜曰:『先君弗及见也。』及上春官,绻恋不忍别,母子相持悲泣,见者为恻。既幸举进士,入官翰林,迎夫人就养居二年,以先祖之丧归。归又明年,而夫人疾奄至,大故荐罹酷罚,呼天之痛,无所及焉。夫人慈爱异甚,当疾革尚虑伤子之怀,绐以少间,绝时盻睐者久之。呜呼,痛孰甚欤?夫人生正统丁卯二月二十九日,卒正德己巳六月二十五日,得年止六十有三。以明年庚午八月二十八日葬于里社下金钩形,与先君嘉林之阡异兆而相望。先是霖雨弥旬,当葬之日,白日杲杲,葬毕雨复如初。夫人以不肖贵,仰荷圣恩,推锡累赠至一品夫人。然念少也孤,虽得禄仕,先君弗逮养;母虽逮养,弗久;且初仕而贫,卒之日无以为敛。不自意叨窃至今日,受上恩渥,禄赐丰盈,饫其家人。昔范文正有「忍令若曹享富贵」之语,予同其情焉。爰述斯文以示子孙,以志吾终天之哀。其诸懿行,见于侍读徐南峯先生所述。志则不复书。云嘉靖二十六年,岁在丁未,四月既望,男具官严嵩谨书。
○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恭肃周公墓表。
译我的显妣夫人去世并下葬,距今已经三十九年了。我这个不肖之子出仕任官,墓地便荒废了,长久没有修治。嘉靖丙午年,儿子太常少卿世蕃蒙恩获准休假回乡,于是命人用特牲祭告墓地,选定日期召集工匠,挑土除草,拓宽墓域,培土植树,增厚封土,并刻石题名为“慈德之阡”。事后我这个孤儿泣血自撰墓表说:“夫人姓晏氏,世代居住在新喻。祖父名大章,以富有闻名,曾经拿出粮食赈济饥民,皇帝下诏表彰他家。父亲名仕望,乡里称为善士。我听宗族老人说:夫人出嫁后,对公婆竭尽恭敬奉养之礼,烧火做饭、准备供食必定亲自操持,处理事务总是率先行动,说:‘我是长媳。’与妯娌相处没有触犯冲突的情绪,财物取予必定谦让;对待亲戚朋友敦厚和睦、亲爱仁慈,救济他们、施行恩惠和爱护必定周到。我恭敬地想到先父孝顺友爱、刚毅正直,行动都遵循古训,勇于行义而怯于求利;这虽出于他的天性,也有夫人辅佐成全的作用。等到夫人帮助先父教导我时,亲身经历了贫困匮乏的艰苦。不幸先父去世,夫人抚养他的遗孤,忍受辛酸苦楚,承受孤独忧伤。在这时,亲属屡屡横加侮辱,夫人只是安然承受,说:‘苍天自会等待事情平定。’ 我这个孤儿服丧期满一年多,幸而得到省里荐举,夫人悲痛得不能自胜,说:‘先父没能等到看见这一天。’等我赴礼部会试时,她依恋不舍,不忍分别,母子相互搀持着悲哭,看见的人都为之伤感。后来我有幸考中进士,入翰林任官,迎接夫人来奉养她,住了两年,因祖父的丧事回乡。回乡第二年,夫人忽然得病,接连遭遇大丧和酷烈的打击;她呼天痛哭,但已经无可挽回。夫人慈爱异常,病危之时还担心伤害儿子的心情,骗我说病情稍有好转,临终时长久地凝视我。唉,还有什么痛苦比这更深呢?夫人生于正统丁卯年二月二十九日,卒于正德己巳年六月二十五日,享年只有六十三岁。次年庚午八月二十八日,葬于里社下金钩形之地,与先父嘉林墓道不在同一墓域而遥相对望。下葬前连日大雨,到了下葬这天却白日明亮,葬礼完毕后雨又恢复如初。夫人因我的显贵,仰承圣恩,屡次追赠,直到一品夫人。然而想到我年幼时便成为孤儿,虽然后来获得俸禄出仕,先父却没有等到奉养;母亲虽然等到奉养,却没有享受多久;而且我初次做官时贫困,夫人去世那天竟没有钱办理殓葬。我没有想到自己竟能侥幸到达今天,接受皇上的深厚恩泽,俸禄赏赐丰厚,使家人都能得到饱暖。从前范文正公有‘怎么忍心让你们享受富贵’的话,我也有同样的感情。于是撰写这篇文章示给子孙,以记载我终身无尽的哀痛。夫人的其他美好品行,见于侍读徐南峯先生所撰的文字,这里不再重复记载。嘉靖二十六年,岁次丁未,四月十六日,儿子具备现任官职的严嵩谨慎撰写。《太子少保、吏部尚书、恭肃周公墓表》
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周公以嘉靖丁未正月二十九日卒于位。皇帝既加赠太子太保,议谥恭肃,赐之祭,命以其丧乘传舟济而归。巳又遣有司治其葬地。于是嗣子国南乃请予表其隧。公之为南司寇也,盖致其政且数年矣。其复起而为司空,治河于济。俄兼右都御史,而督漕于淮。当是时,圣天子将大计朝吏之治,而汰其不肖者,而都察院、吏部实柄其事。于是召为左都御史,掌院。其明年,合凡京朝官听察其贤否去留之,而公则钦承圣天子明命,详为廉核,留其贤者,而降黜其不肖者。天下翕然谓至公至明,而吏治一清。又明年,进冢宰掌铨,而大计天下之吏亦然。然为宰纔两阅月,以疾告,遂至不禄。天下惜焉。公世吴江人,讳用,字行之。初举进士,授行人,以材抡为南京兵科给事中。丁外艰,服阕,改礼科,迁广东参议,浙江按察副使。丁内艰,服阕,改山东临清兵备。寻迁福建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军务南赣,居二年。召管院事,未几升吏部右侍郎,转左,以诖误调南京刑部右侍郎。明年转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管院事。升南京刑部尚书。会庙灾,自陈致仕。乃复起而至正位冢卿。前后历官盖四十余年,所莅有茂功馨名,其详具状志,余不论。论其大者,正德间天下所疾苦莫如逆竖妖僧。然时方用事,气势熏灼,人莫之敢婴。公独抗疏谏迎西番法王,及劾中贵人擅政不法,乞贬窜以谢天下。处岭以南最久,盖人人有父母之爱。番禺盗作乱,亲履行间督兵剿之,级几千号有大迹。然尽纵其所获配类之可疑者,而不肯妄戮一人,以弥千级之数。又见其寮坐未有首功当免,辄以已所斩级投而掩之,以故公迹不见旌于朝,而物论则归之。临清多盗,公谕使相首免罪,而盗以戢。又抑镇守中贵人横征传给。民赖其便。洛中大饥,公为方伯,清戎责不在已,然急民之穷,不忍安坐以视,则为躬循闾阎,设方畧赈而活之。盗萃汀赣之间,为患积岁,公至不急捕,告其属各务澄其源。既缓税蠲逋,而德化四流,于是盗党自悔,欲来乞生。公因召令自翦其强,不悛者而盗悉平。民之得所与否,大扺系守令。岁遣台臣出按,苟不舛于扬激,则守令得而民安矣。公掌台,独切切以诫台臣。故事,太宰典铨,少宰噤不与,谓大体当尔。公独脱去常格,忘已以相质,蕲必当乃止。故其所藻鉴,无不合于舆论。公素鲜嗜欲,官藩臬时,即独居不以家随。是以既老益强,凡享年七十有二。曾大父景芳,大父瑄,父昂,皆不仕,而大父父则以公贵,赠资政大夫右都御史。二妣皆赠夫人,配施氏,封孺人,加赠夫子。子四人:国南,右府都事;兆南,太学生;式南,干南县学生。孙男八人,孙女二人。公有至性,少时父母疾,尝刲股进愈之,而绝不以言及。后居二丧,哀毁逾礼,终三载不御酒肉。端悫自持,不苟笑言,自律甚廉,自奉甚约。诚可称笃行醇德君子矣。予昔在吏侍,于公为寮寀,雅相爱以道义交也。隧上之文,虽微国南之请,予犹将为之。然不腆之词,奚足为公重哉?廉以识予悼慕之情云耳。
○南京户部尚书约庵周公墓表。
译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周公于嘉靖丁未年正月二十九日在任所去世。皇帝随后追赠太子太保,议定谥号为“恭肃”,赐给祭祀,命令让他的灵柩乘驿站船只渡江回乡。又派有关官员办理他的葬地。于是继子国南请求我为墓道撰写墓表。周公担任南京司法长官时,大概已经办理退休政务数年了;后来重新起用为工部尚书,在济水治理河道。不久兼任右都御史,在淮河督理漕运。当时圣明天子将对朝廷官员的政绩进行大考,淘汰不肖者,而都察院、吏部正掌管此事。于是召周公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第二年,京官和在京朝官一并接受考察,决定贤能者留任、不肖者去职;周公恭敬承受圣天子的明诏,详细考察核实,留用贤能者,降职黜退不肖者。天下一致称赞他极其公正明察,吏治因此清明。又过一年,升任吏部尚书,掌管选官事务,对天下官员的大考也同样如此。然而任吏部尚书才满两个月,便以疾病请告,最终去世,天下人为之惋惜。周公世代是吴江人,名用,字行之。起初考中进士,授官行人,因才干被选为南京兵科给事中。遭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礼科给事中,升广东参议、浙江按察副使。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临清兵备。不久升福建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授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南赣军务,任职两年。召回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升吏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因牵连获罪调任南京刑部右侍郎。第二年转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管院务。升任南京刑部尚书。适逢太庙发生火灾,自己上疏请求退休。后来又重新起用,最终任吏部尚书。前后任官大约四十多年,所到之处都有显著功绩和美名,详细情况都载在行状和墓志中,我不再论述。说到他最重要的事,正德年间天下百姓所苦恼的,没有比宦官和妖僧更严重的了。然而当时他们正掌权,气势炽盛,无人敢触犯。唯独周公上疏反对迎接西番法王,又弹劾专擅政权、违法乱纪的宦官,请求将其贬谪流放,以向天下谢罪。他在岭南任职时间最长,大概人人都把他当作父母一样爱戴。番禺盗贼作乱,他亲自到战阵之间督兵围剿,斩获首级将近数千,功劳十分显著。然而他把所俘获的、身份可疑而被编配的一类人全部释放,不肯为凑足首级数目而妄杀一人。又见同僚坐罪,因没有首功本应免罪,便把自己斩获的首级拿出来替他们掩饰,因此他的功绩没有在朝廷得到表彰,但舆论却把功劳归于他。临清盗贼很多,周公晓谕他们互相告首便可免罪,于是盗贼因此收敛。又抑制镇守太监横行征取、强行索要供应,百姓依赖他的措施而得到便利。洛阳一带发生大饥荒,周公任地方长官时,清理军务的责任并不在他,但他急于救济百姓的穷困,不忍安坐旁观,于是亲自走遍里巷,筹设办法赈济,使百姓得以活命。盗贼聚集在汀州、赣州之间,成为祸患多年。周公到任后不急于捕捉,而是告诉属下各自务必清理祸患的根源。后来放宽赋税、免除拖欠,德政教化四处流布,于是盗贼党徒自己悔悟,想来请求活命。周公便召集他们,命令他们自行剪除其中强横不悛改的人,盗贼于是全部平定。百姓能否安居乐业,大体取决于守令。每年派遣监察官出外巡按,只要不在褒贬激扬上发生偏差,守令就能得到约束,百姓也会安宁。周公掌管都察院时,唯独反复切切地告诫监察官。按照旧例,吏部尚书主管选官,吏部侍郎不敢参与,认为大体本应如此。周公却独自突破常规,忘却自身而与人互相质询,务必做到恰当才停止。因此他品评鉴别人才, no? 无不符合舆论。周公平素很少有嗜好欲望,任藩司、按察司官员时,便独自居住,不把家属带在身边。因此年老后更加健壮,享年七十二岁。曾祖父景芳,祖父瑄,父亲昂,都没有出仕;祖父的父亲则因周公显贵,追赠资政大夫、右都御史。两位继母都追赠夫人。周公的配偶施氏,封孺人,后来加赠为夫人。有四个儿子:国南,任右府都事;兆南,是太学生;式南,是干南县学生。孙子八人,孙女二人。周公天性至孝,年轻时父母患病,曾经割取自己的大腿肉进献,帮助父母痊愈,却从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后来为父母服丧,哀痛毁伤超过礼制,整整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他端正谨慎,自我约束,不随便说笑;对自己要求非常廉洁,生活奉养十分俭约。确实可以称为笃实行义、德性醇厚的君子。我从前任吏部侍郎时,与周公同在一个官署,向来相互敬爱,以道义相交。墓道上的文章,即使没有国南的请求,我也准备替他撰写。然而我浅薄的文辞,哪里足以增加周公的声望呢?只是借此略记我对他的哀悼仰慕之情罢了。《南京户部尚书约庵周公墓表》
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尚书,约庵周公,以嘉靖丙午八月八日卒。明年丁未月日葬。其葬也,诏遣官谕祭,营兆域。孤保有赠,易名有谥。于是公之子,督府都事仕,请予书其墓道之石。公讳金,字子庚,约庵其号也。其先,周平王子,封于汝,以国为氏。至晋荆州剌史访,始家于常州。国初,公曾祖彦居,以闾左起,充实京师,遂占籍金陵。公既贵,乃复居于常。祖道信,考广实,皆累赠如公之官。妣赠皆夫人。初,公以正德戊辰进士释褐,即拜官琐闼。英资茂植,膺受殊选。更工兵、户三署格,皆见施行。有都督马昂者,进女弟宫中,公抗疏论之,竟得旨黜昂,罢其女中贵人。以迎佛监织暴横,而诸边盐引奏讨殊滥,又武学生请更考察制,并列状剌其违缪,无所回疑。又数请临视常朝,总揽权纲,及汰冗食,募丁壮。言虽不尽用,时论伟重矣。迁贰仆卿,晋参台宪,出抚延绥。公乃招徕商粟,以和籴;劝督恳田,以赋租;因地凿渠,以通水利。慎险望,缮城守,绩用大着。复晋左副,改廵宣府。大虏压境,亲奖率将士,毕力御之。捷闻,有白金文绮之赐。已而以病告,家居者六载。复以虏患,诏即家起公廵紫荆等关。公练畅戎机,备御详严,虏以不害。入为少司马,遂陟长中台,往督漕运。章圣皇太后梓宫南祔,渡淮,众议由陆不决,得公力主从江之利而定。改留曹大司寇,复改司徒。岁乙巳,乃以老得请归。明年遂卒,享年七十有四。配吴氏,封夫人。子男二,长即仕,其季伟也。公志度倜傥,词藻清敏,而特有政事材。触之微隐而析虑克周,投之难遽而注措无挠。自始仕至登八座,凡更十二秩,三十有八年,而居财赋兵戎之司为多。经综之密,制置之详,识辩履霜,断收迎刅。所至安其惠利,众务罔不成集。此皆当世君子所睹记也。故茂烈勤于王室,闳畧着于边陲,声名流衍于无穷,有不待表。而后见者然,老成沦丧,蓍蔡无从,斯重可惜也。故为着其大者,使表之墓上。
○赠尚书实庵胡公墓表铭
实庵胡公生洪武之丙子,殁景泰之乙亥。讵今阅九十余载矣?其善积庆流,自天申锡以有今南京兵部尚书南山公。起家甲科,扬历中外,勋望卓伟,为时巨卿。而胡以显大,语有之:“百岁种之以德,观于实庵公,讵不信哉?”公讳崇信,以字行,江西南昌人也。世居凤凰坡下,考曰彦良,以居积富。公善继承,多积而能施,往往与人缓急,闻义举,欣然从之。尝岁歉,发粟五百石贷饥者,例得冠带及树牌。公谢曰:“行义而媒利,非吾志也。”乡人诵以为贤。生有至性,事父母安其孝乐。与高人处,座客常满,虽座客常满,燕会止清谈相乐,戒勿作伎乐戏剧之事。未尝忤物,终其身不与人讼。时里士曾一本有重名,慎许可,乃独称实庵公之贤,雅相契厚。所居窓几明净,器物古雅,焚香瀹茗,琴画自适,忠厚质朴,以韦布终。今尚书之笃厚清纯,悃愊无华,其观法家庭,盖有自也。嘉靖乙巳,朝廷推恩赠实庵公资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配吴氏赠夫人。子曰仲伦,累赠亦尚书。孙男三人,长即尚书,曰训由进士授行人,历御史佥事参政布政,积至今官以六载考绩,特恩加太子少保。次曰迢将乐县丞,曰诰安宁典史。曾孙十四人,长曰溥国子生,次文清县学生,淳驿丞,文光文渊俱县学生,澜洛沔洲汲淮汴沚。玄孙七人,长曰时次旻中。丙午乡试■〈日上永下〉晓暐旸杲。余尝观于史传,王烈当汉中兴,辞荣不仕,躬耕以老,至其孙祥览而世始大。实庵公生当我明兴运,隐遯自甘,厚积不施,以发于其孙,矧曾玄繁盛,福履悠长。胡之显大,非偶然尔矣,将不颉颃匹休王氏耶?始公之殁也,墓未有表。至是尚书以考绩入京,具状属予书之,以刻于墓上之石。墓在南昌之灌城乡塔子桥。铭曰:胡始肇姓,出自有虞,而家豫章,代业文儒。于惟实庵,秉行贞孤,神秀内蕴,忠信外孚。享不酬德,竟老一隅,乡有公评,百岁范模,有伟贤孙,才为时需,既掌邦土,复典兵枢,浚哲发祥,如水斯潴,如彼巨干,奕叶弘敷,匡阜之南,爰有重湖,高阡崔巍,水抱山纡,德人之藏,过者式诸。
○畜德发祥之碑
译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尚书约庵周公于嘉靖丙午年八月八日去世。次年丁未某月某日下葬。下葬时,皇帝下诏派官员前往传谕祭奠,并营造墓域。其孤子保获赠官,改定名号并赐谥号。于是周公的儿子、督府都事仕,请我为墓道上的石碑撰文。周公名金,字子庚,约庵是他的号。他的先祖是周平王的儿子,被封在汝地,便以国名为姓。到了晋代荆州刺史周访,才开始在常州定居。明朝初年,周公的曾祖彦居因闾左身份被征发充实京师,于是登记户籍在金陵。周公显贵后,才又迁回常州居住。祖父道信、父亲广实,都因周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官职同周公。生母和继母都追赠为夫人。周公起初以正德戊辰年进士身份入仕,除去布衣身份后立即授官于尚书省。才华出众,根基深厚,受到特别选拔。先后在工部、兵部、户部三部任职,提出的建议都得到施行。有个都督叫马昂,把妹妹送入宫中,周公上疏弹劾他,最终皇帝下旨罢黜马昂,并废黜其妹的宫中贵人身份。针对迎接佛像的监官织造横行暴虐,以及各边盐引奏请和征讨过于滥用,他都上疏论列;又针对武学生请求更改考察制度,逐条列举情状,指责其中的违背和谬误,毫不回避疑惧。又多次请求亲临视察常朝,全面掌握权纲,并裁减冗员和冗食,招募壮丁。这些建议虽然没有全部被采用,当时的舆论却认为他伟大而敬重他。升任侍郎,进入都察院任职,出任延绥巡抚。周公于是招募商人运粮,以平价买粮;劝导督促开垦土地,以此征收赋税;根据地势开凿渠道,以疏通水利。谨慎观察险要,修缮城防,功绩大为显著。又升任左副都御史,改任宣府巡抚。强大的敌军压境,他亲自鼓励统率将士,竭尽全力抵御。捷报传来,皇帝赏赐白金和文绮。不久他因病请告,在家闲居六年。后来又因边患,皇帝下诏让他从家中起复,巡抚紫荆等关。周公熟悉通晓军事机要,防备抵御周密严谨,敌军因此不能造成危害。入朝任少司马,随即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前往督理漕运。章圣皇太后灵柩南下合葬,渡淮河时,众人议论走陆路还是水路,无法决定;周公竭力主张走长江水路的便利,事情才定下来。改任南京刑部尚书,留任南京,后来又改任南京户部尚书。乙巳年,他因年老获准退休。第二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配偶吴氏,封夫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仕,次子名伟。周公志向气度豪迈不凡,文辞清新敏捷,尤其具有处理政务的才干。遇到细微隐伏的事情,分析思虑周密;面对仓促艰难的局面,处置安排不受阻挠。从开始做官到位列八座,前后历任十二种官职,共三十八年,其中多数任职于掌管财赋、兵戎的部门。他治理事务周密,制度安排详尽,能够辨识祸患将起的征兆,果断处理并收拾危急局面。所到之处都使人享受到他的恩惠和便利,各项事务没有不办成的。这些都是当代君子亲眼所见、亲自记述的。因此,他为王室建立的丰功伟烈,他在边疆显著的宏大谋略,他流传无穷的声名,本来不必借墓表来彰显。但后来见到这样一位老成之臣凋零殒没,再也没有可以占卜决疑的人,这实在更加令人惋惜。所以我特意记述其中重要的事迹,使它表彰在墓上。《赠尚书实庵胡公墓表铭》实庵胡公生于洪武丙子年,卒于景泰乙亥年。到如今已经过去九十多年了。他积累的善德留下福庆,上天降下恩典,因此有了今天的南京兵部尚书南山公。南山公从甲科出身,历任内外官职,功勋声望卓著,是当时的重臣。胡氏也因此显赫盛大。古语说:‘用德行播种百年,看实庵公的事迹,难道还不可信吗?’胡公名崇信,以字行世,是江西南昌人。世代居住在凤凰坡下。父亲彦良,因经营积蓄而富有。胡公善于继承家业,积累财产却乐于施舍,常常帮助别人解决急难;听到合乎义理的善举,总是欣然参加。他曾遇到荒年,拿出五百石粮食借给饥民,按惯例可以获得冠带和树牌表彰。胡公推辞说:‘行义却借此谋利,不是我的志向。’乡人传诵此事,认为他贤德。他天性至孝,侍奉父母,使父母安享孝养之乐。与高雅之人交往时,座上常常宾客满堂;即使宾客满堂,宴会也只是清谈相乐,告诫不要演奏伎乐、搬演戏剧。他从未触犯别人,终身不与人争讼。当时乡里士人曾一本声名很高,平素谨慎称许他人,却唯独称赞实庵公的贤德,两人一向契合深厚。他居所的窗户和几案明亮洁净,器物古朴雅致,焚香煮茶,以琴棋书画自娱;为人忠厚质朴,一生以平民身份终老。如今尚书为人笃厚清纯,诚恳朴实而不事华饰,他在家庭中所遵循的榜样,大概是有来由的。嘉靖乙巳年,朝廷推恩,追赠实庵公为资善大夫、南京工部尚书,配偶吴氏追赠夫人。儿子名仲伦,屡次追赠后也为尚书。孙子三人,长子就是当今尚书;次子训由进士授行人,历任御史、佥事、参政、布政,积功升至今日的官职,任满六年考绩后,特恩加授太子少保;再次是迢,任乐县县丞;诰,任安宁典史。曾孙十四人,长子溥,国子学生;次子文清,县学生;淳,任驿丞;文光、文渊,都是县学生;其余为澜、洛、沔、洲、汲、淮、汴、沚。玄孙七人,长子名时,次子名旻中。丙午年乡试中,■〈日上永下〉、晓、暐、旸、杲等字样见于原文。余曾经考察史传,王烈生活在东汉中兴时期,辞去荣华不肯做官,亲自耕作到老;到了他的孙子王祥、王览时,家族才开始显赫。实庵公生逢我大明兴盛之时,甘心隐退,积累厚德而不张扬,终于在孙辈身上发扬出来,何况曾孙、玄孙繁衍昌盛,福禄长久。胡氏的显赫盛大,绝不是偶然的,难道将来不会与王氏并驾齐驱、同样显耀吗?当初实庵公去世时,墓上还没有墓表。到这时尚书因考绩进京,带着行状请求我撰写墓表,刻在墓上的石头上。墓在南昌灌城乡塔子桥。铭文说:胡氏最初建立姓氏,出自有虞氏;后来居住在豫章,世代以文才儒业为家。啊,实庵公,操守正直而孤高,神采秀异蕴藏于内,忠诚信实显露于外。享有的福禄没有完全报答他的德行,终其一生老于一隅;乡里却有公正的评议,足为百年楷模。有伟大的贤孙,才干正为时世所需要;既掌管国家土地,又掌管兵权枢要。深明睿智,发祥于祖先,如水汇聚成潭;又如巨大的树干,世世代代广为敷布。匡阜山的南面,那里有重重湖泊;高大的墓道巍然耸立,水环抱着山势回旋。这是有德之人的安葬之处,经过的人都应当肃然致敬。《畜德发祥之碑》
少宰学士泰和欧阳公以岁辛丑葬其考岩溪翁于万安之狮岭,又十年庚戌,奉其女?凡萧淑人合焉。则斵石所墓前之享堂,篆其额曰「畜德发祥」。初,公举进士,守六安,奏绩得封翁如其官四言者,诰中语也。公自六安陟南部,巳而征入翰林为史官,为国子司业祭酒,以至今官掌詹府事,又得赠翁及祖考如其官,妣皆淑人。盖至是天恩褒宠弥极隆渥矣。公既以是名其碑,而走书京师,请余为之文。易大畜之象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其卦之辞曰:「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则知怀愽达者积兼济之猷,秉渊懿者存时出之用。志得于渐鸿,则扬辉天陆;道行于遇雨,则沛泽寰中。所谓畜则发理也。其或逊志殚于坟籍,笃行迈于里闾,井渫弗汲而川导其泽,嘉木隐谷而干达其荣。所谓不在其身,在其后人,亦理也。岩溪翁豪宕而不羣,警敏而力学,占毕以呻,日能累牍濡毫,所就立可千言。给廪寓庠,有声乡校,生徒从业济济。及门数奇弗售,恬焉而隐,且蚤失所恃,笃渭阳之情,孝事继母无履霜之咏,让产迎兄则赵彦霄之恭,还橐焚劵则刘永一之义。里人相郄,喻之以理,景王烈之风;嗣子入仕,督之以廉,慕姚璹之美。此非所谓能识前言往行而体诸身者耶?是以少宰公夙擅庭芳,蔚称邦彦,守牧着绩,侍从升华,虎观横经,储宫翼善,清阶跻九列之崇宠,锡被三世之命,而弥纶襄赞之业方起未艾。岩溪翁虽荣不自躬,而显融光大,自少宰公发之。所谓「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允合乎蓄之道也巳。皇纶所褒,岂不有征哉?系之诗曰:
惟天眷德,厥惟有常。道积施溥,德厚流光。或躬弗逮,乃胤而昌。翼翼岩翁,质禀英茂。洆泳学海,翱翔文薮。两校着声,一第弗偶。行孚尚??里,孝义寔敦。迪子以道,罔惑羣喧。规仕谆谆,廉仁之言。爰有好逑,克媲厥德。勤俭惠慈,闲家有则。寔启哲嗣,邦家之特政,迈方州。才雄词苑,辟雍作程。宫詹视篆,秩副铨衡。望隆台铉,再世三命。皇泽演迤,猗欤德人,天实佑之。褒词隆奕皇则?之。孰云作善而遏其施?如彼嘉植,硕茂其枝。如彼源泉,百谷以滋。永耀无极,视此铭诗。
钤山堂集卷第三十三【终】
●钤山堂集卷第三十四
神道碑(一)
◆神道碑(一)
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简毛公神道碑。
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靖贾公神道碑。
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康顾公神道碑。
大学士石门先生翟公神道碑
明故荣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赠少保谥文简张公神道碑。
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师,谥文简,许公神道碑。
○明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文简毛公神道碑。
译少宰、学士、泰和人欧阳公于辛丑年将他的父亲岩溪翁安葬在万安县狮岭;又过十年,到庚戌年,奉迎他的女?凡萧淑人与岩溪翁合葬。于是凿石立在墓前的享堂,并篆刻匾额“畜德发祥”。起初,欧阳公考中进士,任六安知州,上奏报功后,得到封赠父亲与自己官职相同的诰命,这些话就是诰命中的内容。欧阳公从六安升任南京户部官员,不久征召入翰林任史官,又任国子司业、祭酒,直到今天任掌詹府事的官职;同时又追赠他的父亲和祖父、曾祖父,使官职与自己相同,母亲们都追赠为淑人。到这时,天子的恩典褒奖宠荣更加隆重深厚了。欧阳公既以此为碑名,又写信到京城,请我撰写碑文。《易经》大畜卦的象辞说:‘君子由此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事,以积蓄自己的德行。’卦辞说:‘不在家中自食,吉利;适宜渡过大河。’由此可知,胸怀博大通达的人积蓄兼济天下的谋略,秉持深厚美德的人保存随时出仕施用的才能。志向渐渐有成,如鸿雁高飞,便能在天宇中发扬光辉;道义施行,如遇甘雨,便能使恩泽遍及天下。这就是所谓积蓄德行便会发扬光大的道理。有的人谦逊求学,精力全用在古代典籍上;笃实行善,超越乡里众人;井水已经清澈却无人汲取,河流便引导它的水泽;嘉美的树木隐藏在山谷中,树干却能伸展出自己的荣华。这就是所谓福德不一定显现在自身,却会显现在后代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岩溪翁豪迈放达而不合群,机警聪敏而勤奋好学,读书时常常吟诵,每天都能挥毫写成多篇文章,写成的文章立刻可以达到千言。领取廪米寄居学校,在乡校中声名卓著,学生纷纷前来求学。到了参加科举却命运多舛、屡试不第时,他安然隐居;又很早失去父亲,深厚地怀有对舅父的感情,孝敬奉养老母,没有作出违背孝道的行为;让出家产迎接兄长,具有赵彦霄般的恭敬;归还钱袋、焚烧债券,具有刘永一般的义行。乡里有人互相争执,他用道理开导他们,有王烈遗风;继承的儿子入仕后,他以廉洁督促他,仰慕姚璹的美德。这难道不是所谓能够认识前人的言语和往事,并且亲身实践的人吗?因此,少宰公早年便享有家庭美誉,成为著名的国家贤才;任守令、牧守时政绩显著,任侍从时步步升迁;在虎观讲经,在储宫辅导太子行善;清贵的官阶升到九卿的崇高位置,皇帝的恩命施及三代,而他治理辅佐的事业正刚刚兴起,远未止息。岩溪翁虽然没有亲身享受荣华,但显赫光大却由少宰公发扬出来。所谓‘不在家中自食,吉利;适宜渡过大河’,确实符合积蓄德行的道理。皇帝诏书所给予的褒奖,难道不是有根据的吗?于是系诗一首:上天眷顾有德之人,这种眷顾自有恒常。道义积累而施惠广大,德行深厚便流传光明。有的人自身来不及享受,便由后代昌盛。恭敬端肃的岩溪翁,禀赋英秀而茂美。遨游学海,翱翔文苑。两所学校都声名卓著,却没有偶然考中一等。品行取信于尚??里,孝义确实敦厚。以道理教导子弟,不被众人喧哗迷惑。反复告诫子弟出仕,所说都是廉洁仁爱的言语。于是有贤淑的配偶,能够匹配他的德行。勤劳节俭、惠爱慈祥,治理家庭很有法则。确实由此启发了贤哲的后嗣,成为国家特别的政才,超过一方州郡。才气雄健,文章出众,在辟雍成为楷模。掌管宫詹事务,官阶相当于铨衡副职。声望高隆,位居台辅,世代承受三次恩命。皇帝的恩泽绵延流布,多么美好啊,有德之人,实在是上天在保佑他。褒奖的文辞隆盛显赫,皇帝的法则?之。谁说行善会被阻遏、不能施行呢?正如那美好的树木,枝叶硕大茂盛;正如那源头的泉水,使百谷得到滋润。永远光耀无穷,看看这篇铭文和诗歌吧。《钤山堂集》卷第三十三完 《钤山堂集》卷第三十四 神道碑(一) 神道碑(一) 大明已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毛公神道碑;死后追赠太保,谥号文简。大明已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贾公神道碑;死后追赠太保,谥号文靖。大明已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顾公神道碑;死后追赠太保,谥号文康。大学士石门先生翟公神道碑。大明已故荣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张公神道碑;死后追赠少保,谥号文简。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赠少师,谥号文简的许公神道碑。明朝已故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赠太保,谥号文简的毛公神道碑。